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醋意

    凌晨两点,陆景余的车驶入车库。
    陆景余坐在车内,指间是一沓过去几年周蕴仪全部的治疗记录。想厘清楚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白纸黑字的记录要比人的话可信得多。
    周蕴仪2017年确诊时情况就不乐观,之后几年一直在公立医院排队治疗,确实是一年前才转到他这边。
    “周小姐的先生,似乎没怎么帮过忙……”助理声音带着一丝揣摩:“其实以他的背景,只要他稍微帮点忙,这母女俩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啪。”一声轻响,陆景余合上资料,截断了对方未尽的话。
    他眉峰微蹙:“车祸是什么原因,查到了吗?”
    助理声音透出一股办事不力的心虚:“还在查。”
    陆景余不满地皱起眉头,蓦地又想起周辞说的那些有关于“灵魂”的胡话来。
    “再查一下周辞,近几年的就诊记录和工作状况,要快。”
    “明白。”
    等助理下车,死寂瞬间吞噬了车厢。
    陆景余微微后仰,头枕在皮质靠背上,目光失焦地盯着车顶。即使不查,周辞这些年的人生轨迹也已经铺开在他眼前了。
    她和那个男人的婚姻足足有八年之久。这八年里,那个男人对她们母女的处境始终袖手旁观,可即便如此,周辞还是死守着这段婚姻不放……
    陆景余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他在感情上再迟钝,也能猜到原因了。
    周辞深深地,近乎愚蠢地,爱着那个男人。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衣领,陆景余抬抬眼,楼上客厅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屋,暖黄的灯光下,周辞半躺在宽大的沙发里,似乎睡着了。
    陆景余鞋跟轻磕地板发出微响,周辞缓缓睁开了眼,却直直撞进两米外陆景余沉静如潭的眼里。
    只是出去了一趟,他看她的眼神又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疏离。
    “你回来了。”周辞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撑着手臂坐起身。
    “嗯,”陆景余径直走向衣帽架,动作带着一丝疲惫的僵硬:“你还没走。”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忙到这个点儿。”周辞忍不住打趣:“你对老婆,要是有对工作十分之一用心就好了。”
    陆景余正欲脱下外套的动作一滞,受伤的手臂悬在半空,背影瞬间绷紧。
    周辞见状起身,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托住受伤手臂:“我帮你。”
    “不用。”
    陆景余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避之不及的意味:“用不着费心,江太太。”
    江太太……?
    “什么意思?”周辞偏要凑过去:“吃醋啊,陆景余?”
    陆景余身体微侧,避开她的手:“你回去吧。”
    周辞装傻:“这个点我怎么回去?”
    “我叫司机送你。”他边说边拿出手机。
    周辞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按掉:“都这么晚了你还让人加班啊?而且我说我要跟你睡一块儿了?”
    这里这么多空房间,哪一间不能给她睡。
    “我不习惯旁边有人在,”陆景余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周辞身体朝他一倾:“陆景余,你确定你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旁边有人?”
    不喜欢旁边有人的明明是她好吧。
    陆景余拉开和她的距离,冷眼睨她:“不管以前我跟你什么关系,现在不是了。”
    周辞见他这幅模样,又气又想笑:“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什么,重修旧好,再续前缘?”
    陆景余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你当然不会。”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周辞不舒服:“陆景余,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辞不是没想过坦白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可这样一来,又无可避免地要说回她曾经出轨的事情……陆景余会是什么态度,她实在没有把握。
    陆景余避开了她的质问,语气也变得客套:“你妈的事我会继续管,一直到她恢复好了为止。”
    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善意”:“放心,不会再叫你走投无路。”
    这话明明是好意,却奇异地戳痛了周辞的自尊心。
    她暗骂一句傻逼,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半道,又停了下来。
    不行。
    她要回去,靠她自己俨然已经走到死胡同了。她迫切地需要另一个人的入局,陆景余是最好的人选。
    周辞霍然转身,和陆景余盯着她的背影撞上,陆景余瞥开了视线。
    “陆景余,”周辞目光如炬:“你就不好奇,让你失忆的这场车祸……是怎么来的吗?”
    她太了解他了。
    到了此刻,陆景余恐怕已将她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周蕴仪的病历,她和江昼的婚姻,以及过去一年他们之间模糊的交集……或许连他手臂的伤因都查过了。
    陆景余理性,严谨,生性多疑,不可能只听她的片面之词。可他再怎么手段了得,怕是也查不到这场车祸的源头是什么。
    “是什么?”陆景余眼底透出一股迫切,正灼灼地逼视着她。
    果然。他查了,只是还没有查到原因。
    周辞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悲凉,苦涩弥漫。
    “如果我说,”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是去办离婚手续的路上出的车祸,你信吗?”
    陆景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景余,我们的的确确结过婚。”周辞嘴角向下一撇,又迅速抿紧:“虽然只持续了一个礼拜,但是是真的。”
    “我跟你怎么会结婚?”
    陆景余眉头拧紧,声音里充满了逻辑的冰冷拷问:“第一,这事在程序上根本行不通。第二,我不会娶一个……心里还装着垃圾的女人。”
    他不需要婚姻,如果结婚,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他绝不容忍自己的妻子游移在两个男人之间,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周辞。
    “因为我们不是这里的!”
    “不是这里?为什么这么说?”陆景余只觉得荒谬。
    周辞带着快被折磨疯了的疯癫:“为什么?因为我们他妈的是从另一个平行时空过来的!”
    越说越没边,陆景余眉头拧得更紧。
    “陆景余,虽然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是这幅死样子。读书的时候你就只知道做题,这里问为什么,那
    里问为什么,但你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没进步,你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为什么?!”
    聂臻说陆景余是一台不懂得爱人的机器,所有的行为都是理性思考后的决定。爱一个人需要的是本能,但陆景余的本能更像是做题,他需要搞清楚的“为什么”有一座山那么高!
    但可悲的是,周辞再不想承认都好,在他重伤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因为他一次次惊悸痛哭的梦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没有陆景余了。
    陆景余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需要信息,在无数个亟待解答的“为什么”中,他还是不怕死地挑了个最想问的。
    “假如按照你说的……我们结过婚,那为什么我们会离婚?”
    说完陆景余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对婚姻的理解是理所应当的一辈子,要么不开始,开始了便不会轻易结束,他想象不到什么原因会让一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七天。
    抛开所有不提,怎么她跟那个男人的婚姻就能有八年!八年,是他妈的整整八年!
    陆景余不爽至极,狠狠扯了下领口。
    “你怎么!”周辞拔高的声线,陡然卡了一下:“还在问为什么……”
    周辞的声音依然很洪亮,但陆景余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气势下骤然出现的裂缝,一丝心虚从她眼底滑过。
    “周辞,你做错什么事了?”他步步紧逼。
    周辞像是被踩中尾巴,几乎要跳起来:“就不能是你做错了?”
    只是这反驳还是透着股苍白的劲儿。
    陆景余继续追问:“那我做错什么了?”
    周辞竟一时语塞,眼神闪烁:“反,反正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陆景余精准地抓住字眼:“也?”
    他微微挑眉。
    这个时候怎么不觉得她胡言乱语了?周辞恼羞成怒:“陆景余,你多关注关注自己的问题好吧!”
    陆景余从善如流:“那你说,我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想知道是吧!”周辞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手指一根根掰起:“你吃窝边草,敢做不敢认!你性格强势,讲话刻薄难听!你没有时间观念,不尊重别人意愿!你控制欲强,连吃什么喝什么都特别挑剔!”
    陆景余全然不接纳她对自己的指控,只是咬着她不放:“那你呢,你什么问题?”
    周辞毫不犹豫地再掰一根手指:“你看你还习惯性占据道德高地!你的问题根本多到数不清。”
    “都这样了还能占据道德高地,”陆景余迅速抓住逻辑漏洞:“那看来你的问题比我严重得多。”
    他紧咬着她最初的心虚不放,一字一句:“周辞,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周辞被他问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杯水,目光慌乱地扫过客厅,餐厅……最终定格在厨房操作台上。那里,一台银色咖啡机在顶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周辞的身体猛地僵住,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急剧收缩。
    陆景余……他分明是不喝咖啡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