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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一战成名

    一周后
    惠勤银行礼堂内,李念潼端坐在主席台上,笑容优雅,举止从容。在她对面,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十几个闪光灯起此彼伏,从各个角度拍摄这位不到二十岁的新任银行女掌门。
    “我是《申报》的记者,听说惠勤银行上个月最后关头依靠香港李家的资产作为背书才免于被吊销执照。难道不应该由您的大伯李天赐李老板来接手接下去的经营么?”
    头一个问题就不怀好意。
    “上海李家和香港李家虽然同根连枝,到底业务上也有所区分。不过也正是因为我们互为犄角,所以才能共渡难关。”
    李念潼不卑不亢地答道。
    “您的意思是,李天赐先生信得过你的能力,所以才敢把银行业务继续交给你打理么?”
    “没错。”
    “李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您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么?据我所知,再此之前您不过就是个待嫁的大小姐,一天班都没有上过。”
    说罢,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想请问这位先生,您在我们惠勤银行有账户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没有的话,我很建议您一会儿去我们柜台上办一个。这样您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亲身体会到我管理公司的能力。”
    周围的记者互相看了看彼此,明显感觉到这位养在深闺的李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好惹,和他们一开始认为的有所不同。
    “可是李小姐,据我们所知惠勤银行之所以遭遇挤兑风波,您父亲跳楼,和您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李小姐,您不打算对此解释一下吧?”
    不知道哪家报社的记者举着照相机提问——这也是众人都想问的问题。
    “惠勤银行挤兑,是因为之前公司的投资方向发生了错误,导致资金一时无法周转开,发生挤兑……”
    李念潼对这个问题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微
    微泛红。
    “盯住盯住,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定要抓住落泪一瞬间的镜头。”
    那记者身旁的人兴奋地狂拍大腿。
    “我连标题都想好了,叫做《新掌门人泪洒发布会现场,娇小姐果然难当大任》。”
    “你这也太温和了,不如叫《女阿斗千金难扶,老父亲死不瞑目》。”
    周围的记者听了,都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然而出乎众人预料,李念潼只是微微地眨了眨眼睛,就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我父亲的死……并非自杀。”
    “李小姐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死你父亲?你说这话可是要有证据的。”
    那个《申报》的记者大声喊道。
    “我当然有证据。我父亲死之前曾经秘密见过一个人。”
    李念潼说着,轻咬嘴唇,满眼愤恨。
    “是什么人?怎么之前都没有听说过呢?”
    别说记者了,就连坐在李念潼身侧的温耀华和冯律师也是满脸惊诧,他们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念潼,警察局的人都认定你父亲是自杀身亡,你可不能瞎说。”
    出于职业敏感,冯律师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在这种场合说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冯伯伯你放心,我知道我自己在讲什么。”
    见她态度坚决,冯留无奈闭上嘴巴。
    “李小姐,可以具体讲一下么?”
    记者们兴奋地喊。
    从自杀案变成谋杀案,这新闻价值一下子就上去了啊!
    看到他们的反应,李念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在她返回上海的那一天,除了在惠勤银行外遇到疯疯癫癫的妇人,她还遇到了另一个人。
    “大小姐,真的是你么,大小姐?”
    就在她踏上黄包车,预备回李宅的时候,银行外拐角处蹒跚走来一个老者。
    “你是……仇爷爷?”
    李念潼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形销骨立的老头,过了好一阵才认出他是原本惠勤银行的茶房,在开水间负责给所有人烧水的老仇。
    仇爷爷也是惠州人,早年和她祖父一起来上海跑码头。因为不识字,人也不怎么聪明,在上海兜兜转转一圈后非但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反而把身上的钱都用光了。祖父感念他们两个到底是同乡,于是收留了他,让他在钱庄里跑腿打杂。
    惠勤从祖父那边传到父亲手里,从钱庄变成银行,仇爷爷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可是他闲不下来,每天依然到银行来转悠。于是父亲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茶房的工作,让他发挥余热。从此之后银行里时常能看到仇爷爷拎着热水瓶到处游走的身影。
    如果说惠勤银行有谁能够在各个办公室里横行无阻,除了她父亲李天养,那就是茶房老仇了。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仇抓着李念潼的手,告诉她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天他到总裁办公室去送开水,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于是提起空热水瓶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异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李天养坠楼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楼梯上闪过一个灰色的衣角……
    在读了父亲留下的遗书后,李念潼第二天亲自前往仇家想要向老仇继续深入打听。谁知道迎接她的却是仇爷爷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过世的消息。
    根据仇爷爷的儿子所说,他父亲病得很严重,却一直不肯住院,每天盘桓在银行附近等待李家人归来。大概是心愿已了的关系,在见到李念潼后老仇竟直接撒手人寰了。
    李念潼心痛难当,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不过仇爷爷的话也透露出一个重大的消息——父亲的死恐怕另有蹊跷!
    李念潼一直都不愿意相信父亲是自杀,老仇的话让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害死父亲的凶手,可能不止葛秋白一个。
    他们会是同伙么?还是说另有其人。
    她想要赌一赌。
    这场发布会,就是引蛇出洞最好的机会。
    “抱歉,这是个秘密,我打算事后找一家信得过的媒体做一个独家专访,所以就先不在这里说了。”
    李念潼抬起下巴道。
    此言一出,记者们齐齐露出失望表情。不过很快就变成了跃跃欲试,谁都觉得自己将会拿到这个独家采访权,写出一篇震撼上海滩……哦不,是震撼全中国的惊天报道。
    有了这样的重磅消息,之后的发布会就显得波澜不惊了。李念潼按照姚生生写给她的新闻稿照本宣科地宣布了惠勤银行接下去的策略,比如会如数支付用户提款金额,又比如会降低一部分贷款的利息……在还算祥和的氛围中,记者见面会顺利结束。
    “啧,准备好的稿子没用了。”
    一个小报记者走出会场大门,把口袋里原本准备好的稿纸掏出来揉吧揉吧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收了葛秋白的好处,答应要写一篇败坏李念潼的文章,着重指出她年轻无知,性格软弱,根本难当大任。把钱存在惠勤银行就等于白白扔进黄浦江。
    看会场上那些同行,他敢打赌葛秋白买通的不止他一个人。
    谁知道李念潼竟然搞出独家新闻这一手,彻底打乱了本来的计划。
    记者挥手叫来一部黄包车,跳上车后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嘴巴咬开自来水笔的笔帽,刷刷刷在纸上写下新的标题——《震惊!惠勤新掌门人透露消息,其父死因或有蹊跷?》
    一天后的清晨,当葛秋白从佣人手里接过今天的报纸,准备就着早餐享用他亲手炮制出的新闻时,惊悚的标题蓦地跳入了他的眼眶。
    “哐啷当!”
    瓷盘落在地上的声响惊得林月手一抖,原本画了一半的眉毛下一秒差点飞到天上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双手撑着楼梯的栏杆往下看,只见葛秋白瘫坐在椅子上,拎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地上一片狼藉,牛奶、煎鸡蛋还有面包洒满一地。佣人张嫂站在一旁,抬头茫然地冲她摇了摇脑袋。
    “这个女人……”
    葛秋白望着报纸头版上李念潼的照片,眼神带着惊恐和愤恨。
    他是在母亲离世之前才晓得她和上海滩大银行家的恩怨情仇的。
    “天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弥留之际,林水仙目光迷离,喃喃地说着。
    被贫穷折磨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就不复年轻时的容颜。多年守寡加上劳作的辛苦不止侵蚀了她的外表,还有原本的心灵。
    她牢牢地看着天花板,那被雨水腐蚀的墙板上结出的点点霉斑化成了某人的面孔,黄浊的眼珠里顿时盛满了恨意。
    林水仙词不达意地骂着,间或发出几声悲痛的哀鸣。葛秋白断断续续地从她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段陈年的风流往事。
    原来母亲曾经爱上过一个少爷,不仅如此,他们还情不自禁,偷吃了禁果,甚至暗结珠胎。
    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母亲始终等不到情人来提亲。在外祖的逼迫下不得不想办法堕了孩子,按照原来和父亲约定的婚期上轿。
    肚子里的孽种虽然被打掉了,她不是处子之身的秘密还是在新婚之夜被展露在了丈夫面前。发生了这种事情,做丈夫的当然怒不可遏,然而身为读书人的骄傲也让他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最终导致父亲含恨而终。
    “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接我。直到我听到茶馆里有人读报……”
    三年后,寡妇林水仙背着年幼的葛秋白回娘家探亲,在听到惠勤银行新人掌门人李天养迎娶新妇,大摆宴席的消息后差点晕倒。
    “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家的也不会早死,我也不会守寡。我好恨,好恨啊……”
    呻吟了一个晚上后,油井灯枯的林水仙死在了儿子的怀中。
    那就是那个时候,葛秋白下定决心要为母亲和父亲报仇。李天养玩弄了他的母亲,他也要玩弄他的女儿。不止如此,他还要他们李家家破人亡,彻底在上海滩消失。
    料理完母亲的丧失后,葛秋白回到上海,凭着过硬的文凭顺利入职惠勤银行,想办法接近大小姐李念潼。
    一切都如他所愿,李念潼这个天真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很快落入他的掌心。他们见了家长,并且顺利订婚。
    订完婚后不久,葛秋白就对李念潼说自己不想被人当做上门女婿抬不起头,他也想买房置业,哪怕是小小的一间石库门的弄堂房子也好,要从父母那边独立出来。李念潼听了非常高兴,还以为他是真的为他们的将来考虑。
    正所谓“长安居大不易”,想要在上海滩买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何况要想养活李念潼这样一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小姐,葛秋白所要准备的可不止一栋房子那么简单。先不提家具、装饰、四季衣物和首饰,分工各不相同的姨娘、丫鬟、司机、杂役、园丁……光是佣人至少也要七八个。哪怕已经被提拔为高级经理,葛秋白每个月的工资依然无法负担那么多的费用。
    葛秋白对李念潼说想要自己做生意。
    “我有个朋友在爪哇做香料生意。我手上有个客户是卷烟厂的老板,生产的丁香口味香烟很受欢迎,但是碍于原材料的价格始终无法进一步打开销路。如果我从中牵线搭桥,不但这笔生意做成之后能拿到佣金。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提成。这么一来,我们就不用靠家里也能自食其力过日子了!”
    “自食其力”“不用靠家里”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李念潼的心坎里。她不但精神上支持葛秋白赚取第一桶金,还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李念潼早早就继承了母亲的遗产,并且每年都可以参与李氏家族的分红,这几年的继续零零总总加起来十万有余。
    靠着李念潼的资助,葛秋白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前两回的交易非常顺利,葛秋白很快就把从李念潼那边借的前连本带利地还给了她。如此重信守诚,让未来老丈人刮目相看。所以当葛秋白提出要在丁香采摘季节前向种植园大量下单,需要贷款的时候,李天养才会在对方没有相当价值的抵押物的情况下,大笔一挥,为他特批了一百多万的金额。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原来丁香这东西在爪哇是被几个土司军阀严格垄断的,不可能大批量出口。葛秋白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前两批的交易都不过只是演戏。
    眼看船期要到了,丁香却迟迟运不来,碍于葛秋白的身份,银行的员工也不好大鸣大放地向其收债,还要前前后后瞒着大老板。
    与此同时,葛秋白用他从惠勤银行贷来的款项请人在市场上先是大量买入惠勤的股票造成股价溢出,接着又全部抛出,彻底斩断惠勤的银根,把李天养逼到了绝路。
    李天养一死,李念潼逃去香港,整个惠勤银行忽喇喇如大厦倾。天知道那天葛秋白有多么高兴,他搂着林月在百乐门的舞池里旋转。炫目的灯光,迷离的音乐让葛秋白陶陶然,晕晕然。愿望达成,他终于为父母报仇雪恨了!
    他本来以为李念潼逃到香港,这辈子都不会踏足上海滩,却没想到她不但卷土重来,看样子还要和自己斗上一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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