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池牧走了。
    但是距离他带来的燕京皇帝的闭门思过禁令期限,尚有二十余日。
    这期间,刘子晔还是要谨遵圣令,在那些不知潜藏何处的眼线面前,安安生生的待在这侯府之中。
    府门一闭,刘子晔那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淡却不少。
    老管家刘表想到方才,百姓们围拢在大街上,瞧他们家小侯爷当街举止乖方、惹人讥笑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不过十四岁的孩子。
    为了在皇权的深重威仪之下讨一个活路,岂是艰难二字可以详说明白的?
    小侯爷遭逢大难,再次清醒过来之后,刘表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如今的小侯爷已然与曾经的小侯爷大不相同。
    只是,这才是刚开始。
    将来,真不知道小侯爷还有多少关要过,又是否能过的去……
    刘表哀愁之意深重,但他闷声不响的随行在刘子晔身后,跟着他往侯府的内院走。
    杜晖正等在二门内,见了刘子晔便道:“小侯爷,我与苻族长已经准备停当,今日就启程往青城与十三镇,我二人直接去青城,联系扶余氏一族,十三镇由郝闻昌和苻保四他们带着人分头去。我们加快行动,尽力将十三镇去过一遍。”
    郝闻昌也是曾经西关侯府的属官。
    前段时间西关王府大乱,他本来已经离开王府,与家人暂时居住在虞城,筹备着离开虞城,却意外遇见了杜晖。
    两人一番相谈,郝闻昌便决定暂时留在西关,同杜晖一起,继续为西关侯府效力。
    刘子晔朝杜晖点头:“杜先生辛苦。子晔囿于皇命,不得离府,只能叫先生们奔波了。无论事成与否。两位先生一定要按计议,于八日之内返回虞城。”
    杜晖恍然。
    时至今日,他都还没办法完全适应,这般自然而然随口向自己表达感谢之意言辞的小侯爷。
    他真情实感道:“侯爷哪里话。杜某既决定了留在侯府,决定了继续为小侯爷一尽绵薄之力,这些就都是杜某分内之职。”
    他说罢,仍感无法表达心中情谊,遂抱手施了一礼,以示郑重。
    郝闻昌在今天之前,已经正式拜见过刘子晔。
    之前他只从杜晖口中说,小侯爷与以往不一样,但今天他刚刚看了小侯爷当街那一出,实在是尬的冷汗涔涔。
    这似乎与以往的小侯爷,没什么不同啊!
    直到此时,他才稍稍回过些神。
    耳听得杜晖这一番言辞,也紧跟着道:“郝某与杜先生一样,愿尽绵薄之力。”
    刘子晔听闻,没有再继续客气下去,点到为止。
    分寸的拿捏她上辈子自小就刻在生存基因里,如今使用起来,也几乎是肌肉记忆一样的自然反应。
    杜郝二人辞别而去。
    夕映身为刘子晔的亲卫,只要刘子晔没有说话和安排,定然是时时跟在左右。
    此时忍不住感叹:“无论苻小族长还是杜郝先生等,真的都是对小侯爷一片赤诚。就连那傲到了骨子里的池少将军,都对小侯爷另眼相待。难怪小侯爷那般依依不舍,池少将军这一去,还不知下次要何时才能再见呢!”
    说罢,竟然抹了抹眼泪。
    刘子晔看了一眼,夕映那手背之上,还竟真的染上湿痕。
    刘子晔:……
    虽说你小子现在知道了池牧带走的金银,迟早要还回来。但那个池少将军,明显和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自家亲卫这脑子,叫她看着,早晚要治。
    管家刘表:……
    池牧、苻小族长、杜先生几个人,完全都不一样,他老头子都分辨的出来!
    也难怪以前,小侯爷对夕映和朝照那两名亲卫,从来都是更倚重朝照。
    只可惜,朝照已然同侯府离了心,从小侯爷初醒那日就一直在侯府关着。
    还不知小侯爷将来,准备如何处置他。
    想到这里,刘表忍不出又添一重忧虑。
    苻小族长对他们小侯爷是真真正正的一片赤诚,非旁人可比。怕是除了夕映这愣娃儿以外,都看的清清楚楚。
    可当初,这苻小族长究竟是为何入了他们侯府,却绝非他们小侯爷同苻氏父子两人所述那般。
    偷来的锣鼓敲不得。
    刘表就担心到了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他们小侯爷该要怎么办。
    西关郡地广,地势地形复杂,最适宜居住的两处小型平原,长久以来分别形成了两个最大的聚居城镇。一个是如今西关侯府及西关刺史府所在的虞城,另一个就是坐落于更北的青城。
    虞城总户口数有两千五,青城小一些,不过一千五。
    另有分散在西关郡各处的十三镇,每镇不过几百口。
    杜晖与郝闻昌两队人各自出发,打着同样的为西关侯府扩展财路的旗号。
    实际上是要把西关小侯爷所记录过的西关郡各地工匠再次动员起来,将虞城苻氏这段时间为西关侯府所制作的各式过冬物资,赶在这最后的期限当中,尽可能多的再各地都多做储备。
    西关郡各地的宅子叫刘子晔那样一番改造过后,比原先好了不少,大大降低了雪灾来时民房倒塌的概率。
    有更多的人有机会从民房倒塌、无处容身的危局之中走了出来。
    那么就要面临下一重的考验。
    如何大雪覆地的情景下,有充足的吃用、有足够的热源渡过两个多月。
    西关刺史府纵然知道侯府有此动作,派了人跟随查探,但王彦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经过了上次池牧带兵查检西关侯府,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这西关侯府是什么样的底子!
    侯爵被圣上给罚断三年,之前好不容易从伊伯利手里要回来些陈年旧账,也都换成了那几箱子金银,被池牧悉数带去燕京。
    堂堂侯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是真真正正的要按天来筹划生计之事!
    此等窘境之下,西关小侯爷若要再使出些花样来,从百姓头上刮出来银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甚至于,王彦朋关起门来还要庆幸。
    总算这回,没把主意打到刺史府以及他王彦朋个人头上啊!
    他知道,虞城苻氏与西关侯府来往密切。
    但青城嘛,可就不是他西关侯府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侯爷可以轻易沾染的了。
    青城的扶余氏,说起来祖上其实西戎鲜卑部的一支。
    而鲜卑部,当初被圣祖皇帝大败,被迫举族北迁,其称雄一时的首领又斩于圣祖皇帝之手,同大周朝或者说刘氏皇族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青城这一支得以被允许继续在西关郡居住,一来其数千人众,不为鲜卑部所容,二开他们侍奉西关刺史府、乃至大周燕京皇室甚是谦恭。
    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对西关侯这样一个落魄皇族买账。
    依王彦朋来看,青城扶余氏恐怕还要想尽办法表示自己绝不与西关侯为伍,以向西关刺史府及燕京证明其立场。
    说不定还要借此发泄一下,他们不敢对燕京刘氏皇族泄露分毫的愤恨之意。
    西关侯府。
    闭门思过已半个月的刘子晔,正按着皇帝的要求,做每日的皇族祠堂跪思。
    苻真儿身体基本大好,即使他与刘子晔如今是结拜兄弟,他也找不到借口继续在西关侯府住下去,在几日前就搬离了西关侯府。
    只是,他知道刘子晔不得出府,便照常日日入侯府,聊作陪伴。
    面前这间祠堂,是大周朝皇室宗祠,非皇族血脉不得擅入,他也只能站在祠堂外等候。
    夕映哆嗦着身子快跑而来:“苻小族长!杜先生写给小侯爷的信到了。”
    杜晖与郝闻昌此时按计划应该已经在回虞城的路上,只是先一步送了信回来,报告他们这一行的成果。
    苻真儿接了过来:“好,给我吧,子晔今日跪思的时辰快到了,等他出来我交给他。”
    夕映已经习惯了苻真儿与他们家小侯爷的亲近,但今日实在了是太冷,他忍不住道:“苻小族长,侯爷进去后您就一直站在这外面等吗?我才从里屋出来这一趟,就冻到骨头缝。小族长你身子才见大好,可还是要仔细着些!”
    他把自己带了的一个暖手炉交给苻真儿,又道:“苻小族长先暖暖手。我在这守着,您快去后堂暖和暖和!”
    苻真儿却接了过来信笺,只道:“这皇族祠堂不得燃炭火,我站在这里还有日光照着,子晔人在祠堂里,只怕更是阴寒难熬。况且,一个时辰眼见要到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一起回去。”
    夕映见劝不动,也干脆道:“那成!我去再给小侯爷取个手炉,回来陪小族长一起在这里等!”
    言罢一溜烟又跑回去取手炉。
    片刻后,祠堂的漆门开启,刘子晔抖了抖身子,裹紧披风扣紧兜帽走了出来。
    见等在这里的二人,刘子晔丝毫不意外。
    她先抬手摸了摸苻真儿捧着的手炉,触感是热的,这才抄起夕映递过来的手炉收到衣袖里,三人顶着开始刮骨的干冷空气,快步回了后堂。
    刘子晔看完了信,随手递给苻真儿叫他看。
    苻真儿快速阅看了一遍,倒觉得并不出乎预料。只是,他瞧着刘子晔的神色,显然有一闪而过的,期望破灭的意思。
    “子晔,你在担心什么?”苻真儿问。
    “我……”刘子晔微微凝眉。
    她有时候,真想把西关郡即将迎来一场覆灭性的雪灾这件事,告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
    好叫他们能够真的同自己一般,如应对刻不容缓的生死存亡大事这般,应对已然降临的严冬。
    杜晖的来信,将他在青城所受到的冷待以及他们的努力,在信中大致交代了一遍。
    刘子晔脑中闪过上个月,在自己带兵闯进扶余长青的宅门时,扶余长青冷眼瞧着自己的样子。
    虽说她想过,杜晖这一趟情形,会有青城扶余氏拒绝合作而失败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一线的希望,她都想尝试一下。
    虞城苻氏在这段时间之内,在不太能理解何以西关侯府要如此急于赶制这些物资缘由的情况下,已经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只有刘子晔自己知道,这些仍然还不够。
    池牧还在时,她不敢太过大张旗鼓派人四处联系,如今却是火烧眉毛。
    就连不过几百户人口的十三镇,也几乎是抢得一处算一处。
    可是,何以她要如此坚决,如此迫切的联合这么多人,来赶制她所要求的那些物资的原因,却是无法真的向任何一个人透露。
    即使这个人,是对她一腔热忱,几乎将整个人和整颗心都捧在自己眼前的苻真儿。
    毕竟,他们关系的肇始,以及笼罩在这层关系上的她的刻意欺骗,始终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片刻的松动与犹疑散去,刘子晔复归平静。
    只道了句:“没什么。既然杜先生与苻伯父两人,都无法说服青城扶余氏同我们合作,此事之难可见一斑。我只是……有点可惜罢了。”
    苻真儿看出了刘子晔片刻之间的挣扎,甚至也瞧出他此刻所说并非真心话。
    他无法猜测刘子晔的心事,但既然刘子晔暂时选择了不说,那么必然有他无法吐口的道理。
    哪怕是相互信任的结义兄弟,不刨根究底,强迫对方必须向自己坦诚所有,本就是苻真儿秉持的相敬相处之原则。
    苻真儿一时也沉静了下来,给刘子晔自我缓和的空间。
    夕映瞧着两人之间的样子,却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都莫名其妙沉默了下来。
    而看着两人默然以对,他不明情由,只觉得空气异常安静,安静的令人滞闷。
    难道,小侯爷与苻小族长一言不合,要闹矛盾了吗?
    还好靳劼被派了出去执行任务。
    要不然小侯爷若是同苻小族长疏远了,岂不是给了这个半路私卫可乘之机!
    但无论如何,夕映认为自己还是要承担起修复两人关系的重任。
    他挠了挠头:“那个,小侯爷、小族长,要不我给你们找点乐子去?”
    在他眼里,这个冬天够过去就行了,即使他努力的想跟上他们家小侯爷如今奋进的步伐,但是,打小就没正经过的他,一时间是真有点不适应啊。
    小侯爷会不会最近精神和身体都绷的太紧了?需要放松放松。
    几息之后,却是苻真儿先开了口:“什么乐子?”
    他一说话,方才那莫名的窒闷感消散不少。
    夕映松了一口气,提了劲道:“那可多着了啊。”
    傍晚时分,刘子晔用过晚饭回到她的堂院卧房。
    一入卧房,炭火烧的更加温暖,热风扑面,刘子晔搓搓在室外冻红了的双手,习惯性的哈了一口气。
    她动手解了自己的一身狐裘披风,便将室外的寒气整个从身体上剥离了出去。
    里间的阿桓听到动静,迈着快步迎出来,当先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小侯爷回来了。”
    见刘子晔视线在自己身上一落,轻轻点了下头,阿荜这才放下了悬着的,没能守在外间侍候更衣的心。
    她上前接过刘子晔已经脱下来的披风,挂在外间的衣桁上。
    一转身,见刘子晔又开始自顾自的解脱外衫,险些一个趔趄,忙道:“小侯爷,让阿桓来就好。”
    刘子晔在她伸手过来的一瞬,轻轻抬起手臂挡住:“我自己的手又不是废了。”
    阿桓不敢忤逆。
    小侯爷既然说了,她也不敢再擅动,只得溜溜的跟在一旁,等着接外裳。
    “你很怕我吗?”
    恍然间,阿桓听到小侯爷似乎是这么问了一句,她连忙点头:“怕,小侯爷是圣祖天家血脉,阿桓如何能不怕您的威严。”
    “呵呵。”
    刘子晔淡淡笑了一声,她穿越过来是保有着原主记忆的。
    此时也能分辨的出,阿桓所回答的,正是原主最喜欢、最爱听的话。
    阿桓被她笑的心中没底,却又不敢再随便说话。
    小侯爷自打重新醒过来,似乎是与以前一样,但又在很多地方不一样。
    此前小侯爷是心性不定、喜怒无常,无法预料她会在哪一件事情上发脾气,现在则是更加毫无章法和难寻头绪,甚至连以前她很确信的小侯爷的喜好,如今也都摸不准了。
    刘子晔整理好衣衫,入了卧房内室。
    另一名贴身婢女阿荜,正在内室侍候。
    在她回来之前,阿桓已经带着阿荜两人,将她的床铺收拾更换妥当,即使是冬日,只要虞城这一日的阳光不错,回到卧房,刘子晔就总能闻到棉花曝晒过后的温暖气味。
    这样的味道,尤其令她感到心安。
    上辈子十几年在孤儿院的生活,留存在记忆之中最温暖的,莫过于她们那些同样无人领养的孩子们,冬天一起晒被子,在没有暖气冷风肆*虐的夜里,钻进带着日光味道的被窝。
    阿荜见刘子晔进来,也如阿桓一般迎上来毕恭毕敬的施礼:“小侯爷回来了。”
    刘子晔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了软软的像云朵一样的软被之上,舒服的叹了口气。好不容易重新获得新的生命,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好好享受生活呢?
    这小侯爷的日子,已然是她上辈子做梦都难以想象得到的。
    干什么非要舍弃这安稳的小日子,去造反当那什么劳什子千古一帝?
    榻前。
    阿荜将一个盛满热气腾腾温水的铜盆端了进来,阿桓挽起袖子接过,放在床边的脚踏上,自然而然的抬起了刘子晔的一只脚。
    她陆续除下两只脚上的冬日厚实净袜,露出里面由于近期高密度的奔波而新生了茧子的脚来。
    阿桓扶起刘子晔左脚,轻轻撩了一些盆内的温水到脚面上,试探着抬头问:“小侯爷,水温还合适吗?”
    刘子晔一晃神的功夫,一只脚就已经被握在了阿桓手里。
    她控制着自己下意识想要踢腿的反应,勉强道:“凉了些。”
    阿荜已经取了一个装满热水的铜壶守在一旁,闻言走过去递给阿桓。
    阿桓要往铜盆内注水,暂时就放开了刘子晔的那只脚。
    刘子晔如蒙大赦,面上却不显露。
    等阿桓添好了水,她自己直接把脚探入水盆热水中,又道:“今日房内熏的什么香?我闻着不惯,你们去再换一种来。”
    正欲伸手入水盆的阿桓动作一顿,小侯爷说的是“你们”,那就也包括了她。
    也罢,换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正好让小侯爷泡一会。
    于是,等她和阿荜再次回到内室,就见刘子晔已然钻进了被褥之中,正处于神思恍然之中。
    榻前脚踏上的铜盆,有几点水迹散了出来,净脚的布巾也是濡湿的。
    显然小侯爷已经自行净完了脚。
    她也不敢多问,收拾了水盆等物事,准备退出去到外间值夜。
    惦记着今日老管家的嘱咐,临走前轻声唤了声:“小侯爷。”
    刘子晔转了眼珠过来:“嗯?”
    阿桓:“管家刘伯傍晚来报说,近儿天愈发冷了,想问问您要不要叫厨房烧几道温养些的菜色,养养身子。”
    刘子晔听出来阿桓言辞间的小心。
    天气渐冷是一方面,然而刘子晔也清楚,这不过是管家和婢女掩饰的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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