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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送礼

    李念潼心心念念的乡村放松之旅终究没有达成。那晚镇上的麻油铺发生了火灾,加上夜里又刮了大风,于是火烧连营,烧毁了一大片。顾逸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救治病人,李念潼也只好打道回府,继续忙她的公事。
    “看到报纸了没有,海军俱乐部正在装修的裙楼着火了,这段时间看来政府要严查工地安全情况了。”
    姚生生把一份最新的《申报》放到李念潼的桌子上,点了点头版的巨幅照片。
    李念潼定睛一瞧,烧得黑黢黢的房子露出钢筋骨头和水泥肚肠,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毛竹和篾席,伤亡惨重。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少,城里城外连续发生了好几场火灾。还差点波及到公董局高管的住宅,据说那个法国洋鬼子和他的老婆光着屁股从屋子里逃出来恰好被记者拍到了,总董勃然大怒,要求各区巡捕房和救火队加强巡逻。对正在开工和马上要开工的工地进行消防检查。如果再发生工地着火事件酿成大祸,一定严惩不贷。”
    “新惠勤银行还在选址,这个倒不急。”
    提到新惠勤银行,那晚钟楼上秦渺嚣张的脸孔一下子跃入李念潼的脑海。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鸵鸟式的逃避和他有关的一切讯息。
    “我们是不急,急得是葛秋白啊。”
    姚生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挑着眉毛笑道,“他上个月不是刚举办了工厂的奠基仪式,预备开工了么。”
    “既然如此,我们给他个惊喜,就算是送上一份‘贺礼’了吧。”
    一部黑色的轿车停在郊外的空地上,身着锦袍的林月在丫头小梅的搀扶下婷婷袅袅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在见到前方漫天扬起的烟尘后,林月柳眉蹙起,掏出袖子里的丝帕遮在俏鼻前,一脸厌恶地说道,“我以为带我到郊区是来看风景的,搞了半天来看这帮苦力,真是吃饱了撑得!”
    前头这片就是葛秋白从阴老爷手里买来的土地,
    现在是橡胶厂工地。
    “先不说我这身衣服是重磅真丝的,根本刮碰不起。你再看我脚上的这双皮鞋,小牛皮底,多少娇嫩……怎么可以踩在烂泥地上?”
    葛秋白没办法,只好自己往工地去了。
    林月坐回车上,让小梅给她打扇。一会儿又嚷嚷嘴巴干,叫司机去买水和话梅。她总归是这样的,见不得底下人闲下来,无事生非也要搞点事情给他们做。
    过了一会儿,葛秋白一脸愤愤地走过来,一边走嘴里一边嘟囔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怎么了?你跟谁生气呢?”
    林月见葛秋白的脸涨得通红,关切地问。
    “别提了,按理说一个礼拜之前就应该动工了。结果你看看——到现在一片砖头,一根柱子都没搭起来。狗娘养的工头还问我要工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脸!”
    林月朝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一大片空地上,只搭了个简易工棚,几根毛竹撑着几片油毡,工棚里放着黄沙水泥之类的东西。一群无所事事的工人或蹲或站,没有一个在干活的。
    “凭什么不开工啊?我可是花了钱的!”
    葛秋白使出浑身解数,从她这里又借了一笔款子。林月现在可是这橡胶厂第二大的股东。她还指望着靠这爿厂来发财呢。
    情急之下,也不顾上娇嫩的鞋底了,林月从车上跳了下来,挽起袖子往工地那边冲去。
    好巧不巧,工头也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那工头生的人高马大,又长了一张黑脸,像是戏台上的猛张飞,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仿佛一座山压过来似得。林月本来嚣张得,见状“嗖”地退到葛秋白身后。
    “葛老板,不把上个月的工钱结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仿佛要证明他说的话,一个工人把装满红砖的独轮车推到汽车前,手一松,几百块砖头呼啦啦地落了一地,彻底堵住了车子的去路。几个年轻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车旁,有的手里拿着板头,有的手里拿着木棍,皆横眉竖目,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
    “凭,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干!”
    葛秋白耿住脖子道,“不干活就没钱拿。”
    “是我们不想干么?你这工地一没通水二没通电,拌个水泥都要先跑二里路到河边去打水。葛老板,你建的是厂房,不是坟地,不通电说得过去么?”
    工头双手叉腰,喉咙扯得砰砰响,豆大的唾沫星子噗噗噗往外喷,雨点似得统统打在葛秋白的面孔上。葛秋白双手握拳,嘴巴紧紧抿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家境贫寒,但从小被母亲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之后,越发养成了目下无尘的性格,庄稼人也好,苦力也罢,码头上的工人,拉黄包车的车夫,在他眼里都是“下等人”。平时日虽然对他们礼貌相待,内心确实暗暗鄙夷的。尤其是在进入洋行,通过和李念潼的关系走进上层社会后,更是打心眼地觉得自己和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种,如果不是工作上需要的话,完全不想和这些连字都不认识的贱人接触。像这样被一个粗老大戳着头顶心骂,对葛秋白来说根本就是生下之后开天辟地的第一回。他气得牙齿发软,浑身发抖,半天才组织出了一句话来——
    “那又怎么样?你就不能把能造的部分先造起来么?”
    “你问‘那又怎么样’?好极,这是昨天刚收到的通知。前几天有专员到工地上来绕了两圈,说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火灾隐患,必须立即整改。在通过验收之前都不准我们动工。这上面是镇政府和救火队盖的章,您看好了。”
    说着,把公文往葛秋白手里一塞。
    “怎么会,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也说了,没水也没电,都没开工,怎么就有火灾隐患了?”
    葛秋白急了。
    说来也是让人丧气,这片原来是一片耕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了通水电他不知道跑了镇政府几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求他们拉根线过来。那帮官老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迟迟不动工。今天说要应付上面检查,明天说下雨天不能出工,硬生生拖到现在。
    “你问我,我问谁。”
    工头双手环抱,一只脚踏在车前杠上抖个不停。
    “葛老板,你也看到了,我这一群兄弟都要养家糊口,之前咱们合同上说好的,每个月月初结算上个月的工钱。你可不能耍赖。我这个人还算好说话,他们和我还不一样,都是光脚得不怕穿鞋的,你要是识趣就把钱交出来。”
    说着,他扫了林月一眼。见林月紧张地捏住旗袍领子,不屑地笑了笑,朝光可鉴人的汽车车头上吐了口唾沫。
    “我看那婆娘脖子挂的,耳朵上吊着的,都应该挺值钱的吧。没有现金,珠宝首饰也不是不可以啊。”
    “不,不可以,这是我的。”
    林月闻言双手捂住脖子,飞也似的逃回车上,“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葛秋白不敢和他们硬碰硬,只好掏出支票本开了张支票。
    “这什么东西啊,真的可以拿到钱么?”
    一旁的小弟没见过支票,拿起薄薄的纸片对着太阳瞧了好半天,将信将疑地问。
    “美丰银行的支票,百分百可以拿到钱。拿不到你来找我。”
    葛秋白一脸晦气地把钢笔塞回上衣口袋里。
    “美丰银行是什么?我只听说过惠勤银行。人家的老板可是个大美女呢!”
    工头哈哈大笑,冲着后方挥了挥手,工人们一哄而上动手搬砖。
    一天后,镇长办公室内,葛秋白满脸堆笑地朝正在午休的镇长打躬作揖。
    “侯镇长,这工地整改的事情,还请多多关照。”
    说着,恭恭敬敬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
    “最近天气不好,听说老夫人身体欠安。这是打北边弄来的百年老山参,给老夫人补身再好不过。”
    “百年老山参?真的假的?我听说现在这样的好东西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蓄着山羊胡的侯镇长懒懒地挑起一只眼皮,掀开盒子。锦盒里躺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人参。状若大雁脖子的芦头上布满芦碗,绑着根红色的绳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上海城隍庙童涵春堂出品的,包管童叟无欺。”
    “嗯……整改这事儿吧,上面很重视啊。你也晓得自己造的是橡胶厂,橡胶这东西最怕火,所以安全等级比别的厂房都要敢点。不过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葛老板你让手下人都注意点,要我看还是很容易通过的。”
    侯镇长笑眯眯地道。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葛秋白松了口气,知道这礼物送对了。
    “为了弥补上耽误的工期,等验收通过之后恐怕就要日夜开工了。就是不知道这水电什么时候……”
    “怎么?水电还没有开通么?师爷,怎么搞的?”
    侯镇长歪过脖子,朝身后的秘书问。
    镇长是老派人,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把秘书喊做“师爷”。
    “回镇长的话,市里正在号召推广国货,振兴民族产业,因此对这个橡胶厂项目非常重视。项目文件早就交上去了,市里还在开会走流程。等市府走完流程,每个部门都盖好章,才会送到镇里来。”
    面容清癯的事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葛老板,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们卡着你。是卡在市政府那一环。侯某也是爱莫能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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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不知道侯镇长可不可以……”
    “哎,侯某一个镇长,芝麻大小的官,人微言轻,怎么能管得住上峰。我看这事儿还是需要葛老板你自己想办法。”
    葛秋白碰了个大钉子,无奈地打了退堂鼓。
    “老爷,咱们真的让他通过验收?”
    看人推出去了,秘书走到侯县长身后躬身问。
    “通过个屁,就这点东西还想要收买我,打发叫花子呢。”
    镇长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锦盒来。
    “这是惠勤银行的李家派人送来的,也是人参。你看看有什么不同。”
    “不都是童涵春药局出品的么?”
    师爷弯着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道。
    包装都一样。
    “哼,你的眼力啊,还要再练练。”
    镇长说着,掀开垫在人参下的红布。
    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红布之下,并排
    摆放着两根粗长的金条。
    “这才叫做‘送礼’。刚才那个……你拿回去孝敬你娘吧。”
    白捡了大便宜,秘书欣喜若狂。
    “这葛老板也真是的,得罪谁不好得罪李大小姐。我看他这个工厂,没有半年一年的,怕是开不了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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