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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2018年11月28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28日星期三
    猩红的雾霭中,两只断裂的手正十指相扣,指节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疯狂地纠缠一起,周全已分不清哪个是左手,哪个是右手。紧接着,那个熟悉的梦境再次突袭,恶臭肮脏的垃圾山迎面倒来,将周全周身覆盖,越是挣扎就越是窒息。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钝斧劈开梦境。
    周全猛然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清晨六点三十分。外面下了雪,窗玻璃上已经凝着霜雪织成的蛛网。
    这个时候来敲门的,除了自己亲哥周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周全揉揉太阳穴,翻身下床,懒散地向门口走去。可是当门打开后,对方那张阴沉地笑脸出现在门口,睡眼惺忪的周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关浩。”对方笑着伸出手表示礼貌。
    “对对对,关警官,你好。”周全这才想起两人几天前见过,他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握上去的
    瞬间被冰得一颤,关浩的那只手冷硬得像一块金属托盘。
    “我可以进来吗?聊几句?”关浩的皮鞋已经抵住了门框。周全本想拒绝,但觉得这种事堵在自己家里,总比被堵在公司好。就像被堵在洞穴里的狼,往往死得比较体面,至少比当众被拖走的强。
    “随便坐,我去洗把脸,很快。”周全想到这样一来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二来可以拖延时间,思考一下对应之策。
    关浩也没客气,拖鞋进屋,一气呵成。
    周全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把十四号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然后洗脸刷牙磨蹭了一会,才从卫生间出来。他看到关浩正驻足在客厅一隅,盯着墙上的那幅莫奈的《撑阳伞的女子》。
    “喜欢油画?”周全问。
    关浩仰脸道:“懂点,不专业。”
    周全给关浩倒了一杯水,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三十七分。关浩转身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水,然后打了个哈欠。
    “还是那个老问题,几天前俺俩聊过。”
    “哪个?”
    “十四号晚上,你搁哪?”
    “家。”
    “哪个家?”
    “就这个。”
    关浩大略环视了一圈客厅,“你一个人住啊?”
    “对。”
    “家里人呢?”关浩刚说完,目光定在了周全父母的遗像上。
    “我有个哥,结婚了,人家自己有房子。”
    “你这房子倒是看着新。”
    周全站在茶几旁,环视一圈说:“对,这房子是我哥和我嫂子一起出钱买的,本来要做婚房,但是我哥那人守旧,婚后带嫂子住回老房子了,这个暂时借我住。”
    关浩点了点头自语道:“小城市的人,守旧,也正常。”
    周全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关浩说这句话的含义。
    “你自己住?那你没事可以往家领领小姑娘啊!”
    周全一愣,不知道关浩这句话是另有深意还有随口的玩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开个玩笑”关浩笑着眯缝起了眼睛,一副“哥们都懂”的样子。
    但随即他便收起温顺的眉眼,问道:“十四号晚上九点左右,你也在家吗?”
    周全用手抹了一下鼻子,顺势发出了一声“嗯”。
    “有人能给你证明吗?”关浩向窗边走去,欣赏着外面的街景。
    周全思索了一下,回了句:“我自己在家看电视了,没证人。”
    “不,你有。”关浩背对着周全,自顾自地笑了。
    “什么?”
    “我说,你有证据,那天你家电视机声音很大,隔壁的李老太太能给你作证。”关浩悠悠地说。
    周全的长睫毛闪动了一下,嘴角一抹笑意。
    “哥们,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自己在家看电视,把音量调那么大干什么?自己在屋里用正常音量听不见电视?”
    说到这,关浩和周全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客厅里的电视机。电视机沉默不语,好像揣着秘密在向两个人傻笑。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关浩微微皱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周全。
    “这个点,可能是收煤气费的,他们经常早晨来。”周全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在打鼓,今儿真应看看黄历,不速之客,平时不来,一来来俩。
    周全顺着猫眼向外看,心里一紧,不由得问自己,为什么屠玲这个时间会来自己家?
    猫眼的畸变将屠玲的脸挤压成诡异的椭圆,而关浩的目光正在后背灼烧着自己,周全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前后夹击。
    门打开后,屠玲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闯进来,她看向周全的目光目光烫得吓人,困惑、犹疑、不解。当她探头看见了沙发上的警察,瞳孔却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线勒住咽喉。
    “这位是?”关浩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口。
    周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介绍屠玲的身份,支吾了一会,说道:“屠玲,我同学。”
    随后,三个人之间飘荡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个时间来找你,你这同学和你关系不错啊。”关浩笑着伸手指了指周全,对屠玲说:“不用紧张,我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你同学几个问题。”
    屠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浩的目光在周全和屠玲之间跳跃了几个回合后,说道:“行了,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聊,回见。”说完,他笑着回头又一次看向那台沉默的电视机,转回身走出了门口。可他的这一句“回见”,却让周全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时。
    “等等!”屠玲突然叫住了关浩。
    关浩的皮鞋尖卡住了电梯感应器,电梯门又无声滑开。
    屠玲忽然目光如炬,对关浩一板一眼地说:“十四号晚上,”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们在一起。整晚,我能证明。”
    关浩的眉毛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廊灯在他脸上投下鬼魅的阴影,看不出他在嬉笑还是在审视。
    屠玲突然笑了,提了提手里的两个塑料袋:“我追求这孙子很多年了,他一直不同意,这不,给他带的豆浆油条,都快凉了。刚才在门口听见里边有人说话,我以为是个女人,就偷听了一会,不好意思。”
    电梯发出催促的"滴"声。关浩的目光在周全僵硬的脸上上停留了两秒,突然对屠玲点了点头。转身终于进了电梯。当电梯门最终合拢时,周全和屠玲的肩头同时垮了下来。
    “为什么帮我?”
    屠玲并未回答,径直迈步走进屋里,将手里的豆浆油条放到桌上,只说了一句“一会凉了。”周全本不想和屠玲共进早餐,但碍于自己刚刚得到帮助,所以无法驳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子,只得坐到餐桌上。
    早餐看起来丰盛,但周全没有心思吃,他的目光一直在瞥墙角的一个礼品盒,现在他只想早点赶到公司。而屠玲不同,她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周全,但那种眼神不是“看”,而是“思考”。
    “我不相信,你今早莫名其妙来我家,只是为了跟我吃早饭的。”周全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豆浆。
    “你十四号晚上真的在家吗?”
    周全吃油条的手停止了,“你什么意思?”
    “回答我。”屠玲说完,坐直了身子,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不然呢?你难道不是也见到我了。”
    “我的意思是,我来你家之前,你也一直在家吗?”
    “你一定要把刚才姓关的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吗?”
    屠玲突然将手插进大衣兜里,竟然掏出了一条女士丝袜。
    周全茫然地看着屠玲,不懂她的意思。
    “周全,这是我十四号来你家那天穿的,也就是你们男人说的光腿神器。可是,从你家离开后,我竟然发现——丝袜上蹭了一些暗红色。”
    周全只觉得心突然空了一下,那天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说了,西红柿。”
    “不,是血。”
    周全不再说话,只顾着低头喝粥。
    “周全,你要明白,女人这辈子见到血的次数要远远多于你们男人,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周全听完站起身来去穿外衣。
    屠玲猛然站起,“周全,十四号那天,你整个人看上去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如果没事,警察今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家里?”
    周全站在门口,穿上皮鞋,两只手系着大衣扣子,眼睛定定地看向屠玲。“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我现在只想上班。你要不要走?”
    “话还没说清楚。”
    “对不起,你不是警察,我没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周全说完,提起地上的礼品盒毅然离去。至于屠玲走于不走,他并不关心,反正屠玲有他家的钥匙。
    这些年,屠玲追求周全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无论周全换几道锁,屠玲都能找到“江湖”上的朋友,配出一把完美的钥匙。周全开始还表达过几次愤怒,但无济于事。屠玲曾扬言,早晚趁周全睡着了,自己要潜伏进来,生米煮成熟饭,逼着周全娶了自己。
    上了车,周全将头靠着方向盘上冷静了一会,然后驱车向公司开去。在路过主干道明山大道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距离自己家最近的一处摄像头。它看上去已经
    坏了很久,镜头耷拉了下来,内部的电线已经裸露了出来。
    周全心想,它应该是真的坏了吧。
    整整一上午,周全在公司都心神不宁,工作越干越错,董事长徐芳芳在会上瞟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把他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大致意思是如果不出意外,周全会马上被任命为运营部主管,但如果他再像今天这样,解聘书会比任命书先到。
    中午,老胡同火锅店。
    “生日快乐。”周全将礼品盒递到李丽春面前。李丽春今天化了淡妆,还洗了头,虽然身上还会飘来淡淡的云南白药味,但用她的话说,洗头已经是见周全的最高礼遇。
    “哇,什么东东!”李丽春用手轻轻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小心翼翼接过礼物,眼神里立刻泛起孩童般的欣喜。
    “你猜!”周全微微笑着,眼睛一直看着李丽春。
    李丽春用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小心地解开丝带,一件卡其色S码的风衣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好看!什么牌子的?”
    周全挠着自己后脑勺说:“我也不懂,上网搜的女装牌子,她家粉丝量高,但可能比较小众,名字带个鹿字。”
    李丽春将衣服展开在自己面前,爱不释手地反复端详,嘴里一直在说,好看,好看。但接着一噘嘴:“哎呀,我这不到一米六的身高,真是白瞎这风衣了!”
    “我没觉得,我看你穿啥都挺好看。”
    李丽春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脑袋一歪,看着周全傻笑,说:“啧啧啧,这位老铁,今天嘴抹蜜啦?”
    听到李丽春叫自己老铁,周全心里忽然有些黯然。
    李丽春比量完衣服,认认真真地叠好,塞进礼品盒里,然后看着面前的铜锅问:“咦?咱今天不吃火锅啊,吃的这是羊蝎子?”
    “眼睛挺贼啊!”
    “我都行,吃肉就行!”
    周全夹了一口肉,然后拿起腔调,摇头晃脑地说:“我看过一本书上说,冬天给人的感觉就是雾气昭昭的,把这个本就看不清的世界包裹得更模糊,人也模糊,物也模糊,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生活着,徒增一种为生活奔波的心酸感,所以身体里的动物本能会反复向自己叫嚣:去吃热东西!去吃高脂肪!去吃肉!”
    “学霸就是学霸!等有机会,我给你讲讲,兰州拉面怎么吃!”
    “吃个面条也有讲究?”
    “不懂了吧,学问大着呢!”
    周全满脸笑意看着李丽春,这个每天叽叽喳喳的小女人,在自己面前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每次看见李丽春,周全又是自卑的。因为他无法让许德泰停止对李丽春无休止的欺辱。所谓年轻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想将李丽春于泥潭中拉一把,但是他能靠什么呢?靠他能背诵《长恨歌》全篇?靠他能解得开各种数学猜想?还是靠他高中时候立定跳远两米七八?
    只能靠拳头。
    但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解决问题,是可以靠拳头的。
    面前这个女孩,正一边享受着被人送礼物的欣喜,一边用手有意无意地拉高衣领。周全知道,在那件毛衣下面,是她耻于示人的各种伤疤。好在,还有半个月,她就可以和许德泰离婚了。
    关于李丽春和陈锦阳的流言,周全也是听见过的。酒桌上男人们挤眉弄眼的荤话,公司女同事指指点点的碎语,都犹如这冬天里阴魂不散的雾霾,死死缠绕在周全的耳边。更有人说陈锦阳临死前的几个月,经常和李丽春同进同出,还亲眼目睹李丽春上了陈锦阳的车。
    可周全从不觉得那是李丽春的污点。
    李丽春在他的心里,总是那个主动加班到深夜的人,她的抽屉里永远备着速溶咖啡和清凉油,电脑边角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了待办事项。加班时完全不顾形象蜷在沙发上小睡,醒来时脸上压着很丑的大红印。这个向阳而生的女孩,本就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周全始终觉得,李丽春拿自己当哥们这事,挺好。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所以,爱李丽春,是他周全一个人的战斗。
    正胡乱地想着,手机骤然响起,把周全和李丽春都吓了一跳。手机的铃声,是张洪量1989年的一首老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周全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屠玲。
    “喂。”周全拿起手机轻声问,由于李丽春坐在对面,他不想太动怒。
    “周全,你是不是杀人了?”
    周全狠狠一皱眉,一言不发。
    “我在手机上无意刷到一起凶杀案的悬赏公告,发生在十四号那晚,三河路,废弃停车场,视频里被通缉的那个凶手,明明就是你!”
    屠玲的这句话,刺中了周全。他突然目光锐利地扫向李丽春,然后对着话筒回到:“你看错了。”
    “放心,我不会揭发你,但是我有个条件,给你七天时间考虑。”
    “你说。”
    “你必须和我结婚!否则,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作者的话
    朱子侨
    作者
    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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