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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覆舟雨(2)

    “一——!二——!”
    清晨的栖霞台上,蒲争清亮的口令声在山雾间回荡。她穿梭在练功的弟子间,不时伸手矫正他们的姿势。
    这早功起初本是由陈铁山亲自监看的,但随着武馆的事务繁忙,陈铁山分身乏术,带练便成了周正阳。
    于是周正阳更加上心,每日甚至提前半个时辰带人前往栖霞台。他虽说武功远不如陈铁山,却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教学方法,久而久之,这些弟子在他手下进步飞速,倒比跟着馆主时学得还更快些。
    可就在众人渐入佳境之时,陈铁山却突然撤下周正阳,将教习之职转交给了蒲争。
    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陈铁山如此决定也自有他的道理。很简单,周正阳若接手了武馆,难保不会重演当年陈铁山“取而代之”的旧事,而蒲争尽管资质远高于周正阳,但终究是个女子,在这以男子为尊的武林中压根不会成什么气候,所以自然对他不会产生什么威胁。
    不过这也未必。
    自蒲争被收入陈氏门墙后的几年,陈铁山收来的徒弟依旧是清一色的男子。
    时局动荡,武学本就江河日下,在西洋火器的强势冲击下,世人愈发视武术为无用之术,再加上女子习武被许多人视作粗蛮之举,以致报名者寥寥,即便她们来了,也往往在比试中落于下风。所以迄今为止,蒲争仍旧是武馆的唯一女徒。
    陈氏武馆式微,蒲争和陈青禾私下设立的学堂这两年里也只勉强留住了三个新人。受制于身份和学堂性质,她们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对外招生,而光是这三个人,还是从比武的候选人里悄悄拉拢来的。
    一个绣娘、一个洗衣妇,还有一个,是杂耍班的屠蓉。
    几年的风雨磨掉了屠蓉的棱角,也给了她一身伤病。她早早就意识到了当年对蒲争的误解,却又碍于面子,这些年始终没敢过来寻蒲争。直到赵满枝在两人之间搭了一座桥,用那颗未曾熄灭的尚武之心,将她们重新牵到了一起。
    新人到来之后,苗小蓬理所当然地成了大师姐。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稚嫩,从外表到精气神与过去那个茶汤妹都是天差地别,一拳一式像模像样,甚至还能单独出外接一些临时保镖的生计。
    学堂还在维持着,但每个人都知道,不可能永远如此下去。往后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退,学堂彻底被取缔;要么进,堂堂正正地开一家女子武馆。
    没有钱、没有势,要想在燧城开一家武馆,光有本事远远不够。她们向往后一条路,可现实却将她们朝着前路逼。
    不过反过来看,这道难题也并非无解。摆在眼前的财路有两个,一个是接手陈氏的武馆,另一个,是从梁鸿勋那个地下钱庄里夺回棉田。
    “武馆只可能是我的,”陈青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就算不传给我,抢也抢来了。”
    想要攒够本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年三娘拼死拼活想要争回来的家产,蒲争也并没有忘记,只是眼下她并没有与王敬崇抗衡的能力,冒进只会粉身碎骨。因此,她需要等待时机,至少在燧城的步子要扎稳。
    比如两年前,她偶然接触到了火器手枪,于是短短数月便练就了一手好枪法。随后,她毅然辞去了戏园跑腿的活计,径直找上了银行家岳明璋。
    “我想你也看见了,我身边并不缺人手。”
    阅过蒲争的拳脚展示后,岳明璋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在她身后,两名黑衣壮汉抱臂而立,锐利的目光在蒲争身上来回扫视,脸上的每一块横肉都表示着不欢迎。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毛遂自荐。”
    蒲争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岳总,保镖工作是否有效,不在人手多少,关键在是否能将人护得周全。但恕我直言,您身后这两位兄弟,防不住我这样的不速之客。”
    话音刚落,其中一人刚想上前,却在岳明璋一个眼神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悻悻地退了回去。
    “蒲,争,”岳明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过去在报上常见到你,是个有能耐的。但按理来说,你应该不缺生计,为何偏偏要来端我家这碗饭?”
    “您上次路过西城百货时被人暗算,如今手腕上还有推搡中留下的旧伤,”蒲争目光落向岳明璋有些僵硬的手腕,“这不只是我的吃饭问题,还是您的安全问题。”
    然后,她顿了顿。
    “不过,至于为什么我偏要来保护您,就像您暗里资助妇救会一样,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有些事,做就是了。”
    当日的洽谈看似宾主尽欢。岳明璋毫不掩饰对蒲争的赏识,却不知这番青睐已如尖刀般戳中了某些人的肋骨巴。
    那夜,暮色四合,蒲争踏出银行大楼刚拐进窄道,眼前便横出一道铁塔般的身影。
    “喂,”方才那保镖捏得指节咔咔作响,在昏暗的路灯下咧出个冷笑,“没你这么办事的吧?硬生生从别人嘴里刨食?”
    蒲争脚步未停,只是略略侧身让开他的冲势:“各凭本事,饭碗是岳总给的。你就算有意见,也不该找我理论。”
    “少他大爷的放屁!”
    话音未落,保镖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右拳如炮弹般直轰蒲争面门。蒲争后撤半步,拳风擦着她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动她额前碎发。
    保镖见一击不中,左腿顺势横扫,直取蒲争下盘。蒲争纵身一跃,在空中拧腰转体,右腿如钢鞭般抽向对方脖颈。保镖仓促抬臂格挡,“啪”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艹!
    还真有两下子。”
    保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突然变招,双拳如疾风骤雨般连环出击。蒲争且战且退,在狭窄的巷道中腾挪闪转,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
    突然,保镖一个假动作晃过蒲争的防御,铁钳般的右手猛地扣住她的左肩。蒲争借势一个后空翻,双腿如剪刀般绞住对方手腕,借着下坠之力将保镖重重摔在地上。
    保镖闷哼一声,就地一滚避开蒲争的追击,从靴筒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寒光闪过,匕首直刺蒲争心窝。千钧一发之际,蒲争侧身避过,右手如灵蛇般缠上对方手腕,拇指精准按住穴位。保镖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匕首“当啷”落地。
    蒲争抓住机会,一记肘击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保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踉跄后退间忽觉颈间一凉——
    完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一股对死亡的恐惧感潮水般漫过全身。可等到视野渐渐恢复清明,他才看清蒲争指间夹的不过是一片柳叶,而自己的脖颈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现在应该庆幸,我手上的不是刀片。”
    说完,蒲争手指一松,叶片被风吹过,轻飘飘地落了地。
    自此以后,蒲争便成了岳明璋的保镖。
    她之所以要接近这位银行家,极大的原因是想要借她的势。一来岳明璋作为金融界人物,或多或少会掌握一些地下钱庄的信息,这也正是蒲争夺回祖产的关键;而二来,岳明璋在燧城算有一定的地位,若是攀得了关系,以后若是开成了武馆,也不至于被人轻易地压下去。
    到现在为止,蒲争已经在岳明璋的身边待了一个多年头,原本那两个保镖也心甘情愿地退居在她身后,一旦有要事发生便听她调遣,所以这边相对来说还算风平浪静。
    但是一波平,另一波自然就会起。那个她待了七年之久的武馆里,正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儿,可细看起来,师兄弟之间又是异常和睦,倒也没什么矛盾发生。
    “周正阳昨天和前天来找过我,说要我出面,向我爹说一说我们成亲的事宜,”陈青禾抬眸,眼神坚定,“但我不可能和他成亲的。”
    “他不是一贯在乎你的意愿吗?怎么忽然这么急了?”蒲争皱起眉,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陈青禾摇摇头:“不知道,我爹向来最忌惮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如今处处刁难周正阳也无外乎这个原因。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向我爹提亲事,其实无异于撞枪口。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做。”
    陈铁山的疑心病,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深重了。年轻时的那份敏感多疑,在身体机能衰退后竟成倍放大,最终化作顽固的执念,让他夜不能寐。
    他太害怕了,他怕徒弟重蹈自己的覆辙,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像当年被赶走的师父那样,被最亲近的徒弟扫地出门。
    于是他将武馆的财权死死攥在掌心,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松手。
    事情总是重复上演,这一切与三年前又何其相似。当年蒲争她们设计赶走单锋,不也正是利用了陈铁山这个致命的弱点?
    “单锋……”
    这个名字猛然如惊雷般在两人心头炸响。
    蒲争与陈青禾倏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悸。
    三年了,单峰该被放出来了。
    三年足够让牢狱磨砺一个人的恨意,也足够让复仇的种子生根发芽。若是那个偏执狂傲的单锋还未被岁月驯服,那么他一定会回来。
    带着淬了毒的恨意,带着积压了三年的屈辱。
    “我这三年,拜他陈铁山所赐,也拜那两个贱人所赐,”单锋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半晌,他回过身,看着周正阳充满着疑惑和防备的神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烂牙来。
    “师兄,我会助你坐上馆主之位,”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至于那两个女人,到时候,你分我一个就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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