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那不然怎么办?”虞戏时扫他一眼。
    离惘拍拍自己的肩。
    虞戏时这才怔了一下——她没理解错离惘的意思吧?
    离惘一如既往的死人脸,难得地挑了下眉尾,似乎在肯定她的猜测。
    “不必了,大庭广众的。”被背着到处走,还是被离惘这样的一个吸引目光的人物,实在有些太高调了些。
    “能趴神仙背上的,你可是第一个,想清楚。”离惘道。
    虞戏时假笑:“扇景首辅巴掌的我恐怕也是第一个。第一当惯了,看淡声名了。”
    离惘知道她在阴阳怪气,自如道:“所以,你完成我的要求了?”
    “嗯。”
    “你确定,扇的这一巴掌是为了任务,而不是你自己没忍住?”
    虞戏时没说话了。
    “你看,我不用看都知道。”离惘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为什么这么觉得?”
    “依景饲生强硬的性格,顶着被你杀两次的旧恨,还要做出治你腿的好事,他能有什么好脸色?”
    “你怎么知道他帮我治腿了?”
    “你现在不是健步如飞的么?”
    “哦。”
    离惘默了默,才道,“像你这种程度的伤,要想好得这么快,只能是把伤转移到他自己的腿上。”
    说得不情不愿,并不觉得景饲生做了什么好事。
    虞戏时脑中浮现他施法后有些苍白的唇色,只是这个画面一闪而过,被她自己抹去。她停下脚步,离惘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不是要背我吗?”虞戏时道。
    离惘有那么点儿反悔了的意思,但是扫了虞戏时一眼,幻出一件披风,裹在她身上。虞戏时看着他的眼睛,若非眼前是一张人的脸皮,虞戏时真觉得他和机器没什么两样。离惘给她系好披风,蹲了下来,“上来吧。”
    虞戏时趴了上去。
    两人无疑成了路上的一道风景线,景饲生的马车路过的时候,便看见两人白衣胜雪,长长的披风几乎曳地,虞戏时的头埋在离惘的脖颈间,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车旁的下人默不作声地偷偷瞟了景饲生一眼。
    景饲生垂下眼,抬起手来——
    下人屏住呼吸。
    就见景饲生不过是支着头,倚在窗边,指尖在头上点了点。
    下人莫名地舒了口气。
    下一刻,离惘摔了一跤。
    虞戏时“哎哟”一声,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使不上力,无法立即起身,她抱怨道:“不是,神仙走路也摔跤?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摔你做什么?”离惘蹙眉。方才腿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可是路上哪有石子?而且,他走得很稳,即便真有障碍物,也不至于摔一跤。
    若不是有人无聊地偷袭他,就是他神力不稳的缘故了。
    只是想要偷袭他,倘若灵力太低很容易被发觉,除非是灵力超绝者。
    离惘纳闷,帮人要紧,还是上前去打算打横抱起虞戏时。
    就在要触碰到虞戏时之时,离惘忽然觉得双手抽筋,僵硬着无论如何动弹不了,只要往前伸,就有经络被强行拉直的痛感。
    奇哉,这种感觉多久没有过了。离惘还有点儿享受,像是忽然找回了点做人的感觉。
    虞戏时见他不动,想他大概是有些不愿意当牛马了——也想起了那天夜里离惘说“不喜欢别人碰我,以后也不要碰”。于是自己强撑着站起来,就在站起来的这一瞬,腿上却恢复了痛感,这种痛不来自于伤,倒像是不小心磕到了某处,总之与之前受伤的感觉大不一样。
    她踉跄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她身前,离惘见她起身,早就也站了起来,看见马车,也循声望去。
    景饲生懒懒地掀起一点帘子,“要不要坐个便车?”
    虞戏时沉着眼看他,情绪不明。
    她拒绝的意味明显。景饲生别开脸,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嗤笑一声,漂亮的眼睛弯起,“哦,抱歉,忘了你不想接受我的好意。”?什么啊,明明是她拒绝的,怎么一句话间变得在上位的是景饲生了?
    景饲生放下帘子,“你不想坐,有的是人想坐。”-
    虞戏时看着马车滚滚离去,学样道:“你~不~想~坐~有~的~是~人~想~坐~”
    “切。”
    离惘原本有点郁闷,看见她的表情,阴云散开,“你也发现景饲生很爱装了。”
    虞戏时道:“你俩半斤八两。”
    离惘眯眼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真的很贱?”
    虞戏时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以前景饲生总能被我气个半死。但是更多时候还是我贱不过他。”
    要回神庙,倒难不倒离惘。只是虞戏时身上还有伤,她最终还是决定到外头找个地方睡。
    虞戏时在客栈开了个房,第二日是被喧闹声吵醒的。
    囚车队伍前头,真正的浮玉被绑住,跪在平板车上,满脸灰渍,衣裳也有些破烂。围观的百姓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只是指指点点,倒没人往她身上丢烂菜叶。
    寒致骑马在她身边,领着队伍往刑台去。
    虞戏时沉思着。
    外头,离惘叩门,拎了一袋肉包进来。
    看见下头的景象,离惘有些不解:“她不是真正的定边大将军的妹妹浮玉么?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如此处置。”
    虞戏时摇摇头:“莫说肃政司没有那么快查清她的身份,就算现在真的已经查实了,也不会公布她真正的身份。你想想,先熙王将一个婢女当作将军之妹,封为王妃,如今还是太妃了,熙王室被‘蒙骗’了这么多年,丢的是谁的脸?岂非贻笑千年。尽管先熙王可能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是百姓眼中只会看到熙王室受尽蒙骗。”
    离惘点头:“确实。既然肃政司很有可能还在查她的身份,那今日为何把她绑在囚车上?这些囚犯我倒是知道,大多数等会是要被砍头的。而这个浮玉,显然不能此时处刑。”
    虞戏时:“我想不清楚——既不公布罪行,又不处刑,为什么把她绑在最前头。”
    “可要跟去看看?你还没见过这场面吧?法场斩首的阵仗,还是这么多囚犯一起,想来很壮观。”离惘咬了一口肉包。
    虞戏时瞥他:“你这不是给我带的?”
    离惘将包子咽下去后才道:“要吃自己不知道去买?我哪有那么多钱。”
    虞戏时无语地收回眼,小二送了早膳来,虞戏时用过之后,忽然道:“完了——”
    离惘疑惑地看她,她道:“这囚车里关着许多无辜百姓,是因为景饲生不知道囚车里的伏国谋士是哪一个,而今日这阵仗,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引那谋士出来。而前不久我为了引游灯——也就是浮玉现身,大肆宣扬我与景饲生有‘同归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与景饲生‘同命相连’。这谋士不论是想要复仇,还是想要人质,你觉得他会抓谁?”
    离惘目光锁定。
    答案就在他面前-
    法场。
    一排伏国旧部的头颅滚落,百姓里传来声声低呼,监斩官扬声道:“自伏地成为我熙国的一部分后,我朝对待俘虏一向宽容仁慈,只要不作乱,都有了各自安稳的出路。”他停了停,目光扫视人群,“之前我已说过——”
    恰在此时,景饲生慢慢走上台阶,百姓的目光尽数黏在他身上,精壮的身材藏在妥帖的官服下,未开口就已显出些骄矜与张狂:“伏国旧部的诸位,虽为敌寇,却也算忠义之士。同为血肉之躯,今日特准临终一言——若有遗愿未了,我可尽力满足。”
    他站在监斩案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众人,有待死之囚,也有神色各异的百姓,“可惜,那位与尔等共谋大事的‘故人’,今日恐怕也要与你们同葬。他虽尽力伪装,让我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一位,妄图借我的慈悲,逃过一劫。但今日,我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我知*道这位故人就在囚犯之列,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此时此刻,可有过一丝让这些忠勇之士白白送死的后悔?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妻与子,侍奉父母堂前,日后儿孙满堂,却因为一句‘复我故国’,生生将‘生死不悔’刻进了骨血里。”
    景饲生垂头一笑:“何谓‘故国’,那一位荒诞不经的旧主,真的值得你们如此赴死?还是你们只是贪恋旧土,做着打着为旧国百姓计的旗号,做着祸乱天下的事?”
    囚犯们都绑着手,听到这一段话,多数眼中蓄起了泪,目光却坚定,并不想在最后一刻摧毁自己的信念。其中一名旧部高呼一声:“伏国万岁!——”竟当场自爆元丹,自尽了。
    景饲生垂眼看着这一幕,目光丝毫没有往一旁还有不少无辜百姓的囚群里去,似乎并没有分辨谁才是谋士的想法。
    监斩官再次扔下斩标,人头滚落,剩余的囚犯中响起了咒骂声。
    “景狗,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这四个字像是触到了景饲生的逆鳞,旁的咒骂他一概毫无感觉,唯这四字响起时,他的神情瞬间阴冷,眼睫低垂,眉梢一抬,显然有了怒意。待眼眸抬起时,咒骂之人瞬间咯血。若通晓灵术之人便可看出,这人是五脏六腑溃烂而亡,是真正的“不得好死”。
    恐慌与震惊在人群之中蔓延,就在这时,忽然红云密布,暗红的云遮蔽了天空,从中渗出几道亮灰的雷电,就在众人抬头往天上看去时,一道身影从囚群中逃离,化作了一缕青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一个方向飞去。
    景饲生迅速捕捉到了这一异常。
    “想逃?”
    飞身追去之前,他不忘留下一句:“将其余人放了。已确定身份的旧部仍按律法处置。”
    “是。首辅大人。”监斩官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看来是一场百年难见的死斗啊-
    越追,便越觉得那谋士不像是在逃命。
    他专往人多的地方钻,掠过之处惊呼声阵阵。跟在景饲生后头的寒致表情严肃,满头大汗:“希望不要误伤百姓才好。”
    景饲生沉声道:“这次绝不可放过他。”
    那青影在半空中一顿,而后往一处客栈飞去。
    天空中的雷电似乎在指引着某个方向。
    “这些红云与雷电总不能是纯粹用来看的,看来他还有另外的目的。”寒致道。
    客栈的小二早就因为异象而站在门外看,看见那青影横冲直撞地往他的方向而来,脸色大变,惊慌地跑入门内去,要将门闭住。他双腿打颤,用身体抵着门,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下一刻,他整个人与门板被撞飞,青影闯入,客人与东家尖叫着四散,而那青影则一溜烟地往楼上钻去。
    景饲生与寒致踏入时,东家正抱着头在角落里发抖,看见景饲生,他哭喊着扑上来:“景大人,救命!”
    而景饲生却瞬间消失在他眼前,已出现在二楼。
    烛台被撞翻,有些昏暗的长廊中,一瞧来老迈的男子正掐住虞戏时的脖子,站立路中间。
    “景饲生。”风残弈阴狠地笑着,赤红的双目盯着那道清绝的身影,“此刻你的命脉已在我手中。”
    景饲生看着虞戏时,微微歪头,笑了。
    “你觉得倘若她是命脉,我会允许她这么容易被抓住?”
    风残弈神情一滞,侧目看向虞戏时,手上灵力催动,虞戏时额上的银白花印显现。
    “同生契……”他很快认出了这个印记。
    “风残弈,你我都是极境,何不来一场公平的单挑?何苦整这些幺蛾子。”景饲生手叠在身前,大拇指指腹摩挲着手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残弈眼中满是恨意,冷哼道:“好啊。”
    说着,风残弈手指一动,指尖生出长长的指甲,刺穿了虞戏时的喉咙。
    景饲生神色巨变,冲上前来,一掌便要击飞风残弈,风残弈迅速后退,而虞戏时神情木然,身子已经瘫倒下去。
    她倒在了景饲生怀中。
    可是风残弈没有给景饲生救人的机会——纵然给,也是神仙难救。风残弈还来一掌,景饲生扶住虞戏时,快速后退,风残弈直直地追来,景饲生空不出手来,难以运转灵力,他一个转身,抱住虞戏时,而风残弈的那一掌,便狠狠地击在了他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而他只是目光缓缓挪向虞戏时。
    风残弈好似看懂了什么:“原来如此。”
    ——“原来这命脉不在于是‘同生契’还是‘同归契’,而是这个人。”
    景饲生将虞戏时稳稳地靠在墙上,指腹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
    “她的命是我的,我都未舍得取回,你怎敢!”
    翻腾的怒意汇聚为灵力,他并未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玉佩在微微发烫。
    话毕,手中幻出本命长剑。
    二楼栏杆瞬间炸裂,二人都是极境,若凭灵力恐怕不相上下,这两人较着劲,只用简单的灵力与剑术,好像要在单纯的武艺上较个高低。
    剑刃相撞,声声脆响,从二楼到一楼,从里头到外头,从地上到天上。客栈东家一边哭一边算着账:“陈年花酿三十坛;玄木雕花栏;客桌十张;门窗……屋顶……没了,都没了。”
    寒致不耐烦地将一锭金子塞进他的嘴里。
    他终于安静下来,擦干了泪,沉浸在眼前绝顶高手的这一场决斗里。
    风残弈招招急迫,式式裹挟着无尽的恨意,景饲生也并不从容,势必要取风残弈狗命。
    直到风残弈又一剑逼近,景饲生手中挽出剑花,剑柄在掌间快速旋转着,风残弈的剑被斩断。风残弈低吼一声,使出绝技,身后现出十二金身像——竟是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瞧来威武非常的兵阵。
    “这只是第一式……景大人好像便有些招架不住了。据说这谋士一人可抵万军,若是所言非虚,只怕景大人……”客栈东家抬着头道。
    “闭嘴。”寒致皱眉。
    十二尊金身像的长枪已封死八方退路,风残弈立于中心,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弓,拉弓搭箭,指向景饲生。
    这一箭不过是图个气势,没指望能对景饲生造成多大的伤害。
    然而凌厉的箭风射去之时,风残弈却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我这辈子,最恨有人拿箭指着我。”
    景饲生的嗓音冷亦沉,还带着不加掩饰的痛恨。
    箭风刺向他的脖颈,他微微歪头,锋利的玄铁划过他颈间生出的白鳞,擦出了丁点星火。
    风残弈这才变了神色。
    只见半空之中,景饲生缓缓向他走来。
    风残弈忙喝道:“破军——”
    这已是第二式。
    金身像嘴里开始发出咒语一般的喃喃声,极低极沉,反反复复。
    一面包围住景饲生,向他靠近。
    景饲生向前走了三步。
    第一步,龙威震碎枪身,漫天碎屑化作蓝色的萤火。
    第二步,白玉鳞甲覆满右臂,隔空捏碎右侧金身像的头颅。
    第三步,一尊金身像已然很近,他却好像并不受到金身像所携带的灵力压制,足尖一点,竟踩过金身像的肩膀飞身而去。
    大雾被龙尾劈开一道沟——世人只能看见红白的雾气中,飞龙在天,素白高贵,吟啸着在空中盘旋。待到云雾散开一些,只见剩余的金身像的同时结冰。风残弈急退数十尺,所有金身像在龙息中冻成脆壳,随他怎么振臂下令,金身像皆无动于衷,顷刻后,碎成齑粉。
    修士在到一定境界之后就会拥有自己的命兽——也可理解为另一具真身。兽形会大大提升战斗能力,同样,也会有更多缺陷暴露的风险。
    这一场战的确是腥风血雨,暗无天日。
    见景饲生化出了白龙真身,风残弈身上暗金色纹路自心口蔓延,脊骨刺破皮肉展开铁翼。鹫的真身跟龙躯比不相上下,每一根铁羽都泛着暗淡的冷光。
    白龙盘云,铁鹫遮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所有人抬头看着这场决战,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再一次碰撞时,龙爪撕下三片铁翼,鹫喙亦在龙颈留下血痕。它们浑身是伤,龙血与鹫羽坠向人间,半空就燃成斑斓的星雨。
    可景饲生明显很快落入下风。
    因为他腿上还有伤,包括方才护住虞戏时时,背上生生接的那一掌。
    若非他亦是极境,那一掌便足够让他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就在此时,一名女子飞身而起,通身挟着颇具神性的淡白云芒,穿风破云的一剑,从后头狠狠刺进风残弈的心脏。
    风残弈一声吃痛嘶吼,在半空狂摆身体。这偷袭的一击虽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却能让景饲生在此后的战斗中占尽上风。
    胜负在关键时刻逆转,便一发不可收拾。
    风残弈飞速下坠,虞戏时和景饲生之间的阻挡物消失,两个人之间空空荡荡,他仍是龙身,如霜如琥珀的眼睛迟疑地转过来。
    他慢慢淡了身形,一身官服从虚影中显现。脸上有不少血渍,触目惊心的还是眼角的一道划痕,猩红的血为他添上了锐利,睫羽下,一双眼睛像生了裂隙的玉,极尽破碎。
    他抬眼,看向虞戏时。
    虞戏时为了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否正确,所以就留下了一个假身,自己一直就在附近躲藏着。如果这谋士真想拿她开刀,那么一定能找到这客栈来——毕竟她如今身为圣女,又跟景饲生这么一个风云人物挂钩,去往何处总是引人注目些。谋士不会连个位置都得不到,再加上谋士自身的灵力,追寻踪迹,很快就能确定虞戏时的具体位置。
    所以,虞戏时也无法离开太远。否则若谋士真的有定人踪迹的本事,发现有两处不一样的踪迹,很容易生疑。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谋士找到了这一处客栈,她在外无法尽然看见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快打斗了起来。
    就在景饲生和这谋士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虞戏时看准时机,给谋士沉重一击。
    至此,一切已定。
    现在,她与景饲生四目相对,却看不懂景饲生眼中的情绪。
    ——总归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景饲生身子往前一倾,咯出一口血来。
    可他却还不能懈怠,风残弈仍在苟延残喘,拼死挣扎,又是几十个回合的过招,终于,两人双双从云头坠落。
    景饲生的身体极速下坠。
    他的脑中好像空空的,他应该要想些什么的,可脑中好像被混沌的云填满。
    他会死吗?他不知道。
    地面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官兵,以寒致为首,正在布阵,试图汇聚灵力以确保景饲生能安稳落地。
    景饲生的眼睛受了些伤,被猛烈的风不停刮过,十分干涩。他闭上眼,听见呼啸的风声下一阵嘈杂的人声。
    方才看见虞戏时,他有意外,也有意料之中。他早知道,客栈那个木讷呆滞的虞戏时,恐怕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见她被杀,见风残弈穷追不已,他还是没有放开不知是否已经身死的她,甚至挡在这么一具“尸体”面前?
    他不知道。
    对,他脑子空空的。
    大概是不敢赌吧。
    为什么不敢呢?
    因为虞戏时欠他一条命,理应由他来取。
    至于意料之中的是,倘若客栈里的虞戏时是假的,那么她一定会有别的准备——因为她已经料到了事情的发展,才会准备这么一个假人在此。
    她要帮他抓到风残弈?
    这又为什么呢?
    这次,又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景饲生缓缓睁开眼,眼角一滴血向上飞去,下坠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只能看见红透的天已经慢慢褪色,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夜已经降临了,零散又明亮的星悬挂在天际,离他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踏星而来,墨发飞舞,身体散着清淡的白芒,一袭白裙流风回雪,她朝他伸出手——
    “阿饲,把手给我!”
    阿饲。
    阿饲。
    好久远的称呼。
    几乎要把十年前的记忆通通拉到他面前,再次提醒他这个女人曾往他心□□的那一箭。
    好疼啊。
    在以前那个世界,躺在病床上,总是想,这辈子这么疼,下辈子会不会好过些?
    可是这一世,他不仅没有减少那些痛楚,反而更是钻心刻骨的疼,不同的是,这次身边没有守护着他的父母,空空荡荡,无人可信。
    可是景饲生还是伸出了手。
    触及冰凉的指尖那一刹,瞬间唤醒景饲生涣散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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