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恐惧

    再见到江昼还是在医院,他变没变不知道,周辞变了。
    她翻看了“周辞”手机上所有的软件,不光没积蓄,还欠了银行几十万贷款。存款少,负债重,老公靠不住……要不是陆景余替她解决了周蕴仪手术的事情,周辞都不敢往下想。
    婚姻烂透,事业崩盘,人生两大支柱,一个塌方,一个直接炸成了烟花。
    这日子是怎么在过的?
    说来说去,做人还是要像她一样务实。
    周辞端正坐姿,目光滑向江昼手腕上七位数的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过不到一起去就离婚嘛,很正常的……”
    生老病死,贫穷富贵,江昼依然富贵,可要不是结这个鸟婚,她应该不至于贫穷成这样。
    她态度一下变好,江昼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没工作……”
    江昼推过去一张纸:“这上面的钱够你过舒服日子了。”
    “个,十,百,千……”
    每数一个零,周辞眼睛就亮一分。当数到第七个零时,她抬起头:“笔呢?”
    江昼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嫌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爽快弄得一怔。他手忙脚乱地翻遍浑身口袋,弯腰查看桌底。
    “见鬼!”他低声咒骂,脸上露出罕见的急躁,“你等着,我这就去拿笔。”
    “不对。”
    江昼正要转身,差点被她这句话绊倒。
    “这段不对,”周辞仔细瞧了瞧内容:“因女方在婚姻期间存在出轨行为,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现双方就离婚事宜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四四方方的一张纸,字也全都认得,怎么凑一块儿周辞就理解不了了。
    “你写的不对啊,第一,你有证据吗女方就出轨了?第二,咱有过感情吗就破裂了?”
    早该知道是在玩花样。
    江昼眼神讥诮:“你敢说你跟那个姓陆的没关系?”
    “关系肯定有啊,”周辞顿了顿:“陆景余那可是我救命恩人。”
    江昼冷笑:“早点把字签了,也好给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救命恩人一个交代。”
    “哦,”周辞瞄他一眼:“你是挺生机勃勃的啊。”
    江昼凝神打量她,总觉得变了个人。
    “你看过精神科了吗?”江昼说着指了指头:“你这里确定没问题?”
    他妈的,好端端又骂她。
    周辞抬高下巴:“你这样,稍微改一下,我们结婚,是因为你把我肚子搞大了,我们离婚,是因为你长期对我使用冷暴力,改完再找我签,记得带笔。”
    江昼靠在椅背上,冷冷直视她:“你还有什么想法,一次性说了。”
    过往工作中,周辞习得了不少谈判的技巧,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暴露自己的企图。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要少了。
    “不如我想好了跟你说,你等我消息啊。”
    周辞边说边掏出手机,原想着存个他的电话,转念一想,点开了微信被置顶的头像。
    名字很早被“周辞”改成了“老公”,聊天记录周辞看过了,几乎都是她单方面输出,江昼基本不回。
    周辞颇体贴:“给你发了个表情啊。”
    省得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她。
    她自认态度良好,偏生从她发消息给他,到她从椅子上起来,江昼连看她一下都不看,全程拿她当空气。
    周辞对金钱的恭敬是有限的,她动动手指,江昼手边的手机“叮”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跳出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底下附带一行字——已读不回王八蛋。
    幼稚。
    江昼把手机翻个面,继续无视她。
    周辞想起刚才翻看的聊天记录,一阵反胃,忍着恶心再找到那句话。
    “叮”一声,江昼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完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回去平静喝着水,江昼默默等了会儿,架不住好奇,又把手机翻回来了。
    一个竖中指的符号,特意引用了一年前的一句类似表白的话。
    江昼脸一黑:“周辞你什么毛病?”
    周辞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
    很快,“叮”,“叮”,“叮”,“叮”,“叮”……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她几乎引用了聊天记录里每一句对他的示好,内容不是比中指就是发鬼畜表情包,句句都是贴脸骂。
    江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忍无可忍之下,他抬手打断她继续施法:“行了!”
    周辞慢悠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正好是她出院的日子,周辞施施然起身,朝他点了下头,昂首走了。
    从医院餐厅出来,周辞不觉又走到了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上。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这味道又让她想起那些困住她的梦。这些天她不是梦到满车厢的血,就是梦到监护仪上刺目的直线……这么多场梦里,周辞都要眼睁睁看着陆景余死一次,而她除了哭醒,什么都做不了。
    周辞隔着玻璃望进去,只能看见仪器的冷光在规律地闪烁。她进不去,陆景余出不来,但这一寸之隔的距离,还是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她在外面枯坐了会儿,开始刷“周辞”的微博。
    两千多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全是酸涩的心事。周辞在这么多心碎里拼凑出真相,那一夜“周辞”和江昼在酒吧偶遇,江昼醉得认不清人,是“周辞”带他上了酒店。
    至于江昼为什么喝醉……周辞又往下翻了几百条微博,才得以窥见缘由。
    原来他也会被甩。
    原来看上去永远游刃有余的,被无数目光追随的江昼,也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离开喝到意识模糊。
    周辞记忆里的江昼,依然是他七年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她深深迷恋这个完全称得上漂亮的男人的时候,周辞总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会喜欢他。
    要是换做是七年前的她捡到喝醉的江昼……事情会怎么样还真是不好说。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周辞下意识伸手去揉,却摸到一片湿冷。
    周辞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可她明明是在回忆江昼,为什么这会儿脑子里全是陆景余?
    或许是因为这几百条的微博里,全是江昼,没有一个字提到陆景余……
    周辞近乎自虐地一条条往下翻,可直到她把两千多条微博都翻完了,还是没有,她没有过“摇摆”,或许也没有过“感恩”。
    哪怕他救了周蕴仪的命。
    “渣女,”她笑着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洇开一片湿热,“连演都不演,你到底是怎么骗到他的?”
    陆景余明明是一个那么难搞的人……怎么能这么降智,说被骗就被骗?等陆景余醒来,她都想教他怎么分辨绿茶了。
    心脏却突然绞痛起来。
    周辞无法想象这么难搞的一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更加接受不了就这样没有陆景余。
    “擦擦吧。”
    周辞抬起头,聂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医生说……他情况不是很好。”聂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要是……陆景余这把挺不过来……”
    周辞喉咙嘶哑:“闭嘴。”
    聂臻僵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辞为江昼以外的男人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辞,眼眶通红,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哭出来。
    “你该不会,”聂臻犹犹豫豫地问出口:“真喜欢上陆景余了?”
    周辞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过了许久,聂臻才听见她的呜咽。
    “我害怕……”
    聂臻蹲下来安慰她:“会没事的,哎呀,你怕什么嘛……”
    怕什么呢?周辞也说不清楚。
    第一次梦到陆景余死了,周辞醒来后脚底发凉,可之后的每个夜晚,她在梦里眼睁睁看着陆景余死了一次又一次,那点寒意便一寸寸上涨,最终化作没顶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次次在惊醒时伸手寻找陆景余,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可她越是要确认他的存在,现状就变得愈发清晰。
    她在这个看似熟悉的世界里已经孤伶伶地滞留了七天了。
    身边每个人都叫她“周辞”,语调自然,眼神熟稔,仿佛她还是她,可为什么镜子里的那张脸会越来越陌生……周辞每一次回望,镜中人的目光都会迟滞半秒,像在仔细分辨着什么。等她转身,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会像冰凉黏腻的蛛丝一样爬上她的后颈。甚至某次她在洗手时故意猛地抬头,分明瞧见镜子里的那张脸闪过一丝惊惶,但等她凑近了细看,又证明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周辞一只手无助地抵着额头,再这么下去,她和江昼骂的“脑子有病”还有什么分别。
    “别哭了,你不是最怕长皱纹了嘛……”聂臻柔声安慰。
    周辞抬起头,愣愣地看一眼聂臻。
    “我最怕……长皱纹?”
    她的声音颤颤的,要哭不哭的样子,聂臻摸不着头脑:“对啊。”
    周辞听到她的话,把脸往手里一埋,更崩溃了。
    她最怕的是没钱!是没钱啊!
    眼前这个一脸懵逼的女人,确实是聂臻没错。但为什么她对她每一次的关心总存在细节上的错位,是因为她眼里的周辞不是她,是另一个“周辞”……
    这个聂臻最好的朋友不是她,这里的周蕴仪不是她妈,甚至于连吵着要和她离婚的男人也不是她喜欢过的那个他!
    没工作,没钱到这会儿已经算不得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周辞的脚背向上爬,迅速攫住了她——她的存在被完完全全地否定了。
    只有陆景余,现在只有他可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她在这片虚妄中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也是她在这片混沌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可如果陆景余再也醒不过来,如果连他也消失了……
    周辞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平复情绪。但在看到走廊尽头蒙着白布的推床时,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5-20
    第二次提到这根线了,有没有朋友猜到。求票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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