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52灰眼睛

    禅修院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十倍,尤其靠近讲经堂的地方,热闹滚烫。
    水姐在攒动的人群中费力地挤着,好不容易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芒果树。
    她利落地卸下肩上沉重的扁担,两个大背篓“咚”地一声落在树荫下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过分留意这边,她才松了口气。
    掀开其中一个背篓的盖子,一道灰影“嗖”地窜出,迅捷地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只留下枝叶一阵轻微的哗啦声——那是空空。
    另一个背篓里,所谓的“货品”莲雾,可怜兮兮地只铺了浅浅两层,连半筐都填不满。
    水姐麻利地将两个筐盖翻过来,权当简陋的摊板,把莲雾摆上去,堆成一个小尖,稀稀拉拉地。
    左右瞅瞅,看起来就没有购买的欲望。
    无所谓,她并不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只是为了让这些家伙行头看起来更像个小贩而已。
    免费的斋饭像块巨大的磁石,吸来了形形色色的人:虔诚的信徒、图方便的市民、想积功德的有钱人,还有纯粹来凑热闹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火味和一种混杂的期待。
    水姐原本以为有免费的斋饭,大家对他这个要钱的水果摊不会感兴趣。
    可刚摆上没多久,就有一对穿着新鲜的小情侣走过来,女孩声音清脆,问:“莲雾多少钱啊?”
    “一个20。”
    “那么贵呀?市场的莲雾才六十一公斤呢。”
    水姐心里嘀咕:祖宗,别买了,快走吧!总共就这点道具,卖光了我演啥?
    嘴上却不得不编:“我这一路背过来,花了一个多钟头,车费不要钱啊?”
    她希望这蹩脚的理由能劝退对方。
    可女孩儿看起来是真的想吃莲雾,她犹豫着问水姐能不能把筐里的拿出来一些,上面的看起来有些磕碰。
    水姐只好说:“都卖完了,就剩下这些。”
    这话反而像激将法,女孩的购买欲被点燃了。
    扭头对男友撒娇:“你看嘛,都快没了!”
    身后男孩豪气地掏出钱包:“买!想吃就买,我给你付钱。”
    一下子买了八个。
    水姐装袋时才猛地想起:糟了!只顾着装小贩,忘了准备塑料袋!
    她心里骂着自己大意,脸上却堆起歉意的笑:“哎呀,不好意思,我再送你一个莲雾吧,我塑料袋用完了。”
    男孩倒是机灵,直接把他车把上的饮料拿下来,快喝完的椰子冰沙紧嗦几口,顺手把冰杯丢了。
    八个莲雾塞在小饮料袋里还是不够,又和女孩分装到了口袋里。
    “谢谢,谢谢惠顾哦。”水姐腆着笑,她心里想的是:谢个鬼。
    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到5分钟,又有几个人来买莲雾。
    水姐不得不告诉他们说:“不好意思啊,刚刚有人预定了,包圆了,我在这里等着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来人遗憾地咂咂嘴,转身离开。
    打发走顾客,水姐才真正开始打量环境。
    禅修院门口车水马龙,小轿车、皮卡车进进出出,引擎声混着喇叭声,间或夹杂着摩托车灵活的穿梭声。
    头顶树冠又是一阵剧烈的哗啦声,夹杂着细微的吱吱挣扎。
    水姐抬头,只见空空不知何时溜了下来,毛茸茸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拼命扭动的小松鼠。
    水姐压低声音厉喝:“空空!”
    猴子不情愿地龇了龇牙,爪子一松,小松鼠如离弦之箭,“嗖”地往电线上窜去。
    水姐朝树梢指指,空空才悻悻地又窜了上去,留下一树摇晃的叶子。
    她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最外围,锁定了一辆不起眼的摩托车。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崭新的绿色外卖箱,上面印着某披萨店的Logo。
    为了配合这身外卖员制服——长袖长裤,外加包裹严实的头套。
    一小时前,哑女路过那家披萨店时,趁着店员们扎堆在门口抽烟刷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借”走了这个箱子。
    此刻,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禅修院里的游客看到“他“疑惑道:“这么远的地儿还有外卖员啊?配送费不便宜吧。”
    “兴许人家休息日来做功德呢。”
    “那也是。”
    还好本地的外卖员为了防晒,都长衣长裤,头套加面罩。
    所以哑女这身看起来并不突兀。
    议论声飘远,哑女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讲经堂的方向,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微弱地闪烁,她心里焦灼:皮拉吨和小吉,这两个活宝跑哪儿去了?
    此刻在讲经堂里面,地板被拖得锃亮,散发着一股茉莉花的清香,压过了淡淡的汗味儿。
    几张长条桌子在外沿依次摆开,穿白衣的义工和修行者站在内侧,正给前来的民众免费发放切好的盒装水果和瓶装冰水。
    皮拉吨庞大的身躯就巧妙地“镶嵌”在排队领水果的人流里。
    他已经成功领了两份,此刻第三次挤到桌前,伸出胖乎乎的手。
    面前的义工是个中年妇女,眼尖得很,一把按住他伸向泡沫箱的手,只塞过来一瓶冰水:“这位胖……这位善信,您已经领过三次了。水果有限,留给后面的人吧。”
    皮拉吨捏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少女:“哎!水果你还没给我呢!”
    义工不吃这套,板着脸:“您都来第三趟了!我认得您这身格子裙!”
    皮拉吨一时语塞。旁边的小吉立刻顶了上来。
    他顶着那顶刺眼的黄毛假发,梗着脖子,声音拔高,带着股街头混混的横劲:“对,怎么了?我‘女朋友’多吃点怎么了?你们搞歧视啊?看不起胖子?”
    小伙子这股混不吝的气势果然唬人,中年义工明显被噎住了,气势弱了下去。
    旁边一位年长的管事赶紧打圆场,脸上堆满佛系的笑容,拿起两盒水果就往皮拉吨怀里塞:“哎哟哟,佛门清净地,莫生气莫生气,菩萨都看着呢,和气生财,和气生福!来来,拿着拿着,多吃点!”
    皮拉吨立刻眉开眼笑,冲两人装模作样地合十拜了拜,他心思简单,有吃的万事足。
    拉着小吉就溜到一边,美滋滋地边吃边逛起来。
    小吉正叼着一块菠萝,得意地晃着脑袋,突然,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他猛地一僵,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全家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就在五米开外!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就想往斜前方的人群里钻。
    身后的府长太太和儿媳犯嘀咕:“那个黄头发的怎么那么像小吉呀?”
    “不能吧?”妈妈也眯起眼仔细瞧,“这才多大功夫?他头发就染黄了?还烫卷了?”
    两人越看越不对劲。
    府长小心陪着身边的人说话。
    那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白色绸衣绸裤,整个人身形挺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矍铄而锐利,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和干练。面容轮廓比周围大部分人更立体些,带着明显的华裔特征。
    他听着府长和旁边住持的汇报,不时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小吉慌不择路,像只没头苍蝇在人群中乱窜,试图躲开家人的视线,却一头撞进了奶奶和妈妈组成的“包围圈”。
    “小吉?”妈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带着一种“卧底游戏当场穿帮”的戏剧性紧张感。
    “啊?”小吉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冲着两张熟人脸:“奶奶!妈!好巧啊!你们也来啦?”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府长和那位华裔男人的注意。
    府长侧目一看,只见自己的老婆和儿媳正扯着一个顶着黄毛、穿着花哨的小子。
    待看清那张白净小脸,府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尴尬、恼怒、无奈——这不是他那不省心的孙子小吉还能是谁?
    连那位被尊称为“佛爷”的华裔男人,镜片后的目光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府长强压下火气,脸上挤出极其勉强的笑容。
    一把将还在傻笑的小吉拽到佛爷面前:“佛爷,让您见笑了。这,这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小吉!快叫人!这是佛爷!”
    小吉瞬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合十,指尖抵在鼻尖上,恭恭敬敬地躬身:“佛爷好。”
    佛爷打量着他那顶扎眼的黄毛,爽朗地笑起来,接着摸了摸小吉的头:“哈哈,小孩子嘛,蛮有个性的!挺好,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暮气沉沉的!”
    府长和住持等人也赶紧跟着赔笑,气氛一时间似乎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佛爷身后。
    来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凑近佛爷耳边,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
    佛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专注地听着。
    小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西装男吸引。
    那包裹严实的打扮透着一股神秘和肃杀,但那双露出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起初,西装男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佛爷身上,并未留意到小吉。
    但府长儿媳看着儿子那顶夸张的黄毛假发,越看越觉得碍眼。
    她忍不住伸手,略带责备地一把将那顶假发薅了下来!
    假发离头的瞬间,小吉头皮一凉,露出修剪整齐的黑发。
    西装男被小吉的小脸吸引,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他眼睛里现出了大大的惊讶。是他!
    小吉也想起来了,那双眼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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