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33意外中的意外

    毕然清晰记得,当年医生向他解释流程,是这么给他说的:
    “骨髓捐献,也算一场小手术。”
    他心里早有准备,他做任何事情,都会查好资料。
    网上说发生病变的骨髓,就像是荒芜的稻田里,杂草和庄稼混在一起,已经没法子直接除草。
    除非一把火,将田里的东西全烧了,撒入新种子,才能再长出庄稼。
    而毕然需要做的,就是捐出自己的造血干细胞,也就是“种子”。
    术前那几天,毕然天天打动员针。
    针尖入肉,冰凉的酸胀的感觉,顺血管往体内钻——
    “这是帮你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搬家,”为他打针的护士,总看着毕然就红了脸,声音也放得柔。她一边推药一边低了头,“它们往外周血里跑,回头才好采。”
    毕然体质不错,针打下去没怎么遭罪,检查数据出来,医生都笑着说:
    “年轻人底子好,省事!”
    直到手术那天,毕然都没有太紧张。他早已理解了手术的流程。
    医生把他血抽出来,机器滤出干细胞,剩下的血再回输进身体里。
    “三四个钟头就能完事。”
    所有人都这样告诉他,医生只补了一句,“没啥意外的话。"
    遗憾的是,意外来了。
    手术室里,机器的报警声炸响。
    医生和护士们竭力克制,却还是透出惊慌。
    骨髓分离仪器,竟在术中发生了故障。
    回忆起那天的手术室,毕然时时还会有冷汗冒出。
    他的血液被抽出后,由仪器分离提取干细胞,可在最后一步时——
    本该回输的血液,却不受控了。
    血,竟流向了抗凝袋。
    “医生和护士安慰我没事,但我能感觉到情况不好。他们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隐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那台仪器是国外的,他们虽然会用,可出问题了却不会修理。
    “他们当下就联系了维修人员,但那人在邻省的省会,最快的情况下,也得3天才能够赶过来。”
    这也不怪医院,这种高端设备,一个市一般也就三四台,不可能还都安排驻场的维修人员。
    毕竟平时小毛病什么的,医护就足够应对了。
    这种极其少见的意外,谁能想到呢?而那一天,血液没能及时回输到体内,毕然的脑袋开始发沉。嗡鸣声里,他发晕也发冷,虚汗顺着后背往下滴。
    他晕乎乎的,耳边全是仪器的蜂鸣声,还有医生急促的判断。
    “失血过多!”意识逐渐模糊时,他听记得这一句。
    医护们只能停了采集。
    血液被推回毕然体内,体温逐渐回升。
    然而这场意外带来的,却不仅是毕然的风险——
    毕然说到这,看了一眼强哥,“当时我问了医生,这边停了,患者那边怎么办?”
    强哥蹲在地上,手使劲薅着自己的头发:“那天……妞妞已经等不了了。”
    他声音嘶哑:“你问我怎么能确定是你?那你记不记得,那天你从手术室里出来,醒过来后,医生找你谈话,那办公室外头有人在喊……”
    毕然一惊:“那人……是你?”
    早在毕然手术室的警报响起之前,妞妞的“洗髓”手术已经开始。
    因为造血干细胞提取出来后,有时间窗口的限制。为了赶时间、保安全、抢机会,患者这边,需要同步进行准备。
    只是,这个“洗”字,实在是太温柔的说法。
    因为实际上,这是一种“杀”。
    就像一把火,烧掉稻田里的庄稼和杂草。
    手术会将妞妞体内的免疫造血系统全部摧毁,等着新的干细胞进来扎根。
    这不可逆的一步发生,妞妞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她只能待在无菌病房里,稍微沾点细菌就可能要命。
    如果造血干细胞迟迟不来,即便可以用库存血维持生命,但那就无异于等死。
    却也是在这一刻,强哥得知了捐献者手术室中的意外。
    他几乎毫不迟疑,冲向了那边。
    “我承认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强哥羞愧地说,“所以当时,我塞了点钱给个护工。他不敢直接透露你是谁,但说能帮我混进去,能不能遇见你算我造化。
    “我被医生拦着,他们告诉我说,会动员你转院,继续完成捐献。但我说能不能让我跟你见面,哪怕是给钱,哪怕让我跪下也行。医生说这不合规矩,不让我进去。
    “我怕得不行,只能跑回去等着。听人说该办转院签字的时候,你人却不见了!”
    强哥还记得那一刻,他的天塌了。
    妞妞眼看就能得救,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和他开玩笑?
    而如果没有洗髓,妞妞本来还能多一些时间啊!
    强哥不知道捐献者的名字,他只在想,如果这人离开,法律无法谴责他,但他张铁强,一定跟他死杠一辈子!
    医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冲动,让护工狠狠地摁住了他。
    “当时我已经绝望了,脑子里把什么极端的事儿都想了一遍……甚至想着,如果你真跑了,我就找到你,跟你拼命!”
    即便这事对错难分,一个无望的父亲又能想到什么方法?
    “结果……到了那天傍晚,医生告诉我,你已经不在院里了。”
    强哥当时就瘫倒在了医院里。结果医生看他那样,一脸惊讶:
    “你干嘛?人家办了转院,继续去做手术了。”
    强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三跟医生确认,才得知,捐献者确实转去了另一家设备正常运转的医院,而造血干细胞将被运到妞妞所在的这家医院,完成移植。
    强哥疑心自己在做梦,直到第二天,捐献者手术顺利的消息,连同干细胞一道被送回。
    又直到妞妞的骨髓移植,竟然真的顺利进行。
    医生告诉强哥,一切都不错,他才如梦初醒。
    程叶听到这,却疑惑地看向毕然:
    “如果是这样,那当时你签字前,为什么消失了?”
    以常理推断,手术中发生了那样的意外,谁都会想到那人是不是逃了……
    毕然却没有回答,他嘴角微微上扬,只看向强哥。
    而强哥眼中泛红:“因为这个。”
    强哥从手机中,调出了一张收藏夹里的照片。
    那是一束铃兰。
    下头,还有一张卡片:
    愿:但得春归日,花开永不迟。
    没有落款。
    但程叶认出那字迹,清逸的、飞舞的——是毕然。
    “医生对我说,你本来想手术结束后,买鲜花让他们转交给我们家属。结果因为要转院,只能在那天临走前,把花买了。
    “你那两句话,我跟我媳妇还看了好久。医生还给我们解释来着……”
    拳拳尽是心意。可这份情谊又岂能仅以言语解读?
    因为希望是鲜花,才希望术后相赠。
    因为要提前离开,所以才转身出门去买好。
    也如毕然所祝愿的、那被捐献的患者:
    无论那花,是否因寒冷而不开。
    但得春归日,花开便永不迟。
    “医生还说,你托他替你道歉,因为双盲原则,不能当面来祝福……我当时就扇了我自己一耳光。我以为你是跑了,结果你心心念念,想的是祝妞妞早日康复。”
    他说着,忍不住就要跪下:“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救苦救难的神仙!”
    毕然忙将强哥拉住:“你别这样。我也不是什么神仙,我做这件事,也让我自己获得了心安,获得了情绪价值上的收获,并不是一无所得。”
    “但这还是我们家欠你的!你那张卡片,被我们家裱起来,一直都挂着。
    “我想好了,不管怎样,必须找到你,报这救命的恩情。因为……”
    强哥克制着他的哽咽:“那天公园里,我跟上天发过誓的。帮了妞妞的人,我得拿下半辈子去还。我这是……要替孩子积福。”
    程叶这才回过神来:“所以,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强哥有些不好意思,他对毕然说:“恩人,我绝不是要打扰你。我是真觉得如果不回报些什么,我们家良心上过不去。
    “妞妞做手术那家医院附近,花店总共也没几家。我就一家家的,拿你写下的那张卡片去问。你这张卡片,是粉色带金边,折叠的方式还跟别家不一样。我很快就找到了,总共就那么一家花店有。
    “我就跟那花店老板直说了,我想找到你,想谢谢你。
    “那老板一开始根本不信,以为我跟你有啥纠纷。我把手术证明都给店主看了,她才算信了。但她花店开在医院附近,每天买花的太多了,她根本想不起来买花人是谁,只帮我查了纪录。
    “妞妞手术那天,你出去买花的那个点,那家店总共就卖了三束花。”
    一束康乃馨、一束玫瑰,还有一束是铃兰。
    只有铃兰的价格是三十九块九。
    而付款人的网名,正是:
    “斯鸠不是孟德”。
    所有线索,终于都串到了一起。
    毕然叹气:“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微信名……”
    那时年轻,喜欢这种弯来绕去的文字迷藏。
    而现在,他只管自己叫“毕然”。
    必然,不必然。
    “所以,后来,是你为他点了那些外卖?”程叶想起那些订单的截图。
    “对,”强哥点头,“我找了个朋友,帮忙搜了这个网名。
    “这名字少见,也没花太多心思。最后,我那朋友跟我说,在法大的论坛上找到了。
    “虽说这名字出现的地儿吧,有些……”
    强哥有些小心地看了看毕然,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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