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1
    储存咖啡生豆的库房旁边有一间小平房。里面有煤气灶,油烟机,冰柜,橱柜和桌椅。看着像厨房,其实是一间烘豆室。
    早年间庄园财力有限,市面上烘焙机的种类也不丰富,周博平习惯用明火烘焙新豆样品,需要随时观察豆子的变化,调整火力大小。现在有了智能化的小型烘焙机,只需要根据既定程序进行简单选择,就可以轻松完成生豆烘焙。
    即便如此简单便捷,周蒾仍会守在烘焙机旁。
    透过机身的玻璃小窗,用眼睛观察咖啡豆的颜色变化,用耳朵捕捉豆子的爆裂声,偶尔还要凑近闻一闻散发出的香气。
    烘焙好的豆子要用做杯测,董六一负责准备杯测用具——磨豆机,烧水壶,电子秤,玻璃杯,汤匙。
    心里装着小九九的满家财也没闲着,手拿纸笔紧跟其后问东问西。
    态度是谦卑的,字是鬼画符的,知识是一点没听进去的。
    董六一不傻,倒也没拆穿满家财的装模作样。“为人师”能满足虚荣心,他自己讲得挺高兴,讲着讲着就提到了他的偶像朱和平。翻出大师课后的集体大合照,听见周蒾喊他名字,董六一直接把手机递给了满家财。
    一部不知道倒过几手的战损版荣耀V8,再看看手腕上的小天才,满家财只能酸溜溜安慰自己,好歹他的小天才是一手全新的。
    照片里的外国人有好几位,满家财捧着手机问:“哪个是朱和平老师呢?”
    “花臂比我花呗都多的那个。”
    回答来自身后,满家财循声回头,又是满脸的没见过世面:“大明星,你还认得花呗呢。”
    “我是活人。”路东祁翻个大白眼,已经进了屋又退回门边,他假模假式地敲门,“快中午了,麻嬢嬢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饭。”
    嗡嗡翻转的烘焙机前,周蒾似充耳不闻。
    手边笔记本电脑与烘焙机相连,屏幕上呈现出实时烘焙曲线,她专注于每一处细微变化,全然不知身旁多了双好奇看向电脑屏幕的眼睛。
    全英文界面,起起伏伏的曲线瞧着颇有技术含量,路东祁问:“你干嘛呢?玩什么高科技?”
    周蒾目不斜视:“点石成金。”
    路东祁:“嗯?”
    递给他一颗灰绿色生豆,又递给他一颗栗褐色熟豆,周蒾说:“你闻闻。”
    生豆是淡淡的青草香气,路东祁再闻熟豆:“香!咖啡香!”
    “通用高温把深藏在咖啡豆里的芳香发掘出来的过程,叫烘焙。生豆是农产品,而熟豆是食品,烘焙的过程像什么你知道吗?”周蒾侧首微微一笑,“像毛毛虫化茧成蝶。”
    不知是周蒾的形容太生动,还是笑容太生动,路东祁看着她,傻傻呆了两秒。
    周蒾一下想起昨天困困的悄悄话,她迅速压平嘴角,将烘焙机里的熟豆倒入托盘,打开电风扇。
    空气中顿时充满浓郁咖啡香气,她又开始着手准备做杯测,端起烧水壶去接水,这才留意到董六一和满家财不见了。
    周蒾问:“他们呢?”
    “吃饭去了。”路东祁跟着她来到水槽前,帮忙拧开水龙头。
    “你也去吧,我有点忙。”接上电源烧开水,周蒾见他没动,“你有事?”
    周蒾不问,路东祁自己差点都忘了。
    看出她是真忙,他没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咱俩组队去参加比赛,我就原谅你造我黄谣的错。”
    周蒾拿着磨豆机正调节粗细刻度,思维没跟上:“我什么时候造你黄谣了?”
    路东祁怀疑她故意装糊涂:“是谁骗她爸说她暗恋我来着,好像是你本人吧。”
    已经解释清楚的事周蒾直接跳过,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参加比赛?我记得你去过西双版纳,工作室走廊墙上有你小时候骑大象的照片。”
    “记这么清楚,你真暗恋我啊?”路东祁揶揄
    周蒾,自己笑得像朵太阳花,亦真亦假道,“我是去过,但我没和讨厌我的人去过,我就想和你一起去,恶心死你。”
    “无聊。”周蒾推开他。
    路东祁跟上去,换了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我跟你说实话吧,困困打算全程直播,需要我和你做门面担当吸引流量。”
    称出12克熟豆倒进磨豆机,周蒾说:“我不信。”嫌他碍事,又说,“你赶紧走,我忙着呢。”
    “不信算了。”路东祁逼逼赖赖半趴在桌边,玩起杯测用的长柄不锈钢汤匙,“我反正已经报名了,你要能找出长得比你好看的人替你参赛,也不是不行。”
    话说得天经地义,汤匙敲得叮当作响,周蒾斜睨他一眼,没作声。
    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玻璃杯,她从另个托盘里随手抓出几颗熟豆放进磨豆机,匀速转动起把手。
    “诶,这你怎么不称重啊?”路东祁看得仔细,“别是光顾着跟我说话,忘记了吧。”
    “我没忘。”将咖啡粉倒进垃圾桶,周蒾解释说,“这是我下一杯样品要用的咖啡豆,先磨一些除去之前研磨残留在磨豆机里的粉末,以免蹿味。”
    “有点意思。”路东祁来了兴趣,小汤勺放回原处,他直起腰规矩站好,“你昨天说的杯测,我想看看怎么个测法。”
    谁知道是真想看假想看,周蒾只想专心工作,从网上搜了段杯测视频传给路东祁,催他去吃午饭。他磨磨唧唧不动窝,她就强行推他出烘豆室。
    大半边身子吊在门外,路东祁五根手指像五齿钉耙倔强地抠住门框,问她到底参不参加比赛。周蒾还没表态,他先伸手找她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他还想说明后天找她抱佛脚来着,话没出口后背像挨了记铁砂掌,整个人趔趄着栽了出去。
    没站稳呢,砰的一声,门关了。
    2
    周蒾发给路东祁的是段杯测体验课的短视频。
    七八个人围着一圈咖啡,人手一把小勺和一只纸杯。车轮战似的绕圈快速品尝一勺咖啡,也不往肚里咽,又迅速吐进纸杯里。边喝边吐的动作不太文雅,有些人还会发出响亮尖锐的辍吸声,听起来也不太妙。
    正是这些奇怪细节让杯测变得很有趣,路东祁一路走,一路反反复复地看。
    跨进厨房,大家正在吃饭,路东祁稍抬眼瞄见个空座,便径直走了过去。
    桌对面是周博平。
    解开杯测是什么的疑,路东祁又产生了新的惑,落座便问:“叔叔,为什么做杯测要猛吸一口咖啡?”他模仿视频里的人,抿合嘴唇一撅再一吸,“喝咖啡像嗦田螺,非得弄出这么大动静?”
    这问题之于周博平复杂吗?不复杂。
    复杂的是一位单亲爸爸的内心活动。
    初次见面,路东祁曾明确表示对咖啡不感兴趣。得知他的身份后,却在他面前展现出旺盛的求知欲,为什么?透过现象看本质,答案在周博平心底昭然若揭。
    默默思考完,他回归到表象的问题本身:“杯测辍吸使咖啡液快速发生雾化,雾化后液体表面面积变大,我们的味蕾和嗅觉神经就能更全面地捕捉咖啡的风味。发不发出声音因人而异,可以很夸张,也可以很安静。”
    周博平思想发散得有多深远,路东祁问题的出发点就有多肤浅。
    他只是单纯觉得杯测很好玩,又问:“为什么吐出来?怕喝多了涨肚子?”
    光提问不吃饭,周博平心说,小伙子的求知欲不仅旺盛,而且很迫切。
    于是他同样认真对待,碗筷放回桌面,更加详细地解释:“吐杯是为了避免过量摄入咖啡因。吐掉了也还是会吸收一部分,如果工作量大,一天下来难免会出现牙龈肿痛,心跳加速恶心想吐,甚至会亢奋到彻夜失眠。”
    “想吐……嘿嘿,这我熟啊。”肤浅的路东祁用肤浅的感叹终止了话题。
    麻嬢嬢的三菜一汤令他食指大动,夹起一筷子老奶洋芋,吃得津津有味。
    最近是西双版纳的旅游旺季,旁边桌困困刚电话当地民宿,确认她订的独栋吊脚楼别墅可以如期入住。
    强调完是单卧大床房,她挂断电话赶着回宿舍准备竞赛题。
    起身问了路东祁一句:“你说服周蒾和你组队了吗?没成功我可取消你的参赛资格啦。”
    路东祁埋头吃得正香,反手比出个“OK”的手势。
    困困:“成功了?”
    路东祁嘴里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一来一回间,对面单亲爸爸脸上的表情已是风云变幻阴晴不定。
    几个黑体加粗的词组在周博平头顶不停环绕——年轻男女,版纳三日游,独栋别墅,单卧,大床。
    最后汇成一句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往日里饭后习惯喝碗汤的老父亲汤也不喝了,面上从容淡定没事人一样,出了厨房立刻加快脚步追赶困困。
    他得厚着老脸告诉她,他改主意了,趣味知识问答赛的评委他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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