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56我的孩子杀死了我的孩子?

    暮色四合,河岸边的灌木丛仿佛吸饱了阴影,愈发浓密。
    皮拉吨缩在枝叶深处,被狗尾巴草弄得痒酥酥的,他左挪右挪,焦躁地问:“水姐,你确定住持会来吗?这都几点了?”
    水姐没回头,目光像钉子一样楔在远方,那条唯一通向废弃码头的水路,声音沉静:“他没得选。”
    三人一猴,就窝在这丁字形河道的“胳肢窝”里,紧挨着一个破败的小码头。
    码头上搭着个简陋的浮台,是用几十个废弃的塑料桶捆扎成的。
    长年累月的暴晒让桶身褪成了惨白和污黄混杂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淤泥和塑料老化的怪味。
    这浮台是条脐带,一头连着村里那条在旱季像臭水沟似的小河,另一头则探入眼前这条沉默而强大的运输动脉——湄南河。
    旱季的小河令人掩鼻,但这大河,无论何时都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命脉。
    水姐早就备好了后路。在大河岸边不起眼的芦苇丛里,一艘细长的长尾船潜伏着。
    那是他们万一失手后,逃遁的最后指望。
    时间在蚊虫的嗡鸣中缓慢爬行。
    河面上的风带着水汽,温度降了下来,却驱不散那些执着的小吸血鬼。
    皮拉吨烦躁地拍打着裸露的皮肤,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河面仍旧静悄悄的,月光洒在上面,风一吹,就泛起粼粼波光。
    远处岸边,几座吊脚楼临水的木柱上挂着昏黄的防风灯,光晕在水面拉长、摇曳,倒影破碎又重圆,构成一幅静谧的异乡夜景。
    可水姐却无心欣赏这幅安静的景致,她紧紧盯着丁字的尾巴。
    只是不知道,这次谁又是猎物?谁又是猎手?
    终于,比约定的时间迟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河道的尽头,一个橘红色的身影出现了。
    还是那身熟悉的橘黄袈裟,住持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一艘简陋的小木船上。
    他摇着橹,动作不疾不徐,小船便如一片轻盈的叶子,无声地滑破水面,缓缓朝浮台驶来。
    船尾拖曳出的涟漪在月光下铺展开,像一把巨大银扇。
    水姐扫视着他身后的河面,确认着再无第二艘船的影子。
    等住持走近,她才从灌木丛中钻出,几步踏上那咯吱作响的塑料浮台,站定了。
    住持的小船轻巧地靠上浮台。
    他并未起身,而是双手在船帮上一撑,整个身体便轻盈地跃了上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僧人。
    他站定,双手合十,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萨瓦迪卡普。”
    双方不像是剑拔弩张的关系,更像是两个老朋友照面。
    可是这平静湖面下,蕴藏着怎样的疯狂漩涡?局外人又怎能看得清呢?
    “这位女施主,”住持先开了口,语气诚恳,“心中有何疑惑,但问无妨。贫僧定当知无不言。”
    水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还要装不认识?酒——爷!”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重又狠。
    不知道是不是哑女的错觉,听到水姐喊自己九爷后,住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笑了,似乎鼓励水姐说下去。
    水姐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就是‘酒爷’,没错吧?之前听人提起‘jiu爷’,我一直以为是数字九。直到你那俗家姐妹情急之下喊你‘酒哥’,我才恍然!是米酒的酒!我说的对是不对,酒爷?”
    住持微微颔首,眼中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施主聪慧。”
    水姐不再废话,一个眼神甩向哑女。
    少女敏捷,几步蹿到住持所站的浮台上,手中麻绳翻飞,在住持尚未有任何反抗动作前,已利落地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
    住持不由得打量了一眼这哑女,昨天寺中大量善信中毒,他们三人的谈话被打断,匆匆往外走的时候。
    九爷终于开口:那瘸女人还是那么难搞?
    府尹顿了顿,斟酌着说,似乎,那个哑巴女孩,才是核心角色,我……我上次就着了她的道,聪明缜密,而且灵巧有功夫。九爷,请多加小心……
    话题在这里就被打断了,再往后的记忆里就是讲经堂乱哄哄的画面。
    水姐看着被缚的住持,脸上笑意难以捉摸:“得罪了,酒爷。您手段高,我们仨自认没那本事控制住您,只好委屈您配合配合。”
    她的目光扫过住持被捆住的手腕。
    酒爷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被捆住的不是自己。
    “之前在禅修院,有个大姐炫耀她手上那串‘少年人骨’手串,”水姐切入正题,目光如刀,“说是你卖给他的?”
    住持闻言,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哈哈!少年人骨?从痴心信众口袋掏钱的把戏罢了!那就是狗骨头!”
    “狗骨头能有那种成色?”水姐逼问。
    “简单得很,”住持语气轻松,“用药水泡,先防腐,再漂白。别说狗骨,
    鸡骨头也行。”
    “那大麻地呢?总不会也是你们种的野草吧?”水姐步步紧逼。
    “大麻地确有其事,”住持坦然承认,“这点贫僧不狡辩。但你也清楚,我们要供养学堂里的孩子,光靠上头那点布施,杯水车薪。”
    “哼,”水姐冷笑,“我不信所有的进项,都填了那些无底洞!”
    住持摇摇头,神情竟显出几分“无奈”:“自然不是。修桥补路,建新校舍,周济孤寡老人…还有,各处神仙,总得打点妥当,香火钱不能省。”他话说得冠冕堂皇。
    “再说,我们从不害当地人,只卖往国外。”他机械地复述。
    “那医生呢?走私船呢?派去杀我们的人呢?”水姐继续逼问。
    住持顿了顿,没说话。
    “也是你,派人追杀我们吧?”
    “那倒是。”住持承认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们知道的太多了。”住持抬起头,“妨碍我们做生意了。”
    “倒卖野生动物也算生意?一船一船的蟒蛇、缅因猫、猴子,还有老虎!就是你们的生意吗?”
    住持眼里微微惊讶,但他还是稳住自己,轻声“嗯”了句。
    “没办法,有需要才有买卖,也不怪我们,怪,怪穷人太多了,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够了!”水姐猛地打断他,积蓄多年的痛苦和愤怒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当年!到底是谁!杀死了我的女儿珍珠?”
    仿佛为了回应这声泣血的质问,刚刚还晴朗无云的夜空,骤然被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的乌云吞噬。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了线,继而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
    风也骤然狂暴,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
    河面瞬间失去了月光的银辉,变得漆黑一片,只余下风雨的咆哮。
    住持在风雨中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光滑的头皮和袈裟流淌,他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谁杀了你的女儿?”
    他重复着问题,突然发出一串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呵呵呵……告诉你吧,答案,就在这里。”
    他的头猛地转向旁边一脸冷静的哑女,“你不是一直在找答案吗?答案就在你身边!”
    “不可能!”水姐如遭雷击,嘶声厉喝,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指着哑女,“如果是她!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凭什么替她遮掩?”
    她无法相信,更不能接受。
    住持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反而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你就不觉得,她哑得蹊跷吗?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突然说不出话了?”
    “那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这声音,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住持那张扭曲的脸和哑女毫无血色的面孔。
    紧接着,滚雷在头顶炸开,震得脚下的浮台都在颤动。
    狂风卷着岸边的灌木丛疯狂摇摆,影子投在动荡的水面上,如同群魔乱舞。
    水姐如坠冰窟,浑身颤抖,喃喃道:“我不信,不可能是哑女……不可能!”
    “你不信?”住持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就因为你看到过她摘花的视频,对吧?那天,我其实看到她了。”
    他死死盯住哑女,语速加快,“在摘花之前,珍珠就已经溺亡了!而你不知道的是,她当时为什么跑去摘花?知道吗?因为,她早就做完了!你的亲生女儿,那时候早就在水底了!早就被溺死了!所以她才……”
    住持的目光析出快意:“……才没有出现在珍珠身边!你才以为有了时间差!但当年的法医报告你看过吧?珍珠几乎是刚出门就溺亡了!哑女,她怎么会没有作案时间!”
    这致命的一击,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分析,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哑女。
    她整个人僵立在风雨飘摇的浮台上,如泥塑,如木雕。
    连最基本的、本能的用手语辩解都忘了,只剩下瞳孔因巨大的恐惧和震惊而急剧收缩,脸色死灰。
    雨更大了,如同天河倒灌。
    湄南河像被激怒的巨兽,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汹涌奔腾。
    连接着哑女所站浮台的绳索被河水猛烈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浮台开始剧烈地左摇右晃,仿佛随时会散架解体!
    皮拉吨彻底吓傻了,嘴巴大张着,雨水灌进去也浑然不觉,只是空茫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水姐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佝偻下身子,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分不清是雨是泪,她梦呓般喃喃:“我的孩子,杀死了我的孩子?”
    就在这心神剧震、天地变色的混乱瞬间——
    住持酒爷,他手腕上看似牢固的绳索竟不知何时已被割断!
    一道寒光在他手中闪现——是一把藏在袈裟内的锋利匕首!
    他动作快如鬼魅,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猛地挥刀砍向连接哑女浮台的那几根早已被暴晒得疏松朽坏的绳索!
    “崩!崩!崩!”绳索应声而断!只剩下几缕纤维在风雨中徒劳地牵扯!
    哑女脚下的浮台瞬间失去了牵绊,被暴涨的、狂怒的河水猛地推离!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扑倒在剧烈颠簸的浮台上。
    一只手绝望地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冰冷的雨水和虚空!
    “小野!”
    “哑女!”
    水姐和皮拉吨同时惊醒,失声惊呼,想要扑过去救援。
    然而,酒爷的动作更快!
    他并未追击,反而将滴着雨水的匕首闪电般抵在了自己的颈侧大动脉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疯狂与嘲弄的诡异笑容,对着水姐嘶吼道:“还有更多!你想知道吗?哈哈哈哈哈!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着匕首的手用尽全力,狠狠向内一刺!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在惨白的闪电映照下,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狂飙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哑女所在的浮台,残余的绳索在暴涨河水的撕扯下,彻底崩断!
    那小小的塑料平台如同脱缰野马,被汹涌的浊流裹挟着,狠狠撞向湄南河主流。
    哑女被巨大的惯性甩得在浮台上翻滚。
    “阿母——!”
    一声撕心裂肺的、沙哑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挤出的呼喊,穿透了风雨的咆哮!
    那是哑女失声多年后发出的、唯一也是最后的悲鸣!
    随即,暴怒的湄南河张开巨口,一个浪头打来,瞬间将她连人带浮台吞没!
    哑女双手死死抠住那湿滑的塑料桶边缘。
    浮台在水中剧烈沉浮,一个浪头打来,冰冷的河水猛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呛咳着,又被浮台带出水面。
    模糊的视野里,天上那轮被乌云撕裂的残月,在泪水和雨水中扭曲、分裂,变成了无数个晃动的、惨白的光斑……
    暴雨、惊惧、猜疑……她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天上的月亮变成了好多个。
    我要死了吗?还是要睡去了?
    水姐在遥远的地方猛烈地呼喊着,可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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