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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东北的冬夜,会冻得人咬碎骨头。
    十点零七分,锁孔终于转动。
    周全拿钥匙的手抖得厉害,由于刚出了一身汗,白气正从他深蓝色的羽绒服里向外钻,犹如一具灵魂出窍且滚烫的尸体。
    门打开的一瞬,他的心豁然开朗。两个小时前,他出门时没有关客厅里的电视,此时的《晚间法治新闻》正以极大的声浪传来——
    “近日,我市破获一起恶性杀夫碎尸案……”
    周全将门反锁,脊背重重地抵了上去,闭上眼,喉咙里滚出沉重的喘息,此时的他像一条濒死的狗!
    几分钟后,他缓缓摘下被汗液洇湿的雷锋帽,脚下棕色的棉皮鞋正往外渗着泥雪,在印有“平安喜乐”的地垫上洇出一片污浊的阴影。
    他咬了咬牙,拖着一条伤残的腿向电视机走去,先是将音量调回适中,然后吃力地向卫生间挪动。几滴暗红的血,顺着他的裤脚流到客厅的米黄色地板上。
    卫生间的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俊朗且惨白的娃娃脸。他小心翼翼地摘掉黑色毛线手套,再将身上的羽绒服脱掉,一把沾满鲜血的水果刀从羽绒服里掉出,在瓷砖地上弹跳了几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最终掉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周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把刀。
    十几秒后,他的目光落回洗手池,将羽绒服泡进去。
    水,瞬间泛红。
    再小心翼翼地将衬衣撩起,镜子里,左侧腹部赫然出现了一个三厘米长的刀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具象的疼痛感让他嘴里发出了“呲”的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多年没用的纱布,七扭八歪地胡乱包扎上。电视里看别人包扎伤口都很拉风,实际自己弄起来,却毫无美感可言。
    客厅墙上,父亲周祥军和母亲刘素芬的遗像,正慈祥地看着他所做的一切,他们的嘴角好像抿得更深了些。
    突然周全脑子里一阵眩晕,那个缠绕他多年的噩梦袭来。那个梦是黑色的,高耸腐烂的垃圾山轰然倾塌,成吨的污秽朝他压来。黏腻发黑的菜叶渗着腥臭的汁液,发霉的塑料袋裹着不明黏液,缠绕他的全身,还有破碎的玻璃瓶和混着铁锈味的馊水。他被压得喘不上气,可每一次挣扎的呼吸,都是腐肉、粪便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恶臭。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有人正用钥匙试着开他家的大门。
    周全浑身僵住,镜子里那张娃娃脸骤然扭曲!
    “谁?!”
    惊慌失措下,脱口而出,但他随即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平日里,自己一向冷静从容,今天却乱了阵脚。
    黑暗中,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第二次响了起来!
    情急之下,他两三步就冲到了客厅里,一脚将那把带血的刀踢到了沙发下。抄起桌上的抹布,忍痛弯腰将自己刚才从大门到厕所之间滴落的血迹胡乱擦了几下。
    刀子滑进沙发底的瞬间,门锁“咔哒”响动。
    “周全,你反锁门干屁!”声音如一把尖刀劈来。
    是那个疯女人,屠玲。
    经这么一折腾,周全腹部的疼痛有些加剧,他感觉那里湿乎乎的,或许已有血渗出。与此同时,屠玲裹着凉风撞了进来,拼命甩掉脚上两只高跟鞋,穿着肉色丝袜向周全身后冲去,头上的雪花簌簌地掉到地板上。
    “憋死老娘了!赶紧闪开!”屠玲直奔卫生间。
    周全猛地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扯脱臼。屠玲吃痛回头,吼道:“干嘛?疼!你他妈撒开!”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愠怒。
    “坏了。”
    “什么坏了?”
    “马桶,”周全顿了一下,“冲不下去。”说罢,他侧身挡住去卫生间的路,耳朵里几乎能听见洗手池中的血水正顺着排水管咕咚作响。
    “那咋办!”
    这么冷的天,为了保持形象,屠玲只穿了一件呢子大衣,套着光腿神器的两条长腿,此时在微微打颤,但却并不是因为冷。
    “等我一下。”周全转身来到卫生间。他先是迅速地将洗手池里的水塞打开,让血水流走,然后拎着一个洗脚盆走了出,再顺手将卫生间的门扣上。
    “你啥意思?”屠玲看着洗脚盆。
    周全用手一指阳台,说:“就是冷点,冻屁股,忍忍。”
    屠玲没时间纠结了,她愤恨地抢过洗脚盆,冲到了结满冰溜子的阳台,释放了起来。
    趁此时机,周全再次环视整个房间,此刻腹部的刀口似乎更撕裂了一些,强烈的痛感让周全呲了呲牙。
    刀!
    周全突然发现那把水果刀并没有被自己完全踢进沙发下,刀柄被卡在了沙发的底架上,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刀口处还洒落了斑斑血渍。
    周全急忙走过去,正准备弯腰拾起,谁知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肩膀!周全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向旁边窜出去好几步,等他转过身来,看见屠玲正傻愣愣地端着洗脸盆,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屠玲问到。
    周全摸了一下鼻子说:“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这盆放哪?”
    周全接过洗脚盆,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他憋住气,瘸着腿将洗脚盆搁置到了墙角,然后看着还没走的屠玲问道:“你今天来就是
    为了这泡尿?”
    屠玲眯缝着眼睛看周全,眼色变得有些复杂,“上回我俩没聊完呢。”然后她慢慢坐到沙发上,右脚只要稍微向左挪动几厘米,就会踢到那把带血的水果刀!周全向前一步,想阻止她,但见她并未踩到那把刀,又趔趄着退了回来。
    “你腿咋了?”屠玲的视线向下移去。
    “没事,撞了一下。”
    屠玲目光收回,幽幽地说:“聊聊我俩结婚的事。”说完,她停顿了几秒钟。
    这个停顿在周全看来很要命。
    “前几天周鸿找过我,让我约你谈谈,你也应该知道你哥的意思吧。”屠玲从LV包里掏出一盒荷花,点上一支,急不可耐地嘬了一口。
    提到了自己的亲哥,周全狠狠一皱眉。
    “鸿哥说我虽然离过一次婚,但他不嫌弃。还有,你哥让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在俺们白原市有几个三十岁老爷们还不结婚的,不结婚的是不是都长你这样?鸿哥让我转告你,明年我俩必须把结婚这事办了。怎么样,我学得够明白的了吧?”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周全对哥哥周鸿的这番言论并不意外,从小到大,哥哥对自己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必须到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
    白原,一个只有百万人口的五线老工业城市,距离省会奉阳只有六十公里。这里的人们每天除了盯着自己手头三四千的死工资,讨论最多的就是结婚和生子,因为这里没有琴棋书画,没有诗歌戏剧,更没有电子商贸和AI智能。
    周全本想反驳屠玲,但此时伤口像有把烧红的钝刀在慢慢搅动,额头已是冷汗岑岑。一惯的理性和睿智告诉他,对牛弹琴的事,少做。二十四年了,这个女人就像块嚼烂的口香糖,死死黏在他的人生里。每次争辩都只会让她更兴奋,更执着,仿佛他们之间永远在进行某种病态的游戏。
    “你以为我哥是真的接受你?”周全冷冷地说,趁着屠玲此时目光并未放在自己身上,他将左手伸向右侧衣襟,看上去是在整理衣服,实则是在用小臂轻轻压住左腹部的位置。
    屠玲盯着电视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脸上有些涨红,夹烟的手很明显颤抖了一下,指甲上还刚镶的钻。她猛吸一口烟,转过脸来看向周全,生硬地反问:“不然呢?”
    “他接受的不是你,是一个可以让我结婚的你。懂吗?因为这样他有面子。”
    屠玲听完猛然把烟头怼进了烟灰缸里,同时嚯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周全的鼻子:“周全,我他妈六岁就认识了你,我俩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我对你怎么样?”
    周全习惯了屠玲的感情牌,屠玲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他不喜欢屠玲,也是真的。
    “屠玲,我不想再重复这句话了,我不喜……”
    “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你十七岁那年强奸了我!”屠玲忿恨得盯着周全问,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混杂着屋里微微的血腥,逐渐开始弥漫。
    这句话像记闷棍!周全喉结滚动,双手攥拳,被这句话逼问得哑口无言。屠玲所说的,是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当时轰动全校的“枫叶山事件”。
    “无话可说了?”屠玲又向前迈了一步,刺鼻的香水味让周全皱了一下眉,为了躲避屠玲的目光,他刻意地低下了头。
    突然,周全的瞳孔骤然收缩——地板上,一滴未擦净的暗红血珠正赫然像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自己。更可怕的是,屠玲顺着他的目光,问道:“那是什么?”
    周全赶紧拖鞋底抹了一下,“没事,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我吃的西红柿。”
    “不可能!”屠玲盯着周全的脚边看,“你爱不爱吃西红柿,我还不知道?”
    周全浑身僵在原地,嘴里没有回应。
    “从我刚才一进屋到现在,我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屠玲说完,转过身径直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
    “我没什么,我倒觉得你不正常。”周全因为紧张,调门高了好几个倍。
    “你看,你这句语气本身就很不正常,”屠玲说,“反正说不出来,但就是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周全知道不能再激怒屠玲,这个女人一旦犯了疯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想多了。”
    屠玲又瞄了一眼周全脚下,然后说道:“说回我俩的事。我知道你哥催得急,可你知道我妈为了防止我二婚嫁不出去,请愿烧香拜佛求签是样样不落,为了改风水,还把家里折腾个底朝天。”
    周全此时感觉腹部剧烈的疼痛,他无心再听屠玲的絮叨,打断道:“快十一点了,我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你那发廊明天还要装修呢。”说完,他不得不把手放在伤口的的位置,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周全摆摆手,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弯下腰,用手撑着沙发坐了下来。嘴里说着,胃疼。
    “不行,你要死也别今天死家里,我成最后一个见你的女人,警察再他妈怀疑我谋杀!”
    屠玲说完,冲进周全的卧室,费半天劲才翻出一盒胃药,然后回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强硬地将药塞进周全的嘴里。为了不起疑心,周全很配合地把胃药吃下。这时,屠玲见周全似乎没有什么招架之力,突然心血来潮,她坐到了周全的腿上……
    吻,热烈的吻。
    “今晚我就要怀上你的孩子,看你怎么拒绝我!”
    就在她的双手要伸进周全衣服里的时候,周全猛地拉住了她!
    此时,两人身后的《法制晚间新闻》正在播放一则实时新闻:刚刚我市三河路废弃停车场内,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死者系我市某建筑公司职工,其他有关情况还在调查之中,请附近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如有人发现视频中男子,请与警方第一时间联系,必有重赏。
    新闻里的画面,似乎是在一个关闭的便利店门口隐蔽拍摄的。
    画面里一个男人满身是血向画面跑来,但因为下雪的缘故,加上男子一直在回头看,所以看不大清他的脸。只看得清他的轮廓,是一张娃娃脸。身着深蓝色羽绒服,头戴黑色雷锋帽,手上一对黑毛线手套,脚上穿着一双棕色棉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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