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三个人的晚餐

    “原以为我被命运抛弃了,可是几年前它又扔给我一个大礼包。我心想都倒霉这么多年了,好事总该轮到我了吧!现在呢,我又怀疑这‘礼包’有没有标记价格?要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我听见你语气里的愤怒。可能这种愤怒来自一种……‘失控感’?”
    “对,失控,无力,外加好奇。以前觉得自己是社会的边角料,现在觉得自己是宇宙的小玩物!算了,不展开说了。”
    “如果我们追根溯源,那份‘大礼包’的缘起是什么?”
    “我的猫。蓝妹妹。我爱它。”
    “那就……再养一只猫。”
    夏清扬怔住,望向倚在门框上的康女士:“这是心理咨询师该说的话吗?”
    “不是,是一个普通猫奴给你的建议。”康女士俏皮地拨弄了一下门口的风铃,“我并不觉得这份‘失控感’真的困扰到你,你内心已经有了答案。你当下缺少的,可能只是一个情感的锚点。而且猫是宇宙中最懂得驯化人类的生物,它们每天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消磨你对‘掌控’的执念,对你而言,养猫或许是最好的脱敏练习。”
    两人站在咨询室的门口,相视一笑。
    久违的平静,如早春的溪水,徐徐淌过她疲惫的心田。
    真正触动她的,不是咨询室内的对话,恰是康女士“职业性”松动的这一刻。
    她今晚没有预设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离开那些会议纪要、待办事项、信用卡账单,离开现实的重力场。
    双脚落地,触感是奇怪的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
    她站在毛乎乎的一片“草原”上。
    头顶也非熟悉的夜空,而是一片深邃柔和的深蓝色丝绒穹顶,上面缀满毛线团星星,散发出暖黄色光晕,像是梵高版《星空》的毛茸版。
    蓝妹妹蜷在不远处,眼神里三分淡漠、七分亲昵。
    一个念头忽然流进她的脑海,是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嗓音,混杂着蓝妹妹打呼噜时特有的频率:“你终于来啦。”
    她一下子僵住。她不是“听见”,是意识被浸润了。
    “你……”夏清扬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自心底发问,“能说话?”
    蓝妹妹歪歪脑袋,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脚边的“草地”。
    “这样不算说话,”声音再次落入夏清扬的意识深处,“是‘听’得见我了。”
    蓝妹妹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近,用侧脸蹭蹭她的小腿:“我知道你心里空空的。你只是想我了,对吧?”
    夏清扬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触碰到蓝妹妹温热的身体,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蓝妹妹惬意地眯起眼,任由她的手指陷落在它厚实顺滑的背毛里。
    “……她还好吗?”她止不住问。
    那个许久未见的夏清扬B,怎么样了?
    “她很好啊。每天都睡到太阳晒屁股。”蓝妹妹的意念像羽毛一样,拂过她心底最隐秘的涟漪。“放心,你不是不想她,也不是忘了她。但此时此刻,你只是想来看看我。像现在这样,摸摸我,抱抱我,就够了。”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心里都拼不出一个字。她把整张脸埋进蓝妹妹那带着阳光味道的绒毛里,肩膀不自觉地微微耸动。
    她只是纯粹地想它。
    这份想念,无关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宇宙,只关乎此刻。
    蓝妹妹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像一首古老的安眠曲,在毛茸宇宙中轻轻回荡。
    这一小时,长于百年。
    夏清扬走出打印室,不出几步,就在仓库门口撞见了何毕。
    何毕小牛蛙似的蹲在那里,拿着一张湿巾给Beta擦外壳。Beta头顶的小灯一闪一闪,看来很享受这场SPA。
    何毕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睛一亮:“清扬姐状态不错啊。去哪儿了?”
    “随便转了转。”夏清扬并不打算提及刚才的“出游”。
    何毕也识趣,没再追问,继续擦拭Beta圆圆的脑袋。
    直到她的目光扫过夏清扬的手。
    “咦?清扬姐,你的手……”
    夏清扬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还带着护手霜的栀子花香,乍看并无异常。
    “不是,”何毕往前凑了点,“这儿,指甲边上的皮……怎么撕成这样了?”
    她指的是食指上一小块翘起的倒刺皮,已被生生撕开,边缘泛着红,还沾着点干涸的血。
    夏清扬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外套口袋:“可能不小心刮到哪儿了,没事。”
    何毕却不打算放过这个细节。
    她记得,昨晚路过茶水间时,见夏清扬独自站在水龙头前发呆。
    她还记得,夏清扬的抽屉里有一瓶已开封的安眠药。
    公司濒临破产的压力、猫洞带来的未知、那些难以启齿的孤独和焦虑,都被夏清扬埋藏在她无懈可击的面具之下。
    她习惯分享奇遇,却不习惯分享痛苦。她乐于给予,却羞于索取。
    像一座门窗紧闭的城堡,外人只能仰望它的精美轮廓,却看不到墙内的厮杀,听不到墙内的尖叫。
    何毕像一只迷路的小兽,执拗地追着森林里最亮的那束光。夏清扬是帮她打开新世界的神奇钥匙,是带她挣脱平凡庸常生活的理想化身。
    而她渐渐发现,夏清扬也会疲惫怯懦,也会在无人处踟蹰徘徊,也会用撕扯倒刺这样笨拙的方式,排解内心的焦灼。
    她想守护这个意外组成的小小同盟,守护这个强大却也脆弱的夏清扬。
    “擦好了!”何毕拍拍Beta,它放回充电小窝,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创可贴。“喏,贴上。”她不容分说地拉过那只还藏在口袋里的手,把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口上,“下次别撕了。疼。”
    夏清扬感受着指尖被包裹的暖意,反手握了握何毕的手腕。
    “那个,我打算……”她轻声道:“领养龙井了。”
    龙井的“抓捕”行动异常顺利。
    下午喂猫时,她俩只是带了个航空箱,在里面放了个金枪鱼罐头,这位猫老大就毫无戒心地踱了进去,埋头苦吃。
    夏清扬开口要领养,园区喂猫小组全票通过,还有人主动进贡猫砂盆、猫爬架、猫抓板、激光笔……阵仗堪比嫁女儿。
    猫窝是何毕特地选的,里面塞了一块夏清扬用过的毛巾,说是“带点熟人味儿”。
    周日傍晚,李斯嘉顶着黑眼圈,来到夏清扬家。
    开门的是何毕。
    门一开,李斯嘉愣了一秒,想起自己刚回燕城那天,夏清扬撒谎说何毕要帮她装猫爬架。
    此刻猫爬架已立在客厅角落,OK,算是彻底坐实了。
    昨天难得休息,她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便看到夏清扬的微信:
    ——你家是不是没有植物?我记得没有。
    ——绿萝对猫不好,我家那盆送你了。你明天来家拿吧。
    ——顺便吃个饭。晚饭。
    是通知,不是商量,这很夏清扬。
    所以上次来夏清扬家……是什么时候?李斯嘉竟想不起来。
    门口垫子上写着“钱来”,玄关多了一副猫头衣架,客厅桌上有一只樱花粉色电热水壶……一看便知何毕的手笔。
    还好她刚换上的那双格子布拖鞋,一直稳稳地放在门口鞋架的顶层。
    她知道何毕是怎么拿到这份工作的,便自我攻略:“就是报恩嘛,小朋友还挺懂事。”
    夏清扬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快帮我扒蒜拍蒜。”
    李斯嘉勉强笑笑:“我是不是来早了?”
    “来得正好。”夏清扬指挥若定,顺手拍拍何毕肩,“去把那俩番茄切滚刀块,再打三个鸡蛋。我家厨房太小了,你俩在客厅里弄。”
    话音一落,她便旋回厨房去看煤气灶上的老鸭汤,留下李斯嘉和何毕面面相觑。
    两人都意识到,这是她俩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小话痨何毕此刻沉默不语。
    李斯嘉将第一头蒜的蒜皮弹进垃圾桶,终于找了个话口:“没叫其他人?”。
    “马小跃猫毛过敏来不了。我还提议要不要叫孙总,清扬姐说‘算了,我家客厅没装抽油烟机‘!我一开始没明白。等反应过来,笑死。”
    何毕自顾自说完,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扑克脸的李斯嘉。
    对方只是低声“哦”了一发。
    何毕只能低头搅拌,蛋液打得噼啪作响,泡沫四溅。
    馋嘴的龙井凑过来,鼻尖碰到碗沿子。
    “这个你可不能吃。”何毕轻轻推开它脑袋,从茶几上的零食袋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递给李斯嘉:“李总你来喂吧?收买一下龙井。”
    李斯嘉擦擦沾着蒜味的手,有些生疏地接过猫条,挤出一点粉色的肉泥。龙井立刻凑上来,伸出带倒刺的小舌头,飞快地舔舐起来,连她手指上沾到的一点也没放过。
    猫咪舌头的触感,有些痒,有些暖,也有点疗愈。她僵直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她对猫咪的认知都来自网上临时查的小Tips,对于夏清扬的“喂猫大业”,她向来出钱不出力,总觉得浪费时间。
    龙井很快炫完一截猫条,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用脑袋蹭了蹭李斯嘉的裤腿,以示感谢。蹭两下后,大概是闻到李斯嘉手上残留的大蒜味,它又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窜到猫爬架底层趴着了。
    李斯嘉无奈地看着裤子上的几根猫毛:“她昨晚刚到家还适应吗?我听说流浪猫到家头几晚会夜嚎。”
    “我跟清扬姐帮它做完检疫和除虫,进门都快十点了。后来我就回自己家了,昨晚有没有叫,我不太清楚……一会你可以问问清扬姐。”
    “说这么多干嘛。”李斯嘉声音和表情都淡淡的。
    何毕嘴角抽了抽,小脸莫名一红。
    饭菜上桌时,天已全黑。
    老鸭汤炖得汤色发白,一揭盖便香气扑鼻。餐桌正中是红烧肉和番茄炒蛋,夏清扬的拿手菜。桌边摆着两碟何毕做的拍黄瓜和木耳拌胡萝卜丝。
    李斯嘉贡献了所有菜里的蒜泥。
    饭桌上的气氛很peace,三人默契地屏蔽了关键词“工作”和“猫洞”。
    “你家还是原来那个保洁阿姨打扫?”李斯嘉扫一眼客厅角落。
    “换了,新来的手脚轻一点,还喜欢猫。”夏清扬很自然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番茄鸡蛋,又给她碗里舀了勺汤。
    李斯嘉抿了口汤:“好喝,没什么腥味。”
    “今天早上焯过血水,换了两遍水熬的。”
    何毕一直在偷瞄她俩,忍不住插嘴:“你们的对话好像老夫妻。”
    两人同时抬头看何毕,一左一右,眼神都带点“别没话找话说”的意味。
    “好啦,我闭嘴。”何毕低头,乖乖扒饭。
    饭后喝茶夜谈,李斯嘉依然喝着冰可乐。
    何毕后背倚着沙发,席地而坐,像盘在夏清扬腿边的护卫犬,“清扬姐,你是什么时候决定领养龙井的?”
    “就我跟你说的那天,”夏清扬抿了口茶,“那天突然觉得,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我想’。”
    “只是‘我想’。”李斯嘉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夏清扬将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想每天一回家就能和它呆着,就这么简单。”
    龙井慢悠悠地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呼吸渐稳。
    “它适应得比我们想象中快,挺好。”李斯嘉语气罕见地柔和,甚至带了点慈爱。
    夏清扬眯缝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斯嘉:“李斯嘉,你这一刻真的散发着母性光辉哎!要不你也在园区里挑一只小流浪带回家?”
    “那你的绿萝怎么办?好歹也是一条生命。”
    “是哦。要不让何毕把绿萝带走?何毕?”
    两人低头一看,何毕已睡着了,细密的鼾声和龙井的呼噜声正此起彼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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