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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狐狸公子03

    那骇人的黑影只从墙头一闪就消失,追兵半个时辰后返回,禀报说骑马追到灞河边、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水中,大略是淹死了。而李猊和韦练还在驿馆内搜查,听闻消息,韦练也只是耸耸肩。
    “无妨,任它去。若人命案子果真是那狐面人犯下,就算遁逃到玉皇座前,我也要把它揪回来。”
    李猊仍在检视驿馆,闻言看了她一眼,指指脚底:“当心。”
    韦练刚夸完海口,正有点心虚且得意,闻言不留神就踩在他所说的地方,脚下质感粘稠,她哎呀一声,抬脚才发现是个倾倒的碗,有茶汤从碗里流出,已经干得只剩下些许痕迹。茶碗滚落在死者手边,那倒霉商户正仰面躺着,目光无神望向天空。她低头蘸了些茶碗边缘残留的汤药,不顾李猊嫌弃的眼神放在唇边舔了舔,接着环顾四周剩下的十二具尸体,终于拍拍手,站起身。
    “我知道这些商户是怎么死的了!”
    她把茶碗拿起,举到李猊面前,目光兴奋:“这个,你闻。”
    李猊凑近闻了闻,思索片刻回答:“麻黄?”
    “对,是麻黄。”此处药物相关属于杜撰,请勿当真,有病情请遵医嘱。她点头:“还加了些别的西域草药,闻着大抵都有补气益血的功效,且这药汤极浓,用量恐怕是通常的数倍。若是长途跋涉数夜未合眼的人喝下,便会猝死。”韦练说完,又从碗底揪出一根熬制得只剩细杆的东西:“还有这个,产自滇国的麻菰唐朝称蘑菇为麻菰,此类恐怕有剧毒,食之可以致人神思涣散。若多食,便会生谵妄之症,换句话讲,就是将常物视为精怪。”
    “昨夜那些旅客,怕是从敲门开始便被递了汤药解渴。那些商户长途劳顿原本就干渴不已,再加上麻黄原本具有补中益气的功效就没有多想,谁知里面还有毒麻菰。原本,麻黄服用多了就会使得浑身血流加速,对于疲累旅人尤其危险。杀人者先是让旅客都服用超量的汤药,接着又易容成妖物,配合麻菰在眼前产生的幻象,便会惊惧而死。”她指点着离门口最近的几处尸体:“死在离门口最近的都是此状,而远处那几个……”她神色复杂:“是客商们惊惶失措四下逃窜时跌倒被同伴踩死、或是在谵妄的幻象中互相残杀而死。”
    康六也凑上来,恰巧听到这句话神色变了变,看韦练的表情崇敬中带着点后怕。
    “不是,怎么连毒物都能识啊。万一哪天我惹了你,会不会也被下毒?”
    韦练白了他一眼,摇头把麻菰的细梗扔回碗里递过去。
    “那便最好不要惹我。”
    康六熟练接住装进随身的证物袋。地面十三具验看过的尸体都已用细沙撒出轮廓,而尸体已经简单装殓放上马车。村口看热闹的人稀稀落落,只有一个小孩和一条狗还在沉默地看着。
    “大人。”
    她目光警惕望向远方。
    “你觉不觉得,这村里的人也有古怪。他们好像一早便晓得我们要来似的,也不像寻常村民那般躲避官兵。万一……”她思及这种可能性,脊背窜起凉意:
    ——“村民与杀人者早就窜通好,吓死人之后,窃取货物分赃?”
    李猊点头,两人同时翻身上马。在韦练策马先走之前伸手握住她马缰,低声回复:
    “今日来不及细查,还需回京城查看几位备选皇妃的安危。我会留两个探子在折柳村探查,如若有异动立即禀报。”
    “我留下!”韦练兴奋。
    “很可惜,你不能。”李猊耸肩:“《十美图》还在你手上,簪子的主人是谁尚未找到,我又不懂查案。御史台没有我李某可以,没你可不行。”说完他就策马先行,留韦练瞠目结舌。
    康六又赶上来只听到最后半句,摇头摇得啧啧有声。韦练转脸语气严肃:
    “你们李御史是一直如此不要脸,还是近来才如此不要脸?”
    康六认真思考片刻,得出结论。
    “一直如此不要脸,但近来,愈发不要脸。”
    韦练叹息,面色凝重地拍了拍康六。
    “康兄。”
    康六虎躯一震:“怎么?你偷拿我令牌杀人了?”
    “不是。”韦练目视前方表情悲壮:
    “若我某日被李猊坑害了,你定要将我余下的俸银转交给崇仁坊的赵二。不然我做鬼也会给你托梦的。”
    ***
    半个时辰后,长安皇城西南延寿坊内,李猊下马时,已经有仆从模样的人迎上来,手中捧着盖红布的檀木盘。
    “李御史驾临寒舍,我家大人有失远迎,此为赔礼。”
    李猊僵硬点头却没去接那檀木盘,身后韦练刚下马,好奇看了眼,但也没多问,就跟着他走到一座宏伟宅门前。两根大木支撑门楣,屋角垂下灯笼写着家主姓氏,赫然是个“王”字。
    “那张图上,除了已死的裴氏女和回鹘公主,尚余八人。秦娥是第三个。”他低头与韦练交换眼神,而韦练已明白他此行的意图。
    几天前他们已经展开那张秦延年留下的画作仔细研究,除了秦娥是东海郡农户之女、因“孝行”闻名天下、郡守特从其族谱中找出什么前朝诸侯王几代孙的头衔给她安上之外,其余人都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皇亲国戚,例如眼前这位府上居住的第四人。巧合的是她也同秦娥一样出身于东海郡,却并非平民,而是显赫的琅琊王氏。王家宅院建在皇城不远的延寿坊,占地广阔、宅院内花木扶疏、翠竹猗猗,与坐寒酸牛车千里迢迢来长安却在中途失踪的秦娥相比,更让人感叹命运的天壤之别与殊途同归。
    “这便是那位王家贵女所在的府邸。此前我已加派人手日夜守卫,你瞧瞧,可有什么异状。”李猊背着手走在前,韦练小步紧随。他几乎嘴唇不动,声音也压得极低。端檀木托盘的仆从仍然不离不弃地跟着,大有不把礼送出去就不罢休的架势。
    “瞧着倒是没什么。不过,这王家究竟是何来历,派头比宰相府还要大。”
    她左看右看,映入眼帘的都是三陆九州的珍奇:珍珠帘子珊瑚盆景,几步一个黄金香炉将衣袖熏遍,连铺地的青石都用的是上好的水磨砖。若说此前的裴府是相府森严,此处就全是为享乐所设,奢靡得好似传奇话本里的神仙洞府。
    韦练瞧得啧啧有声,李猊放慢了脚步,眉心微皱。
    “看路,此处万一有埋伏,我不能分心护住你。”
    她愣住,想着万一有埋伏指不定是谁护谁,但碍于她此时装三脚猫江湖混混的身份,只好忍住笑意点头。
    “延寿坊四周可有什么其余可疑之人居住。”她侧过脸笑嘻嘻地问:“若王家阿姊无恙,来都来了,这趟我便连其余街坊也一并排查之后再回御史台。”
    王家阿姊。李猊眼角抽了抽。她逢人便套近乎的功夫真是一日比一日见长,这次干脆连面都没见就已经攀了亲。但他看她求知若渴的眼神,还是开口认真回答。
    “延寿坊,原本是五年前长安迎佛骨时所…”此处借用中晚唐时著名的迎佛骨事件
    说到这里,他才心中猛地一跳。
    五年前,长安刚刚平定兵乱,却大兴土木在皇城新建寺庙,甚至为迎接驮着佛骨的白象入城、拆毁了几个古老坊巷的大门。延寿坊就是其中之一,在坊中建起高达十几丈的彩楼,围观者如堵,许多狂热的信众甚至烧手指供奉、沿路悲哭嚎啕。
    等等。
    断指毁面,以奉佛祖。
    断臂、菜人肆、剁骨刀。
    狂吠的野狗、沉默的孩童、深不见底没有感情的双眼。
    李猊突然按紧额角,手撑在檐廊的柱子
    上,闭眼呼吸急促。无数回忆碎片在面前滑过,却都拼不成完整画面,只有钻心蚀骨的痛苦。
    “大人?”
    韦练回头看见他的异状,面色突变。忽地想起什么,她从怀中找了找,终于翻出一条残余薄荷气息的手巾,还是他此前在平康坊那次强行塞给她的。韦练踮起脚把手巾按在他脸上,李猊缓缓抬起手接过,长呼出一口气。再挪开手时双眼清明,再看向她时,目光除了感激,还有些别的复杂神色。
    “多谢。”他把手巾收进怀中。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轻响,李猊警惕抬头,先映入眼帘的是绣蟒纹的浅色袍服下摆,接着是熟悉的慵懒嗓音。
    “唷,李大人,你也来了。”
    织金香囊在宜王的腰间晃动,把薄荷叶的清凉驱散。李猊先把韦练拉到身后,才对宜王行礼,手却还因方才瞬间的回忆碎片冲击而微微颤抖。
    “见过宜王殿下。”
    “李大人来此处是为查案,我来此处是看我的舅父。不过也算有缘,毕竟本王现在是…”宜王意味深长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对韦练眨眨眼睛。
    “落在御史台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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