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日光下澈,藤影布石。
    从崖底间隙往上瞧,只能看得见一大片晴蓝天幕,偶有黑影掠过,鸟雀啼叫。
    谢溯雪施施然坐直身,目光落到怀中吓晕了的卫阿宁脸上。
    几许光斑从遮天蔽日的枝叶中溜出,照亮那张仍带着泪痕的莹白小脸。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
    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泪珠挂在眼睫处,欲坠不坠。
    像是吓狠了一般,纤细柔软的身子还一颤一颤的。
    有这么害怕吗?
    谢溯雪歪头打量她几眼,表情不解,眼睛一眨不眨的。
    他眸光落至那滴晶莹泪珠。
    似是想到什么,忽而伸手接下。
    泪珠平平稳稳地停在食指指腹处,晶莹剔透,胜过世间任何一块清莹透亮的琉璃。
    谢溯雪神色浅淡,看了那颗泪珠许久,最后好奇放进嘴中,吮了一口。
    说不出来的苦涩,像幼时泡在水池中,为保持清醒植入各种魔气的液体。
    可一瞬后,苦涩又转为一丝微甜,甜蜜得像她身上的气味。
    一种品不明白的味道。
    他分辨不出来。
    搭在腰间的手似动了动,谢溯雪垂眸,一双瞳色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是很期待她醒来后会是怎么一副色彩斑斓的画面。
    悠悠转醒时,卫阿宁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手脚亦是软的。
    这是到地府了?
    可地府怎这般热呢?
    指腹下的温度灼热,周身都像是被火炉包裹一般,热得她忍不住松开了些。
    “我抱着是不是很舒服?宁宁。”
    一道平静中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雷贯耳。
    尚在迷迷糊糊的卫阿宁猛地瞪大了眼,却见自己埋在谢溯雪怀中,还死死抱着他的腰腹不松手。
    卫阿宁原本苍白的脸瞬间便涨得通红。
    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退至远处,抱着自己的双臂抖如筛糠:“谢溯雪,你有病啊!!”
    坠崖的那一瞬,她都已经想好等会儿要如何跟阎王爷亲切会面了。
    “我们这不是没事吗。”
    拂去身上的落叶屑,谢溯雪施施然站起身,“赌约,我赢了,出去后记得加十个颜色。”
    “少来!”
    卫阿宁没好气道:“你之前还答应我出八门幻镜后吃一个月莲子心苦瓜黄连茶的。”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出来后就耍心眼抵赖,死活不认账。
    “你单方面说的,我没答应。”
    谢溯雪往前走了几步。
    走出一段距离时,身后却依旧没响起那道轻快的脚步声。
    他回身:“怎么还不起来?不是说要去找出口吗?”
    找你个大头鬼!
    心中骂骂咧咧,卫阿宁扶着一旁的石壁站起,没好气地回道:“谁能跟小谢师兄一样呢,从万丈高崖之上跳下来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呢。”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出口,你确定在这?”
    四处都是枯枝落叶,不远处还有一座如山高的骨头堆。
    累累白骨与发黄的骨架混杂在一块儿,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种类。
    似有若无的乳白瘴气飘散在地上各种枝叶间,伺机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看起来不像出口,倒更像是个陷阱。
    “这个地下城,我比你要早进来。”
    谢溯雪道:“在典当行时听到,他们并非长居于此,会来回往返。”
    “我尝试跟踪小厮,但来到此处就断了线索,被拦在外头。”
    怎么她在典当行就没听到。
    眸光在他面上来回巡睃,卫阿宁眨了眨眼,“所以,这里是需要信物凭证之类的东西才可以进来?”
    难怪方才阿黛那么气急败坏,要彻底搜查崖底,敢情是因为这个原因。
    怕他们查探出这个秘密通道,出去后在外头联系旁人,一网打尽。
    卫阿宁想了想。
    修真界很是重视龙脉,毕竟龙脉会影响一方水土。
    如若知晓滁州城地下有龙脉存在,肯定会派出青棠联盟的人前来调查。
    届时他们挖取龙气一事,也就包不住了。
    卫阿宁挠了挠头。
    不过魔族竟然能把龙脉沉入地下,并且挖取龙气滋养自身的操作,也属实罕见。
    难道唐箐口中所说的,就是指这个事情?
    有魔族对龙脉下手,沉了能搅动风云的龙脉。
    转了几圈手中的银钥匙,谢溯雪把它扔至卫阿宁怀中,悠悠道:“拿好。”
    嗯?
    卫阿宁下意识伸手接过。
    银质钥匙触感微凉,钥匙柄雕刻海棠绕枝的花纹。
    是开启通道的信物吗?
    可这个信物,怎么这般简单就拿到手了?
    见她表情疑惑,谢溯雪微笑道:“啊这个,方才同那女子交手时,顺手拿的。”
    他瞥她一眼,歪了歪脑袋:“或许是通道的钥匙也说不定呢。”
    “你的这个……”
    卫阿宁竖起大拇指,目露敬仰。
    “毛病”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她硬生生调转话头:“嗯……这个优点,非常好,望以后继续发扬光大。”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为谢溯雪顺手拿东西的这个行为而感到庆幸。
    谢溯雪恐怖如斯。
    即便灵力被限制,但方才他跟阿黛交手间,也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极为游刃有余。
    跟猫捉到老鼠后戏弄玩耍的情节,有得一比。
    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越往前走,周遭的气温便愈发低了。
    待目光触及那堆白骨垒成的小山时,卫阿宁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新鲜的、残破的、老旧的各类骨头。
    甚至在这阴冷的崖底中,骨头上点点细碎的红肉还冒着热气,看得人毛骨悚然。
    卫阿宁提着裙摆小跑至谢溯雪身边,攥紧了他的衣袖,“你等等我嘛……”
    望着他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袍,她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时不时还戳戳某块布料,“你到底是怎么带着个大活人,从悬崖上跳下来还能毫发无伤的?”
    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卫阿宁都已经习惯了凡事都用灵力的日子。
    这地下滁州城不能用灵力的限制,真的是让她重回普通人的日子。
    她拿乌剑对追兵一通砍,结果也只是刮破人家一点甲胄而已。
    估摸着以往不慎落入这儿的修士们,赶路全凭腿,打怪全靠A。
    难得没有败坏她的兴致,谢溯雪看了眼少女求知若渴的表情,意味不明勾唇道:“想知道?”
    “有点……”
    卫阿宁点头如啄米。
    乌发间,小绒球一晃一晃的。
    可看清他眸中明晃晃的促狭后,她又不是很想了,“也就只有一点点!才不是很好奇呢。”
    四周安静一瞬。
    谢溯雪笑眯眯的,两指并拢,做了个跳下来的动作,“只要每天都习惯被人从百丈高的楼扔下,期间不得使用任何灵力,你也可以毫发无伤哦。”
    卫阿宁:……?
    她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算个哪门子的办法?
    这算死法吧。
    谢溯雪好整以暇地看她,“实话实说,我没骗你。”
    闻言,卫阿宁沉默片刻。
    这人从前到底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小小年纪独自出门与大魔历练,还要被人禁锢住灵力,当球来扔。
    听起来,比苦行僧还要苦。
    不,甚至苦行僧跟他比起来,都要说一句轻松。
    默默牵住那节衣袖,卫阿宁想。
    要不以后还是不跟他呛嘴了吧?
    孩子听起来怪可怜的……
    走着走着,卫阿宁脚下忽然一顿。
    下意识抓紧了谢溯雪的衣袖。
    谢溯雪顺势停步,问:“怎么了?”
    “好安静。”卫阿宁环顾周遭。
    万籁俱寂,幽谷静伏。
    连先前听到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微苦的气息,卫阿宁略略蹙眉。
    这阵气息不算很明显,但她的鼻子对味道太敏感了。
    眸光不经意间流转,窥到巨丛钻出坚硬石壁的小线蕨。
    小线蕨悄无声息地舒展枝叶,丝丝缕缕的淡黄雾气从中弥散。
    卫阿宁睁圆了眼,捂住自己口鼻的同时也一把捂住谢溯雪的,“我们屏息,别闻这里的空气!”
    这种小线蕨,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散发孢子。
    单独存在时没什么杀伤力,可若有瘴气的话,孢子幼体会借助瘴气,麻痹人的知觉。
    以人作中介,蚕食血肉,滋养新株体。
    卫阿宁眉头皱得更紧。
    忙示意纸人从储物镯中翻出她先前自制的面罩带上。
    难怪此地会有这般多的骨头。
    也难怪他们掉下来这般久了,阿黛一点也都不着急派追兵前来。
    这小线蕨,真是太出其不意了。
    谢溯雪乖乖低下头,任由卫阿宁给自己戴上那个奇怪的棉纱布面罩。
    好奇看她,“反应好快啊,宁宁。”
    他都还没想起这种东西是什么来着。
    “反应不快的话。”
    卫阿宁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把,一本正经道:“那我们可能真就要去地府再续师兄妹情谊了。”
    幸好她平日里杂书看得多。
    在某本蕨类杂谈中看到过小线蕨。
    不然今日就要被这小线蕨给骗过去,丧命于此。
    从兜内掏出火折子,卫阿宁往枯叶堆上一扔。
    火星子瞬间蔓延枯枝干叶。
    勾起熊熊火光,将孢子燃烧殆尽。
    卫阿宁双手合十,闭眼祈祷:“误入此地的亡魂,请安息。”
    双眸一眨不眨端详着她的举动,谢溯雪笑笑,“如果我死后还能遇到你的话。”
    他很轻地说了声:“那算很幸运了。”
    人死后还能留有骸骨存在。
    但魔死了,就什么都不会剩下,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有。
    少年音尾散漫清亮,噙着几分熟悉的笑意,透着股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的意味。
    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卫阿宁扁扁嘴。
    她双手食指交叉,在他嘴上比了个大大的叉:“避谶避谶避谶,无效无效无效。”
    “大家都要活得好好的,不准说这些。”
    这人嘴巴真吐不出象牙。
    怎么老是不拿自己当一回事。
    反手握住她的手,谢溯雪道:“走吧,莫在此处停留过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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