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微光映荒路

    破败的土地庙内,死寂被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几个妇孺压抑的抽噎打破。魏慕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怀中孩子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成了他感知外界唯一的锚点。袖中康萨匕首的冰冷触感,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身处炼狱的边缘。
    庙外,刀疤汉子和他那几个如同鬣狗般的同伙并未离去,他们缩在背风的墙角,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时不时透过破门的缝隙扫进来,在魏慕白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靛青锦袍和昏迷的孩子身上逡巡。饥饿与贪婪,在绝望的催化下,足以让任何温顺的野兽变成恶魔。
    “喂!书生!”刀疤汉子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你那娃娃……怕是不行了吧?这年月,自己活命都难,还拖着个累赘?”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像在评估一块即将到手的腐肉,“不如……交给俺们?俺们这儿有婆娘,说不定还能……”
    “闭嘴!”魏慕白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直射向门外。那眼神里的冰冷煞气,竟让刀疤汉子后面的话生生噎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庙内几个瑟缩的妇孺也惊恐地看向魏慕白,又看看门外,抱得更紧了。
    魏慕白不再理会他们。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孩子的破旧锦袍掀开一角。火光跳跃下,孩子青紫的小脸毫无生气,嘴唇干裂发乌。他颤抖的手指探向孩子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不行!这样下去,等不到天亮……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孩子襁褓深处,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处异常的湿冷和粘腻!他心一沉,迅速将孩子翻转过来——只见孩子单薄的棉袄后背,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赫然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一块尖锐的碎石,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了皮肉!伤口边缘肿胀发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是刚才混乱中被碎石刺伤的!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伤口,在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的绝境下,无疑是致命的催命符!
    魏慕白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袖中的匕首仿佛瞬间重若千斤。那个诱惑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冰冷——拔出匕首,结束这孩子的痛苦,也结束这沉重的枷锁……然后……然后呢?他环顾四周,破庙、流民、燃烧的长安……哪里还有生路?
    就在这时,孩子似乎因被翻动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小猫般的呻吟,小眉头痛苦地蹙起。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魏慕白麻木的心尖上!这孩子,在濒死的痛苦中,依旧本能地寻求着生息!
    火光映照着孩子苍白痛苦的小脸,也映照着魏慕白扭曲挣扎的面容。他看到了自己沾满污垢和血迹的双手——这双手,曾执笔书写锦绣文章,也曾握着康萨的匕首刺入流民的胸膛。此刻,这双手,是要彻底掐灭一个无辜生命的微光,还是……再做一次徒劳的、可笑的挣扎?
    “给……给我点热水……干净的布……”魏慕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打破了庙内的死寂。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孩子背上的伤口。
    庙内的妇孺们愣住了,惊恐地看着他。门外的刀疤汉子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没……没有热水……只有这点……”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怯生生地指了指供桌上那破碗里仅剩的一点点温水。
    魏慕白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肺叶。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实际上是袖中暗袋)掏出那方早已被血浸透、属于杨府的丝帕——这是唯一还算“干净”的布。他一把抓过那破碗,将仅剩的一点温水倒在丝帕上,用力拧干。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拔出了袖中那柄带着异域纹饰、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你要干什么?!”刀疤汉子在门外惊呼,以为他要行凶。
    魏慕白充耳不闻。他看也没看刀疤汉子一眼,只是将匕首的锋刃,缓缓移向供桌上那簇微弱的火苗!
    冰冷的精钢刃身被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升温,直至刃尖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红!
    庙内庙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魏慕白和他手中那把烧红的匕首!他要干什么?!
    魏慕白眼中只剩下孩子背上那个狰狞的伤口。他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某个边镇医馆外,曾见过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处理溃烂的伤口……那是防止毒血攻心的最后手段!剧痛,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用那块湿润的丝帕,死死压住孩子伤口周围的皮肉!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握着那把烧得暗红的匕首,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决绝,猛地朝着孩子伤口中那块嵌着的碎石边缘、已经发黑溃烂的腐肉烙了下去!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青烟瞬间腾起!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哇——!!!”昏迷的孩子如同被滚油泼中,爆发出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小小的身体在魏慕白死死压制下剧烈地抽搐挣扎!
    魏慕白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死死盯着伤口,匕首精准而冷酷地移动,将溃烂的腐肉烫焦、剥离!剧烈的痛苦让孩子哭嚎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由青紫涨得通红!
    门外,刀疤汉子和他手下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这书生……是个疯子!比他们还疯!
    庙内的妇孺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当最后一丝腐肉被烫焦剥离,碎石被匕首尖挑出的瞬间,一股暗红发黑的脓血猛地涌出!魏慕白迅速用那块浸湿的丝帕死死压住伤口!孩子那惊天动地的哭嚎也因力竭而变成了断断续续、濒死般的抽噎,小小的身体瘫软下去,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反而比刚才粗重了一丝?
    魏慕白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他脱力般靠在墙上,握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匕首上还残留着皮肉焦糊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他看着怀中再次昏迷、但呼吸稍显平稳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和焦痕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俯身干呕起来。
    他做了。用最残酷、最原始的方式,为一个仇雠之子,争得了一丝渺茫的生机。这无关良知,无关救赎,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本身的、歇斯底里的反抗!一种拉着这无辜生命,一同沉沦向更深黑暗前的……徒劳挣扎。
    庙内庙外,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魏慕白压抑的干呕声。刀疤汉子等人看向魏慕白的眼神,已从贪婪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书生,是个狠角色!招惹不起!——
    荒野的黑雪仿佛永无止境。云十三娘拉着几乎虚脱的阿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着他们的胃。阿福的嘴唇冻得乌紫,眼神开始涣散。
    “坚持住……阿福……”云十三娘的声音嘶哑,自己也摇摇欲坠。她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怀中断剪的冰冷,是她最后的依仗,但也仅仅是心理上的。
    就在绝望如同黑雪般要将两人彻底吞噬时——
    “叮铃……叮铃……”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驼铃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如同天籁般传入云十三娘耳中!
    她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循声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风雪幕布深处,一列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不是溃兵,不是流民!是驼队!一支由几匹高大双峰骆驼组成的、驮着货物的驼队!
    生的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云十三娘濒临熄灭的意志!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几乎瘫软的阿福背到背上,朝着驼铃声的方向,踉跄着、拼尽全力地奔去!
    “等……等等!请等等!”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呼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破碎。
    驼队似乎听到了呼喊,缓缓停了下来。几个裹着厚厚皮袍、风尘仆仆的身影从骆驼旁转出,警惕地望向奔来的两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蒙着挡风的皮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弯刀。他身后的同伴也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云十三娘和背上的阿福。
    “什么人?”为首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在这乱世荒野,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云十三娘背着阿福冲到近前,已是强弩之末,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强撑着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雪水和汗渍,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行……行路的……大哥……行行好……救救……孩子……给口热水……我们……我们……”她喘息着,目光扫过对方骆驼上鼓鼓囊囊的货物和腰间的弯刀,心念电转,“……我们……能帮工……能干活!只求……活命!”她深知,在这世道,纯粹的乞怜毫无价值,必须证明自己的“用处”。
    为首那人(姑且称为“老刀把子”)锐利的目光在云十三娘脸上和她背上昏迷的阿福身上来回扫视。云十三娘虽然狼狈,但身形挺拔,眼神坚韧,不似普通流民。她背上那孩子更是瘦弱得可怜。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但警惕未消。
    “关内的?”老刀把子沉声问。
    “长安……逃出来的……”云十三娘喘息着回答,言简意赅。
    老刀把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长安……那座燃烧的地狱。“去哪?”
    “不知道……只求……离开这死地……”云十三娘实话实说。
    老刀把子沉默了片刻。风雪呼啸,时间仿佛凝固。他身后的同伴低声交换着意见,有人摇头,有人犹豫。
    最终,老刀把子缓缓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对着身后一个同伴示意:“老蔫,给他们弄点热汤,再拿块饼子。”他又看向云十三娘,目光深沉,“跟着可以,但别添乱。路上听招呼。到了地头,是走是留,再说。”
    “谢……谢大哥!”云十三娘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巨大的疲惫和获救的虚脱感瞬间袭来,几乎站立不稳。那个叫老蔫的沉默汉子已经解下骆驼背上的一个皮囊,倒出小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肉汤,又掰了半块硬邦邦的胡饼递过来。
    云十三娘顾不上许多,先将阿福小心放下,接过肉汤,一点点喂进阿福干裂的嘴里。温热的汤汁流入喉咙,阿福喉头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看着阿福开始吞咽,云十三娘才感到自己的喉咙也干渴得冒烟。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剩下的热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让她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恢复了一丝知觉。她将剩下的胡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驼铃再次叮当作响,队伍重新启程。云十三娘背着恢复了些许意识的阿福,默默地跟在驼队末尾。风雪依旧肆虐,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冻毙荒野的绝境。这支神秘的驼队,是通往生路,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云十三娘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抓住这缕微光,活下去——
    冰冷,无边的冰冷和黑暗。身体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在深海中沉浮,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鹰愁涧的冻尸、王铁牛流出的肠子、哥舒翰马车冰冷的帘幕、边令诚尖利的嘶叫、当胸刺入的弯刀、坠落的悬崖、碎裂的车厢……
    /:。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张五郎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不是预想中阴冷的地府,也不是荒野的飞雪,而是一片……低矮、摇晃的、带着奇怪纹路的……毡帐顶?
    一股浓烈的、混
    合着草药、羊膻味和烟火的气息涌入鼻腔。身下是厚实而粗糙的毛毡,身上盖着沉重的、带着体温的皮袍。篝火的噼啪声在不远处传来,带来一丝珍贵的暖意。
    他没死?这是哪里?
    他试图转动脖颈,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的毡帐,陈设极其简陋。角落的篝火旁,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肉干。
    “康……老火……”张五郎嘶哑地呼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佝偻的背影闻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不是康老火!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苍老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平静。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皮袍,头发花白稀疏。
    老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一个皮囊,走到张五郎身边。他用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扶起张五郎的头,将皮囊口凑到他嘴边。一股温热、带着浓重草药苦味的液体流入张五郎口中。
    张五郎本能地吞咽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却奇异地缓解了干渴和胸腹间的剧痛。
    “康……老火呢……?”张五郎喘息着,再次问道,眼中充满了焦急和巨大的不安。他记得最后时刻,是康老火那只独臂死死抓着他!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沉默的摇头,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五郎的心上!
    康老火……那个断了一条胳膊,依旧喊着“水里火里跟您走”的老兄弟……没了?为了护着他这个队正,最终也葬身在那片冰冷的荒野乱石之中?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张五郎淹没!他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又一个!又一个为他而死!鹰愁涧的血债未偿,又添新恨!血书……血书也丢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愤怒、悲痛、绝望、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老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骨头……断了好几根……乱动……找死。”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却异常清晰。
    张五郎被他按住,竟动弹不得!他死死瞪着老人,嘶声道:“你……你是谁?这是哪?为什么……救我?!”
    老人浑浊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那砂石般的声音,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张五郎耳边炸响:
    “鹰愁涧……血书……在哪?”
    张五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他怎么会知道鹰愁涧?怎么会知道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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