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路上行人几乎难见,地面越来越开阔,时而在行走在荒原,时而行走在山坳,时而盘旋于峡谷。
    这里,几乎是一片大周朝弃置之地。
    只不过,大周朝即使对这里弃如敝履,一直以来,却也是从圣祖朝开始,就明确的规划了燕塞山为大周之边界,不容许八部跨越燕塞山一步。
    晚间,池牧将入西关郡的第一日驻营地,就选在了当日武卫营被困的山坳。
    虽然当初因雪灾困死于此的武卫营禁军士兵尸首,都已经在他们成功脱险之后,悉数运回了燕京,葬入禁军的兵冢,但在大军驻扎完毕之后,池牧与苗泰霖等当年经历过此事的武卫营出身的禁军,还是来到了主道旁那一片山坳背风处。
    池牧当先在前,手持一碗酒水,在曾经他们竖立的一块半人高的禁军纪念碑前站定,将酒水洒在碑前。
    身后,苗泰林等人整齐的将酒水洒落地面。
    池牧道:“尔命为天取,无仇亦无怨。安息。”
    短暂的祭奠过后,池牧重新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卸下一身的盔甲,帐外突然传来苗泰林的声音。
    “将军!末将有事要禀报!”
    池牧稍感意外:“进来。”
    他就这脱掉了盔甲的里衣,问掀帘入帐的苗泰林:“什么事?”
    “将军!”
    苗泰林语气急切,但池牧从他在账外的语气便知,应该只是些出乎了他们意料,但绝对不算坏的事情。
    池牧姿态放松,一边疏松筋骨一边听苗泰林下文。
    果然,苗泰林继续禀道:“咱们的探路队刚刚回报,过了这片山坳驻扎地继续深入西关十里地之后,所遇道路根本不复杂难行,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坚硬平整,足有七八丈宽,足够任何车马以最快行军速度前进的道路!”
    正处在一日之中最舒松时刻的池牧,骤然转过来看着苗泰霖。
    “七八丈宽,坚硬平整的道路?”
    “没错!”
    池牧紧接着问:“你说的这路,有多长?”
    “长不可限量!”苗泰霖道:“咱们的探路队回来报信之时,便说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了几十里,中间道路有分叉,从道路分出去的方向来看,应该是一条通往虞城,一条通往青城。”
    池牧沉思,也就是说,西关郡两大主城之间,已经通过这样的道路链接了交通。
    西关郡地形有多复杂,池牧曾经亲身经历过,也明白道路修筑之难,以及这样的道路,在西关郡有着什么样改换天地的意义。
    他眉头微拧,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探路队可入了虞城?”
    “未曾入城。发现了这一情况之后,便立即先行探马回报。”
    “好。”
    池牧到:“传令,大军暂时就地驻扎,等待下一步行进指令。明日,你我带一队人,出发与探路队汇合。”
    “喏!”
    苗泰霖得令而走。
    帐中,池牧站起身,从他的随行文箱当中,开始翻找。
    片刻后,池牧找出此前留驻在西关线的暗卫所上报的西关侯府的一系列探报。
    这些探报分了两段,一部分是他亲自带兵去西关郡后的前两年,一部分是之后的两年。
    在前两年当中,负责西关侯府线报的,就是出自禁军的暗卫,暗卫所观察记录到的西关侯府动向也会直接上报到他这一条线。之后,因为暗卫自请,以及燕京方面包括池牧在内的评估,认为的确没有必要浪费禁卫军的暗卫在西关,便重新将监视和上报西关侯府动向的职责,交付给了西关刺史府。
    所以,后两年的探报,全都出自西关刺史的报告。
    池牧将这些报件一一排列,快速看过一遍。
    先是禁军暗卫这一叠。
    “天禧八年冬初十二日,西关侯府出卖府库存料于虞城苻氏。”
    “天禧八年冬初十三日,西关小侯爷出府到苻氏工坊,商谈谁也不知道。”
    “天禧八年冬二十六日,西关郡大雪降,西关侯府教席先生出现在面对谁也不知道。”
    “天禧八年冬三十日,西关郡大雪停下,西关小侯爷出府与苻氏小族长出虞城,滑雪橇。”
    “天禧八年冬初六日,西关小侯爷出府与苻氏小族长出城至西塞湖,参加苻氏的西塞湖冬捕活动。”
    “天禧九年初春,西关小侯爷出府,到城外郊区骑马,玩乐过度,回城时由亲卫骑马载回。”
    “天禧九年初春,西关郡春耕,西关小侯爷猫冬之后,几乎日日随同苻氏小族长出城,名义上参加苻氏族人春耕,实际日日随苻氏小族长挖土游戏。”
    “天禧九年春二月,西关小侯爷出府,前往西塞湖湖北,行踪不明,大概为了探险无人区。”
    “天禧九年春二月,西关小侯爷再次出府,再次前往西塞湖湖北,再次进行无人区探险。”
    “天禧九年春二月,西关小侯爷携侯府私卫出府,前往更深的无人区活动探险。”
    “天禧九年春三月,西关小侯爷携侯府私卫出府,侯府教席先生派人往无人区西关小侯爷野外宿营点,送补物资。”
    “天禧九年春四月,西关侯府陆续派了五批次物资。燕京圣旨抵达,西关小侯爷再次获得封地,据悉,其修筑的野外宿营点,正在新获封地范围。侯府教席再次派人通知西关小侯爷的同时,为宿营点运送物资。”
    “天禧九年初夏五月,西关侯府为开辟位于无人区的封地,在西关郡全郡开出招工令,招纳各类工匠开辟封地。”
    “天禧九年夏六月,苻氏小族长苻真儿随队前往无人区封地……”
    诸如此类的记录,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冬天。
    池牧看完,想起其中写的,西关小侯爷在燕京圣旨抵达西关郡之前,就已经身在封地所在地区。
    池牧微微凝眉思索。
    不过,若联想到西关小侯爷本来就是在之前,因为盐湖私开一事,主动向太子殿下请求要封地,那么他本人提前去了封地设营地,却也并不奇怪。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前面暗卫发来的消息。
    不是西关侯府的教席先生被西关小侯爷逼的四处捞歪瓜裂枣进府,再稍微收拾收拾就丢到西关小侯爷所在的封地营地去。
    而西关小侯爷呢。
    则是在知道自己封地获封之后,就一头扎进了那片荒芜的无人区封地,当个真正的宝贝一样,尽招呼折腾着府上的人,给一批批的送人送货去。
    暗卫倒是想去小侯爷所在的地方探一探,但是那地方所在,如果没有明确的地图指引,根本就很难找到。
    至于西关侯府送去无人区封地的队伍,他去应了几次招工,竟然都被西关侯府嫌弃毫无用处而撵了出来!
    池牧放下手中这几份报告,再去看之后西关刺史府发出来的。池牧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倒是静了下来。
    这西关刺史府的刺史王彦朋有问题。
    原本想着这王彦朋已经是要搭上太子殿下的人,这才放心将继续监督上报西关侯府动静的任务交给了他,也把那时不时就鬼哭狼嚎一番的暗卫调了回去。
    却不成想,正是这个刺史王彦朋,掩盖下了之后发生在西关郡的这一番天翻地覆之变!
    池牧将报告重重放在桌案上,最后在唇边噙出一抹冷笑。
    第二日,池牧亲自点了一队人马,留苗泰霖驻守这处山坳处的临时营地,他带着队快马往西关郡虞城而去。
    到了中午,池牧就在奔驰的马匹上,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道路轮廓。
    他没有放慢马速,反而一扬手挥起马鞭。
    “驾!”
    马儿嘶鸣,在主人的指令之下,肌肉贲张,像闪电一样奔驰向前。
    到了土路与截然不同的硬面道路链接处,马儿嘶鸣一声,纵身一跃,跳上了路面。
    马掌的金属与碎石铺就的坚硬地面磕碰,发生钻人耳膜的声响。
    紧接着,一种马儿也从未感受过的坚实触感,让它奔驰的脚步稍稍凌乱了一瞬。就连马背上的主人,也双手紧握着缰绳,任由马匹在地面上打了几个转儿,适应马蹄之下的路面。
    很快,齐整的震人耳膜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池牧带着队向前,又前行了一个时辰,方与昨日报信的探路队汇合。
    到了第一个硬石路面的岔口处,池牧明显看到,路面上开始出现了行人与车马的痕迹。
    虽说人数还远非燕京城池外围的交通干道所能比拟,但已经令池牧大感震动。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来西关之时,从入西关郡开始,一直到禁军队伍开进虞城,几乎从未见到过活动痕迹。西关郡人口数太少,每一城每一镇之间又因为地理和道路的阻隔,相距甚远,大都自给自足,互相之间的交往甚少。
    这一次,显然西关郡长期以来,同外部的交流仍然很少,但是在西关郡内部,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大路之上,偶尔驶过的车架形制。
    前方竟然没有马匹拉动!
    反而每一辆车架,都在嘟嘟的吐着白色烟气。驾车之人,手中操着一个圆盘,控制着车辆的方向。
    他在虞城去往青城的这处岔路口停驻,看着一辆又一辆过往的车从他们眼前驶过,普通的车马也是有的,但时不时就会有这样一辆喷吐着白汽的汽车经过。
    这些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朝着他们这一队重甲列队的军队看上一眼,却只偶尔有人看着他们和善一笑,很快就继续他们的路程。
    仿佛……
    仿佛他们丝毫不认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车马是何等样的惊世骇俗。
    也丝毫不认为他们这一队人马,停驻在这里,会对他们带来什么不利之事。
    池牧微微皱眉,他想起一种说法。
    西关郡的人,似乎自成了一处桃花源。
    他们这样的一队,原本应该是,令普通百姓侧目,躲避不及的马上骑兵。此刻,反倒成为了这样一副画面当中,最不和谐和闯入者。
    池牧在马上挥了挥手,道:“进虞城。”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