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假戏

    “不害怕, 不害怕……不哭了。”邓卓远拍着李知的脊背,他还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李知突然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
    这一反应令邓卓远始料未及, 他有一瞬间的出神,也是这个?时候李知哭得更?厉害, 这个?苍白清瘦的少年?用一种无比依恋的、无比思慕的眼神看他。
    他叫自己?明彰哥。
    他问自己?——或者说那个?人, 为什么现在才来看他。
    李知说自己?很想他。
    邓卓远忽然想起之?前李知说他很像一个?人, 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终于在此时有了答案,而?这个?时候的李知显然脑子?不清醒,出现幻觉, 乱认人了。
    邓卓远今天留下来加班, 整理病人档案一直整到现在,刚准备走便撞上李知出事——这个?时候他绝对不可以澄清自己?的身份,只能顺着李知,尽快安抚好他的情绪。
    当他注意到李知哭声渐轻, 呼吸逐渐平稳时,邓卓远悄悄伸出一只手, 朝身后的护士做了个?手势, 那护士便蹑手蹑脚地绕到李知背后, 将镇静剂扎进他的血管。
    药起效后,李知逐渐昏睡过去, 邓卓远将他扶到病床上, 替他拉上被?子?。
    邓卓远有些?疲惫地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 他想, 恐怕李知的药量又要?增加了。
    李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和褚明彰一起在阳台上抽烟……两缕烟雾缠绕在一起,又随风消散, 他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彼此的倒影。
    他们情不自禁地接了吻,然后褚明彰不再理他,那之?后他成了个?疯子?,被?关进一座白色的囚笼里。
    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们确实一起抽烟,可他们没有接吻……一直到香烟燃烧到尽头,都没有人说话。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他们像往常一样?完成学业,然后洗澡,睡觉……每天都是这样?。
    褚明彰要?去邻市参加比赛了,这比赛很重要?,为期半个?多月的比赛采用军事化?管理,褚明彰必须上交手机,李知一想到有那么久的时间联系不到褚明彰,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没关系。”褚明彰说,“你可以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给我打电话,打电话可以,不至于那么没人性。”
    话是这么说,李知还是不敢给褚明彰打电话——这比赛那么重要?,每分?每秒都那么珍贵,他怎么敢轻易打扰褚明彰。
    思念像飓风一样?裹挟着李知的心脏,他藏着心事,又是换季的时候,抵抗力一弱,人就病倒,好死不死地染上了流感。
    他硬撑了几天,终于扛不住了,褚明彰回来的那天,李知发起了高烧——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是褚明彰通过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察觉出他的异样?,褚明彰送他回了家,李知在家休息了几天,病情也不见好转,汪小春只能替他请了假,送他进医院。
    进医院也没什么,褚明彰会经常来看他,会坐在边上陪他聊天……就像现在这样?。
    “明彰哥,你最近忙不忙啊?”李知坐直身体,上半个?身子?微微向前倾,“如果你忙的话,可以不用天天过来的。”
    “我在这里很好,真的。”李知朝他露出个?笑容,“我想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褚明彰坐在他对面,将桌上的餐食往李知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李知没有动筷:“我不饿,明彰哥,你吃过没有?你吃吧,我不饿的……”
    “李知。”褚明彰正色道,“吃饭了,听话。”
    李知闻言抿了抿唇,他瞟了褚明彰一眼,之?后才开始吃饭。他闷声不响地吃了一半,然后放下筷子?,又抬眼看向褚明彰。
    “太少了,再吃一点。”褚明彰说。
    李知扁了扁嘴,摇头,将吃了一半的饭菜推远了,意思是吃不下了,不要?了,
    褚明彰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强求,他示意李知伸出手,又将几粒药片倒在他的掌心里:“吃药了。”
    褚明彰喂他吃药,李知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乖顺地将那几粒药吞咽下去,又熟练地张开嘴吐出舌头向他证明自己?没有藏药。
    “好了。”李知含混不清地说。
    “嗯。”褚明彰应了一声,“最近都不忙,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李知的眼睛一下子?就发光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是——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要?听护士的话,早点睡觉,不要?熬夜看书……总之要好好的。”
    褚明彰从来不会说这么长?的话,但李知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他一个?劲儿地点头:“我会的,那……那你要?来看我。”
    “嗯。”发顶一沉,是褚明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会的。”
    褚明彰走了,李知恋恋不舍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了,也舍不得将目光挪开。
    ***
    靠在门板上的邓卓远呼出一口气,一颗吊着的心终于垂放了下来……总算有惊无险地喂李知吃完药了。
    李知出现幻觉,将他当成了另外一个男生——褚明彰?大概,应该是他的同学。
    是朋友?可这关系又好像太过了,从李知的态度来看,恐怕在他心里,这男生不仅仅是朋友。
    具体是怎样?一个?人邓卓远还没搞清楚,他也不清楚这个?男生之?前与李知的相处方式是怎样?的,他只能观察李知的表情,顺着他的反应连蒙带猜。
    要?装成另一个?人自然让邓卓远觉得有些?心累,可他也不敢贸然点破李知的幻想,李知最近虽然不清醒,但他的心情显然比之?前好多了。
    能进食了,护士说睡眠情况也比之?前好了一些?,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邓卓远清楚自己?不能太过心急。
    当务之?急是保证李知能正常地吃饭,身体的各项指标正常……所?以邓卓远每天都装成李知口中的那个?“明彰哥”,监督他吃饭,吃药,李知也很听话,比之?前听话多了。
    人是铁饭是钢,这段时间李知的气色好多了,邓卓远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左右李知的身体就能养好了,届时再进行下一步治疗……
    邓卓远计算的很好,但他没算到会出事。
    那天他不在医院。
    邓卓远临时请了假。
    ***
    李知住院,学校出于人道主义让学生过去探望——来的人是宫婕。
    宫婕被?护士带着进入李知的病房,李知正在房间里看电视。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时,李知自然而?然地抬眼望去,当他看清宫婕的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微微地睁大了:“……宫婕?”
    “荔枝!”宫婕放下手中的礼袋,小跑过来坐在李知身侧,“你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好转?”
    李知往边上挪了挪,与她拉开距离:“别把口罩摘掉呀……等会传染给你了,你怎么来了?”
    “你这么久没回学校,大家都很担心你啊。”宫婕戴上口罩,有些?不高兴地抱着手臂,“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也不回我……你的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李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不要?担心了,我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啦。”
    “……”宫婕还是有些?不高兴,但见到李知的喜悦冲淡了那点不悦,她又没忍住往边上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荔枝……我刚刚上来的时候,见到了好多奇怪的人。”
    “有个?老太太还把我认成了她的女儿,一直盯着我,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吓死我了。”
    “还有啊……你明明是得了流感,为什么在精神科啊。”宫婕疑惑道。
    李知愣了愣,垂眸一笑:“啊…可能是病房不够了吧,调节到这里来了。”
    VIP病房数量有限,进行调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宫婕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对此无疑,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李知一直盯着门口发呆。
    “荔枝?怎么啦?”宫婕有些?疑惑地朝着门口看去。
    “哦,哦……没什么。”李知笑着摇摇头,“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明彰哥今天会来吗?”
    “褚明彰?”宫婕不知道李知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但她晓得前段时间李知与褚明彰之?间发生了点事。
    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两人明显不如以往那么亲密了,宫婕组织了下语言:“嗯……他最近挺忙的…”
    “哦…”李知应了一声,他垂下脑袋,明显有些?低落,“他昨天说了今天会来呢。”
    宫婕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昨天?”
    “你们昨天见过吗?”
    “见过呀。”李知抱着自己?的双膝,侧首看向她,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除了周日,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呢。”
    宫婕完全呆住了,她怔怔地看了李知片刻,下意识地开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宫婕猛然摇头,“这段时间他人都不在国内!”
    “他去国外?参加竞赛了啊!”
    宫婕这些?话完全是不经过大脑的,这几句话甫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那是因为宫婕注意到李知的脸色——他面上的血色倏然褪去,一张脸墙皮一般的苍白,两瓣嘴唇神经质地抖动着。
    “不…不是…”李知抱住脑袋,“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李知爬向宫婕,他的脸在宫婕眼前放大,宫婕看到他眼白上浮现出来的细密血丝,“他陪着我,一直陪着我……不是他吗?”
    “不是他吗?”
    宫婕被?吓到了,那一瞬间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错过了最佳的、稳定住李知情绪的机会,所?以当她之?后想再解释些?什么时,李知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不是的……荔枝,他陪着你,是我记错了,荔枝,是我记错了……”
    李知只能听进去她最开始的那一句“不是”,之?后的那些?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两个?字反倒刺激了他,李知的脸色难看的可怕——
    “他不在……他根本就不在!!”
    李知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头痛欲裂,头顶心好像有一柄尖刀刺入。他的眼角沁出泪水,近日发生的那桩桩件件都被?敲碎了,玻璃碎片一样?的落在地上,真的、假的,他分?不清楚。
    李知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很痛,心口窒痛,像被?刺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当他再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听到周遭的声音时,李知发现自己?正被?绑在床上。
    宫婕站在远处,捂着嘴红着眼睛看他,床边围着几个?护士,离他最近的人是邓卓远。
    李知转过脸,笑了,尽管笑的疲惫,笑得难看至极:“小邓医生。”
    邓卓远的面色一变。
    李知闭上眼睛,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的睡过去——
    根本没有褚明彰。
    到头来,他还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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