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长恨歌长恨

    兴庆宫最后的暖香,被破门而入的寒风彻底撕碎。
    沉香亭内,龙涎香的馥郁早已被浓重的血腥和绝望取代。李隆基呕出的那口鲜血,如同泼洒在帝国最后华服上的污点,刺目惊心。高力士手忙脚乱地用丝帕捂住皇帝的口鼻,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圣人!圣人保重啊!潼关虽失,蜀道天险尚在!留得青山在,不愁……”
    “走!”李隆基猛地推开高力士的手,灰败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混杂着巨大恐惧与求生本能的狰狞!他挣扎着从
    /:。
    御榻上站起,龙袍前襟的血渍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即刻传旨!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统率禁军扈从!贵妃、皇子、公主、杨相国……随朕……随朕幸蜀!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因急迫而尖利变形,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困兽。
    旨意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宫苑。昔日的威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末日来临的兵荒马乱。
    宫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尖叫哭喊着收拾细软。妆奁被粗暴地掀翻在地,价值连城的珠翠玉器滚落尘埃,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践踏碎裂。沉重的宫门被一扇扇撞开,装饰华美的御用马车被仓促套上惊恐不安的御马。皇子皇孙们被乳母和宦官连拖带拽塞进车厢,稚嫩的哭嚎声淹没在巨大的混乱中。妃嫔们钗环散乱,花容失色,被宫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车驾,往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
    杨国忠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往日的矜持与倨傲。他肥胖的身躯被几个心腹家奴几乎是架着塞进了一辆最为宽大坚固的油壁马车。上车前,他还不忘对着一个心腹管家嘶声力竭地吼叫:“账簿!所有账簿!还有……还有那些东西!统统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他眼中闪烁着巨大的恐惧,仿佛那些纸张比叛军的刀锋更可怕。
    杨玉环被几名强壮的宫女几乎是半扶半抬着,簇拥着走向一辆装饰最为华丽、悬挂着明黄色流苏的凤辇。她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那支断成两截、染着她掌心血迹的羊脂玉簪,依旧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身硌得掌心生疼。她甚至没有看那慌乱奔逃的皇帝一眼,空洞的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长安城上空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冲天火光。火光映照着她月白色的宫装,如同为她披上了一件燃烧的殓衣。
    “娘娘,上车吧……”贴身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玉环恍若未闻。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两截染血的断簪,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而凄艳的光芒。簪子上精雕细琢的九凤衔珠,此刻在血渍的浸染下,如同泣血的哀鸣。
    “断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断口,被割破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小的血珠,与之前的血迹融为一体。“也好……断了……干净……”她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凄凉、近乎解脱的弧度。然后,任由宫女将她扶上了凤辇。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兴庆宫巨大的宫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在宫门外、盔甲凌乱、士气低落的禁军士兵,在陈玄礼声嘶力竭的号令下,勉强维持着队形。御驾的车队在无数宫人、宦官和部分朝臣家眷车辆的簇拥下,如同一条惊慌失措、臃肿不堪的长蛇,仓皇地涌出宫门,一头扎入了长安城午夜混乱的街巷!
    逃亡,开始了。
    ***
    通往城西金光门的宽阔御街,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御驾的车队艰难地在混乱中蠕动。街道两旁,是彻底陷入疯狂的长安百姓!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全城,恐惧和绝望点燃了最后的暴戾!商铺被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富户的高门大院被暴民攻破,哭喊声、打砸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昏君!都是昏君惹的祸!”
    “杨国忠!国贼!滚出来!”
    “把吃的留下!不然一起死!”
    愤怒的吼声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禁军勉强维持的防线。烂菜叶、石块、甚至燃烧的木块如同雨点般砸向御驾的车队!龙旗被扯下践踏,车窗被砸得砰砰作响!禁军士兵挥舞着刀鞘,试图弹压,却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如同两片飘零的落叶,被这狂暴的逃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涌向金光门。刺鼻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灼热的气浪烤得脸颊生疼。阿福死死抱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脸上糊满了泪水和烟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抓紧我!别松手!”云十三娘嘶声喊道,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她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混乱的人潮中搜寻着缝隙。不能跟着御驾!这条看似“安全”的逃亡之路,实则是最大的靶子!她看到了前方御驾车队中那辆悬挂明黄流苏的凤辇,也看到了周围百姓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杨国忠、杨贵妃……这些人,就是这场祸乱的根源!跟着他们,只会被这滔天民怨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凄厉的哭喊声穿透喧嚣,狠狠刺入云十三娘的耳膜!
    “阿弟——!我的阿弟——!你在哪儿啊——!”
    她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被火焰点燃的店铺废墟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疯狂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扒拉着、哭喊着——正是那个在“暖胃居”对面巷口、抱着婴儿的妇人!只是此刻,她怀中的婴儿早已不见踪影!她衣衫褴褛,头发被火焰燎焦了大半,脸上布满了黑灰和泪痕,眼神疯癫绝望,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
    妇人似乎认出了云十三娘,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光!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枯柴般的手死死抓住云十三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凄厉如鬼:“老板娘!看见俺阿弟了吗?这么小的娃娃!白胖白胖的!被……被人抢走了!抢走了啊——!”
    她的哭嚎如同利刃,狠狠扎在云十三娘心上。那独臂妇人射箭救她的身影、巷口被黑雪掩埋的“石像”、还有眼前这疯癫绝望的寻找……所有苦难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最后一丝理智。
    “阿福!走这边!”云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犹豫,猛地甩开妇人抓得生疼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着阿福,逆着涌向金光门的人流,朝着一条相对僻静、堆满杂物和倾倒车辆的岔路小巷,奋力挤了过去!她要逃离这条死亡之路!逃离这场注定被血染红的逃亡!
    妇人失去支撑,如同破败的木偶般跌倒在地,绝望的哭嚎声瞬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和火焰吞噬。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头也不回地冲入黑暗的巷口,将身后那片燃烧的地狱和妇人最后的悲鸣,一同抛入无边的黑暗。
    ***
    通往蜀中的官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变成了一条流淌着血泪的死亡之河。
    御驾的队伍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秩序,如同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在狭窄的道路上痛苦地挣扎蠕动。仓促征调来的车马混杂着宫中的御辇、权贵的豪车、装载着皇室珍宝和粮食的辎重车,以及无数徒步跟随的宫人、宦官、低阶官吏和他们的家眷。道路泥泞不堪,被反复碾压的车辙深陷,混杂着倾倒的垃圾、冻毙的牲畜尸体和……被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疲惫、饥饿、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禁军士兵盔甲歪斜,满面尘灰,眼神涣散,早已不复往日的神气。他们手中的兵器,与其说是保护御驾,不如说是用来驱赶那些试图靠近车队乞食或抢夺的、如同幽灵般尾随的难民流民。鞭子的抽打声、呵斥声、妇孺的哭嚎声,成为这条逃亡路上唯一的背景音。
    李隆基瘫坐在御辇中,华丽的锦垫也无法驱散他身体的冰冷和内心的恐惧。御辇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他呕血后虚弱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他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倒毙路旁、被乌鸦啄食的宫人;为了争夺一个掉落的胡饼而厮打成一团的难民;还有那些死死扒着辎重车边缘、苦苦哀求一点食物的苍白面孔……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帝王尊严。
    “水……朕要喝水……”他声音嘶哑地吩咐。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颤抖着捧上一只镶金嵌玉的水囊。李隆基接过,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他放下水囊,目光
    落在身边。
    杨玉环蜷缩在御辇的角落,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宫装,此刻已沾满了泥点和烟尘。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袱,里面是她仅存的一些贴身首饰和那支染血的断簪。她将下巴抵在包袱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对车外的哭嚎和皇帝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躯壳,在这颠簸的牢笼中随波逐流。那支断簪冰冷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提醒着她那不可逆转的命运。
    车队前方,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伴随着愤怒的吼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
    “怎么回事?!”李隆基心头一紧,厉声喝问。
    高力士慌忙掀开前帘询问,片刻后脸色煞白地缩回车厢,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圣……圣人!前方……是马嵬驿……驿站狭小,无法容纳如此多车驾……禁军……禁军和羽林卫的将士们……把路堵住了!他们……他们……”
    “他们怎样?!”李隆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说……说粮秣断绝,将士饥疲!说……说祸由杨国忠而起!”高力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求……要求诛杀杨相国……以……以谢天下!否则……否则六军不发!”
    “诛……诛杀国忠?!”李隆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看向杨玉环。杨玉环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抱着包袱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车外的吼声如同怒潮般汹涌而来,清晰地穿透厚重的车壁:
    “诛杀国贼杨国忠——!”
    “清君侧——!以安军心——!”
    “不杀国忠——!我等不走——!”
    吼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玉石俱焚的决绝!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是兵变的号角!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杨玉环那毫无生气的侧脸,看着车外那黑压压、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愤怒士兵,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在江山和……之间做出选择!
    “高力士……”李隆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传……传朕口谕……命……命杨国忠……前来……见朕……”
    高力士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冷酷。他明白了。深深一躬,声音哽咽:“老奴……遵旨……”
    ***
    马嵬驿,这座平日仅供传递文书官吏歇脚的简陋驿站,此刻成了决定帝国命运和一代佳人香消玉殒的修罗场。
    驿站狭小的庭院和门前的土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愤怒的禁军和羽林卫士兵。他们盔甲残破,面黄肌瘦,眼中燃烧着被欺骗、被抛弃、被当作弃子的冲天怒火!刀枪如林,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指驿站内那几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马车!
    陈玄礼站在士兵们最前方,这位龙武大将军此刻脸色铁青,盔甲上沾满泥污,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并非主谋,但汹涌的兵潮和士兵们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已非他所能控制!他成了这股毁灭力量的代言人。
    驿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国忠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几乎是拖拽着,押到了驿站庭院中央。他那身昂贵的紫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精心打理的胡须凌乱不堪,肥胖的脸上布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对着李隆基御辇的方向嘶声哭喊:“圣人!圣人救命!臣冤枉!冤枉啊!是他们!是他们要造反!陈玄礼!你……”
    “住口!国贼!”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凶狠的旅帅(中级军官)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横刀直指杨国忠的鼻尖,声音如同炸雷,“就是你!蒙蔽圣聪!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横征暴敛!才惹得天怒人怨!招来安禄山反叛!害得潼关失守!害得长安沦陷!害得我们兄弟背井离乡,饿死冻死在逃亡路上!今日不杀你!天理难容!”
    “杀了他——!”
    “为国除奸——!”
    “诛杀国贼——!”
    士兵们的怒吼如同海啸般爆发!震得驿站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下!
    杨国忠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面孔,看着那如林的刀枪,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不!不要!圣人!救我!妹妹救我——!”
    他的哭嚎如同火上浇油!
    “动手!”不知谁发出一声怒吼!
    那络腮胡旅帅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横刀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仇恨,毫无花哨地、狠狠劈下!
    “噗嗤——!”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杨国忠肥胖的脖颈!一颗戴着金冠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冲天而起!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肉袋,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兀自抽搐!鲜血如同小溪,迅速在泥地上蔓延开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人群瞬间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暴的怒吼!
    “杀得好——!”
    “剁碎了他——!”
    愤怒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刀枪齐下!顷刻间,杨国忠那肥胖的身躯便被剁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连他带来的几个心腹杨氏子侄,也未能幸免,惨叫着被乱刃分尸!驿站小小的庭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驿站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借着几丛枯败灌木的遮掩,死死捂住了阿福的嘴,不让他发出惊叫。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她亲眼目睹了杨国忠被斩首、被剁成肉泥的全过程!那血腥的场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快意!这个祸国殃民的蠹虫,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然而,士兵们的怒吼并未平息!
    “祸根未除——!”
    “杨玉环——!迷惑君上——!其罪当诛——!”
    “请陛下割恩正法——!否则六军难安——!”
    更狂暴、更直指核心的怒吼,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拍打在驿站那几辆孤零零的马车上!目标,直指御辇中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
    驿站内,李隆基如坠冰窟!他看着庭院中那堆血肉模糊的烂肉,又听着车外那山呼海啸般的“诛杀贵妃”之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剥光示众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冰冷!他猛地看向身边蜷缩的杨玉环。
    杨玉环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车窗外士兵们愤怒扭曲的面孔和庭院里那刺目的猩红。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死灰般的平静。她缓缓松开了怀中的明黄锦缎包袱,那支染血的断簪“叮当”一声,掉落在车厢地板上。
    她看着李隆基,看着这位曾给予她万千宠爱、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帝王,朱唇微启,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
    “簪子……断了……”
    李隆基浑身剧震!他看着地上那支染血的断簪,又看看杨玉环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响。
    “陛下——!”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车辕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军心已变!众怒难犯!社稷为重啊!请陛下……速……速做决断!”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花白的头发和额头的血痕,又听着车外那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耐烦的怒吼,最后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脏,但帝王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最终缠绕住了那点残存的不舍。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的声音如同破败
    的风箱,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灵魂的疲惫,“赐……贵妃……白绫……”
    这七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话音落下,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瘫倒在御座上,再无声息。
    高力士浑身一颤,深深叩首:“老奴……遵旨……”他颤抖着爬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准备好的、洁白如雪的素绫,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向那辆悬挂着明黄流苏的凤辇。
    驿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愤怒的吼声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缓缓展开的白绫上。
    云十三娘站在土坡上,看着高力士捧着白绫走向凤辇,看着那厚重的锦帘被掀开,看着杨玉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显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历史的沉重感狠狠攫住了她!那个曾在“醉太平”角落独酌、叹息梨园兴衰的公孙大娘弟子所哀叹的“曲终人散”,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凤辇内,杨玉环平静地接过了那方素绫。她甚至没有看高力士一眼,也没有再看一眼御辇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愤怒的士兵,越过驿站低矮的院墙,投向东方——那里,长安城上空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更浓重的黑暗正从地平线涌来。
    她缓缓抬起手,用那方洁白的素绫,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烟灰。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在妆点自己最后的容颜。
    “佛堂……清净……”她轻轻地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传入死寂的驿站内外每一个角落。然后,她捧着那方素绫,在两名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宫女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步履沉稳地朝着驿站后院那座供奉着泥胎菩萨的、破败不堪的小佛堂走去。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拂过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地面,如同白莲,走向最后的凋零。
    土坡上,云十三娘死死抓住阿福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她看着杨玉环消失在佛堂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后,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是一个时代。
    片刻的死寂后。
    “呃——!”
    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断脖颈的天鹅般的闷哼,从破败的佛堂深处隐隐传出!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驿站内外,所有士兵都如同石雕般僵立原地。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茫然。
    高力士踉跄着扑到佛堂门口,颤抖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片刻后,他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走了出来,老脸上涕泪纵横。他手中,捧着那方皱成一团、已失去所有洁白光泽的素绫。
    他走到御辇前,扑通跪下,将素绫高高举起,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启奏陛下……贵妃娘娘……已……已伏法升仙了……!”
    “嗡——!”
    死寂被打破!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茫然和……如释重负。
    李隆基瘫坐在御辇深处,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方素绫一眼,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埋……埋了吧……”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
    高力士重重叩首,捧着那方沾染着绝世红颜最后气息的素绫,佝偻着背,如同背负着整个盛世的墓碑,一步一步,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黑雪覆盖的荒野。
    驿站后院,那间破败的佛堂内,一具穿着月白色宫装的绝美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脖颈间,一道紫红色的、深深的勒痕,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在她白皙如玉的颈项上。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眼眸,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佛堂顶棚漏下的、几缕惨淡的晨光。那支断成两截、染血的羊脂玉簪,跌落在她手边,断口处沾着几根散落的青丝。
    曲终。人散。盛世的最后一抹华彩,在马嵬驿的晨光与血污中,彻底熄灭。
    土坡上,云十三娘缓缓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她拉起吓得几乎瘫软的阿福,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倾国红颜的破败佛堂,然后转过身,拉着阿福,头也不回地、沉默地走向与驿站相反、通往未知荒野的更深邃的黑暗之中。身后,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整队,御驾的车轮,终于再次吱呀作响,朝着蜀道的方向,碾过地上的血污与尘埃,缓缓启程。
    天亮了。灰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天光,冷冷地照耀着马嵬驿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也照耀着那个在崩塌的废墟中艰难跋涉的、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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