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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重逢

    “先脱日月龙凤袄,
    再脱山河地理裙。
    两件宝衣俱脱下,
    交与嫌贫爱富的人!”
    舞台上王宝钏与其父王丞相三击掌,宁愿不做相府三小姐,决心履行与乞丐薛郎的婚约,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叫好,夸这小姐刚烈,骂那老贼昏庸。
    “我说这王宝钏脑子有点问题,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下跳。”
    戏台二楼包间,李念潼一边摇着檀香扇一边向大伯母抱怨,“苦守寒窑十八载,最后也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太不值当。”
    “你懂什么,这叫贞洁。是做女人的本分。”
    周采薇用手绢拭泪。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跟你大伯父三击掌了。”
    “我是为了事业,又不是为了男人……”
    李念潼红着脸急忙辩解。
    她和李天赐击掌为誓,此次她回到上海,不管这一局是输是赢,和香港李氏再无瓜葛。
    此举看似冷漠无情,李念潼却已经猜出了大伯父的苦心。这一仗她若是赢了,对香港李氏并不会锦上添花,但若是输了,势必影响洋行股价和声威。伯父看似只是把属于自己的股份还给她,实际等于是在用香港李氏的信誉为她做背书。
    若不是她是李家两房唯一的血脉,李天赐嫡亲的侄女,这个老谋深算,惯于谋定而后动的掌权人绝不会轻易应承。
    李念潼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回到上海。要知道她如果不在月底之前带钱回上海,银行就要面临停牌。到时候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然而李天赐却不慌不忙,说把股票折合成美金和黄金需要时间,让她在香港再多待几天,好好散散心。
    李念潼哪里有心情外出玩耍,就今天来戏园子看戏,也是周采薇强拉她来的。
    “大伯母,我想回家……”
    香港的天气过于炎热,今日下午刚下了场雨,雨水非但没有浇灭火热的温度,更添了几丝憋闷。戏园子里没有冷气,包厢里只有个电扇在头顶要死不活地旋转着,李念潼感觉自己简直是坐在一团凝固的热水里。她现在倒是有些佩服台上那些个戏子了,身上穿着重重叠叠的五彩戏服不算,头上还压着千斤重的水钻点翠行头,还不能耽误唱念做打,没有几年的功夫,断断练不出这样的本事。
    若是放在平时,李念潼或许还能耐着性子瞄两眼,现在的她半点兴致也无,归心似箭。
    “来了来了,萧云荭来了,今天晚上的大轴。”
    周采薇激动地指着台上。
    终于等来了压轴大戏,楼上楼下的观众们也激动了起来,还不等主角上台就连续爆发了几声叫好声,惊雷似得直冲天花板,也勾起了李念潼的好奇心。
    一阵锣鼓点后,身穿大红新娘喜服,披金戴银的女主角婷婷袅袅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一段绵延不断,清丽悠扬的歌声从台上人口中传
    出。不过两唱词就引得观众们一片叫好,就连李念潼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往下望去。
    李念潼虽然不怎么喜欢听戏,但从小跟随戏迷父亲出入戏园,红白喜事家中也会举办堂会,因而一下就听出台上的这个萧云荭唱功了得。这段《锁麟囊》很得程派精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声音仿佛不是从口腔,而是从脑后发出,便是程派最得意的“鬼音”。
    刚才那个唱王宝钏的也是程派,却没有这位出彩,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再看台上之人的扮相,先不说五官多么标志,但是那眉宇睫毛之间融合的孤傲之气和款款深情就让人忍不住心动神摇,为之倾倒。
    “好一个萧云荭,难怪……”
    李念潼看了眼周采薇,后者无奈苦笑。
    难怪她大伯父魂牵梦萦多年,特意购置外宅金屋藏娇。
    周采薇告诉李念潼,要不是她来香港,李天赐根本不会回李家大宅,平日里都在小公馆里待着,和萧云荭双宿双飞。
    “大伯母,其实你可以提出离婚的。”
    李念潼低声道。
    “别开玩笑了。离婚什么的,是你们这些小年轻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们这辈的人,哪怕做一辈子的怨偶,也都是要死在一起的。”
    虽然家道衰落,周采薇依然保持着官家小姐的做派,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离婚的概念,只有“休妻”二字。并且若是离婚,不就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女戏子么?没有比这更加耻辱的事情了。
    “好在那么多年,她也没有为你大伯父生下一儿半女……不然我真的是没活路了。”
    在周采薇看来,比起那些三四个老婆,搞得家里一堆子女争夺财产的大家族掌权人,李天赐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一妻一妾,已经算是很长情,很守身如玉了。
    “男人么,都是这样的。有钱有权之后必然想要很多的女人。别说有钱人了,只要过上了小康生活,哪怕只是个小小职员都会在外头寻花问柳,寻找一两个红颜知己。”周采薇哀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只有在戏台上才有的故事。不对,你刚才也看到了,薛平贵除了王宝钏,不也还有个代战公主么?算了,我的命已经很好了。”
    这话听在李念潼而里,根本就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自我安慰。虽然她遭遇了葛秋白这样的人渣,却依然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别的不提,就说她父亲李天养,这一辈子只有她母亲一个女人。母亲在生下李念潼后就因为大出血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来李天养既当爹又当妈,独自把李念潼抚养长大。这期间不晓得有多少人劝他续弦,或者纳一房小妾来打理内宅,照顾李念潼。然而李天养始终都不答应,一来是害怕后娘苛待女儿,二来也是不想李宅迎来第二个女主人。
    李念潼的同学也曾经笑说,如果上海滩哪天要评选痴情好男人的话,李家伯伯绝对能够摘得头名。别的不说,李念潼的名字就是李天养为了纪念亡妻所取的,李太太小字“秋潼”。
    散戏之后,李念潼背着周采薇,带着丫头慧雪悄悄往后台走去。
    她想看看这在广州香港两地红了十多年的名角卸了妆是个什么模样,是否也像在台上一样艳光四射。
    “小姐,我听人家讲很多戏子卸了妆,比我们普通人都不如呢。有脸上长满了麻子的,还有的大小眼,还有的在台上健步如飞,其实是个瘸子呢……”
    慧雪夸张地比划着。
    “胡说八道。她真要是个丑八怪,我大伯能迷她那么多年?一定是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李念潼笑着拧了拧慧雪的嘴。
    后台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油彩的味道,穿着红绿戏服的人从身边走过,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另类世界。绣着金丝银线的蟒袍和水钻头面在灯泡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特别是那一张张卸妆卸了一半的面孔,仿佛是穿梭在两个时空中的异人,一只脚踩在现实世界,另一只脚还踏在充斥着英雄美人,忠臣良将的异世界里,让人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小姐,就是她。”
    慧雪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的化妆台脆生生喊着,也把李念潼从迷惘中抽离出来。
    顺着慧雪指着的方向望去,好几个色彩缤纷的花牌之间端坐着一个刚卸了妆,面容俏丽的女子,正在和人讲话。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
    “长得也就那样吧,又不比大伯娘好看到哪里去。”
    慧雪撇了撇嘴巴。
    周采薇虽然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也是数得上号的美人。只是因为出身大家,平日里进进出出总端着当家主母的风范,在丈夫看来,可敬而不可亲。
    倒是这位萧姨娘,刚才在台上举手投足之间萧萧肃肃,一派闺秀风范。然而下了台卸了妆,倒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一扫刚才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带笑,让人如沐春风。或许这就是大伯喜欢她的地方?
    李念潼站在柱子后偷看,连带也看了几眼正在和萧云荭说话的人。
    那是个很奇怪的年轻女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身材修长,浓眉大眼,扎成马尾的头发高高梳起,身上却穿着男人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头罩着土黄色的马甲,下半身穿着同样颜色的马裤。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女子朝柱子这边望了过来。李念潼不及多想,拉起慧雪的手往外跑去。
    “快,快……大伯母还在外头等着我们呢。”
    李念潼心想要是被萧云荭撞上那要多尴尬。她这样的身份,她俩到底谁给谁行礼,难道要真的叫她姨娘不成?被大伯母知道要多伤心……
    她匆匆往走廊奔去,不曾想在楼梯拐角处一头扎进了一个男人的怀中。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的,撞到我家小姐了!”
    还不等李念潼开口,慧雪就跳了起来。
    “哎,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恶人先告状,我们走路走得好好的。分明是她撞得我朋友。”
    一个二十郎当,长着娃娃脸的男子瞪大眼睛道。
    “算了……小姐,你没事吧?”
    李念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斯文俊秀的面孔。
    瓜子脸,略显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却比一般人要来的黑些,在头顶灯光得映射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不过那比之普通中国人要来得高挺得多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皮肤告诉李念潼,这个人八成是个混血儿。
    香港不比内地,华洋杂处,在路上见到拥有葡萄牙、英国、西班牙甚至南洋血统的混血儿也就不足为怪了。便是在上海,这样的人也不少。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是在混血儿里也算长得漂亮的。
    “是你?”
    对方见到李念潼面色一喜。
    李念潼露出疑惑表情。
    “小姐,我们快走,大伯娘要着急了。”
    慧雪怕眼前这两个男子欺负李念潼,拉起她的手往外头跑。
    “什么啊,充军似得……”
    娃娃脸抱怨。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那混血男子盯着李念潼的背影,迟迟不转头。
    “看得到么?都没戴眼镜,你能看得到什么?”
    杨君瑞调侃道。
    “话说回来,顾逸,你的眼镜呢?你这个近视眼,从念书那时候起就是一百米外人畜不分,五十米外男女不分。除了睡觉,白天一时一刻都不放下的。今天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我都吓了一跳,差点认不出来了。”
    所以他今天全程都拉着他的胳膊,就怕他走着走着突然跌死。
    “别提了,在船上的时候被人打碎了。”
    模模糊糊地看李念潼上了轿车,顾逸收回视线。
    “一下船就找眼镜行去修。结果告诉我这副眼镜是德国的镜片,全香港没有一家有的配。没办法,只好重配一副,需要等一个礼拜。”
    “那你要做一个礼拜的瞎子了。”
    杨君瑞抬头一笑。
    他俩做了多年同学,打打闹闹惯了,知道顾逸不会生气。
    “话说回来,你在船上跟人打架不成?你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会和人打架?”
    别看顾逸长得锋利,却是个好好先生,读书的时候就连班级里的女生都能欺负他。
    “被灰姑娘打了。”
    顾逸习惯性地用中指推眼镜,
    却扑了个空,有些惆怅地放下胳膊。
    “她留给我一双水晶鞋。”
    他喃喃自语。
    “什么?”
    戏园门口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嚷和黄包车揽客声此起彼伏,杨君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总之,见到她没事我就安心了。”
    顾逸低下头,腼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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