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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2002年7月8日星期一

    2002年7月8日星期一
    浔江省南惠县祖罗岛,一个偏僻贫穷的南方小渔村。
    傍晚,十二岁的阿花正坐在海边捆冻带鱼,细碎腥臭的鱼鳞沾满了她的小手和小臂上,踩着人字拖的小脚丫上也布满了海藻和细沙,脚边摆着三个发黄的白桶,几个缠着黄胶布的泡沫鱼箱,还有一堆盘根错节的麻绳和渔网。
    正值南海休渔期,阿花一家人已经两个月没有出海了,这让靠渔业生存的三口人的生活一下就拮据起来。这几个月,家里都是靠着从海上有养殖基地的渔民那里高价购入,再舔着脸加价卖到海鲜市场或者等着有人来收购。
    要是往年,还勉强应付度日,可这几年随着“上岸工程”的逐步扩大,周边很多渔民投工投劳,也建起了一座座沿海工厂,直排废水,浊浪拍岸。而内地餐桌上的食客对海鲜水质的要求越来越高,这就让祖罗岛上的渔民,失去了收购者的信任,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贫瘠,贫瘠就代表着肮脏。
    阿花从小就过着船海相连的日子,她身后二十几米处的海边,停留着一艘三米多高的小木船,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她十岁便开始和阿爸阿妈一起出海,风浪难测,万千变幻,赶上离岸流和疯狗浪是常有的事,阿花几次都差点命丧深渊。没办法,这里的人都是如此,靠天吃饭,命如蝼蚁。
    “吴秀花!”阿爸吴宿江醉醺醺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提溜着一瓶昨夜打来的小烧,另一只手隔着分不清是灰是黑的破烂背心挠着肚皮。他今年快五十,由于常年跑海,皮肤已经被墨色浸透,海风中的盐分把皮肤表皮吹得发蔫,干裂起皮,脸上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阿花扭过头,见阿爸又是这幅样子,不由得脸上有些厌倦,于是默默低下头继续捆鱼,只等着阿爸在喊自己几声没反应后,自然会有事说事。
    “吴秀花!”
    果然,吴宿江又喊了第二声。
    这时,船舱里传来阿妈陈洁茹的咒骂,“侬娘个逼!日日格副死相,老酒鬼,侬咋勿早点去死啦!”
    “吴秀花!”吴宿江也不说干什么,只顾着喊。
    阿花加快了手中捆鱼的速度。
    “弄完几捆嘞?”吴宿江边说边往女儿身边走。
    随着吴宿江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阿花的脖子努力地往肩膀里埋。吴宿江站到阿花身边,即使是风浪湍急的海边,他身上那股子劣质白酒的糟味还是异常刺鼻。吴宿江晃着脑袋往白桶里瞅了瞅。
    “才嘎眼一桶?侬忙煞忙活一早上,就弄出格些?”
    “横拆鱼臭街哉!”阿花的意思是反正也卖不出,说话的时候手上很用力,似乎是和那剌手的长带鱼暗暗较劲。
    吴宿江站在阿花身边,凝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沉默了好一会。
    “砰——”吴宿江猛地一脚将阿花刚装完的一桶鱼踹翻,鱼群裹着腥臭的气味炸开。阿花的惊呼刚到嘴边,头皮处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因为吴宿江枯树般的手指已经绞进她的发根,将她拖拽在地上,往木船的方向走去。
    “阿爸!阿爸!”阿花疼得嗷嗷叫,指甲在吴宿江手腕上抓出数道深痕,却换来了更暴戾的拖行。阿花娇嫩的后背在粗粝的江岸石砬上碾过,碎贝壳和砂石像千万把小锉刀,顷刻间将后背磨出血缕。
    “哎!老江,侬做啥子!”周围有几个邻居渔民看不下去了。
    按理说,按照吴宿江以往的习惯,把阿花拉进船里,脱了裤子用交叠的麻绳抽几分钟就好了,但经邻居这么一劝,反倒让醉酒的吴宿江窜了更大的火气。他索性一松手把吴秀花直接扔在地上,然后走到岸边抄起阿花刚刚自己捆的三条带鱼,又折返回来。
    “哎!哎!”七八个渔夫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立即围拢过来。
    但吴宿江还是扬起胳膊,将三条带鱼狠狠落在阿花的头上、肩头、身上。瞬间,阿花稚嫩的皮肤上皱起一条条榴花红的深沟。她再也绷不住了,她只有十二岁,嚎啕大哭是她的特权,但今天她越是行使自己的特权,吴宿江抽得就更来劲!
    一下,两下,三下……
    沙滩上的阿花皮开肉绽,她的脸埋在胳膊里,浓密的短发被风吹得如飘摇野草。周围几个邻居也只能干着急地劝,没有人敢上前夺下那三条带鱼,因为之前阻拦吴宿江打阿花的人,被吴宿江闹了几个月不得安宁。
    “小猢狲!侬格样子对待侬爹娘啊?侬格副腔调,还要升学读书?!书读到屁眼里去哉!”
    地上的阿花已经没了挣扎的气力,连嘴上的回应都没有,要不是她起伏的肩膀,大概会被认为是从海里漂上岸的一具尸体。
    这时,陈洁茹晃荡着肥硕的胸口从船舱里闹了出来,边跑边咒骂了几句,来到吴宿江近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带鱼,然后照着吴宿
    江坑洼的大脸上就是几巴掌。
    “娃死了,侬有啥子好处?能还清你那破烂债?”
    吴宿江梗着脖子反驳道:“侬晓得个卵泡!今朝欠债,明朝发财!格是老天菩萨开眼赏我饭吃咧!”
    “发你个卵财!你个赌鬼孬!侬索性能拿我输掉算嘞!”
    “侬?鲳鱼板板,黄鱼窜窜!侬个瘟生有啥好赌咯!等老子钞票赚了,头一桩事体就是把侬换掉!”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陈洁茹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抱起阿花就往船舱里跑。阿花身上的伤口摩擦到陈洁茹的花背心上,疼得昏死过去。
    吴宿江也拎着酒瓶子在后边紧紧跟随。一家三口回到船上,陈洁茹将阿花轻轻放到用旧木头搭建的床上。阿花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有资格躺在床上的时候。打她记事起,就是吴宿江陈洁茹睡在床上,而她只能在舱门口的地铺上睡。
    那张床,着实是容不下她。
    陈洁茹直起腰,盯着阿花看了很久,嘴里咂摸出了一句:“白丢丢(白瞎了)。”
    吴宿江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身子窝着靠着船舱,斜眼瞥着陈洁茹,然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对“白丢丢”这三个字的不屑。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是这伐?”
    “就这,阿哥,这家人平常就困船里厢!”
    吴宿江和陈洁茹同时一愣,还没待细听,船帘子就被人用手挑开了,一个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这人个头高大,皮肤黢黑,脸上的横肉搭配腿上的长毛,油腻得让人倒胃口。船舱不大,他用几秒钟环视完一圈,一眼就发现了吴宿江。
    “江大哥,原来侬住这啊!还认得小弟伐?”卷毛笑着喊到,他喊话时候微微弯腰,身子往前探,装出一副低三下四。吴宿江见此状,酒醒了大半,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耀强哥,我正在凑钱嘞!眼瞅快嘞!”吴宿江生挤出一副笑脸。
    黄耀强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阿花,皱眉道:“吴宿江,侬这是杀了个人?”
    “莫!莫!那……是我囡啊!”吴宿江赶紧解释到。
    听到是阿花,黄耀强的眉头一挑,弯下腰仔细地盯着阿花的脸看。与此同时,他身后也跟着进来一人,在黄耀强耳边说:“阿哥,真真是只有十二岁。”
    黄耀强一愣神,回头看那人一眼。后边这人吴宿江和陈洁茹都认识,黄耀邦,是黄耀强族中表弟,当地人都叫他阿邦,平时没什么正经事,给黄耀强催账当打手。
    黄耀强对阿邦的话没回应,而是转过头去看吴宿江和陈洁茹,最后把目光落到阿花身上,说道:“江大哥,上次说你这月得还我多少来着?”
    “连本带息一共十二万,这月还五千五。”
    陈洁茹一怔,因为吴宿江昨晚和她说的数字,可不止这些。听到十二万,陈洁茹冲过去狠狠锤了吴宿江胸口几拳,最后吴宿江实在不耐烦,对着陈洁茹哇哇咒骂了几声,才让陈洁茹住手。
    经陈洁茹这么一折腾,本来就拥挤的小船在海岸边晃了几晃。外面的人喊道:“阿哥,里头有花头(情况)呦?”
    阿邦回道:“莫事!有事就喊侬了。”
    黄耀强低低地说:“江大哥,侬到我那馆子里打牌不是一年两年了,侬第一次去格,我记勒阿花才五六岁伐?”
    吴宿江不敢言语,只嬉笑着听着。
    “现在一眨眼,外甥囡都十二岁了,侬讲,辰光快伐快?”黄耀强眼睛依旧盯着阿花道:“今朝我来,和侬商量商量,上礼拜侬讲今天要是还不上铜钿,咋弄嘞?”
    吴宿江眼神在阿花身上急速地闪过,低下了头。陈洁茹很快就明白了丈夫和黄耀强之间签订的“君子协定”,她发了疯似的给了吴宿江一嘴巴!然后扑过去跪在黄耀强腿边喊着:“求求你,放过我囡!”吴宿江见状也跟着跪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错了,求黄耀强换个补偿的方式。
    黄耀强完全没理跪在地上的这对男女,两只眼睛只是盯着阿花看,脸上没有喜怒。倒是阿邦招呼着外面的小弟们冲进来,一起将吴宿江和陈洁茹拉出了船舱。
    夫妻二人拼命地哭喊挣扎,却无能为力,被众人拉到屋外沙滩上毒打了一顿,毕竟是自己女儿,俩人的嘶喊声沿着海平线传出很远,却换不回一点回声,安静地就像此时的船舱,虽然有节奏的律动,但里边却寂静地可怕。
    黄耀强扑上来那一瞬间,阿花是无力的。
    这种无力不仅是对数倍于自己体重的庞然大物的恐惧,更是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新事物的茫然。
    她不明白,父亲欠的债,她居然可以用一种自己不懂的方式去偿还。
    想一想,自己还挺伟大。
    然而,她很快就因背部的旧伤,和身体上永不可逆的新伤混杂一起昏死过去。闭眼前,她除了看见身上这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还透过船窗望见了今晚绝美的夕阳。一抹鲜红的火烧云,见证了这个美丽而难忘的傍晚。
    半个多钟头后,黄耀强提着裤子从船舱里晃了出来。屋外的吴宿江和陈洁茹喊累了,俩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黄耀强走出来,脸上再没有一丝波澜。
    黄耀强带着人朝吴宿江身上吐了几口痰,随即扬长而去。夫妻二人这才缓过神来,相互搀扶着向船舱里走去。
    光洁稚嫩的阿花,正以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姿势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好像是睡着了。
    陈洁茹木讷地拿起一个毯子盖在自己女儿的身上,然后坐在床沿上,耷拉着两条腿,一言不发。吴宿江则继续坐到那个马扎上,拿出一包烟,拼命地抽,抽到嗓子干裂。
    “这事……还会有下次吗?”陈洁茹轻声地问。
    吴宿江浑浊的双眼被压制在烟雾里,没有光,他也没说话。没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陈洁茹的头转向阿花看,眼泪流了出来。
    “哭啥伐!”吴宿江不是问,是责怪。
    阿花依旧趴在床上,没有睁开双眼。
    “她才十二岁啊……”
    吴宿江在烟雾里思考着妻子的话,然后憋了好半天,叹道:“都怪我。”
    陈洁茹愤恨地看了一眼吴宿江,没言语。
    “要不……”吴宿江的烟屁股在嘴里含了老半天,“以后就让她替我把债还了。”
    “你啥子意思!”陈洁茹抬起了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吴宿江。谁知,吴宿江也急了,“妈的嘞,横竖你想讲不敢讲,老子替你讲掉,格个恶人我来做!”
    “侬是想把阿花送到黄耀强那里格?!”陈洁茹先是高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后,又迅速压低了声音问。
    “对!”吴宿江这次很坚定,他的目光和妻子碰到了一起。陈洁茹思考了片刻。低下头说:“不行。”
    “不行?侬还有别样法子伐!”
    陈洁茹又慢慢抬起头说:“我的意思是,只给黄耀强,还不够……”
    海平面上的夕阳,更加鲜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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