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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黄梁镜08

    月光照在满园菊花上,映照着挤挤挨挨铺满一地的尸体。柳氏站在繁盛的生与寂寞的死之间,被月光照得仿佛庙里帮世人度脱苦海的观音。
    而也是在月光之下韦练才得以看清楚,柳氏右手手腕缠着布条,似乎受过伤。
    “所以,县主是白显宗的…兄长杀死的。”韦练说出这几个字时颇费了些力气:“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
    “我知道县主已死,是因为…”柳氏嘴角泛起自嘲的笑:“今日早些时候,清河县主府上来了人,询问保持尸身不腐的办法。”
    “尸身不腐?”韦练竖起耳朵。
    “对。清河县主的家丁他们并不知晓我是谁,故而上门时,态度十分之倨傲。不仅拿了保持尸身不腐的药材,还要走了一具相貌体态与年纪都和县主相仿的女子尸体,且那尸体还必须是得了急病暴毙而亡。”
    柳氏说到这里,韦练会意地看向李猊,知道这是他带她来这里的缘由——与她先前所猜测的大致相同,县主死后,知晓内情的人就开始布局调包计策,下葬的是假县主,而真县主则被秘密处理掉。可是,如今真县主的遗体已被御史台秘密送往城郊停灵,他们要来保持尸身不腐的秘方又有何用处?
    “所以,你让他们带走了一具无名女尸。”
    李猊面色冷峻:“那尸体现在何处。”
    “刀架在脖子上,我不能不给。至于尸体被运往何处,只有老天知晓。”
    “那家丁相貌如何,还请说来。”韦练掏出纸笔:“还有,县主为何会死于那刺客之手、你可有证据。”
    “县主府上的家丁都是相貌出众、身材魁梧的男子。”柳氏思索:“身量…约略有李大人这么高。哦,对了,下颌有个痦子,十分显眼。若不是那痦子,恐怕相貌要更好上几分。”
    韦练见柳氏在尸堆里平平淡淡地提起自己被威胁、还险些丢掉性命的事,更对她好奇。而对方沉浸在回忆里,没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
    “至于为何县主是死于白显宗兄长之手…”
    柳氏突然抬眼,一把拉过韦练的胳膊就往药圃里带:“且随我来。”
    李猊立即扳住韦练的肩膀,与柳氏成犄角之势,面色不豫。
    “去何处。”
    “去见日娥和月娥。”
    柳氏松开韦练,冷漠地看了李猊一眼。
    “若御史台真有心破这案子,便留在此处耐心等待。东宫药圃里多是女眷,且还有待选的王妃,大人恐怕不方便。”
    韦练腹诽道这时候你们倒是想起宜王了,但又没好意思开口。眼睛瞧着李猊做了个你放心的口型,步子已经往东宫药圃里迈。
    “等等。”
    他在两人身后开口,接着未等她回头就走过来,在韦练手里放了个东西。
    “去吧。”
    他轻声说。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按,韦练的身上就一阵酥麻。她摊开手,见那是个玉做的护身符,刻成小老虎的样子,盘伏在手心,触感温润。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却实在不知道哪里见过。但李猊给这护身符的意思,却让她心中再次泛起危险的异样的感觉。仿佛他要用这不起眼的小老虎与她换更贵重的、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抬头看李猊,这次他目光没有闪避,直直看过来,直到韦练耳朵发烫转过脸,被柳氏牵走。
    “李大人,你的得力干将,我先暂借一用。过后归还。”柳氏看他们眉眼官司打得热闹,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于是开口说话时也不像先前那么冷漠,甚至有调侃的意思。而李猊也没有再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韦练迈进窄门。
    她手心攥着那枚护身符,原本想随意装进腰间的某个袋子里,想了想却揣进怀中,放在胸口位置拍了拍。
    ***
    柳氏走在前头,纸灯笼摇摇晃晃。她随口哼着歌,歌声低沉婉转。韦练仔细听才能听清歌词。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什么小儿女,什么忆长安。她隐约觉得柳氏是在拿她寻开心,又没有证据。这潇潇洒洒的女子几乎失去了所有沾亲带故的旧人,在长安寄人篱下,等待一个名存实亡的准未婚夫。就算是宜王幸存归来,那个男人也不属于她。
    长安虽大,没有她的立足之地。然而她还有心情唱歌。
    韦练在园中如此胡思乱想着,面前呈现的小院落却很有古意。院中央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张石桌、两张石椅。一对肤色偏深、眉目浅淡的美人正坐在树下弈棋,仿佛一对黄鹂鸟。由于相貌衣着完全相同,抬手时就像照镜子,有种诡异的美。
    “她们从南越过来,不会说官话。我从前在剑南学过一些,可以辨识一二。”柳氏把灯笼放下,那对完全相同的女子就同时转过头展露笑颜。这场景太像志怪故事里的场景,韦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方才问我,清河县主的死因我是如何得知,现下我可以告诉你”,柳氏指着对面二人:“日娥和月娥精通命理,能断吉凶。县主之死,便是她们算出来的。”
    韦练想笑,却没笑出声。她知道如果李猊在的话也一定会和她一样,因为他们从来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但既然柳氏这么说了,必然就有其中的道理。若眼前的两人当真晓得县主真正的死因,便从此处入手,反推真凶。
    “那么,便请二位告诉我——县主是被谁杀死、如何杀死的。”
    韦练席地而坐,目光如刀盯牢对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而那对黄鹂鸟般的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站起,在前面的女子做出揽镜自照的姿势,而身后的女子则直起腰、用手巾将脸蒙起,退在暗处。
    揽镜自照的显然就是县主。那姿势与韦练在月下看到的尸体形态十分相像。然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县主将镜子左右挪动,以调整头上的发饰,然而她面容紧绷、目光恍惚,似乎有心事。韦练聚精会神看着两个女子的表演,那身后的杀手却迟迟不动,没有上场的意思。直到县主从镜子中似乎瞧见什么,突然大叫一声。
    那声凄厉的喊叫回响在院中,药圃里的乌鸦扑棱棱飞上天空。
    扮演县主的女子在喊叫之后,就此僵直不动。韦练突然意识到什么,心咚咚地跳起来。
    如今县主僵直在桌前的形态,与她前夜所见到的分毫不差。就像折柳村那些客死的商户那般,死前双目圆睁,仿佛见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但明明镜子所映照的地方空无一物,而刺客尚未上场。
    而此后约摸过了一刻,刺客才做了个推门的姿势,轻声上场。韦练瞧见那扮演刺客的女子的行动步态,心脏比之方才又是一沉。
    那样子像极了她所见到的那个人——杀死节度使一家、被称为“白大人”的刺客。常年隐遁在黑暗之中,且总以易容之貌出现。但那副胸有成竹要取人性命的模样,化成灰她也不会忘记。
    “白大人”进入公主所在的卧房之前,先往地上看了一眼。显然,那地方原本有人。韦练想起县主府中关于县主“摔倒而死”的案情,此刻想来,或许真正“摔倒”的是那位探花郎。
    而“白大人”在瞧见地上的东西之后悲痛欲绝,女子的表演出神入化,连韦练都被她脸上的悲恸所感染。接着,刺客从怀中掏出刀走近县主,却发现对方已经没了呼吸。然而他并未就此罢手,用短刀从胸腹后刺入,接着便抱起地上死去的人从原先进去的门离开。
    表演结束,韦练陷入沉默。
    假如日娥和月娥所演的没有半点掺假,那么县主似乎在刺客到来之前就已经死亡,或因极端恐惧而身体僵直,才会在刺客出现之后毫无反应,而刺客所刺的也并非要害。那么在发现县主死亡后还要补刀的意图便只有一个——毁掉县主已经怀孕的证据。
    除非有人像她这般执意验尸,否则县主怀孕而死的真相将永埋地底、无人知晓。
    但究竟县主从铜镜里看到了什么,能让她如此惊惧,而所谓白显宗那无恶不作的兄长做出如此赶尽杀绝的行为,究竟是为了替弟弟复仇,还是另有所图?
    韦练沉思片刻后,再次看向对面,缓缓开口。
    “县主从铜镜里看到了什么?”
    然而,日娥和月娥听到这句问话之后,却没再起身,而是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唇边浮起神秘的微笑。
    砰砰砰。
    院外忽而传来大力撞门声。
    四人一齐回头,响起的却是禁军的叫喊。
    “人证物证具在,院内之案犯,还不速速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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