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49少年骨头

    哑女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搜寻,洗手间完全是干的,看起来没人用过;小厨房桌子上,也只有布满油污的说明书和没用的螺丝钉,似乎他们搬来之前就存在那里;卧室也没什么新发现,窗户凹槽里的灰尘和死虫子,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府尹早已放开了水姐的脖子,刚刚的一番发怒,累得他有些气虚。
    他抱着双臂,稳住自己,目光钉在哑女忙碌的背影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在这一览无余的公寓里,能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只有哑女急促的呼吸和翻找的窸窣声。
    水姐揉着被掐得生疼的脖颈,喉头干涩,目光追随着哑女,心一点点沉下去。
    希望渺茫得如同沙漏里的最后几粒沙。
    就在这时,一直焦躁地在各个角落嗅闻的空空,突然发出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它小小的身影箭一般蹿到哑女脚边。
    接着,它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哑女,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呜咽,小心地摊开了毛茸茸的小爪子。
    爪心里,赫然躺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
    更引人注目的是,卫生纸上还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磨得有些发毛的白色棉绳,绳子的末端,拴着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玩意儿。
    水姐的心猛地一跳,几步抢上前。
    哑女已经将东西拾起,递到她面前。
    水姐先拿起那团卫生纸,上面印着俗艳的粉红花朵图案,边缘已经起毛。
    “不是皮拉吨的。”她低声说,又转向府尹,“你家有这种纸吗?”
    府尹不屑道:“你觉得呢?这玩意儿。”
    他眼神里的讥诮更深了,仿佛在嘲笑她们的徒劳。
    水姐没理会他的嘲讽,注意力完全被那根白绳和拴着的小东西吸引。
    她把卫生纸装起来,两根手指捏起那根白绳。
    绳子下端拴着的“装饰品”在空中轻
    轻晃荡起来,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竟折射出一种温润、近似玉石的奇异光泽,质地细腻,带着一种内敛的莹白。
    水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捏紧了那个小玩意儿,指腹感受到的是一种奇特的、非玉非石的冰凉和硬度,一种源于生物本质的触感。
    她凑近细看,“是骨头。”水姐的声音干涩。
    “骨头?”府尹脸上的讥讽更深,“什么骨头?狗骨头?鸡骨头?”
    “人骨。”水姐抬眼,斩钉截铁。
    她捏着那小小的骨饰,让它再次在府尹眼前晃动。
    “而且是少年的骨头。盘磨久了,吸足了油脂,就会透出这种玉一样的光泽。我知道你们本地人对玉没那么痴迷,但在某些地方,人骨,尤其是少年的骨头,会被制成法器。”
    她的语速加快,记忆被这小小的东西激活,“就在上次那个禅修院!我见过一个富态的大姐,手腕上戴着一串,光泽比这个更润,她炫耀说,是少年人骨手串,价值不菲。后来我特意查过资料,在印度,甚至有人专门贩卖尸骨,小腿骨被做成骨笛,卖给不丹的佛教徒,当作通灵的圣物!”
    “什么不丹佛教徒!什么人骨法器!乱七八糟!”
    府尹烦躁地挥手打断,像要驱散这些令他不安的怪力乱神,声音带着被愚弄的愤怒,“说重点!这鬼东西跟我孙子小吉有什么关系?”
    水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语速更快更清晰:“第一,这骨头不是小吉的!要盘磨出这种光泽,需要很长时间。第二,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带走了小吉和皮拉吨,但我百分之百确定——”
    她再次举起那串白绳,让那小小的骨饰悬停在两人视线之间,“这东西,跟那个禅修院脱不了干系!”
    “禅修院?”府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惊疑不定。
    “对!就是你去捐赠助学的禅修院。”水姐斩钉截铁,转身就要往外冲。
    目标明确,一刻也不能耽误。
    府尹高大的身躯再次像一堵墙般横亘在她面前,手臂强硬地拦住去路,声音里充满了怀疑和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不可能!他们绑我孙子做什么?他一个孩子……”
    “别的用处我不清楚,”水姐猛地停下,晃动手中的白绳,那块小小的骨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光泽冰冷刺眼,“万一有人不知道他是你孙子呢?”她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府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终于不再犹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府尹动作极快地掏出手机,不再信任任何下属甚至警方——他总觉得警局里有内鬼,这念头根据不强却根深蒂固。
    电话直接打给儿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促:“听着!立刻!叫上你叔叔家的男人,带上家伙!去城西那个禅修院!小吉可能在那里!快!”
    几人冲出公寓楼。夜幕低垂,街灯昏黄。
    他们在路边焦急地招手,好不容易拦下一辆黄绿色出租车。
    驾驶座上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他扶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动作不急不慢。
    水姐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老爷爷慢条斯理地调整后视镜,忍不住忐忑地问:“老师傅,您……高龄啊?”
    老爷爷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但坚固的牙齿,带着一种老骥伏枥的自豪:“七十六喽!放心小姑娘,我开车六十年了,稳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城里每一条道儿!”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然后慢悠悠地挂挡,松离合。
    出租车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吭哧吭哧地驶入车流。
    速度表指针颤巍巍地指向30公里,就再也不肯往上挪动分毫。
    窗外,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小轿车带着不耐烦的喇叭声,嗖嗖地从他们旁边超车,卷起一阵阵尘土和尾气。
    老爷爷稳如泰山,嘴里还不住地嘟囔:“哎哟,年轻人,急什么嘛……慢点好,慢点安全。你看他们,开那么快……咳,危险呐!”他摇着头,一副“啧啧”的表情。
    水姐心急如焚,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前座靠背。
    照这个速度,府尹儿子那帮带着家伙的人,怕是能把禅修院翻个底朝天了,他们还没到城郊!
    她心里哀叹,寄希望于出了拥堵的市中心路况能好些。
    然而,车子驶离了高楼林立的闹市区,进入稍显空旷的城郊公路,老爷爷依旧保持着他的“安全速度”,甚至还有闲心从后视镜里打量府尹,操着浓重的口音搭话:“这位老板,您……看着有点面熟?嘿,跟电视上那个府尹大人……有点像!就是您这身打扮……”
    他指了指府尹身上那件为了掩饰身份临时换上的宽大旧T恤,“太……太不像了嘛!”
    府尹正全副心思都在禅修院和小吉身上,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思绪奔腾,想打个电话确认,手指停在通讯录的“九”上,终究还是没拨出去。
    水姐更是焦躁,频频看表。路边的出租车越来越少,想换车几乎不可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缓慢行进中,府尹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府尹猛地回神,几乎是抢着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儿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小孩的吵闹声。
    “爸!爸!找到了!小吉……小吉自己回来了!”
    “什么?”府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你说清楚!小吉找到了?没搞错吧?”
    “没错!没错!他刚跑进家门!好好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好像是叫……皮拉吨?”
    水姐猛地扭头看向府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半——孩子安全!
    府尹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冲散,他对着电话吼:“在家等着!我们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对着司机道:“老师傅!掉头!不去城西了,回府尹府邸!”
    开车的老师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懵了。
    他慢悠悠地在府尹脸上和那身小贩打扮上来回扫视,迟疑地问:“府尹府邸?真的假的?”
    不知道他是在确认目的地,还是在确认眼前这位“小贩”的身份。
    “当然是真的!快掉头!”府尹此刻哪还有心思伪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水姐急切地指着前方一个车辆稀少的豁口:“师傅,前面那儿就能掉!”
    老爷爷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坚持着他的“规矩”:“不行不行!姑娘,那里没有掉头标志的呀!”
    他无视了水姐的指示,刻板地把车开到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等绿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打方向盘,一点一点,稳稳当当地完成了掉头动作。
    水姐忍不住跟府尹确认:“要是你孙子小吉没事的话,你不会追究我们几个人的责任吧?”
    府尹瞥了他一眼,无奈道:“当然不会追究你们,前提是我孙子没事。”
    水姐稍稍松了口气,又紧接着问:“那个出租车司机……”
    “等下我把家庭住址和名字写给你。”府尹说道。
    水姐重新靠回座椅上,两眼盯着窗外的风景。
    车内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微妙。
    水姐和哑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庆幸、疑惑,还有新的、更深的紧张。
    空空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变化,不再焦躁地扒拉车窗,而是安静地趴在水姐脚边。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小吉是回来了,但事情真的结束了吗?府尹真的会像他承诺的那样,放过她们这几个绑架他孙子、还把他本人劫持出来、惹下天大麻烦的人?
    鬼才信!她太了解这些大人物的手段了。
    表面的平静下,往往是更汹涌的暗流。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目
    光扫过脚边的网兜。
    那里面塞着一些零碎杂物:半瓶水、揉成一团的塑料袋……在网兜的最底层,一把水果刀的塑料刀柄半露着。
    她飞快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府尹的表情。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哑女腿上点了点。
    /:.
    哑女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表示收到。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就在老爷爷拉起手刹,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水姐的身体借着惯性微微前倾,右手极其自然地伸向脚边的网兜,手指灵巧地探入杂物底部,握住了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借着身体的遮挡和车内光线的昏暗,手腕一翻,那把冰凉的水果刀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机械腿里。
    水姐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一个熟悉的路口——一条稍窄的支路拐进去,尽头就是那所她曾经短暂工作过的、如今不知还在不在的华文学校。
    再往前开一点,街角那间小小的门脸,是陈家豪曾经开过的诊所。
    物是人非,在她离开前,那里就已经换了主人。
    没想到啊,水姐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不,更准确地说,她们不仅回到了起点,还又惹下了更多未知的麻烦。
    而最初困扰她们的那个问题,那个驱使她们铤而走险的谜团,依然像浓雾般笼罩在前方,答案依旧不清晰。
    胸口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是她贴身戴着的那块白玉观音,这是父母最后的遗物,在关键时刻总能给她力量,不知道这一次,她还能逢凶化吉吗?
    菩萨啊,给条明路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离府尹府邸越来越近。
    府尹闭目养神,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哑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只有老爷爷依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沉浸在他“安全驾驶”的满足感里。
    车厢内,一种虚假的平静下,暗流正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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