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刘元就这样抱着两坛子酒,到了吕雉的椒房殿。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韩信则是与吕雉相谈甚欢,二人仿佛是亲母子一般。
    而吕雉真正的亲儿子刘盈,则是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剥蒜。
    这时候的蒜并不是后世吃的大蒜,也就是胡蒜,毕竟张骞还没有出使西域。
    这时候的蒜被称为小蒜也叫薤(xiè)或山蒜,味道较淡,鳞茎较小。
    “阿母,你做得什么?”刘元刚刚处理掉了陈郗,心情颇好,喜笑颜开地上前夸赞道,“到底是阿母的手艺好,女儿在公主府里,可吃不到这般美味佳肴。”
    “都是你爱吃的。”吕雉笑笑,“尤其是这蒜,盈可是出了不少力。”
    说罢,吕雉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她捕捉到了空气中的酒香。
    再次抬头一看,刘邦已经拉着韩信喝了起来。
    刘邦一只手勾搭着韩信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酒坛,仰起脖子就是一顿喝。
    他一边喝一边颠三倒四地吹牛,可就是没说到关键之处。
    “朕和你说,今日,元可是威风极了,你是没看见那画面……”
    “我跟你说,元这一手剑术,这个豪爽的脾性,那都是和我一样的。”
    听见剑术二字,韩信一头雾水,这怎么又和剑术扯上关系了?
    刘元又是在何时何地表演了剑术呢?难道仅仅是皇上他想吹嘘一番?
    接着,韩信便听见刘邦哈哈大笑:“真不愧是我们老刘家的子孙啊!这也就是我刘季,才能生得出这样好的女儿。”
    刘邦越说越激动,猛然抬头,却瞧见吕雉的黑脸,他讨好一笑,转头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摸出一盘牛肉。
    “朕年轻时,那也是立志游历天下,谁曾想还有当上皇帝的一天?”
    伟大的汉高皇帝颠三倒四地吹着牛,大口吃起牛肉。他要趁着刘元不在,多吃些才是。
    刘邦一边吃,一边也怂恿韩信吃:“咱翁婿一起吃,吃快些。”
    牛肉可不常见,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耕牛都是珍贵的劳动力,唯有意外或者自然死亡,才可以吃牛肉。
    刘元见此,忙飞奔过来和刘邦争抢了起来。
    看的韩信一脸无奈,这父女俩还真是,前几日府上也得了些牛肉,她却并不这般热衷。
    难道这抢着吃的更香一些?
    说来也怪,从前刘盈做太子,他见到刘邦是畏惧的,如今,刘盈成了齐王,反倒是也不怕刘邦了。
    刘邦见他这般,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笑得连褶子都多了几层。
    他招手,唤刘盈过来,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
    刘盈愣了愣,还是乖巧地跑到了刘邦身边。刘邦一把捞起他,将他揽住,拿起酒便要给刘盈喝。
    刘元见状,连忙制止:“你自己有喝酒的陋习,还要带坏盈!我要告诉阿母,让她再也不给你做饭!”
    “你像刘盈这般大的时候,早就在酒桌上喝酒了,再说了,喝酒哪里是陋习?”刘邦砸么着杯中的酒,“喝酒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这滋味,给个皇帝都不换!”刘邦将小酒盅递给刘盈,看他龇牙咧嘴地喝了下去。
    听见这话,韩信嘴角又一次开始抽搐。
    旁人说这话,可能是知足常乐,但你能说这话,是因为你本身就是皇帝。
    这话不好接。
    刘元则是耐不住刘邦的劝酒,一杯又一杯喝了起来。
    她实在是高兴啊!
    “今日杀了这厮,我当真是痛快极了!”
    刘元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没想到有一天,杀人也能这么高兴!”
    听见刘元这话,吕雉端着盘子的手顿了顿。
    韩信则是有种恍然大悟之感——难怪皇上他要夸奖元的剑术。
    她僵硬一瞬,依旧温和地坐了下来,微微侧身,听着父女二人对话。
    吕雉的眼神掠过坐在刘邦身边的刘盈,刘盈此时被那句“杀人高兴”给震住了。
    他从未想到,一直对他疼爱有加、最是通情达理的阿姊,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杀人高兴”,这一听就是暴君都说不出来的话啊!
    显然,刘邦并没有这个自觉。
    刘邦胡子都抖了起来,他眉飞色舞:“那老小子当真是不识抬举,乃公让他入朝为官都不愿,可见真是在赵国尝到了甜头。”
    “那兔崽子也忒不是东西,一百多条人命,他怎么敢如此?这简直是畜生!”刘邦骂骂咧咧,“那西楚霸王项羽最多也就是烹杀,他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子民!”
    听见这句话,刘盈又一次愣住了。
    他觉得这陈郗当真是该死,阿姊杀的对。
    但……他又觉得此事不该是如此。
    “元啊,你杀得好!有胆识,有魄力!”刘邦说到走心之处,拍起手来喝彩,“想当年我也是如此,揭竿而起,这才攒下了这番基业!”
    刘元看了看刘邦,不说话。
    她怎么记着,自己这阿翁是被萧何劝说的呢?揭竿而起的不是陈胜吴广吗?他也就是个响应的!
    “那算个屁的他的子民,他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都尉罢了!”刘元喝得满脸涨红,吹得牛皮乱飞,“乃公给他这个位置是给他脸,他不老实就杀了他!”
    听见刘元杀人,吕雉没什么反应,毕竟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她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再说了,她女儿一个如日中天的大汉长公主,杀个人,算什么大事吗?
    他陈郗一个诸侯国的太尉,还不够格!
    但……听见刘元这张口闭口的“乃公”,吕雉的脸色瞬间就阴了下来。
    都怪刘季这老狗,成日口无遮拦,竟然将女儿教成这副模样。
    她略带尴尬地看了一眼韩信,见他脸色并无异常。
    吕雉心中这才松散了些,但她还是板起脸:“所以你们父女俩,就当庭杀了一个诸侯国的太尉?”
    吕雉强调的重点不是杀了陈郗这个赵国太尉,而是“当庭”。
    “亲自动手,你们父女俩当真是有出息了。”吕雉忍不住训斥道,“匹夫之勇!”
    吕雉一边给刘元夹菜,一边教导她:“你们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他,偏偏选择了这样的,是怕旁人的议论不够多吗?”
    听见这话,刘盈没忍住点了点头——陈郗确实有罪,但不该杀得这样草率。
    刘元此时已经喝懵了,她摆摆手:“爱怎么议论怎么议论,乃公不在乎这些!”
    “谁议论,乃公把他杀了便是!”接话的是刘邦。
    吕雉被这父女俩的无耻言论惊到了,她扯着刘元的耳朵:“你一个公主,张口闭口都是‘乃公’。”
    对哦,刘元被提醒后反应过来:“那我下次自称……,不,下次我不这么说了。”
    下次她可以自称“乃母”,“乃大父”,“乃大母”,“乃祖宗”……
    翻译一下就是,我娘我,你爷爷我,你奶奶我,你祖宗我……
    但刘元到底还有几分清醒,她知道这话不能当吕雉的面说,不然很可能会挨揍了。
    但眼下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看着醉眼迷离哥俩好的父女俩,吕雉气不打一处来。
    她先踹了刘邦一脚,而后这般劝韩信吃些菜肴。
    “贤婿,你且吃些牛肉,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吕雉换上温婉得体的微笑,慈祥地看着韩信。
    她并不是有多喜欢韩信,她做这些,一来是为了拉拢韩信,二来是为了刘元。
    韩信看着盘中空空如也的牛肉沉默了一瞬,他解释道:“多谢皇后陛下,我已经吃过了,很美味。”
    “你们俩的心眼儿都用在吃上了吗?”吕雉看着在旁边划拳的父女俩,歉疚地看了眼韩信,“都说了,你同元一起,唤我阿母便是。”
    这说好是犒劳韩信一路辛苦,没想到犒劳了这父女俩。
    刘盈被刘邦一只手勒住了脖子,他不舒服,但又不敢挣扎。
    下一秒,刘邦对他郑重道:“你没有做成皇太子,但你姊夫把齐国这样好的地方给你了。你要学会,如何做一个诸侯王,尤其是齐王这样的大诸侯王。”
    这话可以说是推心置腹,是实打实在为刘盈考虑。
    吕雉点了点头,这老登终于晓得为刘盈打算了,尤其是这句夸奖韩信的话,那是说给刘盈听得,更是说给韩信听得。
    分明是他管韩信要得,如今却变成了韩信愿意给得。
    “如意此时还没有封地,”刘盈思考了会儿,认真道,“戚夫人也成日为如意发愁。”
    “所以,朕的盈是要为如意求封地吗?”刘邦摸了摸刘盈的脑袋,眼中满是温情。
    他这个儿子虽然蠢了些,却是最重情重义的那个。
    正如他的大哥,之前他赌输了钱,都是大哥为他还债……思及此处,刘邦下了一道旨意,封大哥刘伯的儿子刘信为侯爵。
    “传朕旨意,封刘信为侯。”
    听见这个旨意,吕雉愣住了。刘邦称帝后,分封自己的兄弟子侄为王侯,连关系疏远的远房亲戚都封了侯。她妹妹吕嬃都得了个侯爵的位子。
    但刘邦一直都没有给刘伯那一支任何爵位,哪怕在刘老太公的多次劝说下,他连个列侯也不曾给。
    照理说,刘邦跟大哥感情最好,他曾经多次与二哥较劲,甚至询问刘老太公他与二哥谁的产业大,当众炫耀自己的本事。
    但这还有一桩旧事……刘邦的大嫂曾经的罪过他。
    “这封号如何?”吕雉问道。
    “就叫,羹颉侯罢!”
    闻言,吕雉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真是个记仇的皇帝!”
    她摇了摇头,看来元这性子是随了刘季。看着宽厚大量,有时候那心眼比针还小。
    韩信不明白怎么给人起这么个名,羹颉侯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像个侯爷的名字。
    吕雉这才为他解惑——
    年轻未发迹时的刘邦喜欢呼朋唤友,经常带着人到兄长家吃喝。刘伯在世时这一切都好说,但刘伯去世后,刘邦的大嫂对此非常不满。
    “有一次皇上又带兄弟们去,他的大嫂故意用勺子用力刮锅底,发出响声,暗示锅里没饭了。大伙儿听到声音,以为真的没饭了,便都离开了。”
    说到这里,韩信便明白了:“锅里其实还有饭,陛下这才不快。”
    韩信的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
    昔日,他曾经在亭长家中蹭饭数月,亭长的妻子对他厌烦。她提前做饭,在卧室的床上就把饭吃了。等到韩信按照平时的时间点来吃饭时,她们家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剩下给他了。
    后来,他才遇见了漂母,他对漂母说,我以后会重重回报你。漂母却说:“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还谈什么报答我呢?”
    韩信答应做楚王,未尝没有想回故地,“衣锦还乡”的意思。
    富贵而不归乡,犹如锦衣夜行呐!
    他把想法跟刘元一说,刘元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好啊!我这刚好有改进冶铁技术的方法。”
    刚好有什么?
    改进冶铁技术的方法?!
    这话一出,刘邦的酒醒了三分,他满眼放光地盯着刘元:“此话当真?”
    说罢,他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冲到一旁洗了把脸,又掏了掏耳朵:“你给乃公,不,你给朕再说一遍!
    “楚国铁矿多,”刘元摇了摇脑袋,试图保持清醒,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办事,你放心!”
    倘若当真能提升炼铁的技术……
    一瞬间,刘邦、吕雉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炼铁什么的不打紧,主要是你也要出去散散心。”吕雉高兴极了,“去了楚国也要照顾好自己。”
    “对,你阿母说得对,”刘邦两眼炯炯有神,散发着帝王的自信,浑然不是方才的醉鬼模样,“你俩明天便出发罢!”
    刘元愣住,与韩信对视一眼:这就是阿翁与阿母的“不着急”吗?
    他们明明着急得很!
    不过,刘元去楚国,可不只是为了炼铁这么简单。
    这次阿丑的事情,给她敲响了警钟。
    她要去寻一批真正有意愿入仕的人,不论是男是女,关键是要为她做事。
    而这“科举制”,便是历代给她的答案。
    骤然在长安推行,定然是不妥的。不如就在楚国先行实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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