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08斯鸠不是孟德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来的是两个警察。
    一男一女。男警察在十步开外,在她床前的是女警,指了指她此前搭在床边的衣服。
    “先穿上吧。”她说着,侧身为程叶略做遮挡。
    但与此同时,女警的目光紧跟着程叶,似怕她有任何其他动作。
    像防贼。
    程叶意识虚浮,将工服迷迷糊糊披上。
    警察开了电筒,白光惨惨。
    程叶手下越发不利索,工服也穿得潦草。
    等她把那衣服套好,女警轻咳了一声,后头那名男警察也走上前来:
    “这是我们的证件。”
    有字,也有章。可程叶看在眼里,全糊作一团。
    “你因涉嫌与一宗案件有关,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公安机关配合调查。”
    程叶混沌一片的脑海,像一潭被暴雨脏透的水,终于慢慢浮出一张脸。
    血泊,脑浆,万年公寓。
    她总算是醒了。
    程叶浑身发麻:
    “又死了?”
    *
    “你认识照片里的这个人吗?”
    照片里的男人,有清秀五官,雾蒙双眼。
    约摸十来平的小屋里,白光照着,几台摄像机的镜头对着程叶。手铐让她手腕发麻,被带到这已不知多久了。程叶不能分辨现在是白天,还是又到了晚上。
    “……今天凌晨时分,他死在一间公寓里。”
    警察的话显得遥远,程叶只捕捉了这一句。
    他死了。
    第三回。
    这回是梦,还是真实?如果是梦,她会不会死而复生再去死?如果是真实,她被带来了警局,等定罪以后是不是依然要死?
    带她来的警察,和此前梦里的不是同一个。他们叫她“嫌疑人”,没喊她罪犯。但就“嫌疑”俩字,已足以把她吓倒。从小到大,她最怕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
    轮回往复,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程叶!”对面有人敲了敲桌子。
    程叶抬头。
    门外进来了一位新的警察。那人嘴唇一张一闭,带起几条皱纹,是上了年岁的人。他手上捧个保温杯,向程叶报明了身份,说自己姓吴。
    是吴还是伍?没听清也没敢问,大概是吴吧。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女警,一直在敲电脑、做笔录。可她要记些什么呢?明明从进来到现在,程叶都没开过口。她为什么还一直在打字?
    她好像姓安?也记不清了……
    头疼极了。
    程叶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是照片里那个人。
    死掉的那个人,也是直播间里那个人,还是订单送达的那个人:
    “死者名叫毕然。”吴警官开口,“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认识他。”程叶否认。
    第三回了,她要活下去,绝不能承认自己和这件事有关!
    吴警官坐下,翻了翻此前的笔录。
    “可我们的同事在拘传你时,只提到有一宗案件,没有提及命案。”
    他直视程叶的眼睛:“而你给出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说‘又死了’?”
    “假如你不认识这个人,那你口中‘死了’的是谁?”
    如果不是手被拷着,程叶真想扇自己个巴掌。
    三个字,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她决定不再说话。
    “为什么说‘又’?”
    沉默。
    “那我换个问题,你和毕然生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程叶脑子勉强开转:
    是他躺在地上,脑子被人砸烂了,是他流了一地的血。
    她和毕然每回初见……
    都在他死后,从未有“生前”。
    答不上来。
    “不是我干的,我不认识他。”她来来回回,重复这两句。
    吴警官看了一眼程叶,那身工服过于宽大,松松垮在她肩头,显得伶仃。
    她说车轱辘话时,一直捏着工服上的反光条,是极度紧张的表现。可那双眼里,还有一份倔。
    这样的人,硬撬是开不了口的。
    他挥了挥手:“小安,给倒杯热水。”
    *
    叫小安的女警,为程叶递来一杯温热的水。
    水顺喉流下,程叶发青的脸色稍好了些许。
    吴警官语气变得缓和:“程叶,你不要太紧张。我们找你,只希望能了解更多情况。
    “如果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我们也需要你的配合,才能找出真相。
    “现在,我问你问题,你尽可能回答我,知道多少说多少,好吗?”
    程叶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吴警官接着问:“据我们所知,你原来住在昌河区,干的是众包?”
    众包,也就是兼职接外卖的单,只要下载个APP就能送,相对自由。
    “为什么现在搬来外环,还转为夜班的专送?”吴警官的问题似乎无害。
    程叶深吸一口气,照实作答:“因为强哥……就是我老乡,他说干专送,派单更固定,钱也多。尤其是夜班,还有补贴。算下来虽然工时固定,但只要能吃苦,收入好不少。而且外环这边,房租也比昌河便宜。”
    “你很缺钱?”吴警官看起来格外友善。可这问题听着有些危险。
    程叶支吾着:“钱哪有嫌多的?”
    “可根据我们调取的资料,从三年前起,你陆续从不同平台贷款,欠下了不少债。你看看这些记录上的借贷者,都是你本人吧?”
    一条条贷款纪录摆在眼前,程叶只得又点了点头。当初为了给陈达治病,什么微粒贷,什么花呗借呗,有的没的,她透支了所有能找到钱的平台。
    “但我一直在还!”她挣出了一句解释,“每个月都有一些,也已经还不少了。”
    吴警官翻了几页资料:“可从三个月前开始,我们注意到,你的借款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逾期。”
    “不是故意的!”程叶忙辩解着,“我本来在一超市干保洁,但那儿快倒了,这几个月工资都开不出来。所以我才干众包,现在也才想做专送。只要给我些时间,三年……最多五年,我花的也少,总能还上的!”
    吴警官点点头,又沉吟着:
    “但我不大理解,
    既然你非常缺钱,为什么今晚整整一夜,你却一单都不接?”
    “我……”程叶的肩膀微塌了下来,“我不大舒服。”
    吴警官语气中透出关切:“是么?是哪里不对付?”
    程叶小声道:“……就是……胃疼……”
    不算撒谎。她常年不准点吃饭,胃疼是常事。
    “只是因为胃疼吗?和毕然没有关系?”吴警官的眼睛像海,里面藏着什么让她看不分明。
    程叶摇头:“我真的不认识这人……今晚之前,也从来没见过他……”
    吴警官侧头,朝身旁的小安递去一个眼神。
    小安上前,将几张记录单摊开在程叶面前。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的,是外卖订单信息。
    吴警官抽出其一张纸,那是一张订单截图。
    “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程叶眯了眯眼,灯下那订单上的名字,却是六个字——
    “斯鸠不是孟德”。
    显然是个化名。程叶摸不着头脑,困惑地看着吴警官。
    “这是你三个月前干众包时期接过的订单,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呢?”吴警官点了点订单截图。
    “是法大的单子……”程叶看着上头的地址。她眉头紧蹙,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昌河一带有个大学城,好几所高校的分校都在那边。
    她干众包时,确实接过那边的单。而点餐人也无非是那几所大学里的学生,当然也包括法大。
    但这个什么“斯鸠”是谁?
    “我很少注意订餐人的名字,也不记得这个什么‘斯’……”
    程叶摇了摇头:“我一般订单就看看备注,比如要不要摁门铃啥的。但法大不让外卖员进,餐都放校门口的外卖柜。所以送那的单,我都很少细看。”她捏了捏身上的骑手服,“送众包那段时间,是我最忙的时候……有时就会漏看了。”
    她在超市里当保洁时,上班唯一能休息的地方,就是厕所里最后一个隔间。她是在一大堆拖把、扫把、水桶和抹布的中间,刷着能接的众包单。
    回忆起来只有日复一日的呛鼻消毒水味儿,她那时狼狈也忙碌,难免有疏漏,还被扣过钱。
    “是我当时送错了吗?”
    小安回头看了一眼吴警官。
    而后者沉声开口:“程叶,你一直不说实话,我们也帮不了你。”
    程叶急了:“我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斯鸠什么的是谁……”
    吴警官叹了口气,神色沉肃:“死者毕然,在今天凌晨收到了一份夜宵。也就是这份夜宵,导致他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我们的同事还在排查致敏源。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因此而丧失活动能力后,被袭击致死。”
    程叶听着毕然的死因,心脏猛跳。
    过敏?
    她听说过有人花生过敏、花粉过敏……
    毕然点的是个麻辣拌,他能因为什么过敏?
    芝麻?丸子?海鲜排?她脑海中飞速过着那些食物,直到吴警官的话再次打断她的思绪。
    “根据我们通信系统的纪录,昨晚十二点,从一部尾号为8677的手机中发出了这一份匿名订单,送到毕然手中。”
    程叶茫然地看着吴警官,她手机尾号是7651,她不明白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而吴警官眼神中是一丝沉重:
    “我们从后台基站调了点单手机的登记信息。”
    他看着程叶,从手边拿出另一张复印件。
    “这是这个号码在登记时,提交的身份证扫描件。”
    照片上是个女人,灰头土脸,笑得勉强。
    程叶被温水短暂提升的体温,几乎是立刻就降了回去。
    当初她弄丢了身份证,补办时被陈达说了几句,到派出所制证拍照时,还挂着一脸不高兴。
    也因此,她不会认错这个证件,也不可能认错这张照片。
    点了死亡订单的手机号,注册人是——
    “是你,程叶。”
    程叶不可置信地抬头,手铐被她挣出刺耳的咣叮响。
    “怎么可能?”
    吴警官脸色沉肃,说出了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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