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承诺

    从医院出来,江昼径直去了家酒吧。
    他没看酒单,直接点了最烈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仰头连灌了两杯,试图压下心口那股莫名的燥意。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只有短暂的麻痹,心底那股火苗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烧得更旺。
    “真稀奇,”程樾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什么事情烦成这样?”
    江昼瞥一眼这个亦友亦弟的学弟,最终还是沉默地灌下一杯酒,杯底撞击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程樾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因为女人?”
    江昼依然没有吭声,抬腕又灌一杯。
    “姜璃?”程樾摸摸下巴,很有即将成为人夫的自觉:“别忘了你已经结婚了。”
    “你跟李尤分开那阵,她找过别人吗?”
    程樾嘴角一僵,想起一个名字来,目光略沉:“没有。”
    “那你说,”江昼说着顿了顿:“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一直都很在意你的女人,突然间……完全不在意你了?”
    程樾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仔细端详着江昼脸上疑惑和焦灼的神情,嘴角慢慢扯起一个玩味的笑。
    “我不知道女人怎么想。但要是一个男人,开始莫名其妙地在意起一个他原本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的女人……我大概能猜到点原因。”
    “什么原因?”
    程樾笑容渐深,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凉薄,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犯贱。”
    江昼脸色瞬间难看。
    程樾只想看戏:“怎么,你老婆不要你了?”
    “算哪门子老婆。”江昼生硬地划清界限,只是握着杯壁的指节却收紧了。
    一个小时后。城市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
    江昼站在门口,指关节叩了叩门板,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开了。
    周辞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拉开门的手腕上贴了块膏药。
    “你来干嘛?”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江昼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视线触及她的手腕;“手怎么了?”
    “被你打的呀!”周辞说着手腕直直贴近他的脸,咬牙切齿:“做个人吧你!”
    江昼身体微微后仰,立刻举起手里两支价值不菲的红酒,周辞识货,撇唇许他进门了。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客厅茶几上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包零食和几瓶矿泉水,江昼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电脑屏幕上,是个等待输入密码的界面。
    周辞四处寻着开瓶器,察觉到他的视线:“我上次问你那个日子,是真想试试看密码。”
    江昼沉默片刻,倾身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串数字。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
    “不是吧,”周辞开了酒过来,对他露出促狭的笑:“你变态啊,这都记得?”
    江昼收回手:“我跟姜璃,就是在她生日那天……分开的。”
    他下意识避开了“分手”这个词,也避开了周辞的目光。
    “哦。”
    周辞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立刻探身过去,叉掉了那个密码界面。
    一股尖锐的刺痛扎进心口,不是她的情绪,却如此真实。
    江昼不记得任何属于“周辞”的日子,却依然记得前女友的生日。不过还好,她默默安慰自己,要是输入正确,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叉掉的密码界面刚消失,屏幕上瞬间又弹出一个未关的文档,“周辞”的简历。
    周辞瞬间烦躁起来,“啪”一声合上了电脑。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邮箱依然空空如也,周辞不想被看轻:“有几家约了面试。”
    她换个话题:“你找我什么事儿?”
    江昼来之前,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念头。
    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烦,想质问她到底是谁不肯离婚,更想揪着她已然承认的“婚内出轨”不放……
    可真的坐在这里,他一句也不想问了。
    “我联系了外面的一家医院,”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种合理的安排,“这方面相对权威一些,你找个时间……”
    “怎么?”周辞打断他:“好方便你名正言顺地送我进精神病院?”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语气却充满了戒备和讽刺,身体也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
    江昼定定看着她,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隐隐冒头。
    他提醒她:“你说股市会涨,到现在还是一塌糊涂。”
    “那是因为市场是一下子涨起来的!还没到时间!”
    江昼斜睨着她;“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在发生,你就不能说个靠谱的?”
    什么狗血剧的大结局,什么明星塌房的八卦,好歹有个正常点的。
    周辞在大脑中搜刮了一圈:“比如说?”
    江昼随便举几个例子:“像什么自然灾害,体育比赛,科技新闻,民生项目……你每天就关注那点东西?”
    周辞“啧”一声:“你不信就不信,别跟我装逼。”
    江昼被她噎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又定:“那你说说,你那个世界什么样的?”
    周辞喝一口酒,面露嫌弃:“反正跟我结婚的人不是你。”
    江昼对这话先是觉得荒谬可笑,随即,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挑眉,追问道:“那我跟你什么关系?”
    周辞低头默默喝了口酒。
    “前夫?”江昼试探着抛出第一个可能。
    周辞头还是低着,模样看着有些心虚。
    “前男友?”江昼换了个方向。
    周辞快速瞥了他一下,又转开了。
    江昼的目光在她回避的动作上停顿几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她在医院刚醒来时的种种。
    “既不是前夫,也不是前男友……”
    他的目光锐利如探针,试图锁住周辞躲闪的眼睛,那个荒谬却透着合理的答案呼之欲出。
    江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混杂着自嘲和被冒犯的冷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份离奇“设定”勾起的兴味,缓慢而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奸、夫?”
    周辞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江昼有些不适和恼火,他早该料到的,但当这个猜测被证实,那份羞辱感依然尖锐。
    他没好气地瞪着她。
    这个被“病症”重塑的女人,和他印象中一贯温顺、无趣、只会讨好他的周辞不同。她想法乱七八糟,行为稀奇古怪,对他更是不屑一顾……
    江昼抬
    手压了压眉心,取过酒杯,将那口混着酒气和复杂情绪的气息咽了下去。
    半晌,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嗤笑从他喉间滚出。
    有嘲弄,有不屑,却也有几分对自己莫名在意的烦躁,以及……被吸引着想要一探究竟的蠢蠢欲动。
    这一潭死水的婚姻……他像个终于发现了玩具新玩法的孩子,尽管这玩法让他不爽,却早已在他未曾察觉时勾起了他拆解的欲望。
    周辞被他这声笑弄得有些尴尬,立刻指着茶几上那瓶已经见底的红酒转移话题:“还有一瓶,你还喝不喝?”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江昼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酒瓶上,暗红色的酒液残留在瓶底,像凝固的血,又像那个混乱的夜晚的记忆。
    那天晚上,她喝的就是这支酒。
    她的唇贴上来,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撕咬,又像是要吞噬。他扣住她的后脑,手指陷进她的发丝,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她的喘息,酒气,肌肤的热度,全混在一起,像是种令人上瘾的毒。
    直到她咬破他的下唇,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江昼猛地闭了下眼,强行掐断这段回忆。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嗓音低哑:“那你跟那个姓陆的……关系怎么样?”
    是了,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目的。在那么多杂乱无章的念头里,他最想问的,是这个。
    周辞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还想上门套她的话,当她傻的。
    “周辞,”江昼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的笃定:“敢不敢跟我做笔生意?”
    周辞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警惕,但更多的是对“生意”二字本能的兴趣。
    “说。”
    江昼复又看了看她这间简陋的屋子,和她茶几上充饥的零食。
    “一个问题,”他声音放缓,开出价码:“一百万。”
    “放心,我保证离婚协议书上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变。”
    尽管满心疑惑,但条件太过诱人,周辞回答得异常痛快:“你问。”
    江昼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暗流汹涌,紧紧攫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出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到底想不想离婚?”
    她的“想”字正要脱口而出,脖颈突然僵硬,脑袋不受控制地,非常坚定地左右摇了摇。
    “周辞”已经替她作答。
    行吧!周辞心中一阵无语和恼火,这婚毕竟不是她的。
    江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似乎在分辨那摇头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沉默了几秒,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比刚才更沉。
    “跟那个男人断了,做不做得到?”
    和上一问如出一辙!
    身体像设定好的程序,非常清晰,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江昼胸腔里那股盘旋了一整晚,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燥意,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一种笃定的掌控感暂时压倒了焦躁,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好像……不对?
    周辞作为清醒的旁观者,很想替“周辞”问个清楚明白,这两个问题问来干嘛的,到底是要确认什么?
    “嗡嗡”两下,周辞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了一条入账通知。
    周辞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迅速眨了两下,这钱……来得也太快太干脆了!
    “钱转你了。”
    江昼收起手机,抬眸看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放心啊!”钱一到账,周辞态度立刻到位:“都做得到!”
    江昼看了一眼腕表,他约了江澍的时间快到了。
    他站起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插进裤子口袋,露出线条紧实的一截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又略带疏离的气场。
    “走了。”
    江昼朝门口走去,路过她时又不可避免地停下了脚步。
    周辞仰面看着他:“后悔了?”
    江昼语气生硬:“说到做到?”
    周辞一脸正气:“必须的!”
    回答铿锵有力,看起来也是无比真诚和坚定。
    江昼紧抿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扯平。
    他不再多言,拉开门走了。
    等楼下江昼的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辞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她对着玄关处的镜子理了理刘海,在打车软件上输入陆景余家的地址后,慢慢悠悠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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