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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覆舟雨(3)

    陈铁山最近似乎开始信佛了,但又好像不止在信佛。他的腕上开始多了从寺庙求来的珠串,不光衣服里新添了黄纸朱砂的符咒,连屋里的桌椅摆设都按风水重新挪过。
    不仅如此,那些原本淹没在日常的琐碎也忽然被他挖出来重视了:比如做晨功时若见乌鸦飞过,这日便闭门不出;油灯若被夜风吹熄,纵是午夜也要起身披衣重点;甚至前日,小葫芦失手打碎了个粗瓷碗,他竟当即勃然大怒,抽出鞭子就要往对方身上招呼,还是周正阳及时拦下,小葫芦才得以幸免于难。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还是当年那个笑骂“鬼神都是闲人扯淡”的陈铁山?蒲争和陈青禾有些想不通。毕竟,陈铁山在过去从来都对这些玄学之事嗤之以鼻,如今却整日如惊弓之鸟,连窗外细微虫声都能惊得他青筋暴起,似被什么给魇住了魂儿。
    “仓廪虚则礼佛,疾痛甚则呼天,”余书豪托着腮若有所思,“若是一个人忽然将希望诉诸神佛,那多半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难事,比如商人惧怕倾家荡产,高官惧怕生死无常,”她将头转向陈青禾,声音沉了下来,“照这么想来,你父亲有可能是生病了。”
    陈青禾点点头,可转瞬间她又生了疑。
    前些日子,陈铁山确实有了些气血亏虚的症状,像是精神不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郎中诊过脉,只说是年岁渐长又操劳过甚,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但反过来想,若只是寻常亏虚
    ,何至于突然就信起鬼神来了?这般突然转了心性去求神拜佛的,往往是生了无力回天的大病,单是出于气弱亏虚的话,万万不至如此。
    所以,要么是遇到了其它的隐忧,要么是那郎中误了诊,没摸到真正的病根儿。
    于是陈青禾按着那珠串的刻字,终于寻到了陈铁山前去拜佛的寺庙,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门口的祈福树上寻到了陈铁山的祈福带:
    亡病去散,恩寿长存。
    “有些事,他不便和我这个当女儿的明说,”陈青禾阴沉着脸坐在案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小葫芦告诉她,前段时日里,陈铁山总在半夜惊醒,中衣都被冷汗浸透,白日里常手脚冰凉如铁,如厕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密了。
    陈铁山确实病了,但病得蹊跷,病得刻意要瞒过所有人。
    暮色渐沉,周正阳照例在饭后备好茶水,用银刀划开药丸的蜡封。陈铁山接过那枚湿黏的药丸,在指尖捻了捻,喉间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郎中分明说只是操劳所致的虚症,可这副身子却像漏了底的沙袋,眼看着精气神一日日消磨殆尽。午后指点弟子们练功时,才摆开两个起手式,那股熟悉的倦意便如炎夏的棉被般捂上来。汗水浸透短褂,倒像是刚从澡堂里蹚出来似的。
    难不成,真个大限将至了?
    药丸在舌根化开,酸苦的滋味呛得陈铁山眼眶发热。他低头看着正为他揉捏膝盖的周正阳,年轻人结实的臂膀在烛火下正泛着蜜色光泽。
    是个挺好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喉间翻涌的苦涩压了下去。陈铁山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这些日子像护食的老狗般紧攥着权柄不放,可当阎王爷真要收人时,难道还能把这份不甘带进棺材里不成?
    或许,也该考虑他和青禾的婚事了。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陈铁山抬头,只见一个弟子匆匆跑来,手里举着张信封。
    “师父!方才有人叩门,弟子开门时却不见人影,只在地上发现了这个!”报信儿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说。
    陈铁山皱眉接过,信笺入手冰凉。他撕开封口,抖开信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上面两行血书,褪色发黑如痂:
    铁山老狗,三载牢狱之恩未敢忘。劣徒今已脱困,特来送师父上路。
    单锋留……
    “我舅母说,这症状虽然像气血两亏,但病根却不一定在这儿,”三敬抬眼看着蒲争和陈青禾,“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下毒?”
    蒲争与陈青禾对视了一眼。说实话,这个情况她们并非未曾想过。
    自那日单锋的威胁信被寄到了武馆,陈铁山便对整个武馆严防死守,周正阳更是在他周围时刻看护,连日常的饮食也是陈青禾一手操办,就算下毒,单锋也难有什么机会。
    除非馆里有人反水,做了他伸长的手。
    眼下虽理不清其中关窍,但查明病因、阻止病情恶化已是刻不容缓。不过棘手的是,陈铁山对西医的成见可谓是极深。
    “当年洋人用炮舰轰开国门,如今这些西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又能安什么好心?”
    总之,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愿踏进西医院半步。
    可这当如何呢?蒲争低头思索了一阵儿,忽然想起自己在清理后院那些牲畜和家禽的粪便时,往往上面会沾有未消化的植物残渣。
    “我倒有个法子,”她压低嗓音,“如果是用草药下的毒,那秽物里应该会有痕迹。我们不妨叫小葫芦去师父的夜壶里取一些,再托三敬的学长们查验一下。”
    屋内霎时一静。这个法子虽有些僭越且不体面,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此时武馆的偏厅里,周正阳轻轻合上了木药匣。月光像只青灰色的蟹,摇晃着钳子爬过他的指尖。匣中,仅剩的几粒蜡丸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铁山终于放下了。那封血书像柄利刃,劈开了他多年的执念,让他终于从过去的挣扎和怀疑中脱离。他不再刁难周正阳,也不再强撑着插手武馆事务。那些顽固和骄傲终究被日渐衰败的身体机能啃啮蚕食,最终不得不崩塌。
    周正阳摩挲着药匣上的木纹,僵硬地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黑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熬到这一天,靠的并不是陈铁山的幡然醒悟,更不是他周正阳的敬老之心。
    是这将近一百个日夜里,他从未停止投毒的手。
    尊师重道,重情重义,二十余载寒暑磨砺出的师道尊严,此刻正在他骨缝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孝义纲常,如今却化作了烧红的铁链,夜夜烙得他神魂俱颤。
    周正阳闭上眼睛,单锋嘴里喷出的臭气似乎还萦绕在耳畔。
    “这三年我可没白待,”单锋将脖子转动出声响,“我知道在杀人后怎样洗脱嫌疑,也知道怎么把毒药亲手喂进仇人的嘴里……”
    周正阳的脊背绷紧了,单锋却嗤笑着靠回墙角。
    “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反省,他陈铁山怎么可能反省?”单锋半眯着眼睛,“因为他足够强,他的功夫足以让他有胆量摆平任何事儿。他的地位、拳脚和本事,就是他不用反省的底气!”
    “你什么意思?”周正阳警惕地看着单锋。
    “你得让他变成废人啊!”单锋他癫狂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只要搞垮他的身子,一点一点的,等到他不再挣扎,明白自己已经是个老不死的废物了,他才会像条老狗一样摇尾巴求你!”
    单锋的声音低沉沙哑,仿若在念一段蛊惑人心的咒语。
    “醒醒吧,我的大师兄,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好人,到底换来了什么?仁义道德,那不过是拴狗的铁链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错了!都错了!荒唐自私,狠戾狭隘!你简直愧为一个中国人,愧为一名武者!
    周正阳挺直了身板,目光灼热如火。那时他还庆幸,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和道义。
    直到某一日,当单锋将那个油纸包拍在他掌心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那天第一次投过毒后,他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手指,手上的茧几乎全部炸开。后来的夜里,他总能梦见自己站在练武场边,陈铁山教过他最后一个招式后,仰头吞下裹着蜜糖的毒丸,随即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师父的指甲抠进周正阳手腕的皮肉里,呕出的黑血顺着花白胡须滴在他的鞋面上。那个曾单枪匹马挑翻倭寇营寨的武者,梦中屡屡像条瘸腿的老狗般蜷缩在他脚下。
    为国效力,击退外敌,是陈铁山毕生的信念。而如此狼狈的死法,无异于对他最大的折辱。
    啪!
    黑暗中,周正阳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的痛感里,他恍惚又听见师父当年在演武场上的训诫:
    “武者求死,当如秋叶坠地,岂能……”
    第二记耳光截断了回忆。他跪在木匣前,发了疯似地抽着自己的嘴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别人,可又说不清楚到底对不起的是谁。
    他并非没想过收手。可有些事就像一颗内脏,一旦出手打碎了,是拼不回来的。
    这些日子里,陈铁山的身体正在加速崩坏。原本合脚的布鞋如今挤得拉不上脚跟,蜡黄的面皮下还浮动着诡异的水光。可就在前夜,陈铁山睡前还将他叫到了床边,强撑着床头告诉他,自己已经找人算好了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让他和陈青禾成亲。
    目的已经达成了。他将迎娶师父的千金,接过这座百年的武馆,走上那条他在脑海中已经走了千万遍,甚至已经走厌了的老路。
    可结局,本就应是这样的。
    周正阳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咧开嘴笑了。镜面泛起涟漪,他看见多年前那个在晨光里练拳的少年,正用澄澈的目光刺穿他腐朽的灵魂。
    那些无缘无故的责罚,当众摔碎的茶盏,还有永远够不到的承诺……
    周正阳目光一凛。
    可我为武馆付出一切,凭什么不能得到应有的地位?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周正阳一遍遍念着,后背却开始冷汗涔涔。
    他的这些异样,陈
    青禾虽然不声不响,却一直看在眼里。
    周正阳开始频繁地干呕,身体愈发消瘦,甚至脾气也逐渐暴躁起来。偶然的一次,陈青禾上前关切询问他的脸色为何如此之差时,他却脸色一黑,当即暴怒。
    “你监视我?”
    那是陈青禾从未见过的周正阳。于是她几乎笃定:周正阳有事瞒着她,就算与陈铁山的病情无关,也必然是一件大事。
    没过几日,杨三敬那边的检测结果便出来了。显微镜下的粪便样本里,那些锯齿状的导管和十字形石细胞在载玻片上张牙舞爪。
    “是关木通,”杨三敬叹了口气,“这东西,毒性极强,吃了之后人不光浮肿,时间长了肾也坏了。”
    听到这句话,陈青禾的脑海中竟是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周正阳的身影。
    真的是他吗?陈青禾开始试着在脑海中搜寻有关周正阳的一点一滴。
    忽然——她想起了陈铁山常吃的那个被白色蜡壳裹住的药丸。在惊觉这个发现后,她的呼吸几乎不受控制地喘起来。
    于是她在白日里大家都去练功的时辰里,闪身跑到前厅,从木匣中偷了一枚,郑重交给了杨三敬。
    她还记得那蜡丸滑进袖带时的冰凉触感,像揣了块即将融化的冰。
    等待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青禾设想了无数种应对的方法,为了防止周正阳生疑,她还故意说自己在打扫时不慎打翻了药匣,自己拼尽全力捡回了散落了药丸,只是不知是否有遗漏。
    而那枚所谓被“遗漏”的药丸此刻正躺在玻片上,等待着目镜上观察它的一双眼睛。
    两日后,结果出来了。
    那药丸只是普通的滋补药丸,并没有关木通的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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