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13种香菜的人

    程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杀死毕然的凶手转过脸来:
    太好看的一张脸。清亮的眼,雾蒙的光。
    她看错了么?
    那张年轻的脸,和毕然一模一样。
    毕然……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这也太像了!她刷了这么久的毕然直播间,对那张脸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眼前这人,五官和毕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那双眼睛——
    毕然的眼睛,在直播间的柔光下,总是雾蒙蒙。破碎,忧愁,但又还是亮的。特像程叶老家以前有条狗,要被人送去饭店时,就这样水水汪着一双眼——那是害怕、不安,但还有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她特别像。程叶狠不下心,硬是把狗从人后厨抢回来,直养到给它送了终。
    所以程叶对毕然的眼睛,印象特别深刻。
    这世上,竟然还有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神!
    即便不是兄弟,也一定是亲戚!
    “为什么?”——“为什么?”
    程叶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竟与眼前人同时开了口。
    而眼前男人的声音变了。那嗓音不复低沉,却是少年清亮。
    程叶愕然抬眼,才发现眼前这人,因为刚刚被书撞倒,胸前衣服也歪了。
    而这人手下飞速把胸前的一个小黑球,抓到嘴边。
    “为什么嗯~嗯~~”这回变成了女人娇滴滴的喘。
    程叶愣了。光线昏暗,也能看见眼前人耳朵红到了尖尖,他忙拍了拍胸前小黑球:
    “你为虾米要……”这回成了个孩子的声音,又甜又乖,尾音上扬。
    男人用力拍着小黑球,而那歪到一边的电脑里,传出提示音:
    “霸总音效不可用,请重新选择……低音炮音效不可用,请重新选择……性感男模音效不可用,请重新选择……邪狞魅惑音效不可用,请重新选择……”
    男人的脸越来越红,程叶总算回过味来,她以前在刷某手,好像看过这玩意儿。
    “你用了变声器?”
    男人一脸无奈,放弃了对霸总的追求,小黑球一摘,叹了口气:
    “二手就是不行。”
    这回,程叶确认了——这声音!
    “你是毕然?”程叶来了精神:“你为什么要变声?”
    “这话,我是不是该问问你?”毕然回看程叶,“这位女士,咱们算得上是素昧平生吧?”他指指桌上的折叠刀,“您身上带着刀,手上拿着锁,就这么砸上门来?”
    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我从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都是质疑,却没有否认程叶的话。
    这是承认了。真是毕然!
    程叶浑身都恢复了温热:“你真的还活着!”
    毕然却被这话震得脸色更黑,就像是这句“你还活着”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你小子怎么可以还活着”——的威胁。
    程叶却没琢磨明白,她几乎哽咽:这么多回了!天可怜见!她终于赶在凶手前面了!
    也不管自己的话让毕然表情多么错愕,程叶急急道:“毕然,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毕然脸色更白,“哪种‘走’?”
    他颤抖着,指指一房间的书:“我带货以来,卖过二手、卖过旧书,但从没卖过残次品,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为什么要这样骚扰我?”
    程叶急了,毕然这是误会她了?
    她只得道:“有人要杀你……”她一顿,立马纠正道,“但不是我!总之那人很快就会到!”
    时间已经不多了。半夜已到,订单已出。再拖下去,凶手就该上门了。
    她想往前拉毕然过来,可身上绳子捆着难受。也就在她这一往前时,原本摇摇欲坠的一个架子,轰然一“啪”!
    一整摞书砸向毕然的脑袋!
    毕然一个回身,本该可以躲过。
    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扑向了一旁马上要被砸翻的鱼缸和花盆。
    为那几条鱼,为那几朵花,毕然就要被这一大摞书砸扁——
    “啊!”一声惨叫。
    ——却是程叶的声音。
    她带一身的绳子,挡在了毕然的身后。巨大的书往身上砸,传来剧痛。
    程叶疼得龇牙咧嘴,她往地上一滚,这是真疼!
    死里逃生,毕然却只扑向他的鱼缸,“你差点害死了他们!”
    他单膝跪到一旁,把倾斜得几乎坠地的鱼缸扶正,小心用抹布擦掉外头的水。
    受惊的鱼在水中四处奔窜,水纹中的光斑也时时破碎。毕然从旁拿过一个水壶,往里加了些水,那动作极其温柔。他又将掉落在地的一个灰乎乎石头样的东西,沉入水底,片刻后,细密的气泡从那石头里钻出来——这该是打氧的。
    打氧器发出嗡鸣声,鱼儿们渐渐恢复了平静。
    毕然脸色稍微缓和,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扒拉出三个密封袋。
    程叶眯着眼,看清了上头的字。
    *亚里士多德专用(上浮型小颗粒,含螺旋藻提取物)
    *毕达哥拉斯专用(缓沉型薄片,添加贝类蛋白)
    *赫拉克利特专用(沉底型锭状粮,含深海磷虾油)
    念咒一样的鱼食包,随着毕然一条条金鱼喂过来,程叶才回过神来:
    “亚里士多德”是那条脑袋特大、总爱往水面冲的鱼;“毕达哥拉斯”是拖两条长须,喜欢在水中央晃荡那鱼;而赫拉克利特……是那条清道夫。
    还有那盆蓝紫色的花,差点儿就掉落地面。毕然小心扶了正。
    花盆是青花纹样,配上那蓝紫小花,倒挺别致。
    程叶才注意到,花盆旁还有一包东西,写着香什么菜专用,中间那个字有点少见。
    “这是……香菜?”浑身疼着,程叶也不减纳闷:她怎么从没见过这种开蓝紫花的香菜?
    “香堇菜,”毕然似有些无语,“培根和莎翁笔下的,常被人种在墓地上,寄以思念。”
    “墓地”俩字儿,让程叶打了个冷战。
    “你……你不怕邪门么?”她忍不住发问。
    可毕然却打理好鱼缸、花盆,又把书一本本往扶好的架子里摆。
    摆到最正中,是把程叶砸中的那摞书——
    巨大烫金全套《毛泽东文选》。
    “心有信仰,可得永生。”毕然一脸庄重。
    这一缸胖鱼,这一盆蓝花,这一本本书,就像是他在这骨灰楼里的指路明灯、辟邪法器。
    一切回复正轨,毕然回看程叶。
    她以身相护的举动,让他敌意稍减:
    “你……还好吗?”
    程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毕然的鱼花毛选,给看呆了,差点把正事都丢了。
    她当然不好,哪都不好。程叶一脸急切:
    “毕然,我们快没时间了!”
    *
    一屋子狼藉里,程叶已用最快的速度,说出了毕然眼下的危险。
    “……所以,我是来提醒你的。”她没敢实说自己那一次次匪夷所思的循环,早在她于小区门口来回踱步时,她就已想清楚了。如果毕然没死,如果她还有机会,她就这么给他说:
    “总之,就是这样,在我昨儿送餐时,听到有人说要来万年公寓,干掉那个带货的男主播。我找了半天,才知道那人要杀的是你。”至于对方动手时间——
    “就在一会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赶紧解了我身上的绳子,咱们一起撤。”
    她向来不大会说话,所以前言不搭后语,但总算是把事儿编圆乎了。
    程叶充满期待地看着毕然。这是她离活下去最近的一次。只要毕然愿意跟她走,在凶手到来之前,他们一定能逃生!
    可毕然听完后,却没有她想像中的震撼。他的脸色,十分平静,不减温和。
    在这死亡的威胁,他却微微一笑。
    “又来了。”
    程叶有些发愣:“什么又来了?”
    “从我搬进这儿来,这位女士,你就不曾停止过这种行为。现在还冲上门来,被我撞破后,用了这种谎言?”毕然摇摇头,“我真为您感到遗憾。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对我。我刚刚本来想报警,考虑到你是位女士,所以想再给你个机会。但我没想到,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程叶有些不明所以。毕然为什么看起来毫不意外,还有他在说什么从他搬进来?
    “你以为换着ID给我发,我就不知道是你吗?”
    他把被砸到一边的电脑扶起来,把屏幕亮出。
    那上面,就是1号客服的对话框。
    “我搬进来两个月,你已经给我发多少次骚扰了?”
    程叶愣住了——两个月?她明明……是今天才发的警告。
    可那对话框上,从两个月前,四月初,就已经有源源不断的信息。
    “这里危险,别住!”
    “快搬走,信我!”
    难道……还有其他人和她一样,能预见这可怕的循环?
    可又怎么会从两个月前开始?
    两个月前……她甚至都还没搬来这一带。
    那时她在昌河大学城附近打工,还在忙于奔命地干众包,甚至根本不认识毕然!
    等等。
    大学城……?之前那吴警官提到过……
    毕然已经取出一旁的手机,一脸遗憾:“我没法再忍受这种行为,我必须报警。”
    就在110即将被输入时,程叶嗫嚅着开口:
    “你认识‘斯鸠不是孟德’吗?”
    拗口的名字,却让毕然脸色剧变。他止住了报警的指尖。
    “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鱼缸里打氧器的嗡鸣声,突然停了。
    气泡咕嘟了几下,不再出来。
    亚里士多德不满地往水面上一蹿。
    毕然皱眉,拍了拍打氧器连着的电线,不过三两下——
    整个房间里,突然全黑了下来。
    “跳闸了吗……”程叶还没问完,她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修长手指环绕,清新味道瞬间萦绕了她鼻尖。
    竟是毕然,清透嗓音响在她耳边。
    “别出声,”一片黑暗里,他的声音压低,充满戒备:
    “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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