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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药师咒单元番外法师篇

    曲江池边的行宫里,住着一群已经老去的宫人。
    五十多年前它还是天下最辉煌壮丽的殿宇,杨贵妃常在楼阁上跳舞,乐舞都是天子所写,传闻听过的人都为之潸然泪下。彼时长安也是世间最壮观的大城,路上尽是诗人、侠客与千里迢迢来做生意的商旅,走在长安大道上,便是无尽的游宴、无尽的享乐。从睁眼开始到醉倒结束,从不停歇。
    但那些都是兵乱之前的事,如今的长安只剩一片瓦砾,有关往事的絮语鬼魂般漂浮在所有坊市罅隙里,等待永不会到来的故人。
    行宫里有个性格古怪的宫女,平日里踽踽独行,不与他人交往。她每日待在古旧大殿中央,画那副诡异壮丽的《药师经变图》。她已经如此画了三年,谁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钱去买那些昂贵的金粉、朱砂和石青。没有那些颜料,壁画就不会如此震撼人心。
    那是一幅在长安广为流传的图像:药师佛坐在中央、四周围坐弟子、菩萨、天人、力士,纷繁复杂,手笔
    非凡。所有人物都看向中央的佛陀,而佛陀眼帘低垂,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壁画快要完成了,佛殿的钥匙只在她身上。在壁画完成之前,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有毒颜料的气息一天浓过一天,但她毫不在意。宫人们都觉得她疯了,但行宫里疯掉的女人太多,也就不再有谁对她的异样感到稀奇。
    快要完成了。
    女人喃喃自语,提灯走在曲江池边,身后跟着一只黑色小猫。它脖子上挂着猫牌,“弥弥”两个字劲秀苍健,是学书多年的行家所写。
    快要完成了。
    她继续自语着,抬头去看月亮。今夜不是朔月,但今夜有人必须死。这是无法违抗的命令,强悍、冰冷,如同命运本身。
    她的灯笼晃荡,照着月下的曲江池。波光粼粼、竹林茂密。越是在黑暗之中,那黄金禅杖和七宝袈裟的光芒就愈加盛大。那个俊美的男子曾经是他的丈夫,而如今,是长安所有人景仰的高僧。她曾经努力靠近过他,却像在瀑布里逆流而上,越来越远。
    宫女攥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根钢针。她越走近池边,心跳就越快。或许是常年在有毒颜料中呼吸的缘故,她视力减弱、握笔的手也比不上当年稳当。或许,过了今日她就不用再伪装。这段折磨彼此十多年的孽缘也将就此结束。
    现在心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将来心不可得。
    她在心中默念,握着钢针的手却越来越不稳。
    她要在今夜在曲江池边自我了断。如此、留在醴泉坊的她的弥弥就不会死。他们可以一起回僧伽罗国。十多年了,她该放手,他也该放手。
    宫女跌跌撞撞地走到池边,泪水从双颊流下。
    如果当初她没有登上那条来长安的船就好了。弥弥就不会偷偷跟着她上船、后来那些生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就不会发生。
    但为何还会如此悲伤、如此不舍,对这肮脏的人间如此留恋。
    啊,原来,她还想再见他一面。
    就算这么恨、这么纠缠,还是想见他。像三年前她刚刚逃出生天时那样,在密林里抵死缠绵。长安最受爱慕的僧人与他不曾被世人所知的妻子,七宝袈裟铺在泥地上,弄脏了也无人理会。也是从那时起,出于对弥弥的愧疚,她开始抄写《药师经》。只有在抄写那些劝人自毁的经文时,心中才能得到暂时的歇息。
    如此孽缘,终于要在今夜结束。她把怀中的衣裳理了理,那是一身回鹘贵族才能穿的纱衣。她已经做好打算,要扮做弥弥的模样,死在曲江池边。这样,那背后的人就不会再去杀弥弥。这是她欠她的。
    从多年前、她将那个那人从弥弥手里抢来时,她就欠她的。
    宫女叹息,提灯照在前方。今夜并非约定之日,他不会来。
    但为何湖边依稀有东西在晃动、她心中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跌跌撞撞跑起来,灯笼晃荡,黑猫也奔跑起来。而在看到湖边那具尸体之后,宫女捂紧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心碎的惨叫。
    弥弥——
    她跪下去,看见尸体背上,有禅杖伤痕。带颜料的贝壳散乱在地,血迹触目惊心。那是她此前扮做商户女去醴泉坊探望时送弥弥的礼物,此时却成了罪证。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明明就差一点就自由了。
    她半跪在地。
    ***
    十年前。
    大船从僧伽罗国启航,终点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少年蹲在船鉉上,意气风发。他回头,看着不远处蹲在船尾在树叶上画画的少女,乌黑长辫垂下,手上系着铜铃,用以遮盖烙印。她是个奴隶,她的主人是他的未婚妻。三人从僧伽罗国出走、坐上一艘商船,却不知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故乡。
    “嘿,黎黎。”
    他向画画的少女伸出手。
    “画久了,眼睛要坏掉。来看看海吧。”
    她目光终于从树叶上移走,看向无边无际的海洋,眼里涌起向往。左右四顾、看没有旁人,才伸出手。少年一把将她拉起,两人就走到船鉉边。如平生第一次那样,她伸出双臂迎接海风,闭上眼,仿佛宇宙群星都在怀抱之中。少年安静看着她,直到某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黎黎!你竟敢!”
    啪。
    少女脸上凸起,是被扇了一巴掌。通红的痕迹显眼,少年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声色俱厉。
    “弥弥,你做什么!”
    “殿下”,暴怒的女子将情绪强行压下去:“她是我的奴隶,我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佛陀说众生平等,你怎可如此执迷不悟。”少年阻拦之间,见女子眼里有泪光,终于放手,脸上有悔意。
    “殿下,我为追随你,抛弃父母家人离开僧伽罗国。若你也不照顾我,弥弥要怎么办?”
    美人哭泣,泪水如断线珍珠掉落。而少年将她抱进怀里轻拍,两人终于言归于好。而被打的少女早就退到阴暗角落,却愣怔在那里,无法再拿起画笔。
    不是的。
    真相并非如此。
    是她要逃,因为她是奴隶。然而在上了这艘商船后,发现僧伽罗国的王子也不知何时跟随她上了船,随之上船的,是她服侍多年的王侯之女——弥弥。
    原本她要离开的人,现在又与她拴在了一起。还有那个讨人嫌的王子。黎黎托腮。
    到了长安,便把两人甩掉吧。
    她要自由、只要自由。
    ***
    黎黎,黎黎。
    昏沉中,她听见男人叫她的名字。他们都喝了大宛国来的葡萄酒,那是他剃度成为沙弥的第一天。他们终于能领到光宅寺分送的粮食,再加上她连夜织布换来的钱,不至于饿死。长安漂泊多年,他已经从少年成长为男子,气质高贵、容貌如同寺庙中雕刻的俊美菩萨。长安许多贵妇为看他一面而在光宅寺屡次奉送香火钱,而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的不止是她,还有他的未婚妻弥弥。他们是天生一对,光是站在一起,就足以引起世人赞叹艳羡。
    但现在扶着他走进巷口时,他所叫的却是她的名字。
    她本不该留下的。
    但人生所拥有的春日原本就少得可怜,她只在那个春天开得恣肆,像某种开过了就会死的花。
    “黎黎。”他在她耳边低语。
    “做我的妻子。我们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离开长安。”
    她背对着他,但泪水依旧掉落在他手背上。
    “不能。”
    “我不能放弃弥弥。你要多与她说说话,便知道,她实在是个好人。”
    清晨,她离开那间简朴的卧房,书桌上的《药师经》翻开了页,是她写下的稚拙诗句。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
    她离开光宅寺,远远地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后来,果然打听到他与弥弥住在一起,便放下心。
    这就对了,本该如此。当年三人勉力维持生活时的种种快乐往事迟早会结束,而曲江池边的行宫里新死了宫女,正在寻找画匠。听闻,是宫中的圣人笃信药师佛,不惜花重金找能画整幅《药师经变图》之人,且要用剧毒的颜料,因为只有从深山开采出的有毒石青,才能画出最美的佛陀袈裟与天女法衣。
    她答应了征召,从此消失在深宫。再次听闻故人的消息,是从宫人闲谈之中。他们说,有个光宅寺的小沙弥得贵妃青眼,被天子钦点为住持,可谓白日飞升。又说,那住持以翻译《药师经》而名字四海广闻,长相俊美不似中原,该不会是真菩萨降世。
    她画笔掉在地上,心颤抖不已。
    七年来她第一次回到光宅寺,站在描金雕龙的寺院大殿中央,她抬头,看到从前的少年开坛讲法,比太阳更耀眼。
    ***
    黎黎。
    她在暗巷里跑,僧人在后面追。方才躲得不够快,她被看到了。僧人败了那场辩经,只为提前离场。他们在暗巷中你追我赶,直到她停下,是因为听到那个名字。
    “有一要事,需你相救。若不救,弥弥会死。”
    往长安的大船颠簸多日,她曾发高烧。是弥弥不眠不休照顾她才能捡回一条命。弥弥只不过是有些骄纵罢了,本性不坏,她最清楚。这么多年,恨与爱早已无法分清,只知道他们是
    命运相连的三只蚱蜢,被甩在海上颠簸。
    “怎么救。”
    她看向俊美的法师。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眼睛更加摄人心魄,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最龌龊不堪的欲望。
    “请黎黎你”,他似乎是难以启齿,良久,才说出口。
    “扮做我的夫人,假死之后,留在波斯胡寺。之后,自有人来救你离开。”
    ***
    黎黎,黎黎。
    那致命的呼唤又在她耳边响起。
    他们都违背了约定,在被从波斯胡寺里救出之后,继续做了夫妻。而他真正的妻子被那个心思莫测的宦官带走,住进了醴泉坊成为如假包换的回鹘公主。知道真相的弥弥在马车里歇斯底里地哭闹,但被神策军的长刀吓住,从此噤声。
    三年深宅之中,弥弥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回到行宫继续做宫女的黎黎,则获得难以想象的无上幸福。
    佛国之境与无间地狱仅一线之隔,极端的爱欲与怨恨,都在竹林之中。然而与她沉湎于欲望的男人即便在最欢愉时,眼里仍旧有她看不懂的悲伤。而一旦当他脸上露出那般表情,黎黎便更害怕,怕眼前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她想,总有一天,他眼里那似有若无的悲伤最终将所有人引入求不得、生别离的地狱。
    ***
    咪。
    小猫躲在树后,看女人在尸体脸上刺写经文。
    他会看到,会看懂。而在看懂之后,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为他们的冤孽做个了结。三年前她代替弥弥爬入石棺之后以为一切终将结束,但她错了。
    原来欲望结束时,才是所有故事的终极。
    女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仰天轻叹,月色清凉。
    她放下尸体,最后看了眼曲江池,就向行宫走去。今夜,《药师经变图》将完成最终的几笔,这幅壁画将震动长安,而她的坠落,将完成这壁画最无法复刻的部分。
    作者的话
    寡人有猫
    作者
    05-27
    药师咒篇完结撒花!下章《狐狸公子》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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