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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药师咒18

    宜王看到韦练在李猊出现之后,从暴起到努力克制、再到灰溜溜地放开他溜下去站在李猊身后,似乎猜到些什么,看她的表情也就多了些玩味。而韦练正在气头上被突然闯入的男人打断,却不能继续问下去,只好深深剜了宜王一眼,还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宜王不要在李猊面前乱说。宜王点头,嘴角更加上翘。再加上方才被韦练单方面威胁、兴奋上头的宜王脸色都比方才好了许多,瞧着双颊绯红满脸桃花。
    而李猊尚且不知方才两人对谈的内容,甫一开门,就看到韦练攥着宜王的衣领、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浑身热血立即涌上胸口。接着又瞟见宜王和韦练的眉来眼去,就暗暗握紧了障刀,转身就拎着韦练后脖颈的衣领将人更往身后推了推,语气干硬。
    “下官管教下属不严,殿下见笑了。”
    宜王继续懒散倚靠在茶席边,方才被韦练扯开的衣领半散着,漏出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看着窗外,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无妨。本王该问的,已经问完。”
    韦练刚要张口,但又怕这个行止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要当着李猊的面供出她的真实身份,只能憋着所有要说的话,险些气死。
    “韦公子猜得不错,本王今夜来胡寺,确是来寻人。传闻那人将在今夜死,但若是她死了,对本王的谶言便又应验一条。如今长安流言纷扰,若不早日查清,恐怕终有一日,为平息朝堂上下的猜测,本王会变成那个替罪之人。不过,既然回鹘公主已死”,宜王神情黯然:“本王便又来迟一回。”
    “殿下”,韦练终于还是开口:“两日之内,此案可破。不过,在下斗胆有一请。”
    宜王眼睛亮了亮:“讲。”
    她目光凝聚在那副草书之上:“这副字,可否请殿下赏给我。”
    宜王很松快地笑了笑,立即站起身把挂轴摘下来卷起递给她。韦练不敢看李猊的眼色,只低着头将卷轴迅速收进怀中。而那宜王却并未收手、攥住她手腕往前一带、将人带离李猊几步,弯腰在她耳边低语。
    “韦公子,你我的约定勿忘。只要韦公子能保住本王的命,秦延年之死的真相,本王定会和盘托出,绝无隐瞒。”
    韦练恨不得用眼神杀死眼前这个胜券在握的宜王。此前她着实看走眼,这哪里是什么天仙,分明是个诡计多端的毛皮狐狸!
    而就在韦练在心中把祸水两个字骂了一千遍时,宜王已经施施然走回去,斜倚在茶席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方才一直未曾作声的李猊如蒙大赦,一把将韦练后颈衣服薅起来,两人就这么匆忙走出去。院里月色如钩,他将人带出小院之后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将她扛起,待走到偏院才放下。
    “你答应宜王什么了?”
    李猊叉腰,神色严峻:
    “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韦练打了个激灵。她没料到李猊直觉如此准确,甚至猜到了宜王在威胁她。然而此时还不是细想李猊思路的时候,因为对面的人已经逼近、眼神比平时还可怕。
    “那副卷轴上的,是秦延年的字,对么?宜王知道秦延年的死因,他以这个为条件,要你为他办什么事?”他越凑越近、近到韦练忍不住偏过头。秋风浮动、吹起她额角凌乱头发。
    “方才你夸下海口,说两日便能破案,是你已经知晓真凶是谁了,对么。”
    她抬头看李猊,看到他表情并没
    像她想象的那么生气,但在那双漆黑双瞳深处,有些她不敢去辨认的情绪。
    那感觉和昨夜那个不成体统的梦里、她所隐约见到的眼神很像。
    “是。”她点头,想从这种情绪中挣脱,索性把自己对案情的猜测合盘托出。
    “大人去救我时,可曾查看过我所画下的石室里的买地券?仅有月日,便可以是生辰,也可以是死期。”她直视李猊,目光里没有什么躲藏或掩饰,只有对真相的追求:“那买地券上只有月日,没有年份,不像裴府案里的铜灯法阵,可配齐完整八字。另外还有两句诗,与无畏法师死时手中佛经里那两句,看笔迹,是同一人所写。”她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又连在一起。
    “无畏法师死时还拿着这卷佛经,想必,他知道写诗之人是谁。那是首情诗,写这首诗的女子,所爱的是个僧人。他们不能在一起,乃是因那僧人已经出家,余生奉佛,斩断尘缘。但如若真的斩断尘缘,就不会自断手指、死在醴泉坊。”
    她看向李猊:
    “不过这些都是在下的猜测而已。”
    李猊点头:“无妨,继续。”
    “醴泉坊内、无畏法师所死的地方,就是回鹘公主暂住的宅院门外。他不会不知道此事,故而,我推测,那回鹘公主,根本就是旁人假扮。而假扮回鹘公主之人,就是无畏法师的发妻!”
    她说到兴奋,在其中一个圆圈中央重重画了个三个点,涂黑。
    “十年前,有三个僧伽罗国人,一男两女,远渡重洋来到长安,却发现传闻中繁华富庶的长安已经沦为阿鼻地狱。但故乡已经不可回,他们便留下,想办法谋生计。其中那位少年因自幼熟读佛经,就干脆剃度出家,进光宅寺做了沙弥。而余下两个女子,其中一人早已与少年互相私定终身,她便住在光宅寺边做活,等沙弥夜间翻墙出去,与她幽会。如此若干年,直到某日,小沙弥回家来,面色惊慌,对夫人说,他犯下了弥天大罪。”
    讲到这里,韦练停顿。而这故事太过活灵活现,以至于那一幕幕都闪现在两人面前。命运的诡谲也让他们不寒而栗。
    “那罪过,便是小沙弥受某人的威胁,将宜王来日有望成为天子的预言讲给了来光宅寺上香祈福的宜王母妃。彼时她尚未成为贵妃,而那小沙弥只是因长相俊美而被选中。选中他的人相信,凭借那副容貌,他能引起任何一个长安贵妇的注意,又不因位置显赫而引来猜忌。小沙弥的妻子听了他的话觉得无比惶恐,从此更加虔诚抄经,而小沙弥也因此心中不安,从此潜心翻译经文,竟成一代译经宗师,可惜好景不长。”
    韦练看了李猊一眼。
    “三年前,东宫被废,宜王的母妃成为贵妃,无畏法师从名满长安的僧人变成住持,这些事,都几乎同时发生。”她接着说下去:“与此同时,无畏法师那位无人知晓的俗世妻子,死了。”
    寂静。
    李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原本,我曾猜测过法师会为了保有住持身份杀妻,但胡寺内的棺椁并无腐臭之气,但原本要埋葬在石棺中的,或许便就是无畏法师的原配妻子。由于某些原因,她必须以其他面目活下去。于是无畏法师与她合谋演了一出戏。甚至为了让背后之人相信,他不惜用钢针戳进身体,以显示自己断绝姻缘的决心。”
    “于是石棺内的女子死了、或说,是以回鹘公主的身份活着。”
    她直视李猊:“或许,大人已经猜到,让那女子能以回鹘公主身份存活的人背后是谁。”
    李猊垂下眼帘,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韦练笑,把两个圆圈中间连起来,画了一个龙首鱼身的怪物。那正是神策军的徽识——摩羯。摩羯图像随着丝绸之路传入长安,在唐代流行。
    “白日里,我见鱼公公如此急切地赶到醴泉坊,怕就是知道无畏法师出了事。但在见到尸体时,他却并不似我想的那般执意要将尸体带走,我猜测,或许他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带走尸体,而是为了确认无畏法师已经死透。鱼公公若不来,我尚不能确认回鹘公主案件背后主谋是谁。但他来了,我便能确认,他一定参与其中。”
    她又继续看向那三个黑色小点,神色悲悯。
    “若继续按这条线推下去,恰在三年前、无畏法师被钦点为光宅寺住持时,鱼公公便已经找上他,说可以让他们夫妻两人团聚,只要按照那人所说的做。于是无畏法师将服毒之后假死的妻子灵柩停在胡寺中,那石棺我查看过,上面留有气孔。而贵妃与圣人知晓他的妻子已死,也就不再追究。等月黑风高之时,再将人接出去。彼时,等在胡寺门外的,便是神策军的人。他们将法师的妻子接到一处隐秘所在,教她回鹘的规矩与语言。她长相酷似沙州回鹘、学习回鹘语也极快,几乎能以假乱真。至于为何要用她来替代真正的回鹘公主,原因恐怕是”,她冷笑:“如今的长安天子惹不起回鹘,而回鹘更不愿派出真正的公主来和亲。”
    “但无畏法师不知自己的妻子被接走是要做准王妃,最终会死于非命。”
    李猊接话。
    “无畏法师究竟是不知、还是默许,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大人,你我或许忘了,这局棋里,还有一个人。”
    她用木棍指向三个黑点里,始终未曾被触碰的黑点。
    “那个死在行宫里的女子,明知绘制壁画的颜料有毒,还画了这么多年。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曲江池边的女子死之后立即坠楼而死、还恰好掉在药师佛的凉州旧像上。”她低头沉思:“无畏法师曾提过,林中强盗是也是僧伽罗国人,在索要五百黄金不成后,怒而伤人。这一切,恰好都发生在贵妃去光宅寺兴师问罪、曲江池边发现尸体那天。”
    “假如”,她低头看向两个圆圈,在另外空白的圆圈里也点了两个黑点。
    这是贵妃、这是宜王。两人早就知道十美图的事,如若神策军将假回鹘公主的事透露给贵妃,而贵妃以此为要挟去找无畏法师理论,逼问他当初那个说出预言的人是谁,无畏法师却因此知晓了自己妻子的下落,并非安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待他还俗、一同归去,而是在准备当妃子,于是失控,连夜赶到曲江池……”
    韦练停住。
    “我知道了!”
    “那个宫女,也就是林中大盗,寻常便会等在曲江池边,替法师和他妻子送信。由此一来,多年里,法师不知道妻子身在何处,却知道她平安。但宫女什么都知道,她一直这么从法师手中骗取钱财,作为给予他妻子的日常所用,实则全都拿去买了昂贵的颜料。如此,她才能在入不敷出也无人在意的行宫绘出《药师经变图》。但那夜,法师知晓真相,于是与宫女发生争执。意外之下,她刺伤法师逃走,伤人的武器……是盛放颜料用的贝壳!”
    她拊掌:“对,没错。原先我还在想,究竟是何武器,能留下那么多月牙形伤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曲江池边的女子,又是如何死的。她背后有法杖击打痕迹,是被法师所杀,还是另有其人。”李猊抱臂,看着两个圆圈,五个黑点在茫然转动,如同被推着卷挟进漩涡的人生。
    “红伞照骨时,我也验看过尸体死状。死去不过几个时辰,正是子时之后。法师在子时前后到御史台投案,那么,女子死时,无畏法师不在曲江池。但那伤痕早于她死的时辰,法杖却拿在法师手上。”
    想到某个可能,韦练眼神暗了暗。
    “如若法师当真与妻子情谊甚笃,或许……那夜,他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李猊警觉。
    “什么尸体在死后要被遮掩容貌?”她指点地面:“原本,如若不会被人发现,尸体即便是在深冬也会在数月之后迅速腐坏、变成枯骨。破坏尸体者想必笃定,发现尸体之人,一定是认识死者的人。又或,干脆就是杀死那女子的人。”
    “画技与书道一体同源。原本,在看见那棺材旁的买地券之前,我尚且不能笃定。但仔细观察那笔迹之后,我可以确信,行宫里的《药师经变图》与石室里的诗文、无
    畏法师手中所拿佛经上的诗文,以及曲江池那具尸体上的经文是同一人所写。她擅长用西凉技法描绘壁画,用那笔法学写中原书法却显得稚拙。”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李猊:“大人,方才我的推测不过是障眼法,世人都险些被骗了。真正的法师妻子是那个留在行宫中的宫女,而死在曲江池边的,才是被鱼公公带走训练为回鹘公主的女人!”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那女人代替了爬出石室的无畏法师原配被软禁在醴泉坊,作为假回鹘公主活着。而法师的妻子得以隐姓埋名在行宫中画壁画,偶尔与赶来曲江池边的法师幽会。而法师显然也知道此事,因此会经常给她钱财,以接济留在醴泉坊代替她受苦的同乡。但那女子不知道,那些钱并未曾被送到醴泉坊,而是被法师的妻子自己留下,买了昂贵且有毒的颜料。”
    “但那夜,假回鹘公主知晓了真相。她先于法师妻子一步来到曲江池,与法师幽会。而法师在不知晓对方身份时,或许认错了人。发现不对之后,两人便扭打起来。贝壳划伤了法师,黑暗之中禅杖击打到对方背部,致使女子脏腑出血,随即毙命。”
    “女子死后,法师发现她用的武器是贝壳,料想她是要栽赃给自己的妻子,于是将计就计,去御史台投案,希望御史台能直接把自己作为凶手抓起来,为此,他甚至把那个凶器禅杖带在身上。”
    韦练像在讲述鬼故事,眼里闪着洞彻世事的光。
    “但他没想过,他的妻子恰巧迟了一步赶到,看见了尸体,知道法师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事。心灰意冷之余,她在尸体脸上写下经文,若不是为了超度,便是为了让法师在重回故地时看见,知道她的遗愿。之后,她便回到行宫、坠楼而死。”
    李猊沉默。
    继而他开口。
    “你为何便能断定,法师妻子是自杀,而非他人杀害?无畏法师又是怎么死的。”
    “那首诗。”韦练低垂眼帘。
    李猊思索片刻,会意点头。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这不是首夫妻唱和、情深意浓的诗,而是女子苦恋僧人,却不能跨越世俗藩篱的诗。那位妻子或许自始至终都不能确定,法师心中她与佛法究竟哪个更重要。就算他将钢针刺入心口也不能确定、死而复生后常在竹林幽会也不能确定。她的怀疑和痛苦让她常年用有剧毒的颜料绘制《药师经变图》,就算不坠楼,她也会因毒物入体,生谵妄之症而死。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结局,也是她以为的‘放手’。”
    她看着圆圈里的小黑点,互相依偎、又纠缠不清。
    “法师在知道真相之后,想必也知道了她写在经文里的秘密嘱托。‘断指迎佛祖、毁面见如来’,于是他照做了,或许也是为了给自己赎罪。无畏法师的尸体我验看过,确是血尽而亡。”她停顿:“而且,他手上的《药师经》里,那首妻子所写之诗的背面,便是他最后写下的话。”
    “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李猊背出那十六个字,韦练恰巧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澄明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懂,又似乎什么都不懂。
    “这便是他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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