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刘表与阿桓这样遮遮掩掩又郑重其事的样子。
    无非是因为,原主那毫无规律可言,三不五时发作一次的信水,又快到日子了。
    据原主身体的记忆,虽然西关王府处境不堪,但原主毕竟是一府捧在中心的小世子,自小吃的用的还算是营养到位,十三岁末上,就有了姑娘家的信水。
    府上知道原主女子身份的,也只有管家刘表、阿桓阿荜几人。
    然而刘表再是操心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事上却只能叫阿桓来照应着同小侯爷讲话。
    此前的原主,对于自己实为女子这一事实,可谓极其抵触。
    她自小在所有人面前被当做男孩养大。
    再加上,也许是刘氏皇族遗传基因的问题,原主的确生的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极具迷惑效果,只要按照男相来装扮,就能够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如此到了十几岁时,原主自己也已经完全不能、更不愿意接受自己实际是女子的身份。
    当初在燕塞湖边,对苻真儿一见倾心,却也不肯正面承认,只蛮不讲理的把人带回府中关起来再说。
    这种独属于女性才有的生理特征,更是让她厌弃至极。
    根本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这样的事,哪怕是做一些会让她产生联想的事情,也会惹来她的一通翻天覆地发作。
    老管家刘表这是担忧她长时间强行压抑,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最终损伤了康健。
    又不能不顾她的意思擅作主张,被她识破以后惹她不快,才变了法的叫阿桓来问她。
    刘子晔装作不知:“行,你们看着办吧。菜色要好,不好吃的东西不要端到本侯爷面前来。”
    在这方面,刘子晔可就坦然的多了。
    一来她并没有那样的性别认知负担,此时扮作小侯爷不过是生存需要。
    二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无故作践自己的身体。
    “是是,阿桓知晓。”
    小侯爷能应了这事,叫她大松了一口气,今晚睡觉都要踏实几分。
    否则,一想到明天要面对老管家愁苦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就要辗转难眠。
    阿桓阿荜轻轻退了出去,内室之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这是原主的睡眠习惯。
    巧的是,刘子晔对此也十分满意。
    全然漆黑的夜晚,她从来都不喜欢。
    以前是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如今总算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意来了。
    她每晚躺在床榻上入睡之前,都会重新盘点一遍自己的积分面板。此时的弹出面板显示,在最新一次兑换了十五天的生命值后,她的积分总额目前还剩余三百七十分。
    随着积分的累加,新的可供兑换的物品列表有了更新,除了上次那些图纸和书册:
    新解锁可以供她兑换的物品包括:
    三脚联动耙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100积分;
    连环开荒犁车设计图纸一张,所需兑换积分:200积分;
    振动筛土车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200积分;
    脚踏五锭纺车(曲柄连杆结构)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200积分;
    曲辕犁改良版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300积分;
    同上次一样,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中,还有两本书册,分别是《齐民要术》与《土壤地质学》。
    刘子晔只看了一遍,并没再做任何操作,就收起了面板。
    从这一个月以来,她观察到的系统陆续解锁的物品项目来看,虽然这个系统在布置了成为千古一帝的任务之后,没有提供过任何行动上的具体任务指南,或者是分解的任务项。
    但实际上,系统已经通过这些解锁的奖励物品项目中,给她指出了明确的下一步任务行动的方向。
    只要初步通过了几天之后的那场大雪灾情,她新获取到的积分就能支撑她活过这个冬。
    春临大地之时,她就该扛起锄头去种地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如果在七八天之前,西关郡虞城、青城以及各地的百姓一见面,打招呼时几乎人人都市这句话。
    等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如鹅毛飘洒一般连续不停撒了三日三夜之后,不安与惊惶越来越多的挂在所有人脸上。
    当人们艰难相见之时,甚至不敢将话题往天气上面引。
    雪神降罚,白龙翻身。
    这个冬天,怕是要有无数的人,要被白龙带走。
    第四日,大雪依旧未停,气温却一日冷过一日。
    扶余长青裹着厚厚的棉衣棉服,用手中的铁锹作为支撑,一步一顿的踩着冻雪走上青城街头。
    视野之内,俱是白茫茫又灰暗的色彩。
    青城上下,墙头地面上的积雪足有五六尺厚,从青城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楼看过去,城外的那片平地,已然是千里缟素。
    究竟何处是平地,何处是田野,何处是道路,谁还能分的清?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西关的冬天可是足足有漫长的三月之期。
    “族长!”
    与她家宅院相邻的族人,也有顶着风雪出户的人,此时正在十数丈外的地方叫她。
    风大雪大,扶余长青看过去,隐约看到他又大张着嘴巴,朝着自己喊话,然而她根本无法分辨的清。
    那人也知道这样说话是不行的,放弃了徒劳的叫喊。
    他看了看自己与扶余长青之间相隔的这段距离,干脆扔下了手中的铁锹,一骨碌躺在了地上,朝着扶余长青的方向,一尺一尺的滚了过来。
    用尽了力气,终于到了扶余长青身前,扶余谷站了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头上沾染的雪沫,就急急道:“族长,这雪太不寻常!怕是要出大事!”
    他拿着手中的铁锹往雪地里面用力一铲,铁锹的整个铁头全部没入了雪中。
    然而,无论是扶余长青还是他,都清晰的听到了“当——”的一声。
    那是铁锹头触碰到了坚硬物体后所发出的声音。
    “这雪层的底下,已经全部冻硬了!”扶余谷道。
    扶余长青当然明白,从大雪降落的第一日开始,她就同往年一般,在青城上下的族人之中,组织起来了例行铲雪。
    然而,随后几天的事实告诉他们,即使全族与全城的百姓全都被动员了起来,片刻不停的服从族长的指挥,铲自己家的雪,铲青城主要道路上的积雪。
    可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在他们铲过的地方,就再次积蓄了足以淹没脚踝的一层新雪。
    更不要提,当人们睡了一夜,打开宅院房门,看到一夜之间又堆积了尺余深的积雪之后,已然只剩下疲乏与绝望。
    所以,直到今天,青城扶余氏今年的除雪活动,都没能走出每一户的宅院几步远。
    城内的道路,根本没有一条能得到及时的清理,早已如扶余谷此时所展示的这般,底层全都冻硬了。
    扶余长青道:“除雪不能停。一会儿想办法对各家各户说,从今天开始,按户出人,无论男女,十二岁以上的全部日夜轮班,编队分片除雪。”
    “行!”
    扶余谷道,眼下也只能这样。大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只依靠白天的除雪,已然完全不行了,日夜轮班势在必行。
    只是,这效果可也同样是难以预料了……
    “轰隆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扶余长青与扶余谷皆是一惊,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什么声音?”
    “又出什么事了!?”
    还有不少其他正在户外全力铲雪的青城百姓,也听到了这一震耳的声音,俱都停了手中铲雪的铁锹,惊惶的寻找声音来处。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
    在原本是青城的北城门矗立着的位置上,此时成了一片空白。木质梁架与黄土草泥混合搭建的城门口,在连日的大雪积压之下,终于承受不住摧残,门楼倒塌、木梁折断,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如今,光秃秃的青城北城门,再无任何遮挡。
    人们毫不意外的,看到更远的更无尽的,天空和大地早已失却了界限的灰白。
    “天爷啊!”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这人正是当初被西关小侯爷带着几百兵士,第一个闯进家门的那一户。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家还稳稳当当的房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忍不住油然而生。
    此时,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却浑然意识不到大人们所深深忧虑的大雪,正聚在一起,在院中玩雪。
    玩的正是,从房顶两侧的两道竹筒当中,徐徐滑落下来的雪流。
    当初,那个煞神侯爷来他们家强拆房顶的时候,他带来的人曾经说过,这东西叫什么“竹筒导雪轨”。
    想起这些,他的视线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被煞神西关小侯爷改建以后的,双侧倾斜屋顶。只要一进入室内,就能看到泥瓦覆盖下的,坚固结实的威型木质房梁支撑架。
    若不是有了这些,难不成他家原来那草泥屋顶还能有青城的城门楼牢固?
    这城门楼子好歹还有木梁呢!
    只不过木梁的结构同他们家这威型木梁完全不同,甚至也没有那一道道真材实料的加固铁质铆钉啊!
    男人简直不敢想象,假如……
    假如没有那个煞神侯爷的这一番胡闹,自家的房子怕是早一两天就惨过城门楼了!
    哪里还会有哼哧哼哧除雪的自己,以及抓着雪流玩耍的娃儿们。
    扶余长青与扶余谷,又或者更多的人,此时的想法几乎同出一辙。
    大家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后自家的宅院,由衷的庆幸着,在这样大雪成灾的气候里,他们仍然还能拥有一个安然无恙的家。
    仍然还能在疲劳至极之时,回到自家的小屋,锁上房门,点上一炉灶火,暖身子的同时,烧上一锅的热饭与热汤……
    哦对了,灶火和热饭。
    这大雪下成这个样子,他们的灶火和热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啊。
    男人面上再次挂上了忧虑,留给他们庆幸生存下来的时间不多。他喘了口气,往握着铁锹的手掌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再次卖力的挥动起来。
    扶余长青没有说话,扶余谷同为扶余氏主要的话事人之一,当然知道他们族长的想法。
    叹了一声道:“族长,不管西关小侯爷当时多么仗势欺人,单看这结果,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扶余长青慢了半拍道:“你说的不错。”
    “不过,眼下咱们还没到可以感慨的时候,先去按我说的,分头通知各户,日夜轮班除雪。”
    “成!”
    扶余谷应了一声,就再次滚一段走一段的走了。
    扶余长青也用铁锹杵着雪地,到了自己宅院门口,她喊了声:“庆儿!”
    七岁的侄子扶余庆正在宅院当中,手中也执了一把短一些的铁锹,正呼嘿呼嘿的扬出雪花,听到扶余长青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问:“怎么了姑姑?”
    “走,带上你的铁锹头,姑姑带你去给族人们除雪。”扶余长青道。
    扶余庆对姑姑叫他去做族中之事,已经习惯,当即欢快的应了句:“来了!”
    他顺着院中唯一一条尚且能够行人的小道,拐到主屋旁的货仓,打开货仓间的木门,准备去换一把更大一号的铁锹来。
    一直注视着他的扶余长青,此时也将视线顺着开启的木门看进了货仓内。
    货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黄褐色的编织麻袋。
    这是前些时日,西关侯府的教席先生杜晖与苻明义来青城之时,在自己严词拒绝了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组织工匠,生产乱七八糟货物的要求后,强行要她留下的的几麻袋东西。
    这里面的东西,是几袋子尚未如何加工过的粗盐颗粒。
    那个侯府教席杜晖当时怎么说的呢?
    他说:“如遇除不动的冻雪,将这些粗盐粒撒入冻雪层,半个时辰后,再试一试。”
    扶余长青侧了侧首,将视线从这几个麻袋上移开。
    须臾,又再次转了回去。
    最终,她将手中的铁锹放在一旁,隔墙叫了一句临户的族人。
    片刻后,扶余长青家与临户相隔的院墙的积雪开始簌簌抖动,雪花轰隆隆坠落在院墙跟脚,与地面上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临户家的男人从半圆形的雪洞上探出了个头:“族长,您叫我啊?”
    “对。”
    扶余长青道:“劳烦你过来我家,帮我一起搬几袋子东西出去。”
    “成!我这就来!”
    族人说着,隔着强挥起铁锹头,戳落墙头上的积雪,直到他破开了一道可以容他翻身而入的空间。
    扶余长青带着他走到自家的货仓门口,对他道:“就是这几袋子粗盐,我们把他运到外面大街上。等表层的软雪除的差不多了,就把这些盐撒上去。”
    一个时辰后,在族人们的惊呼声中。
    扶余长青亲眼看到撒过了盐粒的冻雪,一点点被融出了细小的孔洞,原本冷硬的将握着铁锹的手震得发痛的冻雪,只需要大力一点,就可以一铁锹夯进去,再用力一掀,这层冻雪就被除开了。
    “真的好用!”
    “还是族长有办法!”
    “快,咱们族里还有多少盐,都收集起来,有大用!”
    即使这一点点破开的冻雪,不过是一点微小的成就,族人们仍然大受鼓舞。
    然而只有扶余长青,在看到雪融的一瞬间,就无法再展露出一丝笑意。
    她想到了当日,杜晖与苻明义堪称苦口婆心的要求自己再次动员起扶余氏全族的人,赶制那些所谓的“人力推动滚雪桶”、“人力踏雪橇板”、“蜂巢雪帐”、“铜制[网梭]冰下捕渔器”以及什么“牛转冰凿车”……
    第一次她被那个西关小侯爷带着兵马威逼上门,要求合作。
    为了自己的族人考量,她才不得不退步。
    彼时,杜、苻二人没有了那些铁甲的士兵傍身,还想来溜着她的族人来围着西关侯府来转,不仅要出力,还要买他们西关侯府的布线和铁木材料,扶余长青如何会同意?
    如今,满目的荒原白雪。
    她不需要亲眼看,就能够想想得到。
    西关百姓包括他们青城在内,每年冬日渔猎的西塞湖,将会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冬天都被覆盖在这样深而厚的冻雪与冰层之下。
    千松岭更是无人可以在这样的大雪封山之下,顺利的进出。
    如果,她当初没有拒绝两人。
    是不是现在,青城的族人们,除了手中这把铁锹,还能有滚雪桶来除雪以及雪面运输?
    是不是当本就不多的柴火和食物即将用尽之时,可以乘着踏雪橇板,赶往西塞湖,凿穿冰封的湖面,从十余尺的湖水之下,网出用以果腹的鱼获?
    是不是可以有能装在货物的雪橇,可以到城外的林中打回更多的柴火,烧制更多取暖的黑炭?
    是不是呢?
    大雪始终不停。
    到了第五日,穴居多天的新任西关刺史王彦朋也坐不住了。
    这一日清晨,匆匆忙忙的召集了两三位冒雪而来的几位刺史府属官,以及几十名府兵,勉强在刺史府门外行了一场雪祭。
    杀了一只羊,向一片大雪当中撒上米和酒,祈求雪神息怒。
    当然,这并没有任何卵用。
    就连雪祭之后,张贴在刺史府外布告栏上,宣告刺史府此一政绩的告示,也根本没有人曾经看到过一眼,一个时辰后,就被裹挟着厚重雪片的冷风,卷向白茫茫的天际。
    然而终日躲在刺史府,烤着热乎乎炭火的王彦朋,却十分清楚。
    根本无需冒着寒风与大雪,再多做什么所谓的政绩。
    因为,他已经十分确定的知晓——
    哪怕是这样一场几十年难遇的大雪,似乎对虞城、对西关郡的百姓来说,不过也就是一场根本要不了命的考验。
    西关郡可真不愧是千锤百炼之地。
    从雪落的第一日开始,他们在应对这一场大雪时,所施展出来的本领和能耐,就叫王彦朋叹为观止!
    距离虞城百里之外的燕塞山支脉。
    蜿蜒于山脉当中的一条西关郡东出的主道边上,池牧带着他的千余禁军人马,已然困在原地四天之久。
    大雪初降的第一日,池牧倒不觉难办。
    马匹在雪地当中不易行走,池牧便下令,就地扎营,待雪停之时继续行进。
    然而当天夜里,池牧在帐篷中,看着黑洞洞的天空,像彻底漏了个大洞一般,无穷无尽的洒下鹅毛般的雪片。
    池牧当即就意识到——
    大事不妙。
    果然,从他们的队伍停下来开始,就再没能整军上路。
    若非池牧当晚下令,禁卫军弃置马车,牵着马匹下了主路,涉雪到了山脉的背风口,将营地紧急转移到此处。
    恐怕此时他带着的这整个禁卫军,都要被覆盖在几尺深的雪面之下。
    行军携带的粮草饮水最多还能撑上两到三日,可是,更严峻的问题是。
    今天早上,马匹已然陆续被冻死。
    然而这样的连绵大雪覆盖下,他们已很难再找得到,足够千余人使用的,可以点燃的木柴。
    马匹死了,他们可以吃肉可以喝马血,口粮一时不至于短缺。
    但是没有柴烧,纵使他们这些自认体魄强健,非普通人可比的禁卫军,也熬不到这场雪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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