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14向死而生

    听什么?
    程叶后脖子发凉,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着。
    心跳砰砰直响,呼吸有些不匀,外头似乎飞过了一只鸟。
    又也许是两只。
    除此以外……
    毕然放开了她,那清新的气息若有似无,淡淡远去:
    “外头没有声音。”
    黑暗中,她看不见毕然的脸,只听他喃喃自语,说出了程叶没说出的话。
    没有声音……所以?
    片刻后,有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垂。
    “这边,各家各户都要保证灯常亮,所以有断电保护。”是毕然在她耳边,几乎以气声在说话。
    程叶想起前几回上来时,这儿家家户户亮着的灯,以前隐约听说过,是因为供奉先人,所以要使灯长明、以求福报。
    "如果断电超过三分钟,”毕然声音更轻,某个时刻程叶觉得那声音里像有根丝,在这样生死攸关都的时刻牵系彼此,欲断不断,"说明总闸被人拉了。"
    也就在这一刻,绿色荧光亮起。是毕然手腕上,有个电子手环,上头时间看不分明。
    “断电前我刚好看过时间,现在已经过去至少四分钟了。”
    荧光驱散了周边黑暗,程叶暂缓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毕然为什么要压低声音,但她也不由小声问道:“……是因为电路检修?”
    她自己租的地方,供就特别不稳定,有时短路、有时电线起火,拉闸检修是常有的事。
    而且,这跟外头的声音,又有什么关系?
    不,外头哪有什么声音?毕然让她听这一片沉默与安静,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平复呼吸,听着外面——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荧光中,毕然那张好看的脸庞,此刻充满了警惕。
    “总闸就在我家门外,如果有人拉了闸门,转身离开,我们一定能听到脚步声。”
    程叶的手微微发冷,终于有些理解了毕然的意思。
    “那外头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微光中,她对上了毕然的眼神。那清亮雾蒙的眼中,确认了她的恐惧。
    “所以这个人没走。”
    他指指门的方向,神情中带了一丝严峻:
    “而且现在……应该就站在我们的门外。”
    程叶惊得几乎立马喊了出来。她拼命捂着自己的嘴。指缝间,呼吸都小心,只怕惊动门外那不知何时会破门而入的人。
    外头的人不动,他们也不动。
    可这种不知何时会被打破的沉默,比什么都要磨人。
    她惊恐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毕然。在这危急时刻,他的姿态却冷静得让人诧异。
    他看向程叶,那眼神,似要将她看穿。
    “外头那个人,你真的不认识?”
    程叶拼命摇头,毕然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距离被猛然拉得极近,毕然眼中带了一丝审视:
    “确定?”
    程叶觉得毕然真是个怪人,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有心思分析这些?到底要怎样,他才能相信自己是善意的?
    “如果你不信我,”她小心低声道,“你现在就报警。”
    “快点,”她直直对上毕然的眼神,甚至有些哀求:“不然……就来不及了。”
    毕然微微点了头,他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来。
    起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轻轻拂过程叶。
    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味……他往电脑前走去,也带走了那点荧光。
    程叶又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中。
    她追着那点随他移动的荧光,看见他拿起一部手机。
    可接下来,毕然却沉默了,房间中,只余下他们的心跳声。
    “怎么了?”程叶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
    毕然没有说话,他把手机递到程叶面前。
    屏幕上,是一朵蓝紫色的花。一根修长的指,却轻敲了敲屏幕的右上方。
    那上头,信号的位置,是个刺眼的叹号。
    “没信号了?”程叶有些发冷,“这么邪门……”
    必死了么?
    “不。”她抬眼,发现是毕然。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属于‘邪门’,”毕然的沉稳让人吃惊,他深吸一口气,“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他薄唇微抿:“知道总闸在我门外,说明这个人对这栋楼的布局非常了解。守在门外不动,一定另有所图,多半……是冲我来的。这人对我所在的位置,也非常确定。”
    毕然走到程叶身边:“抱歉,看来你的提醒,并不是毫无根据。”
    说着,他动作轻柔而小心,为她解开绳子。他充满歉意也充满呵护,让程叶感到有些久违的温柔。
    “疼吗?”他轻声问。
    程叶的手稍微舒展开来,试图活动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指。
    “还行……”她的话突然顿住。
    一股奇怪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本以为,这是毕然身上的香。
    可毕然身上的气息时远时近、若有似无,带点温暖。
    而此刻涌入她鼻中的,是极其浓烈的香气。
    像某种东西被剧烈燃烧时,发出的味道。
    “外头的人在烧香吗?还是在烧纸?”程叶不明所以,小声问道。
    黑暗中,她极力试图以眼睛抓住些什么。
    可眼皮越来越沉。
    浑身痛楚,此刻蔓延上来。
    绳子松开的同时,她的意识似也涣散。
    渐渐,在这阵香气中,她被一片黑甜捕住。
    清醒即将消散的时刻,只隐隐听见毕然的呼唤。
    “别睡……快醒醒!”
    *
    她醒来。
    一闪一闪的灯光,晃着她的眼睛。
    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却不稳。屋子里时亮时暗。
    那盆蓝紫花碎落,余一地残花。
    窗子上,是红蓝相间的光。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湿也腥。
    方片的光芒,割裂着眼前的视线。
    七彩的、炫目的、碎裂一地的玻璃。
    她看见一张嘴,虚虚张着。
    用了好几秒的时间,她才意识到是鱼缸碎了。
    水流一地,还拖着几条电线,像蜿蜒无力的蛇。
    一条鱼就在她的脸颊旁边,鱼嘴对着她,一张一合,无力地诉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为何破碎?还是为何离开温暖的水中?
    是那条叫…什么德的鱼来着?旁边还有另两条鱼,已经一动不动。
    她脑袋里一阵混乱,突然,亚里士多德、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这几个极其拗口的名字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些名字?
    她睁了睁眼,才发现这些名字,都出现在眼前一张纸上。
    那似乎不仅是一张纸,而是裹着一本书的纸皮。
    上头,用刚劲有力又不失隽秀的字体写着这些人名。
    字字带血,也沾着水渍。而这本书,此刻竟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顺着书下头的血迹,她看见一双雾蒙蒙的眼。
    那眼睛睁着,但却也只是睁着。
    是毕然。
    他死了。而凶器,似乎就是她手中这本书。
    程叶试图说话,却发现浑身无法动弹,直到一行脚步声,停在她的跟前。
    抬眼时,她意识到了某种命运的再次降临。
    是她第一回循环时,所见的那名年轻警察。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程叶身上,神色严肃。
    “小耿,我们马上就到,控制好现场。”
    她听见警察手中步话机传出的声音。
    “我是市刑警队的耿文,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人意图行凶。”他弯腰查看毕然的尸体,又看向程叶手中染血的书。
    书被抽出。
    程叶想喊、想叫:我用手机录了视频!
    虽然不知到底录了多少,但万一呢?
    在那儿!她看见了:碎屏手机,就倒在那滩水和电线的中央。
    像被长蛇盘踞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要充上电……或许她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指尖能动弹了!程叶用力挣扎着,伸向自己那部手机。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之内。
    剧痛先传来,眼睛才看见,积水和裸露的电线,咬住了她的指尖。
    电流透过这长蛇,涌入她全身上下。
    身体剧烈抽搐,程叶眼睛瞪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那警察冲向她,试图施救。
    她看见满是玻璃碎片和积水的地面上,鱼缸碎片折射着的光。
    最后一眼,她看见毕然尸体旁那染血的书,静静躺在一旁。
    她看见“海德格尔”的名字旁,有人写下的字——
    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
    *
    太阳强烈。
    那光再次烧脸时,程叶还来不及睁开眼睛。
    引擎的轰鸣,一如所料地冲来。
    而她甚至没有睁眼。凭记忆,她飞速闪了身,而身后疾驰而来的那辆车,与她擦肩而过。
    呼啸的风过去,她才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而手机还在手上,完整无缺。
    她知道这是又一次的开始。
    无尽循环,无尽折磨。一次次重复,一次次继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
    天不蓝,云漫卷。
    暴雨将至。
    她颤抖着双手,点开手机。
    一切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第八回了。
    打开的直播间里,那双雾蒙的眼,此刻被一本书遮了一半。
    程叶的指尖顿住了——
    那本书上,套着一条书封。
    没有了水渍,也没有血迹。一切重来,一切完好。
    上头,是毕然手写的一句话:
    “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真正意义是——
    “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可更让程叶震惊的是,一双手轻轻敲着那书封。
    她看见那下头,还加了一句新的话:
    “想知道你晕倒后发生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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