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我只觉得良人无一处不好,”刘元笑着挽住韩信的胳膊,眉眼弯弯,“这一路辛苦你了。”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韩信还是很高兴,他的手覆上刘元的手,轻轻拍了拍:“不辛苦,这一路可谓是简单之极。”
    韩信所经过的之地,那些人皆对他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无一人失礼,甚至有人早早就等在各处关隘等他。
    而那陈郗见他之后,则是先行跪拜大礼,口称“拜见大将军,拜见楚王”。
    刘元听他这么说,倒是好奇起来:“那陈郗当真能这么老实?”
    陈郗可从来都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如果说蒯彻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谋士,那陈郗比他还多了一项:他从来都不甘心只做一个谋士。
    “果不出夫人所料,他用美酒接待我,还向我献上了财帛。”韩信语气中满是不屑,“但寡人岂是缺那些俗物之人?”
    “恐怕不止如此吧。”刘元脸上笑意少了几分,“难道他会不给你送美人?”
    “什么都瞒不过公主。”韩信感受到刘元这慑人的目光,举起手为自己辩解,“我绝对没有多看她们一眼,马上就拂袖而去。”
    “罢了,你细说说,他是如何被你拿下的?”
    “没有如何,我去时皇上给了我一份圣旨,圣旨并不是处罚他,而是要他来长安受赏。”
    皇帝要他来受赏,那他就只能来。
    “抗旨不尊的罪名,陈郗当不起。他来了,尚且有一线生机,若他真不来,那便是我们的机会,届时他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刘元双眼放光,赞许道,“好计策,没想到,你这次的手段如此老练。”
    像一个熟练的政客了。
    这操作本不算很难,但韩信有这样的举动,可是非同寻常。
    “是阿母将我叫到宫中,亲自发了旨意,嘱咐我这般做的,说这样才是‘师出有名’。”韩信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陈郗已经被请去了宫中,如今正在等皇上与皇后接见。”
    “我本来想把他绑来,带到你的面前,但想了想还是你作罢,到底他还不是犯人,而是一国太尉。”韩信有些抱歉地看着刘元。
    这也是吕雉教他的,吕雉说此事暂时还不能这样做,便是要这般做,也不能让他来动手。
    “他哪里是一国太尉?他简直都是土皇帝了。那张敖纵然有些本事,但哪里比得过手中有军权的陈郗?”刘元走上前,轻吻韩信的侧脸,“你做得很对,凡事要名正言顺,这是其一;做事不要越权,这是其二。”
    不要越权,说的是韩信作为楚王,不能越过刘邦与吕雉二人,便随意地定了陈郗的罪。
    “阿丑如何了?”刘元急切地问,“她一切可好?”
    “她是陈郗的夫人,作为陪同,一起来了宫中,应当是阿母亲自接见她才对。”
    “既然如此,我入宫一趟,许久不见刘恒那小子,我去看看他。”刘元起身便要走,“你舟车劳顿,还是先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一番。”
    韩信点点头,他知道刘元所说得看刘恒只是其一,其实她比谁都惦念阿丑。
    “待会你也去宫中用午膳,阿母上次说要亲自下厨犒劳你。”刘元叮嘱道,“阿母当真是极为看重你的。”
    “好,我先去沐浴。”韩信一口答应,他当然明白吕雉对他的关怀。
    尤其是她对自己的教诲,字字真切,让他想起逝去多年的阿母。
    韩信转身去了内室,眼神晦暗不明,他回忆着吕雉对他说得话,有些他能明白,有些却不太明白。
    而后,他想起了方才刘元所说得“不要越权”。
    不要越权?从前的他,似乎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
    治军之时他真的军令如山,可放到自己身上,却不止一次仗着与皇上的兄弟情义冒犯他。
    哪怕皇上待人亲和宽厚,他心中就当着没有芥蒂吗?
    刘邦还真没有。
    他此时正在接见陈郗,将人好好夸赞了一番。
    “当真是人中龙凤啊,”刘邦拍了拍陈郗的肩膀,“我女儿没有看错你,你在赵国做这太尉,当真是委屈你了。”
    “爱卿这样的贤才,可有意在朝中任职?”刘邦热情极了,开口就要给陈郗封官,“凭你的本事,等个三五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看你很有太尉的风范啊。”刘邦说了一句暗示性极强的话。
    如今的太尉正是卢绾。
    恰好陈郗也并不看得起他。
    那岂不是……陈郗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来之前,他还担心是公主对他不满,看出了账册上的猫腻,要对他动手,如今想来,这是皇上赏识他啊!
    但,陈郗马上就清醒过来。他很清楚刘邦是在画大饼。
    他何德何能?
    那么多有资历的猛将,周勃,曹参,灌婴,哪个不比他陈郗有资格?
    便是那卢绾再不济,这位子也轮不到他来做。
    除非……皇上的意思是,要他拿着赵国,来换这个太尉的位子。
    陈郗沉默许久,还是推辞道:“臣在赵国许久,早就习惯了那边的风土,所以只能忍痛,多谢大王厚爱。”
    闻言,刘邦眼睛眨了眨,胡子也抖了抖。
    好一个狼子野心之徒!
    这是铁了心要在赵国为所欲为,那乃翁就偏要将这贼子留在长安。
    该寻个什么罪名好呢?
    刘邦摩挲着下巴,意味不明地看着陈郗。
    陈郗也发觉了刘邦的态度变化,哪怕刘邦表现的不明显,但他还是敏锐地发觉了刘邦的不喜。
    可那又如何?他曾经是代国的将军,如今是赵国的太尉。
    若他刘氏找不出合适的罪名,他们不会也不敢杀了他——毕竟若是杀了他,无异于告诉天下人,你刘氏容不得有才能之人,滥杀无辜,肆意干涉诸侯国的事务。
    那几个诸侯王岂会不生出异心呢?
    他若是没来,刘邦尚且能说他比一个抗旨不尊,可他来了!
    正当陈郗沾沾自喜之时,刘元提着剑闯了进来。
    她周身的气压很冷,仿佛凝固住了。
    “长公主,你居然敢带着兵器,这般横冲直撞,闯入天子的宫殿。”
    刘元将剑立在面前正中,双手扶着剑柄,看着刘邦:“阿翁,我不可以带吗?”
    刘邦忍住抽搐的表情,当即回答道“你我二人父女,自然不需要拘泥于这些小节。”
    陈郗目眦欲裂,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刘邦。
    早就听闻皇帝对长公主信重,谁曾想是信重到这种地步!
    他眼睛不瞎吗?那可是一把剑,一把能杀人的剑啊!
    哪怕他们是亲父女,他便能如此放心吗?
    陈郗不可思议地看着刘邦。
    “如此,陈太尉还有意见吗?”刘元的眼神仿佛能杀人,剑被她拖着走,在青砖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方才她见到了阿丑,阿丑原来竟是被这厮苦苦追究,故此将计就计,这才嫁给他,想寻出他的罪证。
    她跪在刘元身前痛哭:“可……妾无用,他一直防备着妾,甚至在人前作出与妾情深意笃的模样。”
    阿丑痛哭流涕,她告诉刘元陈郗的野心,还有他虐杀的一百一十三具女尸。
    可惜这些证据都没了……
    刘元对阿丑的软弱恨极,却又有些无奈。
    到底她是被自己推上那个位置的。
    “卑职不敢有意见。”陈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数日不见,长公主风采依旧。”
    “您手下的人也个个都好,尤其是我的爱妻,她果真助我良多。”陈郗一副情深意笃的模样。
    “听说你私下屯兵,更是造出大量的武器,你意欲何为啊?”刘元提起手中的剑,比划着。
    剑上刻着的兰花栩栩如生,这还是昔日韩信赠她。
    闻言,刘邦瞬间激动道:“大胆!朕这般赏识你,你却有不臣之心!”
    “此乃空穴来风,捕风捉影罢了,”陈郗一脸不忿,“你有证据吗?”
    这些事情,陈郗确实做了,但那阿丑收集到的证据,被他私下偷偷毁掉了。
    那贱人竟敢如此对他,枉他对她还有几分真心。
    她本就不是做丞相的材料,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的宠信罢了,与那卢绾一样都是不堪大用、德不配位之人。
    与他做妻,再帮他糊弄住长公主,老老实实做这个太尉夫人,不好吗?
    要知道,赵国如今可是他的天下,这太尉夫人可比张敖的王后要风光得多!
    陈郗低头,眼中泛着寒光:等他回了赵国,看他怎么整治那贱女人。
    刘元将陈郗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哪怕他后来低下了头,可刘元却依旧一清二楚。
    陈郗继续一脸委屈地看向刘元:“若长公主没有证据,微臣断不会受这般屈辱!”
    刘邦也看向刘元,等她拿出证据。
    “证据?”刘元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若是没有证据,你待如何?”
    陈郗看向刘邦,眼中满是无奈:“皇上,您看这……”
    刘元却不理会他,上前照着他的手就是一剑。
    鲜红的血落在地砖上。
    陈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长公主当众行凶,这大汉还有王法吗?”
    他捂住自己受伤的手,努力止住汩汩而出的血。
    刘邦不忍地转过头去——这陈郗定是将元惹急了。
    “你说你惹她干嘛?”刘邦不小心将心里来说了出来,马上找补,“元,不可任性。”
    陈郗似乎是找到了依仗,这大汉还是有王法在的。
    “王法?本宫就是王法。”刘元将剑收了起来,不紧不慢道,“明日午时,将此人在城门斩首。”
    “我是赵国太尉,你怎敢如此对我?”陈郗叫喊着,他没想过刘元会这样不管不顾,而刘邦便也这样由着她。
    “你私下屯兵、虐杀上百女子的证据我今日找不到,不代表明日也找不到。等我大汉的精兵拿下了赵国,你猜张敖会不会再为你掩饰?”
    “但你现在没有证据!”
    “那又如何?”刘元微微勾唇,笑得灿烂极了,“本宫要你死,你就得死。”
    说罢,刘元举起了剑。
    “史官会记下你的暴行!”陈郗威胁着,“你苦苦维持经营的美名,也不会再有。”
    说时迟,那时快,陈郗方才被刺了一剑,此时已经躲开了。
    他身上并没有兵器,但他有自信不让刘元伤到自己。
    刘邦此刻已经在思考如何为刘元善后了——闺女要杀个人,他难道还非得拦着?
    再说这人本就该死。他有造反的想法也就罢了,但他竟丧尽天良至此——虐杀上百女子?
    他刘季的妃子都没有这么多人!
    “来人,将太史令唤来,”刘元兴致愈发高昂,“快去。”
    不一会儿,许负就匆匆赶来了。
    待到看见太史令是个女人,陈郗恍然大悟:“你竟敢篡改史书?”
    “我不改,一个字都不会改。”刘元挑挑眉,对着许负说,“太史令,你可看清楚了。”
    “今日之事,还请你据事直书,我刘元无惧人言。”
    残暴算个屁?
    刘元本想刺自己一剑,陷害这厮,但她想了想——凭什么呢?
    “来人,将此人拿下!”
    刘邦思忖片刻,佯装惊慌地喊道:“此人意图不轨,护驾!”
    呼啦啦一群士兵冲了上来,将陈郗绑了起来。
    看着五花大绑的陈郗,刘元抽出了手中的剑,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剑了解了陈郗的性命。
    “你不该如此,”刘邦痛心疾首,“你平日最爱重自己的名声。”
    “我没有过。”刘元微微一笑,“如果你说得是修法令,造武器这些,那只是我想做的事情。”
    “就像我现在,只想杀了他。”刘元坦荡极了,转头看向许负道,“许卿,此事你但书无妨,本宫不会过问。”
    “你可知,此事一出,哪怕找到了证据,你也会被人议论?”刘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刘元,“你不怕后人议论你,说你这个长公主目中无法度,行事乖戾?”
    “女儿只信,有仇当报,凭那些酸儒说什么,就由*他们去!”刘元看着将士们将陈郗的尸体抬出去,心情大好,“将他的尸体送回赵国,也好告慰逝者的芳魂。”
    许负眼中闪过一抹光,提笔一挥而就,写下一段话。
    【时有代国降将陈郗,蒙受摄政长公主刘元赏识,擢为赵国太尉。然其人狼子野心,虐杀良民在前,意图谋反在后,证据确凿,长公主闻之,亲斩之。】
    刘邦看完,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这个‘证据确凿’,倒是有几分意思。”
    刘元听到,板起脸来,拒绝了许负:“我不在乎这些虚名,你照实写便是。”
    “唯。”许负应下,将另一版写了下来。
    【时有代国降将陈郗,蒙受摄政长公主刘元赏识,擢为赵国太尉。然其人狼子野心,虐杀良民在前,意图谋反在后,虽无铁证,长公主闻之,立斩不赦。】
    实不相瞒,她本就是写来敷衍刘元的——史官如果不据事直书,还做什么史官?
    “写得好!”刘元哈哈大笑,“本宫敢做,自然刚当!”
    “杀得好!”刘邦也笑得肆意畅快,“敢作敢当,真乃吾儿也!诸子之中,唯有你最是类我!”
    刘邦一高兴就想喝酒,他拉着刘元不撒手:“与朕畅饮!”
    “咱们父女俩,不醉不归!”
    “喝酒有啥意思?”刘元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阿母今日做菜,我们去吃饭吧。”
    “带着酒去!”刘邦打开瓶子,深吸一口气,沉浸在酒香之中。
    “这不好吧!”刘元有些为难,“阿母现在不让你喝酒。太医令嘱咐过,你这身子不比从前,喝酒到底是伤身。”
    “等我死了,自然就不喝了,”刘邦摆摆手,“朕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
    一边说着,刘邦打发走许负,提着两壶酒,塞到了刘元怀里:“你给乃公抱过去!”
    刘元抬起头,看见刘邦的怀里又抱了一大坛酒。
    “……”
    这是要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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