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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黄粱镜09

    禁军喊叫之后、立即破门而入。接着是弓弩与箭矢组成的步兵将小小园囿围住。明光铠在月光下密密麻麻,晃得人睁不开眼。
    抓几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犯得上用禁军?韦练还在思忖,却已经在禁军之前看到了被捆缚的李猊。
    官袍被除下、手被捆在背后,手臂上的衣服被卷起,漏出几条新鲜疤痕。韦练这才想起那是她方才在河边抓的,但现在看来恍如隔世。
    李猊真要被下狱了吗?因为什么罪?但也无需太过好奇,马上她也要被抓起来了。
    “大胆逆贼、私自结交乱党,谋害宜王,拿下!”
    此时韦练才瞧见那禁军的首领正是从前在曲江池案件中被李猊亲手提拔的部下。但如今时移世易,统领北衙与南衙、权倾一时的权宦鱼中尉下落不明,禁军内部群龙无首,自然是能者居上。年轻将士脸上写着年轻气盛四个字,脸被即将做大事的兴奋照得红亮。
    而李猊半跪在她面前,远远地抬头向她说了一个字。
    跑。
    别回头。
    韦练心中轰鸣如雷震,翻腾起许多旧事。那些旧事里有许多模糊的形状难以辨认,却让她肝肠寸断。谁是那个在悬崖边拉住自己的故人、谁是追杀者?她越想记起越不能记起。
    乱箭齐发。
    李猊几乎是再次吼出那个字,而韦练被柳氏拉着往后院狂奔。院内原本那些成山成海的尸体在此时恰好成为阻拦禁军的盾牌与障壁,四个女子在尸体里游刃有余地穿行。药草、血味和逐渐腐烂的尸体恶臭混在一起,背后则是金铁交加的追杀声。
    这药圃结构复杂、竟像是有人故意设计。逃到深处柳氏推开一扇石门,四人先后闪入,将门外的喊杀声彻底隔绝。
    随着沉沉一声,石门关闭。韦练此时才回味过来自己把什么关在外面——李猊喊那一声的意思是难道他已经知道了禁军会如何处置他吗?
    她疯了似地要去刨石门的门缝,被柳氏一把拽回去。“这门有机关,只能从外头打开一次!快走,药圃已经要毁了!”
    “什么。”
    韦练几乎不能理解这句话。
    “药圃原本是东宫殿下当年为逃命所设,只能打开一次。密道一旦启用,药圃就会被毁!这也是我…守在此处的缘由。”
    柳氏紧攥着韦练的胳膊。
    “或许你可曾听说过‘百花杀’。”
    韦练目光骤然凝聚,听柳氏继续说下去。
    “从前在剑南,我听阿耶提起过。当年东宫被废是场贵妃所设的局,用的借口是太子在宫中行厌胜之术,诅咒圣人。太子被废后郁郁寡欢、不久即服毒自尽。但江湖里总有传闻,说太子没死。他隐
    姓埋名改头换面,遁入深山收揽人心,后来便有了‘百花杀’。”
    谶诗、厌胜、多年前节度使一家的意外惨死,还有失踪的宜王。这些线索在此时此刻都因柳氏的话而连在一起。假如“百花杀”背后是东宫,那么目标是宜王也就变得理所应当。如今宜王不但声名因《十美图》的谶诗而狼藉不堪,连本人也不知所踪。如果那传闻中服毒自尽的太子当真还活着,此时便是他拿回失去一切的最好时机。
    但宜王会怎样、李猊会怎样,他们会怎样成为这场权贵厮杀之中被奉上祭坛的牲肉,都是几乎可以想见的事情。
    “我要回去。”
    韦练看向柳氏。
    /:.
    “你们在做什么大事,与我没有相干。我要回去。”
    “你丢了于他是好事。”
    柳氏抱臂,语气还是淡淡的。
    “若你被捉住、女扮男装用假身份做仵作的事也就瞒不下去,御史台不可能再留你,而且还有杀身之祸。”
    “可李猊他…”
    “你的李大人命硬得很。更何况,我们几个逃了,他才能被留着一口气当诱饵。若我们此时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到时候都不过一死。”
    韦练心中全是要冲出去的愿望,即使他死了也要见到尸体的想法在心中横冲直撞,此时才发现柳氏不仅早就瞧出了她是个女子。还看出了她与李猊的关系非同一般。
    “随我们走吧。”
    柳氏再次劝她。
    “若你真想知道秦延年是怎么死的”,柳氏低声:“就跟我们走。不然,白白死在此处,你甘心吗。”
    韦练听见秦延年三字,被唤回部分神志。石门外官兵的声音依稀小下去,她知道若禁军抓不住她们几个则无法交差,与其杀了李猊不如留他做诱饵。柳氏说得对。
    但他会因此受拷问也是必然。
    韦练把牙根咬得咯吱响,像陷于囚笼的猎豹。前方一片漆黑,隐隐地响起雷鸣般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底。
    是地下河。
    她想起折柳村被淹的缘由,乃是地下河被挖断、缺口决堤引发的山洪。这次东宫药圃被淹也是如此——这条密道所联通的也是贯通整个长安城的地下水龙。再加上升平坊地处乐游原之东,是长安城的制高点,一旦有水流从高处被灌入,冲垮整个药圃就在旦夕之间。
    她不敢想象这覆盖整个长安城的局被布置了多久,或许在秦延年身亡之前,已经有许多人为此失去生命。就像《十美图》上的女子们那样被卷入莫名黑暗漩涡,而她们甚至对此并不知情。
    这一切所图为何,权势、皇位,还是什么更高更飘渺的东西?
    她跟着柳氏与日娥和月娥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通廊在眼前曲折幽深,像行走于长安这座巨兽的肚肠。巨兽的崩溃源于内里的崩溃,就算面子上仍旧歌舞升平,五脏六腑的溃烂最终会让这座煌煌大城染上死气。
    在奔逃中韦练不断想起李猊。眼前浮现出某些或许即将发生的残酷场景:被严刑拷打逼问致死、或像节度使一家那样…
    她忽然捂紧胸口喘气,心紧紧揪成一团。
    缺失的东西无法通过复仇弥补,李猊的死活尚未确认,而她心口仿佛已经生成一个空荡荡的大洞,风雨都从里面刮进来。
    “韦练!”
    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喊,却是康六的声音。
    但他为何会知晓这秘密地下通道?或许是她的幻觉。但不久又传来一声,这次更清晰嘹亮,还掺杂着另外的声音,竟是赵二。
    赵二为何会和康六在一处?此时她终于想起上次嘱托过赵二让他调查长安地下水渠的事。但真有这么凑巧,他就能寻到他们?
    未等韦练想清楚,不远处就亮起微弱火光。那光越来越亮,最终照亮前来之人的脸。
    先是赵二、康六,接着是某个她已经有段时日没见的脸——胡人少年安菩提。
    最后一个是她似曾相识却死活想不起的人物,须发花白,衣衫褴褛,满脸皱纹。但当他开口时,那带着长安官话的悠扬腔调立即唤醒了她久远记忆,那是在她与李猊不太愉快的第一次见面之时,秦延年被杀的那天晚上。
    打更人。
    她口中喃喃。
    白发老者笑容意味深长,在密道里,他抬手把面皮上用于易容的白胡须扯下,在黑暗中缓缓直起佝偻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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