正文 第66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1
    众目睽睽下,路烨突发低血糖晕倒在镜头前。
    节食减肥反噬身体,每日高强度工作,再加上重感冒没好透,年轻小伙不一定能扛住,更何况是年过六旬的路大影帝。他高估自己硬撑的结果,是不得已中断拍摄进程,被迫住进病房,接受全面身体检查。
    不上不下的年纪,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
    主角缺席剧组停摆,烧着资方的钱躺医院里啥也不干,路烨有负罪感,吵着闹着要出院。
    王串串不同意:“知道你敬业,几十年累积的好口碑,不会因为这一次毁于一旦。”
    “我已经好了,头不晕眼不花,健步如飞。”路烨拿出昔日大侠风范,硬要拔输液针。
    “大半夜的出什么院啊!你给我老实待着!”王串串冷冷回他一记白眼,“你不是戏痴吗?你不是爱演吗?等你儿子来了,你可劲儿演,演出肺癌晚期的死样,我不信你儿子不可怜你。”
    “你这张嘴唷……”路烨不情不愿缩回床头,“我知道我儿子随谁了,随你。”
    “我教的可不随我。”王串串厥功至伟,从果篮里拿出个桔子奖励自己,她翘起二郎腿,美滋滋道,“不用我生不用我养,白教出一好大儿。现在对我巴心巴肝,以后为我养老送终,这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上哪儿找去。”
    既是工作伙伴,又是多年老友,王串串戳起路烨的软肋,一戳一个准。
    圈里出了名的毒舌经纪人,她对内嘴下不留情,对外更是火力全开,容不得自家艺人受半点委屈。
    路烨习以为常,且始终秉持一条原则——打不过就“装死”。
    王串串吃桔子,他也想吃,但他不说。
    王串串受宠,他尽管心里嫉妒得要命,仍假装满不在乎,头枕着墙壁半靠半躺,闭眼假寐。
    王串串刀子嘴豆腐心,抓起枕头塞他背后:“这世界上就没有永远听老子话的儿子。我觉得他演偶像剧挺适合。你失落也好,失望也罢,路总归是他自己的,你不想放手也要放手。”
    路烨敷衍地“嗯”了一声,闭着眼问:“他什么时候到?”
    “飞机晚点,起码还得一小时。”王串串起身合拢窗帘,“你睡吧,他来了我叫你。”
    路烨睡不着,想起什么,骤然睁开双眼:“小婉什么时候到?”
    太了解老伙计,王串串早有预料:“放心吧,明儿一早你就出院,他们遇不到。你老婆明天上午的航班,我安排她在剧组酒店等你。你儿子知道她要来,已经订了别的酒店。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们比你更忌讳见到对方。”
    “不住一起,我想我儿子了怎么办?”路烨大发牢骚,像小孩犯别扭。
    王串串倒觉得不是事儿:“你自己去酒店找他呀,你不说你已经好了,头不晕眼不花健步如飞。”
    用路烨的原话把他怼了个无话可讲,王串串擎着手机走出病房。
    2
    路东祁风尘仆仆赶到病房门口,王串串刚和制片人通完电话。
    继续维持高强度拍摄,路烨的身体准得报废,王串串必须为自己艺人健康着想,放缓拍摄进度是唯
    一解决办法。
    今日不同往昔,电影行业早已变了天。尽管路烨仍是业内“神一般”的存在,可毕竟太久没有出现在大银幕,复出回归成败未可知。谁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依然是票房保证的“金字招牌”。
    王串串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尽,手机都干没电了。
    路东祁来的正好,找他借手机,又示意他先进去,王串串接着给资方诸位大佬打电话。
    大佬不会接陌生来电,得先换SIM卡,她耳钉取到一半,路东祁出来了。
    轻轻关门,他小声道:“我爸睡着了。”
    状况百出的一天,路烨身体透支,王串串同样能量告急。
    把手机还给路东祁,她说:“走,陪我下去吃宵夜。”
    医院附近的羊肉泡馍馆,夜阑人静,只有王串串和路东祁两位食客。
    一人面前一碗羊肉汤,两只白馍馍。
    馍饼得自己掰成细碎颗粒,王串串掰了半只没力气了,递给路东祁让他帮忙。
    有些日子没见,她端详起自己的“好大儿”,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回闪过路东祁的成长画面。
    从婴儿初啼,到牙牙学语,到荧幕首秀,到被霸凌的小可怜,再到只身远赴欧洲留学……
    画面停止在父子俩闹翻前,王串串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她感触良多:“东东,想不想听听我和你爸的一段‘孽缘’?”
    掰馍的手一顿,路东祁低呼:“你俩真背着我谈过?!”
    “谈个屁!”王串串怒瞪他,“要不是我前两天刚做了黄金微针,早打死你了。”
    “没谈过啊,我爸确实没眼光。”路东祁失望极了。
    “纯革命友谊,爱信不信。”王串串夹起块糖蒜送嘴里,“你到底听不听?”
    “听听听。”
    3
    王串串家住北影厂。
    父亲是导演,也是北电老师。母亲是位化妆师,合作过的演员不计其数,也化过几任央视春晚主持人。王串串小时候把片场当游乐园,见的太多早早祛了魅,她对这行完全不感兴趣。
    有年轻人主动放弃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王串串。
    同样地,也有很多入行无门的年轻人,每天蹲守北影厂,只求一次被“慧眼识珠”的机会。
    比如其中之一,不顾家人反对只身进京的北漂青年路烨。
    王串串常年频繁进出电影厂,和追逐电影梦的男男女女无数次擦身而过,唯独只对路烨有印象。
    路东祁问:“是因为我爸长得最帅吗?”
    “再帅能有真正的电影演员帅?”王串串解释说,“因为你爸比其他人有脑子,会自制简易名片逢人就发。说他有脑子吧,明明看见我随手扔垃圾箱了,下次遇见,他照样神采奕奕又递我一张。”
    她回回扔,他次次递,怎么可能不印象深刻。
    有次王串串去北电找她爸,赶上刚下课,学生们从教室门口鱼贯而出。她一眼认出混在其中的路烨,主动上前打招呼。
    两人一攀谈,她才知道,路烨还是个艺考生,目标北电表演系,已经连续两年名落孙山。除了去北影厂碰运气,还打着两份工,一有空就来北电蹭课。如果第三年再考不上,他打算回老家,就此放弃电影梦。
    王串串她爸教的是外国电影史,王串串纳闷,问他为什么不去蹭表演课。
    路烨一五一十答:表演课是小班制根本蹭不到。
    即使不蹭课,他灰心丧气的时候,也会来北电校园走一走。专业学府里的空气有魔法,他只要用力吸上几大口,又会重燃斗志。
    王串串觉得这人有意思,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囊中羞涩的路烨,以打工为由婉言谢绝。仅有的存款全部上交表演培训班,他已经苦哈哈熬了大半个月,顿顿鸡蛋灌饼不加鸡蛋。
    王串串也看出了他的拮据,校门口分别,特意祝他金榜题名,将来大红大紫。
    “可能因为太穷吃不饱饭吧,那是我印象里,你爸最潦倒的时候。人一穷就容易显得丑,我当时对他的祝愿只是客套话,言不由衷,说完就忘了。没两个月,我高中毕业直接出了国。”
    至此一面,两人再重逢,已经是几年后……
    “在外面工作了两三年,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决定回国发展。”话音停顿,王串串抿唇轻轻一笑,抒怀般特文艺范儿地道,“人和人的相遇里是没有距离的。谁能想到,我刚回国第二天,临时回趟以前的老房子拿东西,居然又在北影厂门口碰见你爸了。”
    “他咋样了?”路东祁听得入迷,连环炮似的追问,“考上北电了吗?当上演员了吗?有戏演吗?”
    “按他自己的说法,不好不坏。”王串串依次回答,“考上了,配音系的大专班,但是他很满意。演员也算当上了,演过几部戏的配角,混了个脸熟。
    “住在北影厂附近的地下室,地下两层半,你爸每天从‘洞’里钻出来到处跑活儿,我给他起过一外号,‘洞主’。那地方我后来去过几次,次次迷路,像你小时候玩的蚂蚁工坊,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记得有次遇到一西装笔挺戴劳力士的男人找我搭讪,自称民间金融家。你爸后来告诉我,他就是一放高利贷的。”
    “住地下室……所以我爸还那么穷困潦倒?”路东祁迫不及待。
    王串串点点头:“听说我刚回国,他坚持要请我吃烤鸭。我吃,他看着我吃,说自己刚吃过不饿。其实他不敢吃,兜里没多少钱怕付不起账。吃完饭我提议开车送他回家,他还打肿脸充胖子,坚持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哪有钱坐车啊,全吃进我肚子里了。
    “我记得那天北京出奇的冷,下着鹅毛大雪。后来我才知道,他饿着肚子,愣是从全聚德走回了他的地下室,差点没冻死在半道。”
    “死要面子活受罪。”路东祁哭笑不得,“好歹吃两张面皮垫吧垫吧。换成我,不吃烤鸭,我吃小料。葱白丝儿,黄瓜条儿吃到饱,反正可以免费续。”
    “谁能有你脸皮厚啊,面子是小饿死是大。”王串串笑嗔。
    “我爸面子肯定没白要。”路东祁一脸八卦,“串儿姨,你是不是被我爸的‘义举’感动到了,对他有一点动心?”
    “看怎么论。”王串串慢条斯理答,“我们人生路径不一样,要是不重逢,我压根想不起你爸这号人。六七年没见,我们又算不上朋友,他肯掏空腰包请我吃饭,我不可能一点不感动。可是我又想,他知道我爸是导演,为我下血本也许别有用心。”
    客观上,路东祁觉得串儿姨的怀疑很合理。
    主观上,他更愿意相信他爸是个胸无城府的人。
    所以忙问:“究竟有没有?”
    王串串用调羹舀起吸饱肉汤的馍粒:“如果有,今晚上和你一起吃羊肉泡馍的人,一定不会是我。”
    知道他会问为什么,王串串接着说:“我判断的依据是,吃完烤鸭,你爸没找我要联系方式。那时候不比现在,没手机没电脑,写信比车马还慢。我家倒是有座机,你爸那寒酸样儿估计也掏不起电话费。”
    “那你怎么会当上我爸经济人呢?”路东祁不禁好奇。
    “嗐,说难听点,我是拿你爸当实验对象。”陈年往事敞开了聊,王串串加瓶冰峰,喝两口续上话,“你没在那个年代生活过,你体会不到。政策一天一变,真正的翻天覆地。人人开始做发财梦,想着怎么钻空子,怎么吃时代红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路东祁也不是全然不知:“改革开放嘛,邓爷爷在南海边画了个圈圈。我还知道个词儿,‘北京倒爷’。俗称二道贩子,从南方进货倒腾回京城卖,牛仔裤,蛤蟆镜什么的。”
    “你说的那是改革开放早期。”王串串拉回正题,“我回国那时候,正流行‘走穴’。甭管是歌手,还是演员,但凡有点知名度,全国演一圈就能挣个盆满钵满。你爸虽然没什么名气,别人吃肉,他跟着喝汤,肯定比当小演员赚得多。可他不愿意走穴,说他只喜欢演戏,也只会演戏。”
    “我好像没听明白。”路东祈有点晕,做了个先等等的手势,捋着思路问,“他不肯走穴挣大钱,和你做他经纪人拿他当实验对象,有什么关系?”
    “我想试试,如果我做他经纪人,动用我所有裙带关系把他捧红,名利双收之后,他还会不会保持‘戏痴’初心。”王串串竖起四根手指,依次蜷曲,“酒,色,财,气最伤人,是很容易腐蚀初心的。”
    “我记得我爸对我的40岁才拿影帝,照你的捧法,会不会红的晚了点?”路东祁匪夷所思。
    “那是因为你爸年轻时和你一样——不!听!话!接戏从来不问片酬,只看角色合不合他心意。日子能凑合,演戏不能将就。没钱赚,接着顿顿鸡蛋灌饼不加鸡蛋都行,宁缺毋滥。”
    吃完羊肉泡馍,正好故事也告一段落。
    手机没电,王串串催路东祁去结账,见他坐着发愣:“还有一点我刚才忘了提。你爸有天赋但不多,演技提升靠‘走量’,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
    “串儿姨,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你们以前的事?”路东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该不会我爸——”
    王串串打断他:“你爸好得很,努把力能给你们家添
    新丁。”
    看眼小店墙上的挂钟,又催他买单:“咱该回去了,你爸应该睡醒了。你甭瞎想,我没别的目的。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们正在经历的东西,我们也经历过。我们也年轻过,也精彩过,所以会怕老,也不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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