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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药师咒17

    韦练推开纸扇门,茶室狭小,仅容两人相对而坐。火炉里茶汤滚沸,而传闻中的宜王正背对着她,坐在茶席的另一头。他面前的墙上挂着幅字,墨气淋漓,不知写的什么,但一看就知道写的人功底非凡。
    她刚看了眼那字,脚步就像被粘在地上,握紧了拳又松开。那是秦延年的草书,结体潇洒、张扬恣肆,盛唐气象。两尺高的卷轴,只有两个字:“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是那个总喝到酩酊大醉躺在街上等她来扛的老头子最爱背的诗。但她的人生还没等到春风得意时,就要因为得罪了不能得罪的王侯贵胄而就此葬送。秦延年知道
    自己徒儿死得如此憋屈该如何想?如今的长安没有游侠,她充其量不过是被逼到死地的野狗,但野狗也有自己的道。
    若拦了她的道,就算是未来的天子,她也要铲除。
    韦练暗中握住腰带里藏的软刀,等那个背对她的身影说出责难和问罪的话。如若这皇子要将罪过算在御史台或是李猊那个愚笨上司的头上,她不介意今夜效仿聂政韩傀参见《史记刺客列传》,以血为谏,好让对方收回成命。
    正在胡思乱想间,茶壶被从火炉上拿起,端坐的男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撞,有泠泠美声。
    “韦公子。”
    她反应了一会,才知道这是在叫她。在御史台她与康六都是没有实衔的狱卒,其余人大多是从镇守京畿的军中调来,有些是随军多年擅长混日子的参军或是书吏,有些则干脆是世家大族塞进来熬资历的纯废物。会画尸形图的就她一个,俸禄却写不进官账,还得从李猊的俸禄里扣。兴许,是看她长得尚且白净又姓韦,这位宜王就以为她当真是什么京兆韦氏房的公子。
    韦练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她是来谈判的:谈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值几两钱。于是在男人身后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在下韦练,见过宜王殿下。”
    啪嗒。
    玉杯放在茶桌上,发出清脆声响。男人掸了掸衣服,声音懒散,却是旁人学不来的气度。韦练知道,那是千万草民的死、无穷无尽奢靡之物的消亡换来的闲散与落拓。
    “不必拘礼。本王排行第六,你亦可唤我六郎。”
    韦练又将头低下去。
    “不敢。”
    男人爽朗笑了两声。
    “你都敢杀我,叫我声六郎,有何不敢?”
    她脊背沁出汗珠,无形中的杀意在茶室中升起。昨夜那人出现后险些将她扼死的场景此刻突然浮现出来,韦练瞳孔微颤,想起某个此前没来得及复盘的细节:宜王彼时彼刻出现在石室外,绝对不是偶然。那时石室内一片漆黑,他们素昧平生对方却下死力要扼住她,或许,是将她认成了别人。
    但宜王为何要半夜三更来胡寺?他原本要捉住的人,会与回鹘公主真实身份有关吗?而昨夜她险些将他闷死在石棺里,宜王却没说要怪罪,是因为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他人美心善大发慈悲。
    而什么重要物件她有,宜王没有?
    韦练想到这里,心中松了口气。
    十美图和无畏法师死前手里拿的《药师经》,此刻都在李猊手里。就算杀了她,该查的还是会查下去。
    “昨夜在下正在石室中查案,以为殿下是刺客,实在是误会,还请殿下恕罪。”她说完这句就闭嘴,等着对方再追问。
    “我来不是兴师问罪,是来问一个东西。”
    男人抬手,朝他对面的方向指了指:“坐。”
    她虽说心不甘情不愿,但抱着想看看拥有如此优越侧脸的美人究竟是何长相的心思,还是两三步走到茶席另一侧坐下。贵人如玉的手抬起,给她倒了一杯茶。韦练的视线上移、再上移,终于看到一张脸。
    容耀秋菊,华茂春松。烛光照在他脸上,像照着一块雕琢到极致、又浑然天成的玉石。
    韦练倒吸凉气,暗自思索:宜王殿下长成这样,他母妃该有多美?怪不得把皇帝迷得废了原来的东宫不说,单替爱子选妃就搞出如此大阵仗。不过,早知道他有如此容貌,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选妃?站在朱雀门城楼上露个脸,便足以让长安的女子们魂牵梦绕。
    但他的准妃子们都被画上了《十美图》,并接连遭遇厄运,连带着眼前这张殊艳的脸也有了一丝丝不祥色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祸水?韦练托腮。
    “韦公子也觉得我是祸水?”
    对面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宜王笑着看她,韦练则眼光贪婪地在他脸上来回扫射,想把他的五官排布、肌肤血管都吃进肚子里,化为绝伦的绘画素材。
    “不不,殿下怎么会是祸水。”她终于被对方的话惊醒,满脸堆笑,比见了李猊时还谄媚。“殿下是天潢贵胄,此乃异人之相,祥瑞,祥瑞。”韦练伸出大拇指,发自内心地夸赞:“在下从未见过像宜王殿下这般的模样,简直天仙下凡。”
    对面的皇子笑了,先是憋笑憋得肩膀耸动,继而前仰后合、拍桌子笑,直到眼泪都笑出来。韦练趁机喝了口茶水,继续盯着他脸,恨不得当即掏出画纸来临摹。
    “可惜,父皇不这么觉得。”笑声停止时,宜王低声:“有人听信了市井谗言,说本王应了谶言,若本王不死、那些被画进选妃图册里的十位女子将接连死去,死到最后一个时,便是长安覆灭、天下兵乱。”
    韦练呛了一口茶,咳嗽不止。待回过神来时对面递过来一块手巾、色泽鲜艳绣工上乘,一看便是宫里的东西。韦练摇头拒绝,心想今夜听的都是要杀头的东西,若再拿了宫里的绣帕,那真算是人证物证具在,可以当堂收押。
    而对面皇子露出惊讶神色,又把绣帕收起。“韦公子着实奇特。寻常人见到我时,虽则想看,却应要低头做出谦恭守礼的样子,韦公子却丝毫不惧。这绣帕本王若是赏了寻常人,对方必千恩万谢惶恐收下,韦公子却不要。难不成”,宜王眼神一亮:“韦公子想引起本王的注意?”
    韦练嘴角抽了抽。
    “在下只是乍然听得这许多宫中秘闻,惊惧之余,不知如何应对。”
    “唔。”对方失望点头:“也是,你是那个李御史的手下,想必于人情世故也不大通晓。”
    韦练眼神震动。她第一次从宜王口中听见李御史的名字,感觉有些异样,就像在她所不知道的过往里,李猊早已周旋在这些财狼虎豹之中有许多时日。怪不得,他在吩咐她来见宜王时表情略显僵硬,或许不是怕被牵连,而是……在关心。
    那个只有在梦里能被她上下其手的冷脸人物、宦官走狗,居然有空关心她。韦练打了个哆嗦,把心头突然涌上的古怪情绪压下去,换上查案时专用的笑脸。
    “那么,殿下既然知道韦某是个不通人情只顾查案的小吏,便也无需再寒暄。韦某只想知道,殿下是从何处听说只要皇子舍弃性命,那谶言便会停止的?宫中戒备森严,昨夜在醴泉坊的胡寺殿下并非偶然前来,想必是有所预知。那么,殿下来此地,原本是要见谁,为何要取那人性命?”
    宜王猛然抬眼,正对上韦练虎狼般的眼神,浑身震动。
    “光宅寺。”
    皇子低头,手按在茶桌上,嘴唇微颤。
    “十年前,母妃尚未被封为贵妃时,曾在长安光宅寺为我卜卦。彼时的光宅寺有一小沙弥。”
    “他说,我有帝王之相,但无帝王之命。欲破此局,便要在本王及冠之年寻十位生辰相配的女子为妃,这十位女子日后可护佑大唐国祚万年。彼时,我母妃只当那是信口胡沁,并未理会。但三年前……东宫被废。”他停顿:“母妃便想起那个沙弥的话,向父皇提请,将那位光宅寺沙弥升为主持,并按着当年那张写了生辰的纸去九州寻人,果真寻到十位女子,送入长安。但几日前,裴府大火,韦公子也知道,那之后,长安便开始流传那首谶诗,朝堂之上,也多有流言,说本王是祸国妖孽、母妃是狐精转世。”
    皇子低头。
    “母妃知晓后,十分震怒。”
    “你母妃便在数日前派人去光宅寺,向主持询问,却发现主持那夜并未留驻寺中。次日,光宅寺住持便交还袈裟与法杖,说自己在曲江池边犯下过错、牵连人命官司,不堪大任。”
    韦练接着他说下去,目光如火炬,灼灼燃烧。
    “当年那位小沙弥,就是今日死在醴泉坊的无畏法师,对么。”
    男人不言,但这沉默便是最后的答案。韦练叹息,直起身端坐。
    “今夜殿下出现在胡寺之中,可否是因为殿下提前得了消息,说那美人图上的第二位回鹘公主就在此地,且会死在两个时辰之前?你来,原本是要杀她,还是救她?可惜,买地券上记载的生辰,是错的。真正的‘回鹘公主’,已经死在了曲江池。与她一同死去的,还有她和无畏法师的另一位老相识,是个行宫里会画壁画的宫女。”
    她抬眼从纸扇窗望出去,看见天边一轮如钩的月,洇染在窗框上,眼神平静。
    “今日,正是个朔日啊。”
    啪嗒。
    宜王眼角有几滴泪滑落,掉
    在茶桌上。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起怜爱之情,但韦练只觉得莫名其妙。对面的男人眼角微红、瞧着当真是十分伤心,抬起眼帘时,韦练纵使心如磐石,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愿选妃,也不愿被人不明不白地害死。”
    男人抬起手背,将泪水拭去,将手心展开给她看,那是张被揉得皱成一团的纸条,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只写了六个字:魏博镇、韦十三。
    排行十三的节度使帐下骁将、河朔三镇最强的女刺客。许多奇诡的故事都被归到她头上,有人将她比作红拂女、聂隐娘。那是她在被收养之后又被潜心训练若干年得到的称号,但自从魏博镇覆灭、前节度使全家被害之后,她便心灰意冷,再不提当年。在长安只有秦延年那老头子知道,源自她某天喝酒喝多吹牛说漏了嘴。
    “这是秦老所赠,他说,若有朝一日,本王命在旦夕,天下只有韦十三能救得了本王。在长安搜寻这多时日,没想到,韦十三就在眼皮子底下,还险些将本王埋在石棺之中。”
    “我凭什么救你。”
    韦练被识破,也不再装天真,浑身煞气铺满茶室,手控在茶桌边缘,预备随时暴起。
    “就凭”,皇子坐正,手指向她身后。
    “秦延年生前所写的最后一幅字,在本王手上。就算是为了给师父报仇,你也应当站在本王这边。”
    哗啦。
    茶桌落地、杯盘碗盏散落。韦练弓腰起身、单手攥住宜王衣领,将他控在原地,浑身骨节都因舒展而咔咔作响,她已有许多年没有启用当年的功夫,但那些日夜训练的痕迹已经融入骨血之中,成为第二层皮囊。
    “说。”
    她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秦延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哐当。
    门在此刻响动,李猊横刀身前,目光扫过来时,恰看见韦练压在宜王身上,面色乍变。
    “韦练。”
    他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她紧攥着宜王衣领、攥到青筋凸起的手停住,接着,一寸一寸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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