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天曦九年的秋天。
    刘子晔带着一行人,在根据西关王所留地图标记,她向太子要到的封地之中,成功再次标记和安置了又一座铁矿和铅矿。
    除此之外,因为接下来在她计划当中要进行的大量的工程建设,她还另外选择了一处采石场与木料场。
    不过,目前她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和人手,将这两处场子建设起来。只在确定了这两个石料场与木料场之后,第一时间将方位,以及她对这里的规划,详细写了一封信,传回西关侯府。
    石料与木料本就是这个朝代的人,所最常见的材料。
    对这两个场子的具体建设,她完全用不着像那一处铁矿场一般,花费如此大的心力。杜晖收到自己的信,便会量力调度和安排。
    在她的计划当中,一旦蒸汽机把工程动力提起来,她就必然是要把水泥这种基础建设必杀神器给大量生产出来。那么到时候,石料就必不可少的材料。
    此时的刘子晔,正停马在一座丘陵的高坡之上。
    从她停驻马头望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周朝北部戎狄八部聚居的部落草原。深秋的季节里,举目望去,看到的都是已经枯黄的野草,以及一座又一座,黄白帐顶的帐篷。
    像是秋日里开出的大喇叭花。
    蒸汽机的改良应用、接连新开辟的矿山、以及这过去的一两个月内,杜晖在虞城各地安排,使她明显感受到了积分增长速度的恢复。
    绷紧了多日的神经,稍得放松。
    刘子晔在这里下了马,迎着山风问:“按照咱们行进的方位,这里想必就是草原八部的氐族领地了吧?”
    靳劼在她身后也同步下了马。
    此时听到刘子晔提问,他走近了几步,眼望了片刻前方的草原,颔首道:“是。”
    “你倒是方位感也很不错。”刘子晔夸赞。
    靳劼听了,再次颔首道:“不过也都是跟着小侯爷学的。”
    “在你来王府之前,是西关郡沂镇人,那里也可以算是西关郡最靠近八部边境的村镇了。可曾走过这座山脉,到八部去看过?”
    “未曾。”
    靳劼回道。
    刘子晔转头看过来,瞧着她家私卫队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还能再多说两个字不?跟本侯爷说话,还这般惜字如金?”
    “小侯爷恕罪。”
    靳劼顺从的赔罪,又补充说:“属下的镇子上倒是有人或因为生计、或因为亲族招引,过了此山,去氐族抑或者羌族部落谋生的。但属下的家人,一来自祖上就是世居的汉人,对汉人朝堂的血脉情分在,二来不擅交际,并不识得郡外人士,贸然离开故土,到陌生的土地去谋生,终究不算是什么好的选择。所以,属下自小也就没有什么机会往这座山的另一面去过。”
    “那你自己呢?如今你身高腿长,也没有如此想过?”
    靳劼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曾。八部如何比得上大周朝?”
    这处山坡顶的视野极好,刘子晔带着的人就在这里停驻了下来,暂时休整。
    虽然是秋天,但金黄落叶铺了满地的景致,与清爽的凉风,也吹得人心情畅快。
    刘子晔想到距离此地最近的西关郡十三镇之一,沂镇。从这座山头下去,往回走不过百里,就能到沂镇镇口。当然,这所谓的百里,道路可是相当不易行。
    这里是中高海拔地,下了这片峰峦叠嶂的山脉群,还要渡船过一条朔川的支流,因为地势的关系,这条支流在边境地带水势湍急。这片又是山又是水的地带,也就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大周朝与八部的边境线。
    她问靳劼:“你是沂镇人。去年冬天,我们从沂镇走过那一趟时,竟然没听你提起。”
    “小侯爷大事要紧,怎能因这些细枝末节耽误了日程。”靳劼道。
    刘子晔一边点头一边道:“古有大禹治水,八过家门而不入。今有靳队长拆房开矿,两过家门而不入。这么看,本侯爷的卫队长,将来也是大贤!”
    听刘子晔这般说,靳劼知晓她这是放松之下,拿自己消遣。
    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大贤奉明主。那小侯爷您就是明主了。”
    刘子晔听了倏然转过头来,直直看进了靳劼眼中,似乎是在探究靳劼这句话中玩笑的成分有多大。
    靳劼很诚恳的回视,似乎只是就着她的话随口说说。
    罢了,刘子晔站起身。
    她临时起意,对靳劼道:“你多久没有回过沂镇了?不如回去一看?”
    靳劼闻言一怔。
    “怎么?”刘子晔看他这不多见的反应,好笑道:“近乡情怯了?”
    “并不是。”
    “那是什么?”刘子晔问。
    “只是沂镇不比虞城侯府,且除了去年冬天同小侯爷一起快速回了一次之后,已经久未回镇。家宅空置日久,恐小侯爷住的不习惯。”
    “本侯爷有什么好不习惯的?你瞧着我风餐露宿的难道还少吗?”
    刘子晔不以为意的道:“况且,咱们回去绕一趟沂镇,可以称的上顺路。本侯爷还真能让我的卫队长,再来个三过家门而不入吗?赶紧带路。”
    “是。”
    靳劼颔首,一队人马整理了行装,就由靳劼带着队,朝着沂镇的方向出发了。
    到了朔川支流河岸渡口,这条河因为多少有些大周朝边界线的意思,一直都有边军驻守河岸渡口。刘子晔带着的一队人,人数不多,又因为她的身份在,驻守的兵士,将这和河岸最好的几条船腾了出来,将西关小侯爷一行人,连人带马送达了河对岸。
    从当日刘子晔说过要带着靳劼回沂镇,到马队哒哒踩着黄草与落叶,经过一块倾斜的‘沂镇’石碑,时间已过去了两日。
    西关郡地域广大,地占千里。
    除了青城、虞城两个主城,是位于一片肥沃平坦的平原地势以外,其他十三镇,不仅位置分散,也没有那样大片的平原地势。兼之,西关郡的郡民,本就不似其他大周朝的郡县一般,汉人血脉比例明显非常高。
    对于西关郡来说,反而纯正的汉人比例,还没有世代混血的占比高。
    同时,这里的边民,也并不以族人血脉来区分。比如虞城苻氏,说起来他是虞城的最大一族,然而其实苻氏一族当中,有许多并非世代苻氏族人的后代,而是吸收了不少,初入西关愿意以苻姓入族的外乡人。
    多少年下来,大家混居在一起,渐渐都不分你我。
    十三镇就更是如此。
    每一处城镇都存在良久,但是居住在镇上的镇民,若要往祖上去推,那就是各有来处了。
    刘子晔在镇碑石前停了马。
    靳劼的马头在靠后于她的位置,也得得停了下来。
    刘子晔:“带路吧,靳队长。”
    “是,小侯爷。”靳劼颔首应答,之后一夹马腹,当先领着队伍往镇上走去。
    沂镇的位置偏,整个镇子其实也就是个中等村子的大小,全镇上下不过四五百户人口,主街都只有一条。剩下的就都是些十分随意的,联通镇上各户人家的曲折小径。
    这个时候已经收完了收,来年的种子也下了地。正是一年当中相对清闲的时候,不过,也只是相对清闲。从前这个时候,人们最多的是筹备过冬物资,或纺布或修补,或晒粮食肉干诸如此类。
    镇子上各家各户的人,不用外出的占了多数。
    但今年,这一队人入了村子,看到的只是少数当街游戏的孩童,以及浆布晒衣的老人。
    刘子晔对此心知肚明,但凡青壮年能做工的,无论男女,都被她的一纸‘招工令’招走了。根据她此前记录过的《西关工程师名册》,以及各自新展现出来的技能,先分专业,再定技术等级,最后核定工钱和工期合同,分到不同的矿区和作坊当中。
    现在要是还能看到有人无所事事,赚不到存续生活的工钱,那她可就要开始自责自醒了!
    碎石土路旁的一处浅池塘边上,七八个孩童正围在一起做游戏。然而,他们这一队人的马蹄声,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孩子们纷纷看了过来。
    对刘子晔这位曾经旋风般扫荡过每一处村镇的人来说,就连孩子们也对她印象深刻。
    一见到刘子晔就交投接耳起来:“煞神侯爷来了!”
    “不对。我娘说了,他不是煞神侯爷!”
    “嗯嗯,我爷爷也说了,这小侯爷可是救了咱们的命,不兴在这么叫他!”
    “行行,那就侯爷来了!”
    几人嘀咕了几句,然后互相推搡了几下,那第一个说话的小孩子就跑了出来,追着刘子晔只是缓慢行进的马后叫。
    “小侯爷!小侯爷!”
    刘子晔早看见了这几个小孩,一边用小眼神看自己一边嘀嘀咕咕的样子,并不以为意。却没想到,他们嘀咕完竟然追到自己马前来。她停住马头看过去。
    那个大着胆子叫自己的小孩,却在跟她正面对上的瞬间,突然磕绊了起来。
    “你……你……长的可真好看!”小孩道。
    刘子晔挑了挑眉毛:“多谢你夸奖。你跟着我还有事吗?”
    小孩儿得了她的温和回应,小脸红扑扑的,接着道:“就是。就是,我们想把这个送给你……”
    他说着将手里几块花纹斑斓,形状各异的石块摊开给刘子晔看:“我们一共六个人,一人一块,都是我们攒下最喜欢的一块,天天带出来身上。”
    “哦?你们为什么要送我,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那不是!不是不是的……我们爹娘都说,你救了我们,而且,我爹我娘现在都在您招工的地方做活,爹娘传回来的信说,那里给的工钱可高了,吃住的也好,还给我寄了糖饼吃!”
    “你其实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你是好人!所以才送你我们最宝贝的东西。”
    刘子晔听完,盯着这个小孩笑了笑,又抬首看另几个正挨着墙根,一叠脑袋往这边瞅的另外几个小孩儿。
    她从马上探出身子,接过来了小孩儿哥手中的一捧石头。
    “我拿走你们最宝贝的东西了,将来不会哭着找我讨回去吧?”刘子晔打趣他。
    那小孩儿一听,立马伸着脖子保证:“肯定不会!别小看我们,小孩子说话也都是算话的!”
    “那成,我可记住了,以后若有人跟我哭鼻子,到了我手的东西,也不会再给出去的喔!”
    刘子晔将手中的一把石头颠了颠,这才转了头,准备继续勒马前行。
    然而这个时候,那一票趴在墙根儿的小孩子当中,有一个站了出来,朝着他们这一队人的方向也叫了起来。
    “大哥哥!大哥哥你回来了!”
    男孩满脸的喜悦,迟疑着从墙角后面站了出来,口中热切的喊着,却不敢擅自朝着他们这一队人走过来。
    靳劼回首,径直下了马道:“是,我回来了。”
    他冲着小孩的方向招了招手:“过来。”
    男孩儿闻言,先是看了看马上那位太过耀眼,让人无法忽视的西关小侯爷,这才局促的迈开腿,一溜烟冲着靳劼的方向奔了过来。
    靳劼揉了揉凑近小孩的头顶,然后一抬手将他带到了自己马上,他自己也重新坐了回去:“走,家里要来客人,先回去。“
    男孩儿重点一点就放在了‘来客人’这三个字上。
    他又偷眼瞧了瞧根本没往这个方向看的刘子晔,低低的凑近了问靳劼:“客人、客人就是这位小侯爷吗?”
    靳劼答应:“对。”
    男孩儿听完不再吱声,只坐在高头大马上面,眼神不受控制的一遍遍往那位小侯爷的身上刮。
    刘子晔恍若未觉,只回过头来问靳劼:“到你家了吗?”
    靳劼指了指前面的石子路岔口:“从这个岔口拐进去,第三户就是了。”
    “行。”
    其他几个小孩,见西关小侯爷竟然是要去四儿家做客,一个个眼睛都快直了。当然也不肯散去,只跟着这一队人马的后面,赶着跑了过来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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