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贪欲 李知说

    “这三种药是?早上随餐服用的?, 这种药是?晚上睡前吃的?,这种隔天吃。平时不要总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 晒晒太阳有助于心?情变好。”邓卓远一面说着,一面将一袋子药塞到?李知的?手里。
    李知沉默地接过了, 邓卓远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他克制住抬手去摸一摸的?冲动, 邓卓远垂眸笑了笑:“回去之后……遇到?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联系我。”
    “想来找我的?时候,就打我的?电话?,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邓卓远放低声音, “我只有你一个病人, 我很清闲。”
    李知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收拾行李,动作很缓慢,收拾完了还要翻来覆去地检查个三四遍——当李知第三次打开行李箱翻东西时, 邓卓远终于忍不住半蹲下身问?他:“在找什么?”
    “我怕落东西了。”李知说。
    邓卓远帮他将行李箱扶起来,“没有落呀, 小李同学, 你已经检查过好多次了。”
    李知还是?不肯动, 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箱子, 邓卓远无奈地笑了笑:“就算落下也没关系的?, 我会告诉你。”
    “别紧张…来, 我送你出去。”邓卓远本想帮他拉行李, 可李知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李知沉默地走在前面,邓卓远跟在他身后,眉头?轻蹙着注视他的?背影。
    轻微的?强迫症, 健忘,微微佝偻着的?瘦削身体?——李知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目前还处于治疗阶段,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不建议出院的?。
    可李知的?母亲要接他出院,她已经签了字,邓卓远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知被?接走。
    邓卓远将李知送到?医院楼下,一辆宾利已等在门口,司机跳下车接过李知手里的?行李箱,而?李知则跳上车,邓卓远看着车门被?关上。
    车窗被?摇下来一点儿,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邓卓远与其对?视,又朝他挥了挥手:“记得按时吃药。”
    汽车被?发动,宾利疾驰而?去,李知收回目光,又将车窗升了上去,这时他的?耳畔响起一道女声:“见了妈妈,连叫也不叫一声?”
    李知闻声转过头?,与身边的?女人四目相对?,汪小春上下扫视他一眼,秀丽的?眉头?拧紧了:“还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手臂。”汪小春向他伸出手,李知也顺从地将一条手臂伸过去。
    汪小春将他的?袖子卷起来,先前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汪小春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点儿,她刚想说什么,车子却猛得一震,两个人同时向前一晃。
    “怎么回事!”
    “抱歉,太太,前面有人追尾了。”司机向她道歉,李知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向外望去,也就是?这随意的?一眼——
    李知遽然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之后的?一切都好像是?在一秒之内发生的?,他挣开汪小春抓着他的?手,推开车门向外跑去。
    车还没停稳,李知因?为惯性摔倒在地上,可他顾不得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李知将汪小春的?惊呼抛在身后,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一抹身影奔去——
    李知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中穿梭,他疯了一样摆动着双臂,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路边……
    李知死死地盯着斑马线对?面的?那个人影,白色毛衣,灰色外套,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脚上踩着一双纤尘不染的?球鞋…李知抬手擦自己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力气大的?将眼皮都擦红了,擦痛了。
    那个人就站在人行道边,对?面亮起绿灯,身边行人来来往往,李知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一步,克制不住地走向那个人……深秋的?风拂过李知的?侧脸,纷扬的?发丝遮住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当这阵风停下的?时候,绿灯停了。
    红灯亮起,车辆在李知面前驶过,扬起的?车尾气逼的?李知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时候又变成绿灯的?,总之当车终于开完了,当李知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向对?面奔去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人,已然不在了。
    短短几分钟,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也像一阵风一样拂过他的?眼睛,而?后再也不见了。
    李知的?心?尖痛得发麻。
    也在这时,他的?手臂忽然一痛,李知睁大眼,猛然转过头?——“明……”
    他微微张着嘴,盯着面前那个人的?脸,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下去,咽进肚子里,那感觉像生吞刀片,刀片将他的?喉咙刮得皮开肉绽,于是李知又不得不吞下一口腥浓的?血。
    “你疯了!”汪小春美目圆瞪,“谁教你的?就这样跳下车去?你想被?撞死不成!”
    汪小春不由分说地将李知扯走,重新扯回车里。
    之后将近一个李知的车程,李知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转过头?望着车窗外。
    可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他的?眼前蒙着一层水雾。
    ***
    汪小春着急忙慌地要将李知接回来,主要是?因?为周国雄回国了。
    说起来,周国雄也是?惨的?不行——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刚出生就死了,一个儿子被?他亲手扔去国外,几乎已经断了父子关系,现在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也就李知这一个儿子。
    周国雄一向不是?很喜欢李知,这汪小春是?知道的?,他嫌他孤僻,嫌他木讷,总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去不掉的?穷酸气……这也没办法,从小带大的?儿子他尚能说“发配”就“发配”,更不必说这半路捡来的?便宜儿子。
    汪小春是?生不了孩子了,这可不代表周国雄就不能还有孩子,以他的?身家,如果?他想要,再要一百个孩子都不是?问?题。
    汪小春绝不能容忍再出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与她竞争,三个人必须牢牢地绑在一起,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至少要让周国雄这样觉得。
    所以当周国雄回家后,汪小春提出了全家一起去寺庙祈福。
    “祈福?”周国雄闻言有些诧异,“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的?么?”
    汪小春浅笑着拍他一下,“中国人哪有真不信这些的?……更何?况……”
    她不知想起什么,眉心?轻轻拧着,红唇微启,欲言又止。
    周国雄一看她这模样,心?尖尖儿就揪起来了,忙去搂她:“更何?况什么?你说就是?了。”
    汪小春柔若无骨地将身子靠在他肩膀上,却没有说话?,反倒是?坐在边上的?李知开口接了他的?话?茬:“妈妈这几天总是?睡不好,说…说总是?会梦到?弟弟在哭,所以想去寺庙请大师做场法事。”
    “胡说八道什么呢!”汪小春睇他一眼,她依偎在周国雄身旁,柔软的?手掌轻搭在他的?胸膛上,“是?小知……”
    “你前段时间?都在国外,小知一回家就问?我爸爸回来没有,问?我爸爸在国外怎么样,也是?我不好……总是?'都好都好'地敷衍他,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是?记挂着你,这不……都愁进医院了。”
    汪小春这话?说得李知汗颜,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低下头?,避开周国雄的?目光。
    周国雄未必全信汪小春的?话?,可最开始李知那句话?又勾起周国雄的?愧疚之心?——汪小春的?脸让她的?话?由三分真变成了五分,愧疚又促使这五分变成七分。
    “这样。”周国雄叹了一口气,“都随你吧。”
    周国雄晚上还有个会,在家里没坐多久又走了,宽敞的?挑高式客厅里只有汪小春与李知这对?母子坐在一起,汪小春不复方才那温顺柔弱的?模样,她斜斜地瞟了李知一眼:“今天倒还挺机灵的?。”
    “跟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不错。”
    她说了一半,又瞧了李知一眼,她坐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将李知的?脸抬起来,汪小春左右瞧了瞧,又将手放开了。
    “十七了,人也长开了点。”汪小春道,“不像之前,跟只麻雀似的?。”
    她又说:“不过一个男孩儿,长了这么副皮囊也没用。”
    “你啊,还真是?没用。“
    ***
    今年过年他们没出国,初二那天三个人去了一趟s市本地据说极为灵验的?寺庙,当大师为周、汪二人做法事时,李知便一个人在庙里闲逛。
    有个看不出岁数的?和尚走到?李知身边来,和善地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李知听不懂,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小施主有什么事要拜托佛祖吗?”那和尚用普通话?问?。
    李知先是?下意识地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点头?:“有。”
    那和尚笑了,走到?中央的?大石炉子边,又朝他招了招手,只见和尚变戏法似的?抽出三支香,凑近炉火处点燃了,又交到?李知手上。
    “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姓名,生辰,住址,东南西北的?各拜一遍,拜完之后,将这几支香插进香炉里。”
    李知点头?,他又看了殿内的?汪小春与周国雄一眼,住持正将观音瓶中的?水洒向他们,他们双手合十,无比虔诚——
    “佛祖会怪人贪心?吗?”李知收回目光,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话?,“我的?心?愿,真的?能成真吗?”
    “如果?成真了,我会失去什么吗?”
    和尚念叨阿弥陀佛,他说佛祖慈悲。
    “佛祖怎会怪罪施主。”和尚道,“施主大可放心?。”
    “至于得失……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李知看着手中燃烧着的?香,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按照那和尚说的?,东南西北依次拜了拜,拜完了,将三支香插进了香炉。
    当李知做完这一切时,汪小春与周国雄也出来了,李知向他们走过去,在周国雄面前,汪小春摆出一副慈母样:“小知向菩萨求什么呢?”
    李知没有回答,而?是?反常地看向周国雄,他问?周国雄:“爸爸向菩萨求了什么?”
    “还有——妈妈又求了什么呢?”
    夫妻二人显然没想到?李知会将问?题抛还给他们,周国雄愣了愣,而?后笑着道:“那还能求什么,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是?…是?,平平安安。”汪小春也说,“一家人健健康康。”
    李知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说:“嗯,我求的?也是?这个。”
    三人一起往远处走去,李知慢慢地落了队,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向庙内——那尊面容慈悲的?观音像半垂着眼睛,好似在看他。
    只有菩萨才知道他们心?里头?,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和尚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李知以为有得必有失,他想得到?什么——
    他想要爱。
    想要纯粹的?爱,想要没理?由的?好,就像……就像他早就死掉的?养父一样。
    养父死了,但是?没关系,有得必有失,上天又将另一个人送到?他身边。这个人不像养父那样温和,却一样地让他觉得安心?、安全,让他对?其产生浓重的?依恋。
    李知爱他,如果?这个人也爱他就好了,如果?他们相爱,就好了。
    如果?他能得到?一份真正的?爱,就好了。
    李知对?佛说,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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