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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2018年12月05日星期三

    2018年12月05日星期三
    李丽春和许德泰的离婚协议,还有七天就会生效。
    但剩余的每一秒,对周全来说都是折磨,如钝刀割肉。他并不认为李丽春离婚后,会把后半生幸福赌在自己身上,但他很想看到李丽春不再被噩梦惊醒。
    自从上次在火锅店接到屠玲的那通电话,周全这几天下班后都是把自己锁在家里,深夜里窝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一是此时此刻的李丽春是不是真的在许德泰的床上,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二是掐指一算,今儿是最后期限,自己如果真的拒绝屠玲,她会不会报警。
    那个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傍晚五点整。周全站在公司落地窗,身后的打印机还在疯狂输出文件,哗棱棱的噪音将周全和现实隔绝。他望着楼下车水马龙,陷入沉思,屠玲的丝袜究竟是什么时候蹭上的血迹?看来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如果那天屠玲穿的是黑色丝袜还好,可偏偏是肉色。
    换个角度想,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吓唬自己?
    这种可能性不大。屠玲在不知道自己十四日晚上行踪的前提下,如果凭空捏造出来一个血案,那只能说她太有想象力了。可她如果像个没头苍蝇乱咬,甚至把自己送到派出所,那将对自己非常不利。
    一时间,周全的思绪如散落的线团,找不到头尾。
    “周主管,我们下班了啊!”
    “周哥,咋愁眉苦脸的,有啥心事啊?”
    几个部门的同事一边收拾下班,一边笑着和周全打哈哈。虽然周全现在是副主管,但没有人私下里打招呼会脑残到非强调那个“副”字。周全向他们笑着点点头,等屋里的人都走完,他才在打卡机上点了审核通过,然后也披上外套出了门。
    推开家里的大门,周全愣住了,一双女式高跟鞋犹如两把尖刀,平行地躺在那平安喜乐的地垫上。
    周全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屠玲的物品他是再认识不过了。
    果然,屠玲此时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客厅里迎接自己。只见她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撅着屁股斜对着门,一只手肘按在地上,脑袋沁在沙发脚缝那里寻找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像只偷东西被发现的猴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慌乱地拍了拍衣裤,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切换到傲慢:“你下班挺准时啊。”
    周全随手关上门,面无神情地换上脱鞋,越过屠玲回到自己卧室换上家居睡衣,一头倒在床上拿起一本史铁生的《我,或者“我”》,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发呆。屠玲走到卧室门口,将身子靠在门框上,冰冷地盯着周全,问道:“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吗?”
    周全的眼睛盯着史铁生书中的那篇《所谓轮回,或永恒复返》,对屠玲置之不理。
    “我给了你七天时间,看你这个态度,真的不怕我把你交到那个叫关浩的警察手上?”
    周全翻书的指腹暗暗发起力来,书页被按上一个重重的指纹。
    “周全,新闻里的通缉视频不会骗我。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我俩多少年了,你撅个屁眼子,老娘都知道你拉什么屎!还有,死的人,叫陈锦阳对吧?”
    周全在床上只觉得心里偷停了一拍,天花板在自己眼睛里旋转了几圈。
    她怎么知道陈锦阳的事?
    “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陈锦阳的事。”屠玲狠狠哼笑了一声,“你太小看我了,新闻里提到了死者生前任职于一家建筑公司,我想不会这么巧吧,于是我去到你们公司周围打听,果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那个叫陈锦阳的今年刚提拔为你们质监部的副主管,和你平级。怎么样,我也不是没脑子吧?”
    周全眼前的文字,恍惚成了乱码。
    “其实七天前的那个早晨,我本就是想来和你聊聊十四号的事儿,怕你躲我,于是想一早把你堵在家里问话。看来,警察还是比我先到了一步,周全,那天我可是帮了你,你不谢我?”
    周全紧闭双眼,在快速思索后,坐起来背对着屠玲发出一声冷笑,默默地说道:“杀死陈锦阳,我会得到什么好处?”
    “动机?那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你还是没证据。”
    “别急,如果我把带血的丝袜,交给那个叫关浩的帅哥,你觉得……算证据吗?”屠玲微微低头,嘴角上扬。
    周全正欲发作,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格外响亮。他拿起手机,是公司的工会干事小张。
    “喂,张儿。”
    “周哥,你听说春姐的事了吗?”
    周全脑子猛地转了一圈,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强烈袭来。
    “春姐?”
    “宣发部,李丽春,春姐!”
    周全强压胸口的一团火气,问:“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挺危急的,住院了!徐董让我挨个部门通知一下,没事的都去帮个忙。”
    “住院?”这两个平常无奇的汉字拼在一起,是那么刺耳,在周全脑子里反复回旋。周全觉得,李丽春如果住院应该会第一时间和自己联系,但是并没有,看来当时情况有些严重。
    “对,大概一个小时前的事!”
    “哪个医院?”
    “二院,2号楼住院部,1018病房。”
    周全放下电话,屠玲在门口传来一声:“医院?我不管是谁,今天你哪也不能去。”
    周全倒是冷静,坐在那里没动,在想了一分钟后,他拨通了李丽春电话,但无人接听,又给李丽春发微信,但等了五分钟,手机安静得像是坏掉了。周全这才从床上蹿到地上,去衣柜里翻衣服。
    “我跟你说过,今天你哪也不能去!”屠玲冲过来撕扯周全的外套,试图阻止他。但此时的周全一改刚才的冷静,犹如一个装了机甲装置的变形金刚,用身子撞着屠玲向外冲,屠玲被撞倒了数次,最后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口,双手张开拦住去路。
    “你今天出了这道门,我一定把那条丝袜交给警察!”
    “哦,你随便。”
    屠玲绝望地望着周全,张开的双手微微下坠,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卸掉了。周全趁机一把将屠玲拉到一边,准备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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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屠玲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狞笑。
    “周全,你真的以为我好欺负?”
    这几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被赋予了仪式感。
    周全甚至感到了震慑,呼吸骤然停滞,鼻翼微微翕张。几秒钟后,缓缓转过身来说道:“你好欺负?初一的时候,你为了和我同桌,用铅笔把闻瑶胳膊扎了六个窟窿;初三那年二模考试,你为了让学委给你发答案,把她关在女厕所用凉水浇了整整三个小时,导致对方肺炎三个月没上学;高一,有个女同学就因为在公交车上要我电话号码,你三天后用水果刀把对方后背刮花了。屠玲,我从来没认为你好欺负,但我觉得,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得,我不害你,你也别害我!”
    屠玲笑意仍旧挂在脸上,听着周全的长篇大论,眼神里思忖着什么。
    “别害你?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害你?看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你是真拿我当没脑子的舔狗啊!”
    周全狞眉冷视着面前这个纠缠着自己半生长大的女人。
    “二零零七年,轰动全校的枫叶山事件,你以为真是你强奸了我?”
    听到这句话,周全觉得血液倒流,脊背一股凉意。
    “实话和你说吧,那晚确实是我生日,我也找了几个外班玩得好的同学给我庆生,顺便叫上了你。但是事后你就没怀疑过,为什么大家同样是喝我亲手调制的饮料,你会丧失理智,而其他同学没事?”
    周全听着屠玲说的每一个字,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羽绒服顺势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那是因为我给你的饮料里兑了药,所以你看着很清醒,但实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我猜想当时你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快感都没有。可是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强奸了我。”
    “所以当时学校里贴出来的所谓的现场照片,是你和那些人演的一出戏?看似他们在现场劝阻我,实际就是为了抓拍我俩的照片。”
    屠玲没先回答,点了一支烟,然后慢悠悠坐回到沙发上,还不经意地抬脚看了一眼沙发缝。
    “演戏不假,但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我说的外班同学,是我找了校外的几个流氓,说白了,都是不上学的社会垃圾,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也不是啥好人,所以平时你见不到我的时候,我就和他们混在一起,当时我就想让你身败名裂,我自己没啥办法,还是一个混混头子给我出的主意,药也是他给的。
    那天一起吃完饭,我们开车把你拉到枫叶山,时间到了,你药劲发作,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学霸摇身变成了一只野兽,那是我见过你最狂野的一次,你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然后其他几个流氓拍下了我们的照片,但是周全,那次我也付出了……全部的自己。”
    屠玲揉了揉眼角,看向窗外。
    “让我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或许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屠玲转回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人人敬仰的保送生!我他妈是谁啊,我一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学渣,我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你毕业后会有光芒万丈的人生,我只能学我妈,当一个臭剪头的!我不这样做,怎么才能得到你?!所以我只能让你和我一样下贱!让你变成臭虫!让你一落千丈!你才能有机会能正眼看我一眼!”
    周全定在原地,满脑子涌起四个字,不可理喻。
    这一刻周全才明白,世间所有的事情,在全口径逻辑都精准顺畅的前提下,得到的最终答案依旧未必准确。因为,人,是最不能用“逻辑”去定义的最大变数。
    “所以,我说完这些,你觉得今天你走出这道门,我会不会报警?为了毁掉你,我什么都敢做。”屠玲大红色的指甲夹着荷花烟,吐出的烟雾中,透出她自信的目光。
    周全平静地屠玲,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毅然离去。
    在去第二人民医院的路上,周全觉得夕阳下的交通灯格外刺眼,红、绿、黄,三色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无规则地流转,如同某种催眠的图腾。周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因为那些光斑开始扭曲、拉长,化作一条旋转的隧道,使他掉进一场梦境。
    他本可以拥有一个无限光鲜的人生。从小,他的梦想是做一个漫画家,可以在大城市功成名就,但哥哥周鸿坚决反对,他的眼里人生只有两条路,考公和结婚。高一那年,兄弟二人达成君子协议,若周全考进国内顶流大学,周鸿就同意弟弟远走高飞,否则今生的一切都要听周鸿的安排。事实证明,周全不仅做到了,而且是保送。
    但,随着枫叶山事件的发生,这些都毁于一旦。
    小城,是讲人情世故的。大学毕业后,周鸿考进了白原市住建局,五年后还当上了副科,也的确通过自己的人脉,为周全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工作,至少在白原市,周全
    看起来是光鲜亮丽的。
    时至今日,八年已过。
    但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屠玲亲手葬送给他的半生苟延残喘。
    周全恍恍惚惚地把车停在二院院内,挤着人流来到1018病房。映入眼帘的是七八个同事,他们神色凝重地围在床边,透过他们严肃的背影,周全知道情况不容乐观。见到周全来,大家自动闪出一个缝隙,个别同事还向这位部门副主管打着招呼。
    床上的李丽春紧闭双眼,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几处挫伤格外扎眼,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一只手露在外面打着点滴。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的她的外套和鞋子——满是血迹,一股刺鼻的腥味在屋子里正在蔓延。
    “什么情况?”周全弯下腰仔细打量李丽春问到。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工会干事小张说:“昏迷不醒,有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不得而知,需要看一会手术的情况。”
    “手什么术?!”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了一段,小张见大家都不吭声,于是犹犹豫豫地回答:“盖着被子看不出来,周主管,据说春姐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一场本不该出的车祸,身上的肋骨,断得不成样子了……”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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