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邱千不想在拥挤嘈杂的人流中解释,只想尽快脱身。
    “吴哥哥,紫云湾楼下新开了家咖啡馆,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紫云湾?”吴崇戍的声音在下一秒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
    震惊瞬间化为熊熊怒火。
    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攥住邱千手臂,“那个顶奢楼盘?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新开了咖啡厅?”
    他的眼神死死钉着,怀疑的声音几乎发颤,“小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
    这逼问的架势让邱千瞬间蹙紧了眉头,她用力一挣——
    将手臂硬生生从他铁钳般的掌中抽了出来,随即平静地后退一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冰冷的距离。
    恰在此时,一波汹涌的人潮从站台涌来,脚步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陌生的身影不断从他们之间匆匆穿过,将他们短暂地切割开来。邱千就隔着这晃动模糊的人墙站着,眼神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丝令人心寒的疏离。
    吴崇戍被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他想不通,为什么小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脸上最后一点温和也彻底粉碎,他语气生硬得像块冰,“紫云湾走哪个出口?”
    “B口。”邱千没有多言,利落地转身汇入人潮。
    从广宁路地铁站出来,吴崇戍的脸就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咬紧牙关,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困兽,一言不发地紧跟在邱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尽管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但当转过街角,看到紫云湾气派非凡的大门时,整个人还是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恢弘的唐风中式门楼,飞檐翘角。两尊威仪凛凛的石狮镇守两侧,半开的厚重门扇后,隐约可见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雕画影壁。
    最上方巨大的斗拱之下,悬着一方金底黑字的匾额,赫然写着“紫云湾”三个遒劲大字。
    “小妹,”吴崇戍死死盯着邱千的背影,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你什么朋友?”
    邱千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我男朋友。”
    “上次……开跑车那个?”他脑海中闪过沈琛那张跋扈嚣张的脸。
    “不是,”邱千摇头,“那是他弟弟沈琛。他叫沈骥。”
    “沈骥……”吴崇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影,“天骥的……沈总?”
    “嗯。”邱千点点头。
    “呵……”吴崇戍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冷笑,像是终于拼凑齐了所有碎片。
    一股难以抑制的妒意直冲喉头,刻薄的话冲口而出,“难怪你们那个小作坊能和天骥合作!你把他当男朋友?他把你当女朋友吗?他身边有多少女人你清楚吗?”
    他的视线狠狠剜过邱千身上的大衣和包,“这一身都是他买的吧?买了这点破东西,你就巴巴地跟他同居了?这和被人……有什么区别!”
    吴崇戍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包养”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地咽了回去。
    然而,强行压抑的后果,并没有平息愤怒。他不能容忍邱千的沉默,更不能接受她此刻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他所有的愤懑和痛苦,都只是在演一出可笑又可怜的小丑戏!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大步,身体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要撞上邱千,目眦欲裂地吼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姓沈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什么也没给她灌。”
    这时,一个沉稳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磁性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眼前的咆哮声,自身后不远处传来,“就是带了几本原版书。”
    邱千闻声猛地回头——
    只见沈骥穿着与她同款的情侣大衣,闲适地立在几步开外的冬日街景中。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缝隙,恰好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几道狭长的暗影,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邱千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几乎是立刻转身,小跑冲到沈骥身边,“不是说好晚上?”
    “嗯,临时换了航班,提前到了。”沈骥自然地反握住她的手,将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几本厚实精装书递给她,唇角微扬,“答应给你买的,上次泡了水的那几本原版,都在这儿了。看看喜不喜欢?”
    邱千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这么快就漂洋过海地带了回来。她接过沉甸甸的书,心口一热,重重点头,“嗯,喜欢!”
    “那就好。”沈骥捏了捏她冰凉的耳垂,目光才终于转向不远处那个如同被雷劈中、僵立原地的男人。
    “这位是……不给我介绍一下?”
    邱千像是被他的目光提醒,这才想起身后还杵着一个火药桶。
    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是我福利院的哥哥,吴崇戍。”
    顿了顿,她转向吴崇戍,语速很快,“吴哥哥,他是沈骥。”
    “你好,吴先生。”沈骥从容地向前半步,姿态无可挑剔地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弧度。
    然而,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却被彻底晾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吴崇戍的视线死死钉在沈骥伸出的手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呵,”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沈总?呵,有钱就了不起吗?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的声音因为某种被轻视的屈辱而剧烈拔高,“我告诉你!小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可以用钱砸的女孩!别再骚扰她!她在福利院长大,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才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你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毁了她的名声和前途!”
    “……”
    沈骥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敛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吴先生,”他掠过对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再次开口,“要不上楼坐坐?喝杯水,我们慢慢聊?”
    “不必!”吴崇戍断然拒绝,目光灼灼地射向邱千,“小妹!跟我走!”说着便上前要拉她胳膊。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扫过邱千衣袖的刹那——
    沈骥的身影迅捷地横插进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将邱千完全护在身后。
    “这恐怕不行。”沈骥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随便抓别人的女朋友……这习惯可不好。”
    “小妹!”吴崇戍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就在刚才他伸*手去拉她时,她竟躲到了沈骥身后。
    那像受惊小鹿般寻求庇护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小妹每次被欺负,就是这样躲在他身后,用那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望着他。可不知何时起,重逢后的小妹,对他只剩下疏离与防备,那熟悉的依赖感早已荡然无存。
    吴崇戍僵在原地,大脑如同被钝器狠狠击中,一片昏沉混沌,连愤怒都被冻结,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失神地望着躲在沈骥身后的邱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空气瞬间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无法喘息。
    邱千深吸一口气,从沈骥的肩后走出半步,“吴哥哥,谢谢你曾经对我的照顾和关心。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重要的家人,像亲哥哥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所以,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如果你不愿意上楼坐坐,那……”
    她毫不犹豫地握住身旁沈骥的手,“我们先走了,再见。”
    话音落下,她不再去看吴崇戍的脸,拉着沈骥决然转身——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锁扣合拢声响起。
    那扇沉甸甸、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闭合,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质问、灼人的视线,以及所有翻腾的过往,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里,高大的树木滤去了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邱千牵着沈骥的手,沿着鹅卵石小径默默走了几步,内心的波澜仍在翻涌。
    快到楼下时,她停住脚步,仰起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男人,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庭院疏朗的光影,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对不起。”
    沈骥也止住了脚步,深邃的目光沉静地笼罩住她。
    抬手轻轻抚过她单薄的肩膀,良久,才低沉开口,“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做得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和确定感,才让他产生了误会。”
    “不、不是。”邱千摇头。
    她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谁的错。只是两个人悬殊太大,好像平地与山巅,小鱼和飞鸟,落叶看繁花。生来的参差,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其间,无法回避。
    沈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脸蛋,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家。”
    “不要!”邱千像受惊般猛地后退一步——沈琛那句戏谑的“丑媳妇什么时候见公婆”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瞬间让她心慌意乱,“我、我还没准备好。”
    沈骥被她这反应逗笑,悬在半空的手转而揉了揉眉尾,唇角勾起一丝纵容的弧度,“好,都听你的。”
    这直白的宠溺让邱千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抓了抓发烫的耳垂,目光微垂,“那……你吃饭没有?”
    “幸好没吃,”沈骥眼底带着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不然——女朋友都被人拐走了。”
    邱千耳根微热,小声反驳,“……才没有。”
    像是为了证明,她伸出手指,先是轻轻勾住男人的指尖,然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他整个手掌握住。
    下一秒,腰间骤然一紧,整个人就被沈骥圈进了怀里,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长指轻轻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低沉沙哑的声音拂过耳畔,“谢谢你……选择了我。”
    “不。”邱千在他怀中摇摇头,望进他眼底的眸光异常坚定,“我从来都没有选择过。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你。”
    沈骥的呼吸蓦地一滞,圈着她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眸光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吸进去。
    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气息在方寸之间无声交缠,越来越重,越来越灼热……
    就在这时,“扑棱棱”一声脆响,一只喜鹊突然从窗外枝头惊飞掠过。
    旖旎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邱千像被烫到般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
    空气骤然安静,只余下被打断的悸动。
    沈骥身上还带着刚下飞机的风尘,他闭了闭眼,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回到公寓,沈骥径直进了浴室。
    淅沥的水声响起。邱千定了定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除了几瓶孤零零的饮料,空空如也。
    不多时,水声停了。沈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邱千见状便提议道,“我们出去吃馄饨吧?”
    “好啊,”沈骥把毛巾搭在颈间,很自然地接话,“还去二嫂馄饨?”
    邱千看了眼时间,刚过四点,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个时间过去……可能会碰上晚高峰。”
    “没关系,”沈骥放下毛巾,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衣柜,“从天鹤路绕过去就好,我之前去都是从那边走,避开主干道,就很好走。”
    他话音未落,抬手准备拉开柜门时忽然顿住。
    邱千仍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眼神复杂地胶着在他身上。
    “怎么了?”沈骥心头一跳,转身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
    他立即将人带到沙发边,按着肩膀让她坐下,“手这么冷,出什么事了?”
    邱千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才像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嘴唇问,“你……到底去过几次二嫂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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