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女掌柜

正文 第17章 北平往事

    再一次来到望北斋,在门口迎接李念潼的不再是上回那个姓何的老太监,而是一个小丫头。
    “老板在送客,听说李小姐来了,请您到花厅稍候。”
    小丫头带着李念潼和姚生生正往后院走,突然一个红色的“小炮弹”从一旁的花丛里冲了出来。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孩,真漂亮啊。”
    慧雪低下头,惊叫道。
    慧雪有个弟弟,和眼前的孩子差不多年纪。不过比起她那个又小又瘦,邋里邋遢的弟弟,眼前的这个男娃娃生的那叫一个有福气。葡萄似的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雪白,活脱脱从年画上跳下来的金童子。
    金童子见到陌生人也不发怵,瞪大眼睛在她们之间巡梭了一阵后,走到李念潼身边,拉住她的蕾丝袖管。
    “哎呦喂,小主子,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先生还在后面等您呢,快跟老奴回去吧。一会儿先生生气了要打您手掌心呢。”
    老太监夸张地拍着手喊道。
    小孩见状“哧溜”一下猫腰绕到李念潼身后,老太监刚抬手要抓,姚生生上前一步挡住。
    “不许对我家小姐无礼。”
    看老太监吃瘪,小孩调皮地冲他笔了个鬼脸。
    “哎呦小主子,可别为难奴才啦。”
    “我不,我已经念了一天书了,再念下去都要吐了。我要出去玩。”
    他抬起头,摇了摇李念潼的手,“漂亮姐姐,带我出去玩吧。”
    李念潼哭笑不得,不明白怎么着他就缠上自己了。
    “振坤,不许对客人无礼。”
    就在花厅里乱糟糟闹成一团的时候,龙九总算出现了。小孩子还想胡闹,一个保镖似得壮汉上前,二话不说把他横抱起来,脑袋夹在腋下往内宅方向去了。
    “娘,我要出去玩!我不要念书!打倒老夫子!”
    看着小孩活鱼似挣扎的背影,李念潼在龙九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一抹尴尬的笑容。
    再坚强的女人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总是毫无办法,他们就是刺猬的肚皮,是玫瑰的花心,是让人无可奈何的软肋。
    “这孩子让我宠坏了,你可别笑话。”
    龙九叹气。
    “龙嬢嬢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都不晓得您有个这么大的孩子,都没备下见面礼。下一次来,我一定补上。”
    龙九三十多了,平日里又是做妇人打扮,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也不奇怪。不过这栋屋子里完全看不出有男主人的痕迹,古董铺平日里也都是龙九本人在打理。李念潼已学会看人眉高眼低,自然也不会多嘴,寒暄了两句后,就直奔主题。
    “我有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对仇英的画作很感兴趣。不瞒嬢嬢,此人性格孤傲,简直无懈可击。我也是想尽办法才打听到他的爱好。”
    李念潼环顾四下,发现上回挂在墙上的画已经被收起来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四海通经纪行的费老板吧。”
    龙九端起茶杯,纤纤玉手掀开碗盖,对着水面吹了吹,漫不经心道。
    “嬢嬢你怎么知道?啊!那个临时决定取消拍卖的人竟然是你!”
    李念潼很快就反应过来。
    “聪明。真是虎父无犬女。”
    龙九笑盈盈地翘了翘手指。
    “全上海滩的书画行、洋行、拍卖行都有我的线人。若是有人想要重金收购古董,第一时间就会汇报到我这里来。何况费力喜欢仇英的画作也不算什么秘密。”
    “所以才能提前布局,请君入瓮?”
    李念潼接口。
    “不然怎么能保证他有求于你呢?”
    龙九掏出丝绢,轻轻地压了压嫣红的嘴角,斜眼朝李念潼望过来,端得是风情无限。李念潼看了都不免心跳漏了半拍,心想她要是个男人,估计也会被迷得死去活来。
    回想起来,龙九应该早在她头回来拜访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等着费力上钩。她难道早就猜出自己会去找他?要是真的如此,那还真是算无遗策,简直就是个女诸葛了。
    正想着,老太监又出现了,捧着个画轴。正是那副仕女图。
    “真不知道怎么谢谢龙嬢嬢才好。”
    李念潼起身,双手接过。
    “没什么好谢的,我这古董店就是为了这个才存在的。毕竟没有你父亲的收留,我们孤儿寡母当年只好流落街头。说不定现在在哪个堂子或者下处讨生活,可能连命都没了……”
    龙九低声叹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上海滩十里洋场的背面是贫困交加不得不卖身的妇女,是满街拾荒的孤儿,是为了吃一口饭不得不昼夜奔忙的普通人。
    李念潼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和同学约好出门看电影。她和慧雪坐在有暖气的车子里看着外头一片冰雪世界感叹冬季的美好。老姜先突然一个刹车,接着指着前头骂骂咧咧起来。李念潼扒在窗口看出去,只见路边停着辆平板车。一个穿着厚棉袄,嘴里叼着烟的男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扔到车上去。
    “他是在扫大街么?”
    李念潼好奇地问。
    “扫什么大街啊。昨天下了一晚上的雪,不知道多少人冻死了。救济署的人正沿街收尸呢。”
    老姜头努了努嘴巴,“喏,你看车子上一排小赤佬。”
    李念潼放眼望去,大板车上果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五个断了气的小孩,各个骨瘦如柴,衣衫单薄,小小的身体被冻成青紫色,伶仃的四肢和巨大的头颅形成鲜明对比。
    李念潼吓得尖叫出声,哪里还敢去看电影,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足足烧了一个多礼拜才退下去。老姜为此受了李天养的训斥,让他以后开车出门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很多事情不该让小姐知道,就别往她眼面前递。
    “念潼,我说要帮你,绝对不是客套的话。我知道你还不是特别信任我,没关系,日久见人心,你会明白我的。”
    龙九言辞恳切,李念潼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龙嬢嬢,既然如此,您好歹也跟我说一下您的身世,总好过我乱猜。”
    “我的身世……我来自北京一个没落的大家族。”
    龙九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恍惚间耳边想起了鸽哨声,鼻尖闻到了些许尘土的味道,年轻的自己站在垂花门下,睁大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
    虽然已经民国十多年了,这家子却依然住在王府里。每到年节依然要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阿玛和叔叔伯伯们穿着清朝的官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如仪。据说早年小皇帝还住在紫禁城里的时候,阿玛他还要进宫去觐见小皇帝,发誓继续效忠那个早就不存在的朝廷。
    张勋复辟那会子阿玛着实兴奋了很久,以为大清又能卷土重来。然而脑袋后面的辫子已经剪了很久了,想要蓄发也来不及。只好托人重金购买假辫子。王府里的男人一人头顶上戴一个,就连老太监何来福都沾了光,一群人装模作样地互相打千,比唱堂会的小丑都要来的滑稽。就连不怎么关心俗务,一心吃斋念佛的老福晋突然也提起,要给她再扎两个耳洞,说他们满人姑娘都是一耳三钳,不能坏了规矩。
    对于“复辟”是什么东西,不满十岁的龙九没有丝毫的概念,但是扎耳洞她却是怎么都不干的。现在的两个耳朵眼儿还是她额娘骗她扎的,说一点都不疼。结果一针下去她就后悔了,被人强按着才扎了另外一只耳朵。老福晋说要再添两个,两只耳朵就要扎四下,平白受那老些罪,龙九怎么说都不干,绕着屋子打转。
    最终的结果是她的耳洞还没长好,复辟失败的消息就传了过来。阿玛东山再起的算盘落空,和城内那些不成器的八旗子弟一样,转头迷上了抽大烟和赌博。从此之后整个王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落下来。
    “一开始是古董字
    画,再后来老太太房里的嫁妆都被偷出来当……”
    龙九苦笑。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王府是很大很大的,从大门到后花园,一天都跑不完。可是后来王府越来越小了。房子一间又一间地被卖了出去。到后来,阿玛甚至想要把我都给卖了……他想把我嫁给军阀做小妾。”
    “卖你?你好歹也是个格格啊。”
    李念潼大惊失色。
    “多少爱新觉罗、铁帽子王的嫡系子孙都沦落街头,干起了下九流的营生。我一个郡王家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龙九摇头,“不过在他卖我之前,我就自己逃了出来,和我的爱人一起。”
    她微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那点笑容就融化在了初秋的暖阳中,又变回了冰冷的表情。
    “虽然王府没落了,但是我小时候跟随我额娘进过宫,家里也有不少好东西,算是有些见识。所以你父亲才会让我照管这间望北斋。”
    “‘望北斋’这个名字应该是龙嬢嬢您取的吧?”
    到底是“遥望北京”,还是想要“忘记北京”,恐怕眼前这个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果然,龙九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指了指画轴道,“嬢嬢提醒你,这个费力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即便收下这幅画,他也不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嬢嬢认识费力么?”
    李念潼想起那个人也是从北京来的,难道是龙九的旧相识?
    龙九没有回答,端起茶碗来,摆出了要送客的姿态。
    “哎,我就说么,原来真的是龙子凤孙呢。”
    走出望北斋,慧雪丫头一脸愤愤地说,“可管她过去是公主还是什么,既然现在是为老爷看店,就应该把小姐当做东家,自己当做伙计。可这世上哪有她这样的伙计,竟然把我们赶出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慧雪最近很长进,成语用得很好嘛。”
    姚生生调侃她,慧雪嘟起嘴巴。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更何况她原来是个‘格格’,难免更傲一点。”
    李念潼不以为意,“她说话不好听,却不说废话也不说假话。那个费力……我们恐怕还是要再费一点力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