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宇宙有限公司》 正文 第1章 办公室里演聊斋 何毕咽下最后一口驴肉火烧时,隔壁桌一位肤色白皙的女生正捧着手机,对着一条短视频出神。 短视频配的是AI旁白,影视解说、天涯旧帖、身心灵疗愈、中医养生、宇宙探秘视频共享的一款“最忙男声”。 这男的说:“伟大的星际旅者‘旅行者一号’,近日与地球再次失联。在耗尽同位素电池的瞬间,这枚重达722公斤的飞行器,或将永恒地沉寂于星际荒野。” 女生泪眼婆娑,何毕冷眼旁观。 每每见到还有心思仰望星空的年轻人,何毕都会心生一丝羡慕,差点忘记自己也不过二十郎当岁。 你心向星辰大海,我心向五险一金——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何毕不知道,那个或许了解“旅行者一号”失联真相的人,就静静躺在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 甚至帮何毕解决了就业问题。 然后带何毕上天入地游历四方…… 何毕拿纸巾抹去嘴边油星子和火烧碎渣,再在桌上摊开一张EXCEL表,在上面郑重地画下十几个黑叉叉。 这是一张备忘录,备忘了何毕波澜壮阔又归于死寂的应聘史——2026年校园招聘,双非大学应届毕业生何毕投出简历349份,参加面试16次,命中率:0。 表格皱巴巴的,像被命运碾过几百遍。 每一个黑叉背后,都是五彩斑斓的拒绝。 学校不行。专业不对口。实习经历不够好。 阳光透过小吃店的塑料门帘,在表格上劈出明暗交界线,还给黑叉叉们附赠了一份高光。 何毕打了个饱嗝,继而共情起“旅行者一号”——你能量耗尽了,我钱包也空了。 谁还不是在乌漆嘛黑的宇宙中无尽漂流呢? 手机吱吱作响。 微信好友“###”发来消息,问何毕在忙什么。 何毕没绷住,拿对方当树洞,劈头盖脸倾泻起求职的艰辛与不甘。 ——我成绩不差。 ——学校差。 ——那我简历上还是有很多亮点的吧? ——“仅自己可见”的亮点。 ——冒昧地问一句:您,不会恰好是个HR(人事)吧? ——所以你今天能来喂猫吗? “哈?”何毕盯着那句“喂猫吗”足足十秒。 枉费我掏心掏肺,终究是错付了。 何毕很想关掉对话框,奈何“###”是甲方。 优质甲方。 每天下午五点之前,何毕前往投喂点发放猫粮和纯净水,拍照或拍视频验收后,“###”便会在线上结算当日报酬。 一百元。 并且投喂点就在何毕母校C大对面的良骏产业园。 三周前,何毕在校友论坛上闲逛时,莫名捡到这份被爱猫人士积极哄抢的零工。 “###”这人神秘得很,微信头像是只蓝猫。朋友圈锁着,封面是一张星空图。 ——今天能来喂猫吗? ——人呢?在吗??? ——请假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找别人。 甲方今天明显情绪不佳,负能量简直要穿透屏幕,喷溅到何毕脸上。 何毕将那张表格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再狠狠盯回对话框,心底升起无名邪火: 现在不是才四点吗?! 猫猫猫,你就知道猫。 猫好歹有你们投喂!我都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呢! 猫还能钻个猫窝呢!我下周就得从宿舍搬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山呼海啸完,何毕恭敬地打出一句话。 ——今天可以喂猫,但可能会晚一点,我约了同学四点半看房。 等了一分钟,“###”没回复。 轮到何毕心慌了。 今天这一百块高低得挣到手,够买十个驴肉火烧呢! “###”冷不丁甩来一个链接——“嘉阳智汇招聘启事”。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集中面试一批应届生,过来应聘“行政助理”吧。改改简历,删掉课外活动和实习经历。P.S.你猜对了,我是嘉阳智汇的人力兼行政总监。 何毕恨不能顺着网线爬到“###”跟前,磕十个清脆的响头。 “###”叮嘱:见面时别说我俩认识。 何毕觉得好笑——不算认识吧?短期雇佣关系而已。 今天不是因为情绪触底,又怎么会病急乱投医,聊这些有的没的。 果然“凡事发生必有利于我”,正能量博主们诚不我欺。 倒也不可过分乐观。 何毕赶紧回翻二人的聊天记录,看此前是否得罪过HR大人。 还好,客客气气,体体面面。 不愧是我,天选乙方,顶级牛马。 “夏清扬”。 招聘网站上搜到“###”的名字,何毕下意识念诵出来。 原来是C大校友(但也会吐槽自己的学校差),难怪会在校友论坛上发喂猫启事。 C大计算机本科毕业后保送同系硕士,勉强算个学霸。 2015年进入某互联网大厂,任产品经理。 2019年初离开大厂,2023年底入职嘉阳智汇。 中间近五年是耐人 寻味的空白,不知Gap去了哪儿,但归来仍是总监,厉害。 网站上没挂夏清扬的照片,性别和年龄成谜。 公司介绍则十分耸动:位于良骏产业园的嘉阳智汇成立于2022年,曾获良骏集团的天使轮投资,是一颗冉冉上升的科技界新星。公司愿景:成为具身智能行业的王者。 闹铃响起。 何毕来不及调研智能怎么个具身法,便冲出小吃店,前往C大家属楼看房。 半小时后,何毕和同学成功租下家属楼的十平米次卧。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余下空间不够一人打太极。何毕睡上铺,每月付一千一;同学睡下铺,每月付一千三。 同学有父母托底,借备战考研考公之名,继续赖在燕城,美美啃老。何毕只能自己给自己托底。 交完一季度房租和押金,何毕开启自我攻略:看似钱包清零,实则万事俱备。实则万事俱备。万事俱备。 也就差一份工作了嘿。 最后一搏,志在必得! 次日早晨,何毕起猛了,在嘉阳智汇门口罚站半小时。 公司位于产业园最边角的位置,基于一间大厂房改造。何毕实在无聊,便对着玻璃门整理仪容:头发,眼神,微笑,背挺直,手放好。 刚摆出精英公关照的抱臂pose,身后惊现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 男子身着没怎么熨好的衬衫和西裤,屁兜里塞着个共享充电宝。 邋遢中透着几份精致,须后水的味道略微刺鼻。 “来这么早,应聘的?” “是的。” “欢迎,先去前台等会吧。” 男子刷脸,何毕跟着男子进了门。 直到面试时,何毕才知此人是公司创始人兼CEO孙耀阳。 本人和招聘网站上的精修图,差着十个吴彦祖。 公司内部装修倒远比网图好看:自动门滑开后,视野都随之开阔。挑高约五米的大厅天花板上漂浮着蓝光粒子,像是把星河碾碎了撒进去。墙面是材质未知的玻璃,纹理像是海浪。大厅正中矗立着棱柱形的绿植舱,透明舱体内,机械臂正在培育苔藓。 孙耀阳一路盯着何毕的脸,每一个写着“哇塞”的表情,仿佛都能提升他的幸福指数。 “好像科幻大片的片场。”何毕随喜赞叹。 “是吧?随便看,我们还会组织专门的Officetour(办公室参观)。”孙耀阳挑挑眉毛,脚底生风,飘远了。 上午十点,面试开始。 孙耀阳占据椭圆办公桌的C位,旁边空着的位子,应该是留给夏清扬的。 等待夏清扬的五分钟里,应聘者们彼此打量,默默盘算自己胜出的几率。 孙耀阳则利用这五分钟宣讲起公司历史和愿景,收获了微薄的注意和零落的掌声。 十点零五分,会议室门开了。 全体自动起立,行注目礼。有人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何毕这辈子从未想过,能在现实世界看到一个PBR(物理渲染)级别的真人。 各位文学大家如何形容顶级美貌的?曹植的《洛神赋》?白居易写杨玉环?金庸写小龙女?一个字都想不起。 学渣!文盲!不愧是我,高考语文分垫底的我。 十位应聘者都如站军姿般瞻仰着夏清扬,仿佛不是来面试,是来面圣。 夏清扬似乎已见惯不惊,轻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是人力总监夏清扬。大家都……坐下吧?” 声音也悦耳,每个字都如戏水的小鱼,滑过他们的耳道,撩拨着他们的耳膜。 应聘者陆续坐下,或大喘气,或交头接耳。 夏清扬缓缓坐下,目光扫视全场,锁定在何毕脸上,微微颔首。 她她她……认出我了?认出我了! 何毕回之以痴汉般的笑容,脑中飘过一个可耻的念头:恨自己不是男的,或者,不是弯的。 对哦,何毕是女生。 爸爸姓何,妈妈姓毕。 出生登记时,胡乱取了个名字。 何毕感激起三周前的自己,这喂猫喂出的缘分,妙。 更妙的是夏清扬指着何毕,宣布:“行政助理就她一个人来面试,条件不错,可以办理入职手续了。” 孙耀阳不无困惑地看向何毕,嘴上却应承着:“行。那你,就不用参加后面的面试了。” 这也行?! 这个女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承包了我的运气! 何毕不无惶恐地望向夏清扬。 夏清扬的眼眸像是琥珀色的深渊。 “深渊”懒得回望何毕,仰脖干掉半杯冰美式,清清嗓子,朗声道:“开始群面吧。” 入职第十天,晚九点。何毕瘫在上铺,和距离不到一米的天花板死磕。 有只蛾子在扑棱,撞灯频率跟何毕投简历似的。灯都快被它撞熄了,就像何毕的学习热情。 英语书停留在打开的那一页,一个字母都入不了眼。 不如出门溜达溜达,换换脑子。 这方圆几里地可能是全燕城绿化率最低的区域。卫星图上看去,灰白楼群间的零星几点绿,好像嵌在牙缝里的菜叶子。 脚底板自有主张。 何毕溜达进良骏产业园,路过公司门口时,想起手帐本落在自己工位上,便刷脸进了公司。 晚九点二十分,办公室已杳无人迹。 推崇人性化管理的孙耀阳声称要给员工百分百的幸福感,不鼓励加班,强行要求每个工作日下午六点,公司全员准点下班。 何毕元气满满地喊了声“fighting”,声控灯一格一格亮起,天花板上的蓝光粒子美不胜收,像是整个星空都为她一人闪耀。 没有低矮的天花板,没有共享的上下铺,也没有钻床底的储物箱。空气是新的,讲话甚至有回音! 何毕本能地舒展开四肢,像小海龟第一次入水畅游。 来都来了,小财迷就地记个帐。 “喜欢科幻?” “哈?” 猛抬头,夏清扬正倚在她办公桌旁,神情如菩萨低眉,几分审视,几分慈悲。 “喜欢啊!变形金刚、还有一些穿越的剧,算……科幻吗?” 夏清扬轻轻仰头,大概是为了掩饰白眼,又低头,困惑地盯着何毕的“流浪地球”鼠标垫,不语。 “哦,这个鼠标垫是我们班同学送的,电影我还没看。电影好看吗?” “这么慌张干嘛?我又不吃人。” “不不不,我对您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恩。请示一下,我下周还需要喂猫吗?” “不需要。我妈今天回老家了。明天开始我就自己喂猫了。” “您母亲的手术,还顺利哈?” “瘤子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夏清扬盯着何毕的手帐本,“记账?” “对,我有这个习惯。” “就地取材”地发起两个无效话题后,夏清扬终于图穷匕见:“公司不主张加班,更不主张晚上占用办公室忙自己的事。你知道的吧?” 说到“你知道的吧”,夏清扬伸出右手,用修长的食指,优雅地合上何毕的手帐本。 从讲话语气到身体语言,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何毕很想反问,那您在这儿又是干嘛? 却脱口而出:“知道,我现在就走。晚安。” 何毕连滚带爬地抄起手帐本,奔出两百米,才想起家里门禁卡落在办公桌上,又折返公司,却撞见夏清扬从打印室里—— 飘了出来。 她全身湿透,眼神飘忽,身姿摇曳,搭配正红色连体裤,中分黑长直发型,活脱脱一个艳鬼! 虽说职场如战场,但何毕万万没想到,办公室里还能演聊斋。 正文 第2章 打印室里有什么 “忘了我家门禁卡,回来取,不好意思,走了拜拜。”不等夏清扬张嘴,何毕占据先机,抓起桌上的门禁卡,再次秒遁。 回家后,何毕依然心跳如擂鼓。 全身湿透?她该不会是去打印室洗了个澡吧?以及,她那眼神、那走路的姿态,像是刚刚干了一件……非常非常爽的事情。 爽的事情,能有哪些呢? 打印室里,夏清扬香汗淋漓,和暗影中的某人做着不可描述的事情。 不可以!不可以亵渎职场贵人夏清扬,哪怕是在脑海里。 换台! 她把自己关在打印室里疯狂蹦迪?或者嗑了点神奇小药丸,能迅速发汗的那种? 都不是三分钟能完事的啊! 二倍速试试呢?……哈哈哈,也有点难。 何毕闭眼深呼吸,约莫十秒钟后—— 她去够柜顶的墨盒,却碰到旁边放着的一瓶水,正好瓶盖没拧紧,就被浇了一身? 何毕对最后这版推导十分满意——合情合理,不冒犯,便关闭了颅内小剧场。 至此,何毕认为今天不失为圆满的一天,便满心欢喜地躺下,钻研起英语真题。 刚攻克几道选择题,一团问号又攻陷大脑:究竟是什么要紧的资料,需要她大晚上亲自打印呢? 何毕还在备战考研和考公,嘉阳智汇这样的安乐窝,无疑是她当下的最优选——白天当凡人,夜晚修灵根。 但也有不愿死于安乐的卷王,新员工尤甚。那次群面录取的管培生Andie,跟着商务总监蔡紫菱跑了几天客户,腮帮子都跑耷拉了,今天一通吐槽,说公司接连两季度没接到大单。什么垂直领域的“王者”,“王者”还需要下基层跑小单? 公司怎么了?能不能等我熬到上岸再垮啊…… 收心,继续做题! 可今晚的夏清扬又趁虚而入。她湿漉漉的身影,令何毕莫名联想到海南雨季里的壁虎,它们总在墙缝间倏忽来去,带着绿油油的潮气…… 此刻,夏清扬刚离开公司,步履轻盈。 燕城今日天气晴朗,空气指数65,晚间气温21度,无风。 她嘴角残留着一丝遥远的笑意,她甩甩发丝上的水滴,回味起十分钟前,在吉隆坡街头淋的那场瓢泼大雨。 次日,何毕骑共享单车去公司。以她的通勤距离,骑单车最多节省五分钟,但足以让她潜入打印室,一探究竟。 不料这五分钟竟夭折在找车位上。 系统作妖,哪儿哪儿都显示禁停。何毕左右腾挪,直到把单车锁在一棵刺柏下,系统才消停。 正要停车入位,身后传来电动车喇叭的鸣叫。回头见一位格子衫男生骑着小牛,后座绑着个满是贴纸的机械键盘。电动车头有改装痕迹,车把上的钥匙扣迎风乱舞,啪啪作响。 “这是我的车位。”男生单脚撑地,掀起头盔面罩,露出一张煞白的好学生脸。 何毕刚要回嘴,男生突然拧动油门,电动车擦着何毕衣角蹿进车位。何毕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车横在眼前。 男生挂着嘉阳智汇的工牌:马小跃,算法工程师。 同事?那更不能惯着。 “懂不懂先来后到?”何毕一手揪住男生背包带,一手指向一旁的告示牌,“看到没?共享车位,先到先得!” “我晨会要迟到了,你这单车停哪儿不是停啊。” “我也是嘉阳智汇员工!你的晨会就比我的工作重要,电动车就比单车高级了?” 马小跃被怼得哑火,只能祭出大招,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球型小机器人—— “这样,你去两百米外那个红砖厂房前面,一定可以停车。这个是我前东家的产品,叫Beta,能陪聊,还会跳女团舞。送你玩。” Beta眼睛闪着蓝光,钻进何毕手心,沿着她的掌纹打滚。 何毕立马缴械。 “小马!”夏清扬的声音从几米外传来。 她身着墨绿色丝绸衬衫,耳环上的珍珠吊坠随她的步伐荡着秋千,“还没去晨会啊?” “马上!”马小跃像被揪住后颈的猫,缩着脖子溜走了。 “刚入职的天才工程师。”夏清扬望着马小跃背影,“Q大姚班毕业,在硅谷做过脑机接口。为了挖他,孙总画了好大一张饼。” 不等何毕开口,夏清扬忽然凑近,奇异的体香扑鼻而来,像是栀子花的气味。“昨天晚上——” “您放心!我眼盲!我嘴紧!” “棒。” “之前说过要请您吃饭,感谢您介绍工作……” “那就今天中午吧?园区里新开了一家轻食店。” 正午的阳光穿过产业园的玻璃穹顶,在吧台投下菱形光斑。 何毕咬着吸管,看冰美式的泡沫沿着杯壁起舞。 “够吃吗?您要不再看看菜单?” “不用了。”夏清扬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羽衣甘蓝,“我看你挺节省。请我吃这顿饭,接下来三天要啃大馒头了吧?” 何毕差点被冰块噎住。她确实在手帐上给这顿饭单独划了红框,旁边还画着流泪猫猫头。 “不过你放心,这顿饭会回本的。”夏清扬涂了奶茶色唇釉,笑起来像是融化的太妃糖,“等校园机器人项目上线,公司全员都有奖金。” 何毕嘴上“太好了好开心”,脑中却掠过上午路过会议室时偷窥到的画面。 号称“颠覆传统教育理念”的校园服务机器人,演示视频里居然同手同脚走路! 马小跃原地崩溃,大呼想离职。 一分钟后,何毕收到指令,点一份马小跃指定餐厅的炸鸡薯条加草莓奶昔,送往会议室。 用高热量美食镇压员工的离职冲动,也太草台班子了吧?马小跃也是真好哄。 夏清扬看出何毕思想开小差,及时抚平她的毛躁情绪:“孙总这个人吧,不算聪明,但还算厚道。而且,公司还有一位联合创始人。” “李斯嘉。听说是个技术大神?” “对。她最近在美国访问,也快回来了。” 何毕心里踏实了些许,嘴里的沙拉菜叶也随之美味起来。 嘉阳智汇的打印室在办公室最深处。公司推行“无纸化办公”,此地几乎无人问津。 午饭后,何毕见四下无人,推门进去。 打印室也就五平米,一台智能打印机占据了大半空间。打印机旁有个壁柜,用于摆放闲置办公用品。仰头望去,柜顶空空。踮起脚,伸手摸一把,蹭一手灰。 也是,谁会在柜顶放一瓶水呢? 可昨晚夏清扬怎么就浑身湿透了呢?难不成这里有个隐形莲蓬头?! 该死!脑子里又有了画面! 何毕俯身查看,发现墙根 处有一个老旧的网线接口。 公司已有WiFi覆盖,这接口,会不会另有用途? 下午,何毕目睹孙耀阳疾步走向夏清扬的工位,两人嘀咕许久,其后夏清扬的情绪急转直下,将键盘敲出了枪林弹雨的气势。 五分钟后,公司全员收到邮件:即日起,公司取消“宵禁”,大家可自愿加班。 大厅里的绿植舱不知何时切换成红光,映得一张张人脸像末日战士。 晚九点多,孙耀阳刚走出CEO办公室,就被马小跃拦住了去路。 马小跃冷冷开口:“你是不是骗我?” 孙耀阳故作淡定:“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Q大附中的项目拿下来了,可是我刚听说,现在还没签约。” 孙耀阳张了张嘴,没吭声。 “你想用我当筹码,去谈成这个合作。对不对?” 沉默。 两秒后,孙耀阳陪了个廉价的笑:“周五校方就来公司考察,要不……” 马小跃不买账:“我拒了谷歌,不是为了来陪草台班子玩过家家的!”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夏清扬赶来救场:“你俩聊什么呢?” 不等二人作答,夏清扬又瞥了眼手表,轻描淡写道:“我去取个文件,马上回来。” 何毕低头假装办公,两眼却死死盯住打印室。 九点半。夏清扬满身疲态地走进去。 九点三十一分。夏清扬神采奕奕地走出来。 倒不像昨晚那样湿透,且衣着和妆容没变。 但,不到一分钟,夏清扬发尾多出了几个波浪卷! 夏清扬语气不疾不徐:“怎么了马神,入职一周就准备跑路了?” 马小跃还在气头上:“我讨厌被忽悠。” “没错,他就是拿你当筹码,好让项目彻底落地。你生气,也合情合理。” 马小跃一脸讶异,没想到夏清扬一上来就拆孙耀阳的台。 “但也可以换个角度看。你本人看中和Q大附中的合作。公司团队更是乐于众星捧月,为你牵线,完成和校方的合作。截止到当下,对每一方来说,都是差这最后一哆嗦。” 马小跃脸色微变。 夏清扬趁胜追击,上价值:“人生不就是亿万个分岔口的累积吗?一周以前,你的职业生涯还在不确定状态。但从你选择嘉阳智汇那一刻起,波函数坍缩了。” 何毕埋头查询起“波函数坍缩”为何物:“当我们用物理方式对其进行测量时,物质随机选择一个单一结果。如果我们把波函数比作是骰子的话,那么‘波函数坍缩’就是骰子落地。” 何毕放下手机,满心茫然,感觉自己不配旁听。 夏清扬继续高能输出:“无论在职一周,还是一年两年,你的人生都已经和嘉阳智汇发生了纠缠,它注定是你职业生涯中抹不掉的一笔。现在离开,你就只是一个被忽悠的工程师;可是,如果你选择留下,和我们一起拿下这个项目呢……” 一旁观战的孙耀阳瞪大双眼,他显然也没料到夏清扬会以这种方式斡旋。 夏清扬盯着马小跃的眼睛,嘴角微扬,交出总结陈词:“所以,你是想做被忽悠的工程师,还是和我们、和Q大附中一起,搏一把未来?” 冷场两秒。 马小跃沉沉吐出一口气:“行,我再看看。” 夏清扬又望向孙耀阳:“周五早十点,校方代表过来考察。在沙丘会议室。对吧,孙总?” “对对对。”孙耀阳连连点头。 马小跃涨红的脸已然褪色,默默坐回工位。 “下班咯。”夏清扬潇洒转身,仿佛这场事关公司前途命运的争执从未发生。 孙耀阳瘫坐在椅子上,领带像条死蛇,耷拉在胸前。 “大家都……辛苦了。”他追了一句无人在意的总结。 公司里的躁动归于平静,小机器人Beta从何毕的办公桌上滚落下去,尾随夏清扬,一路滚向公司门口。 何毕追到门口时,Beta正卡在两扇自动门中间,咿咿呀呀地抽搐,用夹子音蹦着不知哪国的单词。 何毕望向远处,夏清扬已消融入夜色中…… 正文 第3章 我和我最要好 周三周四两天,公司全员搞战备。平时摸鱼的员工也自愿留下加班,协助工程师做产品调试。以当下的就业形势,这种还关注员工幸福感的创业公司,能赖一天是一天。 周五上午,Q大附中副校长一行前来参观。机器人不顺拐了,能鞠躬,能敬茶,对答如流,给足情绪价值。副校长十分满意,当场拍板,择吉日签单。 此次参观极大提振了全员的士气,听说良骏集团的A轮融资也即将到位,算是喜上加喜。 连全公司面相最苦的财务总监,都在茶水间里喜笑颜开地哼小曲了。 也有人无法融入这锣鼓喧天。 据何毕观察,夏清扬已三天没去打印室,整天窝在座椅上,像一株停止光合作用的植物,连发丝都显得垂头丧气。 周五,晚九点一刻。 夏清扬飘到何毕工位前,顺手拽过隔壁空位的转椅,坐到何毕旁边:“别老盯着我,好不好?” “因为您太好看了,下辈子我也想长成这样。嘻嘻。”何毕是懂得周旋的。 “我说的是,你‘没看见’的那件事。不是警告过你吗?” “我没盯着啊……” “别抵赖。有什么好奇的,谁还没点秘密呢?”夏清扬凑近,发丝撩着何毕的手背。 手背上的绒毛集体起立,向夏清扬敬礼。 何毕用了一秒钟调动勇气,死死攥住转椅扶手,直视夏清扬琥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打印室里,是有一扇任意门吗?” 一记直球,砸得夏清扬微微发懵。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水。 “呃,这是我的杯子。” “不好意思,”夏清扬放下水杯,胡乱抓了张纸巾擦去杯壁的口红印,嗔道,“你,科幻看多了吗?别瞎猜。” “我查了,我看的那些,不太科幻。可是我看哆啦A梦啊!”何毕的脚尖在地面 轻点,转椅带着她在原地划了个完美的圆。“所以真被我猜中啦?” 皮孩子一看就没少练习这动作,就是为了此刻学福尔摩斯耍帅吧? 夏清扬有点想笑场,却还是正色道:“接下来公司没那么多事,你到点下班就好。” 何毕也只得切回小助理的卑微姿态:“好的。” 一周后。 Q大附中项目签约前日,何毕蹲在茶水间冲咖啡时,听两位员工闲聊。 “马神真神了!那天机器人还聊了半天玄学跟养生,教导主任被它逗得笑出眼泪了。” “听说昨晚商务蔡大姐请孙总卡拉OK,孙总唱了十遍《蓝莲花》,抱着话筒又亲又哭的。” “咱公司总算是续上命了,不容易啊。” 何毕缓缓搅动杯底的糖粒,盯着它们溶进褐色漩涡。 入职三周,她已深谙嘉阳智汇的分工——孙耀阳画饼,马小跃填馅,夏清扬只需偶尔颠颠勺,把饼烙出香味。 一杯咖啡下肚,何毕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攻略夏清扬的绝妙计划:大家进公司门靠刷脸,出门时会被门口的监控拍到。查上班记录,只需在刷脸系统里看一张张人脸截图即可;查下班记录,却需要在门口的监控录像里搜索。 夏清扬即便起了戒心,也就查查每日上班记录,顶多在九点半以前,走到何毕工位附近,肉眼确认她下班。 那么大一公司,机智如我,还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 何毕瞄准了打印室隔壁的仓库。里面堆放着闲置的机器人和其他杂物,鲜少有人光顾。门口一堆纸箱子自成掩体,完美挡住后面的一块空地。 周五晚八点,何毕见夏清扬在她工位附近转悠,便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她互道晚安,朝公司门口走去,再趁其不备折返,钻进小仓库。 晚九点半,何毕透过门缝,见夏清扬的裙摆掠过,却被孙耀阳锃亮的皮鞋截住去路。两人站在打印室门口聊“徐总很难搞……没办法峰哥不管事了blabla”,聊了约莫五分钟,一起离开了。 能感觉到这五分钟夏清扬很烦躁,鞋底一直换着角度蹭地面。 看来九点半这时间卡得死死的,过时不候。 何毕直觉夏清扬明天还会来。这份笃定令她无比心安,学习效率暴涨,一天杀掉数套真题。 果然,周六晚九点半。夏清扬准时签到。 何毕数着她的步数,五,四,三——打印室门轻启的瞬间,何毕像只扑向激光点的猫,两三个箭步冲上去,闪身挤进那道缝隙。 夏清扬消失了!只有网线接口处闪着幽蓝的光。 何毕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蓝光。 一阵失重般的眩晕后,她已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公寓。 暖色灯光洒满房间,木地板干净得能映出影子。落地窗前的猫爬架上,一只蓝猫正慵懒地伸懒腰。 猫爬架旁边,站着两个夏清扬! “原版”夏清扬身穿连帽衫(以下简称“夏清扬A”),正蹲下身抚摸蓝猫的头;另一个夏清扬身着睡衣,倚在窗前(以下简称“夏清扬B”)。 何毕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脑子彻底宕机了。 “你怎么进来的?”两个夏清扬异口同声。 夏清扬A努力控场:“那个,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夏清……华。” “认真的吗?她都跟到这儿了!”夏清扬B被气笑,“你不用全招,但至少别编低级谎言吧。你好,我也是夏清扬。” “你好,我是何毕,她部门的助理。”何毕佩服自己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恍惚中,她看向夏清扬A。 “好吧。简言之,打印室的网线接口,是一个连接多重宇宙的通道。这位是平行宇宙里的我。这是‘蓝妹妹’,两年前回喵星了。但在这个宇宙,她还活着。”夏清扬A说罢,将蓝妹妹抱进怀里。 蓝妹妹却好奇地打量着何毕,想凑近去嗅她。 原来夏清扬的微信头像不是网图,是她死去的爱宠…… 何毕的指尖陷进猫猫蓬松的背毛,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直抵眼眶。“所以你每晚九点半,都是为了来这儿撸猫?” “是也不是。”夏清扬A微微一笑,“实在想蓝妹妹了,就会过来。你别哭啊……” 何毕的确在流共情的眼泪,却也不忘提问:“那天你浑身湿透,是来这儿洗澡了?” “我也不是次次都来这儿。那天我特别想淋雨,它就把我送到了吉隆坡街头,雨也太大了,噼里啪啦的。” “那你劝住马小跃那次,头发上多了几个卷。是去哪里了?” “这么好眼力?我是……去了卡戴珊某个空着的家里,参观了她的衣帽间和化妆间,顺便蹭了她的卷发棒用。” 夏清扬B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到处蹭卷发棒啊?” “不还是这毛病吗?一紧张就想折腾头发。蹭你的算是蹭吗?你的不就是我的?” “快说说卡戴珊家怎么样?” “就是傻有钱的样,不过床挺舒服的。” 何毕举手插话,看向夏清扬A:“那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通道的?” “纯属意外。有天晚上在公司加班,也是九点半,我去打印室取东西,看网线接口那里冒着蓝光,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当时也把她吓一跳……你刚才是不是也碰那个蓝光了?” “对!碰了。太神奇了!”何毕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涌入无数个新问题。但此刻她最关心的是——“那我一会能回去吧?” “应该是吧?”夏清扬A回答得不那么坚定。“你看我,我不是次次都能回去吗?” “是打算站着聊一小时吗?”夏清扬B走到饭桌前,拉开三把椅子,“喝点什么?我又囤了点老家的薄荷茶。” 夏清扬A撇撇嘴:“不喝薄荷茶。” “果然是玩野了,口味都变了呢……” “我去冰箱看看有啥。何毕你喝什么?” 何毕正专心看两个老板斗嘴,下意识地答:“水”。 夏清扬A起身,走向冰箱。 蓝妹妹跳上饭桌,把几盒药扒拉到地上。 何毕定睛一看,劳拉西泮和奥沙西泮,不禁好奇:“这是?” “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夏清扬B坦然作答,“她已经停药了,我还在吃。” “你的世界里,有这个任意门吗?” “目前没发现。” “那你俩,有没有可能……交换人生呢?” “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宁可抑郁,宁可焦虑,都不愿意和她换。我有蓝妹妹。” “我还巴不得和她换呢,没有什么能代替蓝妹妹。”夏清扬A拿着一罐柳橙汁和一瓶矿泉水走过来。“何同学你先消停消停,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解释。难得今天这个环境,安全又舒服。” “对。今晚就当是闺蜜聚会。要不要一起看个综艺?”睡衣夏清扬抄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蓝妹妹踱步到窗边,又悄悄跳上沙发,跳进帽衫夏清扬的怀里,不出几秒便开始打呼。 三人围坐一圈,电视的光影在她们脸上铺洒出温柔的涟漪。 屋里暖黄色灯光与窗外的夜色相拥,像是一床厚被,裹住这一刻的安宁。 正文 第4章 属羊的夏清扬 时隔两年半,夏清扬又以来访者的身份,重新坐回康女士的沙发上。 康女士的心理咨询室藏在老城区一幢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铁门已被岁月锈蚀,门环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动便轻响几声。 室内铺着奶茶色的地毯,脚步落下悄无声息。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晕染在地面与沙发之间,像一层安静的雾。 角落的沙盘架上,整齐陈列着小人偶、房子、动物和微型树木,静默地守望着每一个不安的灵魂。 “今天还做沙盘咨询吗?”康女士缓缓开口,她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精神分析,惯用沙盘疗愈。 “不用了,我现在有点……晕沙盘。”夏清扬坐进一张靠窗的沙发,阳光透过窗纱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膝头。 康女士不语,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因为前阵子练沙滩排球,老是在沙地上扑腾,就觉得沙子沾手上特别烦人。”夏清扬低下头,手指在裤缝线上不自觉地摩挲,随即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康女士眯缝起测谎仪般的小眼睛,依然不语。 夏清扬像被这沉默催出了话意,索性自顾自说下去:“两年前不是您介绍我去了医院精神科吗?让我见张医生?” “老张头那人……挺直率的。” “过分直率了。”夏清扬轻笑一声,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见我就说,女病人都想有人爱,男病人都想做大事。”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那完了,我是男病人。咱们也别聊了,您看吃什么药管用?他还真就给我开药了。药是真的管用,状态好多了。” “那就好,为你高兴。” “但是,昨晚我见了我一个朋友,她也确诊了焦虑症加抑郁症。没停药,也不见起色。我很担心她,劝她来您这儿做心理咨询,她也不听。然后我就跟着焦虑起来了……” “她是你很亲密的朋友?” “嗯,我们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 “你会非常地共情她。” “我没有选择。”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念叨这一句。所以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展开讨论一下‘没有选择’这四个字?” 夏清扬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打算来个坦白局。 康女士的镜片映出夏清扬的脸,她的嘴唇如蝴蝶羽翼般扇动一秒,又定格于无声处。 在康女士眼里,夏清扬还是个病人。 今天刚见面时,康女士先是礼貌夸奖夏清扬精神焕发,没聊几句,就温馨提醒她是否处于PS位置(paranoid-schizoidposition,偏执分裂样位置,会美化痛苦的真相)而不自知。 假如大谈特谈多重宇宙,康女士大概率要怀疑夏清扬已彻底精神分裂。 不想再去精神科报道,回头另寻办法去疗愈另一个自己吧。 “康姐,我们换个话题,可以吗?” “可以。” 离开咨询室,夏清扬扫了辆共享单车,披星戴月地奔赴办公室,拥抱她的精神鸦片。 一片泛黄的银杏叶子飘落到车筐里,燕城入秋了! 换做以往,夏清扬一定会将银杏叶小心收起,作书签用。 而此时此刻,她心中毫无波澜。 十五岁的夏清扬曾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地摘抄:“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倏忽二十载,如今三十五岁的夏清扬,既不灿烂,也不静美,她正如疯狗般狂踩单车,唯恐错过今日份的飨宴。 能把她夏清扬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和物,正无限趋向于零。 她在平行宇宙里体验过一次死亡,或者说,这是她理解的死亡。 当时她擅自停止服用精神类药物,每天死意盎然。 某日晚九点半,右手触及蓝光的那一刻,她便化作一颗粒子,以远超光速的速度,瞬间飞离太阳系,堕入银心(银河系中央)黑洞。 黑洞中漂浮着无数团晶簇,色彩斑斓,形状各异。 此刻一丝意识尚存——这里,或许是地球人灵魂的安息地? 不等她看清全貌,一团晶簇便接纳了她,她凝固,继而消融。 接下来是漫长的虚空,时间和距离都已湮灭。 她能感知自己的存在,甚至能感觉自己无穷渺小,却无法移动,无法挣脱。 她只是透过晶簇的壁,望向其他亿万个晶簇,它们静默地悬停于黑洞深处,外壁上映出一帧帧画面:小女孩在黑暗的山谷里放了一束烟花;虎鲸妈妈背着宝宝在海中嬉戏;微风正爱抚着稻田里的庄稼;月光铺洒在南极的冰层上…… 她又努力去倾听、去触摸,却只能感受到某种或近或远的共振。这些晶簇仿佛在彼此交流,又仿佛只是随宇宙的律动而一齐颤栗。 不知停留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一丝微弱的振动从无尽的尽头奔袭而来,缓慢而坚定地渗入她的意识。 “回来。” 夏清扬,回来。 她睁开眼,瘫坐在打印室的墙角,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心率慢得可怕。 她从此多了一些活着的决心,认真服药,恢复锻炼,也终于理解了那句陈年鸡汤:“好死不如赖活。” 不就是被命运反复揉搓、日复一日地推石头上山吗? 姐早就习惯了。 “是妈妈错了!妈没管好自己,不应该把你生在羊年!属羊的女孩子,命就是苦。” 她永远记得高考发榜那天,母女俩抱头痛哭时,母亲说的这句话。 母亲夏立春是老家皮具厂的“厂花”。1991年春节一过,刚到法令婚龄的厂花和厂长儿子扯了证,八月底生下了清扬。 当地人眼中“男才女貌”的美满姻缘,不过是“带球跑”的仓促之举。 夏立春中专学历,最爱读的书是《故事会》。父亲大专学历,读过金庸和三毛全集,喜爱舞文弄墨,以诗会友。 给孩子取名,父亲责无旁贷。 父亲大笔一挥,“冯清扬”,“风清扬”的谐音。 清扬本人对这个名字也很满意,一家三口俨然成为镇子里的模范家庭样本。 直到她七岁那年,父亲和一位女笔友“相约九八”了。 清扬不幸目睹了父亲离家前和母亲的争吵。“我和她是灵魂伴侣!”父亲话音未落,清扬就见到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妈妈,那是我的杯子。”清扬哭了起来。 自此,“冯清扬”成了“夏清扬”。 自此,夏清扬对“灵魂伴侣”一词严重应激。 父亲抱着铺盖卷一去不返的背影,总是幽灵般在她脑中游荡。 夏立春很硬气,离婚后没有哭天抢地,也没给女儿灌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至理名言。 她只是隔三差五地给女儿洗脑:“好好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别像你妈,想靠脸找个长期饭票,结果还不是一场空!” 三年后,皮具厂倒闭,夏立春在家门口盘下小铺面,开了个平价发廊——“立春美发”。夏清 扬课余时间会帮母亲在发廊干活,迎来送往。 青春期的夏清扬出落得愈发靓丽,但夏立春会定期给女儿剃寸头,严禁她穿裙子,更别说涂脂抹粉。 一些发廊的熟客总开玩笑:“立春姐,你‘儿子’又考第一名了!” 只要夏清扬说“妈,这东西对我学习好”,夏立春可以砸锅卖铁,可以上九天揽月。 《科幻世界》杂志、短波收音机、小型天文望远镜,都是她母爱的馈赠。 看偶像剧的女孩子仰望星空,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 热爱科学的夏清扬仰望星空,是为了仰望星空。 夏立春没有再婚,因此风韵犹存。她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也还是偶尔吃吃爱情的苦。 非典期间,夏立春和新男友吵架时,夏清扬在发廊阁楼组建了UFO兴趣小组。 一帮初中生每晚抱着短波收音机,企图截获点天外信号;或是捧起双筒望远镜,夜观天象。 后来小组里的男生女生开始用望远镜解析星座,进而一对对谈起恋爱,只剩夏清扬一人守护满天星辰,期待着天外来客的造访…… 高考前的模考,夏清扬不负众望,拿了全省第三名。 整个江南小镇为之沸腾,高考大省的探花!这含金量! 夜晚夏立春都懒得搭理相好的,专心缝制女儿金榜题名后游街时戴的大红花,憧憬着母女俩人生中唯一的高光时刻。 高考第一天清晨,夏清扬突发高烧,39度2。 放榜当日,夏清扬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第一志愿P大、第二志愿海洋大学失之交臂。 母女俩一边哭一边收拾行囊,准备去燕城的C大报道。 从不抱怨命运的夏立春,终究说出“属羊的女孩子命苦”这样的丧气话。 夏清扬则中了“逢大考必高烧”的魔咒,往后无论考学还是求职,无一幸免。 看来知识没有改变命运,倒是命运蹉跎了知识。 正文 第5章 猫洞 夏清扬出走半生,归来仍(只)是美女。 台球厅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食堂师傅多打半勺的红烧肉、男领导越界的目光、同事聊天中若有若无的试探,像是一场场温柔的围剿。 她负隅顽抗大半辈子,拒绝沾染“美貌红利”,却始终未能在学业和事业上证明自己。 来燕城上大学后,夏清扬留起长发。发丝垂落肩头时,“假小子”褪去硬壳,化身C大校花。 大二那年,校篮球队“队草”来势凶猛,夏清扬晕乎乎和他谈了场为期半年的校园恋爱,却在对方安排见父母时落荒而逃。 失恋当晚,“队草”疑似发疯。酩酊大醉后,他从校外烤肉店一路吐到夏清扬宿舍楼下,表演了一整晚空气投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无比细长,像是对彼此青春荒诞的注解。 硕士毕业后,夏清扬踌躇满志地面试了不少工作,最后被某互联网大厂收编为产品经理。 到岗后她才知这是个闲差,又名“程序员鼓励师”。 只要不把脸挡上,她的存在即是生产力。 燕城的一年四季分明,而夏清扬的工位四季如春,永远盛放着男粉丝们姹紫嫣红的爱意,零食、暖宝宝、鲜花、马克杯…… 入职第一年,年终论功行赏时,她拿了个“最美产品经理奖”,其他工作实绩倒是无人提及。 这四年最大的收获,是一笔可观的积蓄和李斯嘉的友谊。 积蓄到头来千金散尽,好在友谊之树万古长青。 李斯嘉是团队里唯一的女程序员,和夏立春一样易燃易爆炸,一言不合就把键盘敲得火星四溅。 一次三国杀团建,室内空调的冷气过于嚣张。夏清扬发现一向神采飞扬的李斯嘉蜷在角落,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掐住桌沿。 李斯嘉起身去洗手间,夏清扬瞥见她牛仔裤上晕开的暗红,便跟了上去,脱下自己外套,系到李斯嘉腰间,又从包里摸出一包卫生巾,塞进她手里。 团建结束后,两个平日里从不对视和交谈的女孩,举起各自手里的姜茶,碰了碰杯。 从大厂辞职后,夏清扬倾尽所有,在大厂办公楼对面开了个书吧。 开业当日,李斯嘉豪掷三万,办了顶级VIP充值卡。 很多程序员前同事也蜂拥而至,继续接受夏清扬的鼓励。 还有一些投资人慕名而来,大谈特谈共享空间的未来,都被夏清扬笑眼盈盈地婉拒。 她雌心勃勃,想开一个百年老店,打造属于自己的空间品牌,店内装修、书架摆放、推广文案、咖啡拉花都亲力亲为。 不出意外,好景不长。 大厂搬迁后客源锐减,加上众所周知的原因,书吧渐渐门可罗雀,终究没能挺过2023年的春天。 夏清扬因此欠下八十万外债,不久便出现焦虑和抑郁症状,定时打卡康女士的心理咨询。 几次咨询后,康女士发觉她穷得发慌且病得不轻,便介绍她去了三甲医院精神科。 夏立春从电话中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第二天便杀到燕城,望着满屋子狼藉和桌子上的精神类药物,抱住夏清扬嚎啕大哭:“我说什么来着?属羊的姑娘命就是苦,都怪我!” 夏清扬已瘫成一团烂泥,她本想安慰一下母亲,却没有力气将内心OS送出口,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眼泪洇湿了母亲的肩膀。 ——妈,不怪你,怪我不自量力,怪我作死。 ——我会好起来的。 ——相信我。 夏立春就当是拉扯婴幼儿时期的夏清扬,贴身照顾了女儿足足四个月。 连夏清扬上个厕所,夏立春都会掐准时间,敲敲门问问,唯恐女儿想不开。 “要不妈把家里房子卖了?够还你一部分债了。” 老家房子是夏清扬几年前全款买下的,一居室,二手房。夏清扬每年春节回家,都睡在客厅的迷你小沙发上,脚丫子半空支棱着。 “你敢卖房,我就敢去死。”夏清扬使出全身力气回了一句,便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 夏清扬按时服药,每天在夏立春陪同下,去街区 小公园晒太阳,陪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 见女儿体重涨了十斤,精神状态也日益平稳,夏立春这才放心地离开燕城。 没几天,夏立春把私藏的金首饰变现,给夏清扬汇了两万块钱。 汇款附言:不急着找工作,你妈养你,要吃好。 燕城的冬天对户外活动不太友好,夏清扬新租的小房子朝向又差,导致她无法每日进行光合作用。 求职也不那么顺利,高不成低不就。她只能暂时给几个互联网行业写写稿,赚点买菜钱。 有前同事邀请她加入MCN公司,做美女科普博主。 还有在书吧认识的优质精英男,表面是“孔雀开屏”式的求偶,实则打着“抄底”落魄美人的小算盘。 夏清扬苦笑:以上,都算了吧。 还好有李斯嘉,她的冬日暖阳。 “程序媛”和“最美XXX”,分别是李斯嘉和夏清扬眼里的侮辱性词汇,也是她俩给彼此的微信备注。 “程序媛”发来微信,附上嘉阳智汇的职位描述:“又是一份闲差,专业也不对口。但好歹有工资和奖金,可以帮你慢慢还债。试试?” 彼时李斯嘉已在嘉阳智汇出任联合创始人兼CTO。如她所料,夏清扬顺利通过公司创始人兼CEO孙耀阳的面试,入职嘉阳智汇,出任人力兼行政总监。 夏清扬入职当日,李斯嘉给她改了微信备注——“最美夏总监”。 孙耀阳偷偷问过李斯嘉:“夏总监不会是跟你一样……不怎么喜欢男的吧?” 李斯嘉:“说不好。要不你直接问她?” 孙耀阳:“算了,不八卦。” 夏清扬入职嘉阳智汇不久后,良骏产业园里有一家黑心猫舍濒临倒闭,折价抛售后院繁育的各类品种猫。 夏清扬溜达进猫舍,一眼相中了疯狂挠着玻璃门的蓝妹妹——一只混了点加菲血统的英国短毛蓝猫。 然后是母慈女孝的一年。 一生桀骜的夏清扬,被蓝妹妹拿捏得死死的。 她甚至觉得蓝妹妹比药物更能治愈她、激励她。 “蓝妹妹,妈妈努力挣钱,以后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给你买最最好的罐罐!好不好?” 蓝妹妹像是听懂了,三步做两步地跑来,下巴贴在夏清扬手背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再然后…… 猫传腹并非不治之症,只是那段时间夏清扬忙于工作,没能及时发现蓝妹妹的腹部积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那天李斯嘉恰好在外地出差,夏清扬一人守在深夜的宠物医院,握着蓝妹妹冰冷的小爪子,不肯放手。 医护人员劝她,说蓝妹妹只是回了喵星,会在喵星继续守护妈妈的。 夏清扬这才慢慢松手,瘫坐到地板上,嘴里重复念叨三个字。 “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生命里的每一份欢愉都如此短暂。 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美好到她手中都会变成流沙,从指缝间滑落,与她永诀。 以前她会想,兴许是这世界错了呢?心情大好时,她还会自嘲“天妒红颜”。 现在她怀疑自己才是个bug,一个自己不好好活、也连累身边人活不好的超级大bug。 甚至连一只小猫都照顾不好。 太差劲了。 她记不清那晚是怎么走出宠物医院,回到家里的。 只记得进门换鞋时,发现拖鞋有点硌脚——原来蓝妹妹在拖鞋里藏了一颗冻干。 家中满是蓝妹妹的生活痕迹:盆里的猫砂还没倒,猫咪饮水机里的水还没干,沙发缝隙里卡着它的小玩具,床单和睡衣上全是它的毛毛…… 不能呆在家里了,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连续两周,夏清扬每晚赖在公司打地铺。 当时公司也不太争气,良骏集团的首批投资款没有到位,第一任财务总监已然跑路。 一晚,留守办公室的夏清扬帮孙耀阳打印合同——一份或许可以帮公司续命的投资意向书,却被一张死活吐不出来的纸,卡住了所有心力。 人倒霉的时候,万事万物都面目可憎。 看吧,连打印机都能欺负到她。 夏清扬深呼吸三次,生出些斗志,决定和打印机好好理论一下。她蹲在打印机前,打开前盖,手伸进去,试图抠出那张该死的纸。 光,来了。 不是室内的灯光,也不是室外停车场的车灯,是一股蓝色光流,从她身后墙面上的那个网线接口渗进来,沿着打印机的边缘,水波一样地涌动。 夏清扬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自觉地伸出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 世界像是被一层塑料薄膜覆盖,轻轻一戳——它破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站在了自己家中。 她听到了猫叫——是蓝妹妹! 蓝妹妹正抻着后腿伸懒腰,尾巴扫过她珍藏的NASA纪念马克杯。 夏清扬顿时呼吸紊乱,心跳失控。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把脸埋进蓝妹妹温热的身体,泪珠砸在它油亮的皮毛上。 她一遍遍地抱起蓝妹妹,确认它是真的存在,是真的活着! 门外传来自己的声音。 猛然抬头,另一个自己站在门口。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闯入了另一个夏清扬的人生。 “我懂,你可以随时来看她。”夏清扬B说。 这一个宇宙的分岔点,在于孙耀阳安排的一场商务饭局。 夏清扬B拒绝了这个饭局,提前回家,那晚发现了蓝妹妹腹部积水,及时送医,为它捡回一条命…… 五平米的黢黑打印室里,夏清扬信手抓住一缕蓝光。 一场盛大的自我救赎,就此拉开序幕。 这个神奇的入口,夏清扬叫它——“猫洞”。 正文 第6章 夏姐的多重宇宙 每晚九点半,夏清扬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间打印室。 那是一道悄然敞开的时空裂缝,是她在现实世界的逃生通道、秘密花园,也是她灵魂深处唯一的光亮。 蓝妹妹总是第一个迎上来,绕着她左闻闻,右蹭蹭,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另一个“她”总是在家中等候,再泡上一壶沁人心脾的薄荷茶,听她分享自己光怪陆离的见闻。 她的每一次不期而至,对另一个她和它来说,都像是久别重逢。 猫洞还带她看过更多版本的自己。 那个高考金榜题名、考入P大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环形灯下,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职业微笑,身边的外卖却大半未动。 在镜头前,她戴着“知性导师”的面具,神情笃定、姿态优雅:教年轻人如何在谎言与真心之间游刃有余,如何用眼神反击歧视、用逻辑粉碎偏见。 一旦录像暂停,她妆容下的疲惫就像积雨云一样蔓延开来。 她一边扒拉着冰冷的外卖,一边垂下眼眸,焦虑地翻看手机。 她似乎看到了藏在暗处的夏清扬,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随口对工作人员说:“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都出现幻觉了!你们加油卖课啊,不然真对不起我的辛苦。” 猫洞还带她见过嫁给篮球队“队草”的自己,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那个夜晚,她坐在婴儿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都是母婴论坛上关于“高需求宝宝哄睡”的帖子。 她一边翻阅,一边打着哈欠,眼里满是疲惫的红血丝,还不忘伸手去接孩子吐出来的奶渍。 身旁的“队草”发福得不成人样,此刻已抱着游戏手柄,沉沉睡去。 粗重的鼾声和婴儿的啼哭交错在一起,像一曲荒诞的交响。 她看向窗外,嘴唇轻轻颤动,眼泪顺着鼻梁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缓缓转头,目光恰好与夏清扬相遇,竟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喃喃自语:“所以……真的有平行宇宙啊。” 她拉起夏清扬的手,两人躲进洗手间,在那一方狭小安静的空间里,聊了许多许多。 最后她说:“谢谢你活出了我向往的人生。” 夏清扬竟无言以对。 猫洞还带她见过一个自由如风的夏清扬。 她背着破旧的登山包,在撒哈拉沙漠中迷了路。 那一日,气温高达五十度,她中暑濒死,唇干舌燥,视线中已浮现海市蜃楼,秃鹫在她头顶盘旋。 命悬一线之际,一队贝都因人出现,把她从黄沙中救起。 他们还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在当地语言中意为“迷路的星”。 醒来那一刻,她伸手触碰翻涌的热浪,笑了,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她躺在夏清扬怀中,说:“我终于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学生、谁的产品经理了……你懂的,夏清扬。” 说罢,她抬手,轻轻扯下夏清扬头上的面纱。 最令她动容的,是那个站在生命尽头的夏清扬。 她正接受晚期肿瘤的化疗,面色苍白,眉毛脱落,声音细如蚕丝。可当她望向窗外的星空时,眼里那种纯粹的安宁,让旁观的夏清扬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那个清扬轻声说道:“我这辈子没什么可后悔的,每一条岔路,我都走得很认真。我只希望……下一个我,别那么怕疼了。” 每一个夜晚九点半的夏清扬,她们共享一具美好的皮囊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活出了千姿百态。 有的她富有,有的她潦倒;有的她洒脱不羁,有的她自我厌弃;有的她光芒万丈,有的她形容枯槁…… 而猫洞,从来不只是关于夏清扬。 它是通往万象的隧道,是现实与幻想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软膜。 她曾进入一个人机和谐共生的宇宙。 那里的地球早已超越碳基生命形态的桎梏,清洁能源如空气般普及。 九成的人类选择将身体改造成“赛博格”,他们的脊柱闪烁着微光,神经元与云端联通,思维可以上传,意识可以下载。 他们不再需要睡眠或进食,只需定期充电与系统更新。 他们的眼中没有欢乐或悲伤,只有算法的精准与效率的极致。 她还被送到了一颗类地星球。 那是一场梦境里都不曾体验的颠倒奇观。 她看到约有三层楼高的两只水熊虫(一种生命力极强的微型节肢状动物,长约一毫米)——这原本是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此刻却是憨态可掬的庞然巨兽。 水熊虫正伸出半透明的触手,捏起两只活体微缩恐龙,在一块星光棋盘上缓缓对弈。 棋局裁判是这颗星球的主人——一只大约三米高的橡皮鸭,模样滑稽,却有一双庄严如神明的眼睛。 而最震撼的旅程,发生在“宇宙博物馆”。 那是某个高等文明遗留在黑洞边缘的奇异空间,专门收藏多重宇宙的各种生命形式。 她隔着冰冷的舷窗,目睹沙砾状的硅基生命在陨石带中翩翩起舞。 液态硫基生物以雷电为笔,书写一首首炽热的情诗——那些文字无法被地球文明译解,却在她心中激起一连串情绪的涟漪。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漂浮如鬼魅般的等离子智慧体,它们靠近她后,竟聚合成一串闪耀着玫瑰色光芒的双螺旋——那是她的DNA,是另一个宇宙里,以能量形态存在的“夏清扬”! 现实生活里,她不过是一个从互联网大厂辞职、创业失败后欠债、患有焦虑症和抑郁症的35岁女人。 而在多重宇宙里,她亲手触摸过巨型水熊虫的触手,闻到过硫基生命释放的电流气息,甚至感受过“自己”肉身的消融。 她是见证者、是灵魂旅人、是游历无限的“可能性工程师”。 她也逐渐变得宽广。 过去她会笑那个在撒哈拉迷路的清扬,觉得她有点作死;会暗自为嫁给队草的清扬惋惜,觉得她甘于平庸;会隐隐羡慕那位P大毕业的“职场教母”,又怀疑她是否早已丢失了本心。 可时至今日,她只是静静地观望、感受。 她曾查阅过无数关于多重宇宙的资料,试图用量子理论、弦论、各种平行时空假设去解释这一切。 她也曾反复思考:在千千万万个她之中,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她”,被猫洞选中? 是因为某种频率的共振?是因为某种尚未揭示的命运算法? 她不得而知。 但她清楚,终有一日,猫洞也许会关闭。 而在那之前,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对蓝妹妹温热咕噜的眷恋,带着对另一个她静静倾听的感激,带着永不泯灭的好奇心,去一一穷尽那些被命运遗漏的可能性,去体验亿万个平行宇宙,去凝视那些闪耀与卑微、挣扎与和解、失败与伟大…… 最终,于庞杂浩瀚的多重宇宙、于亿万个可能中,去找回那个真正的、完整的—— 夏清扬。 夜晚九点十分,何毕站在打印室门口,听夏清扬碎碎念。 她算是个安全的树洞,不知道对面这位进过精神科,不会心存偏见,胡乱贴一些“精神错乱”、“幻想性逃避”的标签。 尽管如此,夏清扬也吝于和何毕分享自己的悲情前半生,也并不愿让何毕窥探其他夏清扬的人生。 她只是为了请何毕帮个小忙,便铺垫了猫洞的运行机制和自己的一小部分奇遇。 然而何毕听得脑壳发麻。 对一枚不爱好科幻的文科生来说,那些宇宙奇观纯属信息过载,全是无用的知识点。 “所以每晚九点半,猫洞就会发出蓝光。只要你伸手碰一下蓝光,它就能带你去心中所想的那个平行宇宙,体验一小时?” “总结得不错。” “简直是许愿池啊!你想撸猫,你就去找有猫的那个自己。如果你好奇点别的,还可以去外星球?”何毕搓手,“就不能带点什么回来吗?” “试过,不行。”夏清扬摊手,“攥在手里的猫毛,回来就没了。” “我记得那次你浑身湿透了。不就带了水回来吗?要不下次你再去卡戴珊家,偷件最贵的内衣穿身上?或者把她的钻戒戴手上?或者你去金店,吞一块金子?” “小同学,你的想法有点危险。”夏清扬低头看表,“快到点了,你先帮我个忙,帮我找一下那个蓝光的光源。” “不就是网线接口 吗?” “不是。你看。”夏清扬引导何毕一齐蹲下,“接口上面有个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小洞。” “看到了。” “这个小洞外面,是产业园的停车场。蓝光是透过小洞,从外面渗进来的。” “那到点了,你可以去室外看看啊!” “问题是到点了我就只想呆在室内。我没法拒绝任何一个平行宇宙,太上头了……” 说到“没法拒绝”四字时,夏清扬音量渐小,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位烟酒不沾、断情绝爱、连游戏都不打的INTJ,如今对下属承认自己对某事某物“上头”,确实很羞耻。 何毕似乎没有捕捉到这份羞耻感,追问:“之前为什么不找朋友帮你看呢?” “前提是朋友得相信这件事。我试探过李斯嘉,她说多重宇宙和平行时空这些都是歪理邪说,我就没敢拉她下水。” “懂了。我马上帮你看,给你拍视频!” 不等夏清扬“注意安全”四字溜出口,何毕便撒欢般蹿出她的视线。 那身姿,像极了撞翻猫碗后的蓝妹妹。 莽乎乎的,又透着一份狡黠,是令她艳羡的生命力。 九点三十三分,何毕蹿回打印室,气喘吁吁。 “找到光源了吗?”夏清扬倚着门框,一脸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 “连只萤火虫都没看见!”何毕举起手机,给夏清扬看视频:黑乎乎一片,像是宇航员看到的宇宙,寂静空旷。 “你确认是在我做过记号的那个位置?” “就那个猫头啊!我先拍的照片!” 那是夏清扬用丙烯涂料画的一只猫头,定位精准,猫鼻子处就是那个神秘小洞。 “但是从里面看,光的确是从小洞外面透进来的。” “这事本来就离了大谱,有光,但没有光源,说得过去吧?说实话,要真有什么人啊鬼啊站在那儿打光,我估计会当场吓昏。” “嗯。”夏清扬眼帘低垂,神情落寞。 她曾天真烂漫地幻想:或许少女时代释放的电波讯号,在无垠星海中漂流数载,终于被某位高等智慧生命接收。 于是每晚九点半,都会有一个看起来傻傻的外星人如约而至,伫立在停车场。 他举着一束“手电筒”,让光透过小小的洞口,去拥抱打印室里等待的她,为她开启一次次平行时空之旅,引领她一步步体会宇宙奥义。 不知为什么,她脑海里就是这样的画面,风格类似早年的“特摄片”(特殊摄影技术影片)。 那个外星人,长得就像某个奥特曼。 可惜连“特摄片”都没得看。 没有外星人。 没有手电筒。 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猫洞来自哪里?无人知晓。 她要去向何方?更没人明白。 孤独是真,虚无也是真。 此刻,良骏产业园的灯牌正闪烁着“人工智能赋能未来”。 而夏清扬和何毕身边,那一道连通亿万星辰的裂缝,正悄无声息地绽放…… 正文 第7章 厄休拉的魔盒 每晚下班后,何毕会留出至少一小时用于复习。 考研英语真题集上,“Simultaneity(同时性)”被荧光笔反复涂抹,亮得刺眼。 何毕盯着这个词,眼前却浮出夏清扬耳垂晃动的珍珠,她潮湿的发丝,她神秘的浅笑。 记忆又闪回至小吃店里的场景——为旅行者一号落泪的陌生女孩,睫毛上挂着碎钻般的泪珠。 当时何毕只觉得矫情,如今却回味起那份飘逸的天真感。 巧不巧,夏清扬身上也有这种天真感呢! 完蛋。夏清扬和她的“任意门”,已填满何毕大脑的每一道沟壑,导致她应该汲取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平滑地从大脑流过。 其实两人在公司里碰面的频率不高。 夏清扬给自己安排的工位在办公室犄角处,私密性极强,且离公司大门不远。她溜出去喂个流浪猫、买个咖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 饶是如此,夏清扬已深深盘踞在何毕的脑海里。 她是个甘于平凡的孩子,本打算沿着打工、考公或考研、存钱买房、结婚生子的人生轨迹走下去……但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站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界—— 而她,竟迫不及待地想要跨过去。 刚打开申论一百题,脑中又生出一打问号,便给夏清扬发消息。 ——领导刚才去哪儿玩了?(附一个小猫翘臀gif) ——别叫我领导。 ——清扬姐,去哪儿玩了? ——不告诉你。 ——清扬姐,你一个人保守这么大的秘密,会不会憋出病啊? 十秒钟后,对方回复消息。 ——其实我正在连载一篇小说,里面都是真实经历……但读者只会把它当科幻看,没人知道这是“纪实文学”。(吐舌表情) 紧接着甩来一个网文链接——《厄休拉的魔盒》。 何毕立刻下载了那家小说网站的APP,郑重其事地收藏了这部作品,成为它的第三位读者。 反正学不下去,不如读读小说。 读小说是何毕这十年来的头号消遣,确切的说,是广泛地品鉴网络文学,品类包括但不限于青春言情、宫斗宅斗、重生大女主等等。 何毕扫了一眼作者署名——“Xiaqingyang”。 属实是她见过的最最朴实无趣的笔名,透着一股不想红的气息。 而《厄休拉的魔盒》,将是何毕的科幻文学初体验。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何毕点进了一章。 开头整整两千字在科普“量子物理”是个啥,剩下几百字讲述一个三十五岁的女科学家厄休拉,造出了一个能连通各种平行宇宙的“魔盒”,然后开始……咳,一些冒险。 二章直接用掉一大半篇幅,讲“魔盒”的技术原理和平行宇宙的穿梭机制。 啪。 手机砸脸上了。 这大概是何毕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工伤”——读领导写的小说,难看到催眠的小说。 上帝给夏清扬开了颜值的窗,顺手把写作的门焊得死死 的。 无论是幻想题材,还是纪实文学,能把精彩的原材料加工得如此寡淡,也不失为一种天赋。 这份阅读体验令何毕联想起C大食堂的免费汤,以为拿勺子抄一抄底,就能抄出点虾米蛋花,结果……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何毕无聊刷手机,发现夏清扬悄悄更新了一章新内容,标题颇唬人:《旅行者一号的真相》。 点进去——果不其然,开头又是几段干巴巴的科普:什么“旅行者一号”的诞生背景啦、它的运行轨迹啦、通信机制啦…… 终于熬到剧情部分。 以下是小说节选: 厄休拉误入一个气氛诡异的研究所,是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的总部吗?她不确定。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围着一排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中央是一张模糊的图像。 厄休拉认出那是“旅行者一号”探测器。 研究员们神情专注而凝重,以至于没有发现一旁偷偷换上防护服的厄休拉。厄休拉隐约听到他们交谈: “它的坐标变化了!” “不可能,旅行者一号不应该能偏离轨道这么远!” “信号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它在回应!” 厄休拉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发生剧烈波动,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信号,正在以一种极端规律的方式反复出现。 花屏几秒后,显示屏上忽然出现清晰的图像! 旅行者一号正躺在一座飞船的透明舱体内,一只机械章鱼正在它体内操作仪器,另一只机械章鱼正试图破解金唱片的信息! 原来,它已经被某个地外文明捕获! 厄休拉站在屏幕前,屏住呼吸。 何毕一边读,一边用炸鸡块堵住自己的哈欠。 小说里的厄休拉还在惊呼“它在回应!”、“它说话了!”惊叹号像不要钱一样满屏乱飞。 本章结尾,厄休拉被拉回现实,躺在魔盒中,冷汗淋漓。 没了。 何毕一边嚼着土豆泥,一边翻着白眼。 这还不如那条Ai配音的短视频呢。 结尾不应该点个题,煽个情,或者埋个钩子的?其他网文不都这样吗? 唉,这哪儿是网文,这是清扬姐的精神手账本吧? 科幻小说……不会都这么难看吧? 继续往下划,评论区居然还有两位热心网友留言: 阿尔吉侬的花:能感受到作者对科学和科普的热情,但人物心理描写基本为零,只会用惊叹号表达震惊,缺乏文学性。 柳飘飘等天亮:搞不懂作者想干嘛?人物没有前史,没有动机,硬生生靠设定推剧情(也不算剧情)。再说“平行宇宙”也不是新鲜概念了好吗? 夏清扬居然亲自下场回怼。 Xiaqingyang:这篇小说只是一个存档工具。真想看科幻请移步克拉克勒古恩莱姆刘慈欣特德姜……选择超多,慢走不送。 虽然夏清扬的小说让她昏昏欲睡,何毕却越来越确认一件事: 这个猫洞的神奇,绝不止于“撸猫治愈”。 小说写得再水,穿梭机制也是实的。 她高低得尝尝咸淡。 何毕对照小说中描述的穿梭规则,拟出一条“致富指令”,敲进Ai助手的对话框: 假如我拥有超能力,可以在晚上九点半,前往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九点半(去哪个宇宙由我内心决定),但: 第一,我只能呆一个小时,就会自动弹回现实; 第二,随身的电子设备会失效,没法拍照拍视频; 第三,不能带回任何物质,只能带回信息,作为记忆储存在大脑中。 那么,我该去往怎样的平行宇宙,如何操作,才能在现实中赚到一百万?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还认真检查了标点,用回车键分好段。 然后她听到夏清扬的声音从背后炸开:“挺有创意啊。” 何毕吓得差点掀翻键盘。 Beta趁机滚到何毕脚边,电子眼闪烁着幸灾乐祸的蓝光。 “小说里那个女科学家,就没想过用魔盒搞点副业吗?”何毕强装镇定,嘴角带笑,眼神无辜。 夏清扬捞起Beta,放回何毕的桌上:“没好好看文吧?厄休拉的魔盒使用手册里写着:‘禁止商用’。” “那很可惜啦。” “财迷。” “我穷嘛。” 夏清扬懒得听何毕撒娇,直接发令:“下午一起去趟郊区,看个新办公场地,公司可能要搬家”。 “啊?那这个办公室怎么办?你的猫洞怎么办?!” “下午再说。”夏清扬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何毕,“尽量不搬。” 正文 第8章 小跟班 午间阅读令何毕错过茶水间的劲爆八卦:公司的投资方良骏集团变卦了!不光撤回A轮投资,还发出“限时逐客令”! “咱们要不要这么命苦!才让它尸体回暖,它又要死翘翘了!”菜鸟工程师咬牙切齿,筷子几乎要把饭盒戳烂。 良骏集团起家于房地产,在千禧年前后囤下燕城不少废弃厂房,将它们改造成创意园区。如今一个个文艺得飞起,荣升“网红打卡圣地”。 嘉阳智汇所在的良骏产业园,便是这波“旧貌换新颜”的代表作。 园区的房东是“峰哥”,良骏集团董事长,传说中“最会打高尔夫的地产大佬”,也是孙耀阳创业路上最大的贵人。 那年孙耀阳还够不到高尔夫俱乐部的门槛,便咬牙斥巨资报了个高端国学班。每天睁眼《了凡四训》,闭眼《曾国藩家书》。 濒临破产时,孙耀阳竟然通过国学班同学,结缘了峰哥。 “向上社交,才是创业者的根本。”拿到良骏的天使轮投资后,孙耀阳逢人便念起这金句,念得铿锵有力,像是要开坛作法。 然而良骏新来了个投资总监徐培盛,霹雳手段,油盐不进。 上任不久,他便做主取消对嘉阳智汇的A轮投资意向,并还亲自向孙耀阳发出最后通牒:下季度回收集团免费提供的办公室,限定公司于两 个月内搬家,逾期将按“市场价”收取房租。 徐培盛前脚刚走,孙耀阳后脚便打听起“市场价”。 “什么?每月十五万起?”孙耀阳原地炸毛,急得在办公室里骂骂咧咧地转圈。 夏清扬则坐在旁边沙发上,默默喝着气泡水,心想该给孙耀阳配个什么悲情史诗BGM。 她已经无法共情任何人的焦虑了。 甚至连自己也共情不动了。 谁不是活在自己的因果里?不是创业的料,偏要走创业的道,活该翻车。 对,说的就是你,孙耀阳;说的也是我,夏清扬。 “现在最重要的,是降本增效。”孙耀阳转圈圈转晕后,终于想起自己是CEO,爬回他的王座,语气一板一眼,“第一步,降本。第二步,增效。” 夏清扬内心:真是听君一席话…… “请为公司找到更具性价比的办公场地吧!辛苦夏总监了!”孙耀阳双手合十,仿佛在请神。 他总是对夏清扬很客气,每次发出工作指令后,恨不得附上三鞠躬。 夏总监效率极高,三天内摸排遍燕城的大小园区和写字楼。 眼下是“踩点表演大赛”的第一赛程:远郊新盘探查。 两人坐地铁到某号线终点站,出站后步行穿过一座大公园。 夏清扬见何毕满地寻宝,情绪高涨。“别告诉我你这辈子第一次进公园……” “你不‘捡秋’吗?我家墙上挂的都是我捡的树叶子。” 病情最严重那会儿,夏清扬五感全无,路边没人捡的落叶都比她有生气。 如今,眼耳口鼻心都已重新勾搭上这个世界。于是花是香的,草是绿的,她是活着的。 夏清扬不接话,停下脚步,眯缝起眼,看向明净的天空。 燕城入秋后,阳光都带着几分克制,风也不咸不淡地吹。 园中的银杏金光绚烂,松柏绿意盎然。 下午四点钟的光影铺在红砖小道上,像是洒了一地的乌龙茶。 前面还有一只欢脱的小狗,正拎着个破破烂烂的文件袋,收集着落叶和松果。 是值得定格的美好。 夏清扬举起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 来到售楼处门前,何毕冷不丁问:“清扬姐,你有英文名吗?” “有。就叫Summer。” “我叫Joy,感觉都是元气满满的名字啊!” “那你改名吧,”夏清扬想了两秒,嘴角一抿:“改叫Million。” 何毕意识到夏清扬是在嘲讽她搜索平行宇宙致富经,便顺杆爬上去,“这名字会不会让猫洞以为我有财运?” “少来。猫洞一向识破虚妄。” 夏清扬望向新楼盘的外立面,眼神忽明忽暗。 她突然想起过去猫洞“调戏”自己的方式—— 她许愿套个热门股票代码,猫洞便把她送到小县城广场中央。那里供奉着一尊疑似华尔街同款的大金牛,广场舞大爷大妈正围着金牛跳《好运来》,像是一场隐秘的萨满仪式。 她许愿能与巴菲特共进午餐,猫洞就扔她到南方城中村的巷口,摆摊卖拨浪鼓的盲眼老婆婆坐在板凳上,一口气给她讲了一小时奇门遁甲。 每当她以为找到通往捷径的钥匙,猫洞就把她狠狠甩到犄角旮旯里,末了还递她一张笑脸贴纸:多大点事,笑一个。 但冥冥中,夏清扬似乎又有天助。 2025年以来,夏清扬和夏清扬B的债务压力都松动了许多。 原因得追溯到十年前刚进大厂、第一笔年终奖入账时。 她稀里糊涂开了个户,买了几支影视和科技股,后来忙着倒腾书吧,忙着卧床生病,压根没有心力理财,一路被动地当着韭菜。 然后如我们所知,2025年春节,那一支被她佛系持仓十年的影视公司股票,因一部刷新影史纪录的动画电影,飙出新高。 晚九点半,夏清扬闪现于夏清扬B的家中,一边换拖鞋一边狂吼:“抛了!快抛了!明早开盘就卖!” 那一吼惊天动地,蓝妹妹吓得蹿到床底下,拿猫条引诱半天都不敢出来。 不怪夏清扬如此激动,当天早上,她抛售这只股票,赚了四十万。 次日,夏清扬B如法炮制,但因之前减持了一部分,少赚了十万。 她们就这样迎来人生中久违的胜利时分,仿佛命运第一次对她们展露欢颜。 她们开了一瓶香槟,那是斯嘉送的暖房礼物。 两人平生头一回喝到满地打滚,抱着蓝妹妹哭哭笑笑,又挥舞着胳膊,虚空碰杯。 夏清扬:“敬长期主义!” 夏清扬B:“不!敬清净无为!” 她们都没学会好好爱自己,却极其擅长溺爱另一个自己。 她们还共享同一段记忆:当她跌入意识的深海时,是母亲在竭尽全力地托举她。 抛售股票后,她们都没忘记给夏立春买大金链子和大金镯子。 两个夏立春都乐得几天没睡好觉,戴着首饰满镇子串门,逢人便炫耀:我女儿送的! 远郊楼盘踩点完毕,天边已泛出灰蓝。 傍晚公园里多出一些遛狗的市民,还有遛何毕的夏清扬。 何毕忧心忡忡,脸色比天色暗淡:“姐,如果孙总真让咱们搬家,猫洞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你放心,我有办法劝他放弃。” 何毕仰头望向夏清扬,像是小狗盯着主人翻零食罐:“怎么劝他啊?” “房东坐地起价?风水不够好?或者像今天这个,地理位置太偏僻?”夏清扬挑挑眉,“你喜欢哪种?” “都行!你发令,我配合。反正我是你的小跟班!” “小跟班”三字出口,何毕的脸颊有些发烫。 夏清扬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打小见到相机摄像机就如临大敌,好像镜头是什么摄魂怪——社恐界的非暴力不合作典范。 偏偏何毕酷爱分享,社交平台就是她的快乐星球。 入职不久后,何毕趁夏清扬喂流浪猫时,远远拍了一张照片,面部和背景作了模糊处理,发布标题是“理性讨论:有个太美的女老板究竟是福是祸?” 为了防止恶臭男评论,她还机智地加上标签:#宝宝辅食。 评论区里涌现大量既不理性也不值钱的女网友评论: ——告诉你老板,我可以带资打工。 ——虽然是高糊画质但我已经脑补了! ——姐姐鲨我! ——对你老板说:姐姐,我是你的狗。 何毕回复了最后一条。 ——好巧,我是ENFP,快乐小狗。 对方秒回。 ——那你去对她说:姐姐,我是你的快乐小狗。汪。 夏清扬嘬一口奶茶,笑眯眯地打量何毕:“你怎么这么好?” “毕竟你是我的甲方,也是我的领导嘛!”何毕咬吸管咬得起劲,“话说猫洞的事,你为什么不叮嘱我保密呢?” “你会到处嚷嚷,说公司打印室里有个多重宇宙入口吗?根本没人信好嘛!” “呜呜呜被拿捏了。”何毕嗷嗷跑开。 夏清扬这才注意到,何毕的跑姿很奇葩。 四肢横向伸展,脊柱东倒西歪,多见于动画片和科幻片里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怪兽。 “我怎么就招了这么个人。” 正文 第9章 大沙盘 夏清扬记不清是第几次进入这个平行宇宙了。 一切依旧:空旷的展厅,没有入口,没有出口,展厅里只有她一人。 展厅四壁是泛着银光的淡灰色,是一种连倒影都懒得返还的奇特质地。 她走得极轻,双脚像踩在棉絮之上。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走”,还是意识在沿着既定轨迹漂移——像是梦里行走在熟悉的街巷,从来无需导航。 展厅中央是一座巨型沙盘,整体呈椭圆形,长轴约有三米,短轴约一米,悬浮在距离地面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沙盘底部有一圈细密的蓝色光带,像是某种能量场,将它牢牢托举起来。 初看之下,沙盘表面包裹着一层淡金色的透明保护膜,上面不过是散布着一片细沙,毫无章法,像是未经雕琢的废墟或星尘残片。 细看则会发现沙子组成了一些图案,像是地图,又像病理切片,又似远古石刻上的符文。 她缓缓靠近,指尖轻触那层保护膜,膜面自动解封,沙子裸露出来。 极细的颗粒,如电离层下被搓揉的星尘,在她指腹滑过时,轻轻颤动。 它们仿佛彼此之间共享触感,一粒沙子被触碰,整个沙盘都在“回应”。 所有沙子一瞬间脱离重力桎梏,跃起至半空,在她眼前形成一个个金色漩涡。 下一刻,沙粒坠落,正中沙盘。金光熄灭,新的沙面上,赫然浮现出那一行数字:20270401。 2027年4月1日?愚人节?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大喊。“什么意思啊?” 没有回应,这展厅吝啬到连回声都不提供。 夏清扬不喜欢被动等待。 她曾经站在展厅边缘,注视沙盘,没有任何行动。沙子未舞,数字未显,一切静止如初。 当她忍不住靠近时,沙盘开始蠢动,数字落在20270401。 另一次,她盘腿坐到沙盘旁边,闭眼,冥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无比缓慢,像一座老旧的时钟。 当,当,当。不知过去多久,她睁开双眼,一缕沙子从她眼前调皮地飞过,她起身,看向沙盘:20270401。 她也选择过主动出击,一次次地追问。 “20270401代表什么?”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喂!!!” “如果你听见了,就回应一下吧,闪一下光,或者再换个图案?” 半空中的沙粒开始有规律地舞动,她屏住呼吸——但几秒之后,还是回归原本的程序:沙子起舞,数字浮现。 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沙盘边缘。 每粒沙子都在回避她的触碰,像是玩游戏快要揭晓谜底时,被系统强制弹出:“您无权限查看。” 她不甘心,把指尖重新放在沙盘上,贴着沙子的表面,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她感受到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响,沙子全部悬浮至离沙盘表面一厘米的位置,顺时针流动起来。 沙盘在“吞咽”她的问号。 时间又一次在她体内崩解,她感觉自己在老去,又在生长。 或许一小时已经过去,或许不过是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 再下一秒,她被“推出”展厅。 那感觉不像驱逐,更像是系统自动关闭了她的访问权限。 她又回到了打印室。 她抱腿蜷缩于墙角,回想起每一次和沙盘的邂逅——每一次都是她感到疲惫,内心放空时。 她曾不止一次地推测沙盘的功能: 这是某种时间记录仪?这些沙粒是否是某种信息编码单位,类似比特,却更古老? 这沙盘是一个微缩宇宙?每一次她指尖划过,都会促发这个宇宙的微微偏转。 这装置是某种古老文明遗留的圣物?她每次前来,都是在参与一次跨维度的祈神仪式。 展厅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不是建筑意义上的空间,更像是意识的投影容器。 那是不是说明,她看见沙盘的方式,本不属于肉身,而是意识的某种越界行为? 甚至有一天,她开始怀疑沙盘一直在观察她。每次她靠近,它便记下一笔。 数字从未改变,变量只能是她自己。 至于20270401,沙盘从不回答问题,只是反复把那串数字敲打在她的心门上。 而她,只能一次次走来,又一次次茫然地离开。 唯一笃定的是,总有一天——或许就是2027年4月1日——那串数字会从她的“梦境”中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到那时,她必须有答案。 又或者,她就是答案。 推开打印室的门,夏清扬走出几步,发现孙耀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孙总正背对着她,坐在转椅里,看着窗外发呆。 夏清扬下意识放轻脚步,悄然掠过。 这个男人,呵呵。 孙耀阳是典型的连续创业者,精准押错每一次风口。第一次创业卖VR眼镜;第二次做区块链钱包。二次创业失败后,老婆和他离了婚,房子车子孩子一个不留。 第三次他转向人工智能,和未来撞了个满怀,嘴角扬起“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微笑。这次一定可以翻盘! 投资人和夏清扬心知肚明,嘉阳智汇真正的核心资产,姓李,名斯嘉——那位闭门敲代码的技术大神。孙耀阳不过负责撑场和讲话。 从面试那天起,夏清扬就知道孙耀阳喜欢她。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所以谁会不喜欢夏清扬呢?除了她自己。 可孙耀阳的油腻中又掺杂了几分奇妙的纯情——对夏清扬一直客客气气,各种欲言又止、若即若离,似乎自觉地站好安全距离。 就像在演一出“我爱你,与你何干”的独角戏,很不羁,很少年。 孙耀阳喜欢这样的自己。 良骏集团的峰哥总暗示他带夏清扬一同出席商务饭局,他挡了又挡。 实在推不掉的那一次,他便端坐一隅,不敢多言,默默帮夏清扬挡下一斤茅台。 夏清扬对嘉阳智汇忠心耿耿,一部分出于对李斯嘉的感恩和赏识,一部分出于对孙耀阳的感恩…… 对,只有感恩,赏识不了一丁点。 公司刚进账一千万投资款,孙耀阳就敢花几十万去上商学院EMBA,学来一堆资本圈骚话,收获一堆永不联系的微信好友。 而当公司需要派人去硅谷考察,他却因为抠差旅费,只让李斯嘉孤身前往。 他永远搞不清轻重缓急,也不懂什么“技术护城河”,只记得里里外外地刷存在感。 他当然不知道,这间办公室的命运,与夏清扬的幸福休戚相关。他只是常常看见夏清扬夜里留在公司,误以为夏清扬也喜欢自己,才会以公司为家。 孙耀阳心想:她都这么努力,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于是他更努力地“向上社交”,学了更多资本圈骚话,加了更多塑料微信好友。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自high。 清扬,让我们顶峰相见吧! 与此同时,夏清扬和何毕的“踩点表演大赛”,已进入第二赛段。 “这个不行,来看房的时候电梯坏了,‘事业卡壳’?寓意不好,不吉利。” “这个办公室正对着高压电塔,视野太差,磁场又混乱,会不会影响决策力啊?咱们还是要重视风水。” “这个位置挺好,采光也不错,装修也棒!但坏消息是,月租比良骏这边还贵一万三。”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所有的表演都隐隐指向一个结论:别搬家。 问题就卡在这里。 如果不搬,公司运营成本里,将多出每月十五万房租。可若搬走,公司这豪华内装就等于白送给良骏了。 这场事关去留的大戏,演到此处,压力渐渐落到孙耀阳一人肩上。 孙耀阳喝下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望向窗外的灯牌,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位责任重大的船长,而这艘船,正行驶在暗潮汹涌的创业海洋里。 船长忽然吟出一发诗意的感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下一句什么来着?” 正文 第10章 汪汪汪 李斯嘉这个狗东西,怎么还不回来! 夏清扬回工位上收拾东西,想起给李斯嘉打个电话。 眼下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似乎也只能是她。 关机。 现在美国西部是下午一点,在午餐?在开会?还是手机没电了? 不会出事了吧? 夏清扬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纽扣,眼睛盯着手机屏,脑中却是失控飞旋的一帧帧画面:空难、车祸、枪击、停尸房冷柜的金属反光…… 直到“啪”的一声——手机被她翻转过来,扣在桌面,像是封印一只躁动的恶灵。 这位老朋友总是如影随形。 它是焦虑症的伴生物,学名“灾难化思维”。 它是卡在她脑中的一面哈哈镜,生活中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会在镜中化作狰狞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穷追不舍,逼得她无处遁形。 闭眼,深呼吸。待脑中的巨兽消停后,夏清扬合上风衣扣子,疾步走出公司大门。 晚风贴着她的脚踝划过,像蓝妹妹温热粗糙的舌头,轻轻舔她一下,又警觉地跑开。 夏清扬穿过产业园的广场,一路避让着五颜六色的溜旱冰小孩。 换做夏立春,她一定会赖在广场上,兴致盎然地观赏至少半小时,还会为滑得好的孩子大力拍掌、竖大拇指。 夏清扬完全没能继承母亲的“母爱光环”,或者说,她没那么喜欢人类幼崽,只会对一部分小动物分泌催产素。 身边每多出一个新孩子,她表面上喋喋贺喜,暗地里呵呵点评:“碳基生物的繁殖焦虑”。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不婚不育,独居养猫,债务缠身,确诊焦虑和抑郁,每天还关心些虚头巴脑的宇宙大问题,这简直比抽烟喝酒骂人蹦迪赌博都要叛逆。 夏清扬不太爱自己,但很欣赏自己的这份叛逆。 走出广场,一团黑影蹿了过来。 这是园区里的一只绿瞳狸花猫,不怕人,也不亲人,偶尔为了美食勉强营业。 夏清扬喊它“龙井”,因为毛色美,眼睛绿,性格茶。 猫中极品绿茶。 “龙井,又想加餐了?”夏清扬蹲下身,从包里摸出猫条,撕开包装,顺便胡噜了一把猫背。 龙井大快朵颐后,在夏清扬小腿上蹭了蹭,以示感谢,随后轻盈地没入花坛中。 “哒哒哒哒——”身后传来鞋底敲打地面的节奏。 回头,何毕正朝她张牙舞爪地奔来。 “哎?姐!”何毕一个急刹,“你头发里怎么有沙子?” “沙子?”夏清扬捻了一下头发,果然蹭下一点金黄细粒。 何毕盯着她头发:“你不会又看到那个大沙盘了吧?” 夏清扬眉毛一挑,没接话。 “你看,我是认真读你小说的!能带水滴回来,能带沙子回来……下次是不是真能带金条和钻石回来?” 夏清扬不接话,思维却已脱缰—— 沙子,水滴,那猫毛为什么带不回来呢?难道猫洞还会区分有机物和无机物? 她边走边拽下头发里剩余的沙粒,蹭到指腹上反复碾压,琢磨着沙子的质地,再用纸巾包好它们,塞进衣兜里。 回头送到小琬那里,狠狠研究一下。 小琬是夏清扬的高中同班同学,当年的高考黑马。模考时才排全校第四,高考发榜时惊艳所有人——以全省理科第八名的成绩,考入燕城某985大学。 如今小琬已留校任教,坐拥一实验室的精密仪器。研究个沙子的成分,应该不成问题。 何毕绕到夏清扬前面,张开双臂,嬉皮笑脸:“好像起风了,我替夏总监挡挡尘!” “又在打你的发财小算盘是吧?”夏清扬没好气地绕开。 两人已一前一后走到产业园门口,夏清扬等不及和何毕分道扬镳,何毕却还在吧啦吧啦:“也不是光想发财,年轻人都想追求进步嘛!说不定我穿进猫洞之后,回来直接变学神呢。” “你要真能成学神,我给你发奖金。” “真的,说话算数?” “假的。闭嘴。再见。” 到家后,夏清扬换了衣服,习惯性地巡视屋子,卧室、洗手间、厨房、客厅,然后锁上大门。 客厅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是昨天何毕送她的拼贴画。 几片落叶,被极细的透明胶带贴在砖红色的纸上,叶脉分明,边角平整。角落里有一行潦草字迹:“Summer,秋天快乐!”落款:“一只快乐小狗”。 难怪她之前问我英文名是什么,还挺细心。 ENFP人如何毕,总能跳脱于夏清扬的认知之外。 明明是妙龄少女,却乐呵呵认领了“快乐小狗”的角色卡,支着湿漉漉的鼻子到处嗅嗅蹭蹭,冲着全世界摇尾巴。 夏清扬一直在仰望星空。星空不问,星空不答,星空足够遥远,独自美丽,远离人类的评价体系,是一种“宏大的虚无”。 而何毕身上有一种“俗气的具体”:热爱记录和分享、每天认 真记账、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你说她图什么?她好像也不图什么。她只是把人当人看,把猫当猫看,把日子当日子过。拒绝过度思考,拒绝一切“意义”。 她俩一个往外逃,一个往里扎。两种生命姿态,像是南极和赤道,生而遥远,却因地球的转动而彼此牵连,互为羁绊。 窗户没关严实,风咻地灌了进来,夏清扬打了个喷嚏,脑海里禁不住一场接一场地回放: 第一次注意到何毕,自然是因为那一则“喂猫启事”。 那时夏立春确诊癌症,需住院手术。夏清扬一时找不到靠谱的护工,只能亲自驻守医院,日夜陪床。 公司事务还能线上遥控,园区里的猫主子们却没人伺候了。 她在网上面试了十几人,何毕是里头最卖力的那个。 刚加上微信,何毕突然想起要拉近距离,手忙脚乱地把头像从奶龙换成了猫猫头。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资深HR夏清扬的法眼,但她欣赏这种明晃晃的进取心。 不等她提需求,何毕便发起三连问: 一、请问您有没有需要特别关照的猫咪? 二、如果发现猫咪身体有恙,需要送医吗?猫窝需要清理吗?送医和清理给额外报酬吗? 三、冬天水会结冰,届时怎么保证猫咪能喝到水呢? 夏清扬说:行吧,就你了。 末了补上一句:你想太远了。现在是夏天,冬天不需要你来喂猫了。最多一个月。 有一天燕城突降暴雨。夏清扬坐在病房窗边,总觉得哪儿不踏实,最后还是拎了把伞,从医院直奔产业园。 隔着瓢泼大雨,她远远看到何毕撑着一把橘色塑料伞,小心翼翼地将猫窝从花坛边一点点拖到屋檐下。 她脚踩积水,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动作很笨拙,却毫不敷衍。 夏清扬默默转头离开,心头莫名有点发热。 于是面试那天,虽然简历照片被修得面目全非,夏清扬还是一眼认出了何毕。 何毕入职后,一次午休时,夏清扬歪过头问她:“你每天都在记账吗?” “记啊!不然钱怎么花的都不知道。”何毕理直气壮,像是在捍卫一项祖传的非遗工艺。 “可是你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吧?” “怎么不花?这个月花了不少呢!家里湿巾没了,牙膏没了,辣条吃完了……小东西加起来也挺吓人的。你看,总计,三百八十一块六毛。”何毕举起计算器,不无骄傲地在夏清扬眼前晃了晃。 夏清扬“嗯”了一声,嘴角一颤。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自己“成为谁”——成为天文学家,成为年入百万的咨询师,成为平行时空里某个坚不可摧的自己。 但何毕似乎从未想要“成为谁”,她的价值观就像一台国产的老家电,低调实用又抗造。 周轶君说,焦虑的反义词是具体。 夏清扬的世界里,焦虑的反义词是何毕。 夏清扬轻轻把那幅拼贴画收进抽屉,关上抽屉那一刻,心里也“咔哒”一声。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 掐指一算,离2027年4月1日不远了。 不知道那天猫洞会不会永久关闭,更不确定嘉阳智汇能否熬到春暖花开。 “2027年4月1日。”她念出这个日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着谁。 假如带一个新人同行,会不会有意外收获呢? 她一人进入猫洞,每次只停留一小时左右,便会被自动弹回来。 那次何毕闯进去,她们在“夏清扬B”的家里呆了大约两小时。 那一晚,何毕情绪过于激动,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但夏清扬注意到了,因为她们一起看完了一期时长100分钟的综艺。 所以,停留时间,果真和人数有关? 假如她俩同行,何毕先触碰到蓝光,猫洞就会跟随何毕的心意,打开她心中向往的那个平行宇宙? 那宇宙里不会都是钻石、金条、珠宝吧? 想到她俩环佩叮当响地出现在打印室,像两棵blingbling的圣诞树,身上各自挂着几个亿。 原地暴富了家人们!一秒钟实现财务自由! 怎么可能呢……如今短剧都不敢这么拍了。 脑补至此,夏清扬竟然笑出了眼泪。 反正带小朋友去猫洞看看吧?就一次。 夏清扬望向窗外,远处良骏产业园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邀约。 “明晚见。”她对夜风轻声说。 正文 第11章 迪拜也有城中村 “Beta,你在干嘛呢?” 马小跃正要下班,却被何毕工位上的Beta吸引了视线——小东西在充电座上前后左右疯狂蠕动,画面不堪入目。 一个没拦住,Beta原地起跳,轱辘轱辘滚向仓库的方向。 马小跃一路追过去,走廊尽头,惊现一只可疑的何毕。 夜晚九点一刻,何毕身着冲锋衣,脚蹬登山鞋,在打印室门口站桩。 双肩包里不知塞了些什么,过于饱满,像是刚刚吃完自助,分分钟要呕出来。 “呃,你是……要去露营吗?” 这是初次见面以来,马小跃第一次对何毕讲完整的话。 一个文科生,一个理工宅,基本上是两个物种。 不打不相识,相识也是白相识。两人工作上毫无交集,爱好上更无重叠。 还好他俩都不太内耗,也不记仇,接下来的对话便丝滑地展开了。 “对啊,今天不是周五吗?周末我去露营啊。” “那你……站在这儿干嘛?” “我来拿点东西……” “哦。以后Beta充电时记得关机,它自己溜到仓库里了。” “啊,是吗?我一会去找它。谢啦!” 何毕瞥见夏清扬正从走廊那头走来,黑色风衣,头发扎成 松松的低马尾。 “马神,今天加班啊?”夏总监人未到,声先到。 马小跃猛回头,莫名慌张:“现在下班。再、再见。” 两人目送马小跃逃离,然后一头扎进打印室。 何毕一紧张就话密:“我研究了厄休拉的‘真实世界穿梭清单’,带了现金、防身喷雾、纸和笔、牛肉干、矿泉水。但是我没有多币种信用卡,普通信用卡都没有。” 夏清扬镇定如常:“没事,我有卡。你体验过的,开始几秒会有眩晕感。不舒服就闭眼,身体别乱动。” “收到。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到那儿看到任何人、任何生物,先观察,别急着说话和互动。” “不能跟骆驼打招呼吗?” “……不好笑。” 九点二十九分整,打印室里静得只剩下她们的呼吸声。 门外突然响起一段节奏突兀的电子夹子音,英文歌词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Coconutrhythmsinthesunset'sglow. Ourtropicalheartbeatmeltsthefrozensnow. (椰影摇曳踩着夕照的律动,炽热心跳融化了冰封季节。)” “什么动静?”夏清扬蹙眉。 何毕侧身,透过磨砂玻璃门,看到一坨蓝幽幽的影子在门口摇头晃脑。 “呃,是Beta,它在跳女团舞。” “别理它,反正一分钟就回来。” 九点三十分,蓝光如约而至,像微潮夜晚漂浮不定的磷火。 何毕盯着墙角,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别紧张,”夏清扬语气轻柔,“手指头点那个蓝光。” 失重的眩晕过后,何毕脚下硬质的瓷砖,变成了黏湿的泥土。 下一秒,她睁眼,夏清扬的揶揄先一步响起,语调又懒又欠:“迪拜也有城中村?” 四周不见金碧辉煌,潮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油烟气与消毒水味。 雨后的地面还泛着潮意,路边一丛丛三角梅被洗刷得精神焕发,叶片边缘还挂着水珠。 不远处几栋高楼在夜色里半遮半掩,像是在刻意回避这片区域的存在。 两人杵在一座神龛前。神龛是木制结构,斑驳陈旧,里面不知供奉着哪路神仙,贡品倒是丰富得很:杨桃、椰子糖、芒果干、仙贝、AD钙奶——南国零食大礼包。 夏清扬憋笑:“这是赤裸裸的消费降级啊。说好的迪拜呢?白瞎你做的那些攻略了。” 何毕愣住两秒,弹簧似的跳起来:“我知道了!” “这儿才是你潜意识里一直想去的地方?”夏清扬扫视四周,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我小时候跟爸妈就住在这个村子!这里面供的是水尾圣娘,村里的渔民出海前,都要来这儿拜拜。”何毕突然回头,脸上红扑扑地冒着喜气:“天呐,我真的回来了!” 夏清扬靠在一棵椰子树下,懒洋洋抛出一句:“你这是想见爸爸妈妈了,让猫洞给你省机票呢。” 何毕暂没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唯恐点头不用力,下一秒梦就醒了。 “来都来了,去看看你爸妈吧,他们还住这里吗?” “嗯,我还记得我们住哪里。前面路口,左转。” 何毕大步流星,夏清扬紧随其后。 她只是觉得何毕的话有点怪怪的:“记得”? “何毕家”是一栋很不起眼的低矮平房,委屈巴巴地挨着村里两三层自建小楼,像是被丢弃的边角料。 出租屋里已换了新住户,一对刚搬来椰城的小夫妻。 夏清扬和何毕谎称找房东有事,小夫妻爽快热情,还主动给她俩指了路。 两人循着老街穿行,十分钟后,找到了何毕小时候的房东夫妇。 铁门已换了新的密码锁,老爷爷老奶奶正坐在门口剥花生。 老奶奶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挠着后脖颈,语气异常笃定:“一家子都搬走了。那年台风,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苏拉’来的时候。” 空气漏了一拍。 何毕仿佛一瞬间被召回十多年前——那个站在屋檐下,脚上套着大码雨鞋的小姑娘,正拽着妈妈的袖子,试图把即将出门的父母拉回来。 她没出声,连眼皮都敢不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老奶奶的嘴,静候一句奇迹般的转折: “前天我还见过你爸爸呢。” “你妈妈最近气色很好啊。” 可她没等到。 终于,她眨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转身就跑。 村里的路坑洼不平,夏清扬差点没跟上。 何毕停到一口老井旁,双手撑膝,剧烈喘息,没有哭,但嘴唇在抖。 “我那天拉着他们,说外面风太大,别去了。我爸说,有一批加急单子要送,客户催着要。我又拽我妈的胳膊,我说‘妈你留下来陪我,我害怕’。我妈抱了我一下,她说她帮爸装车送货,这样就可以忙完早点回来,明天,他们带我去吃烤扇贝……我、我后来再也不吃扇贝了……”她抬头望向夏清扬,一半是笑,一半是哭。 夏清扬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何毕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潮湿的空气,透进何毕的皮肤里。 何毕吸吸鼻子,轻声哽咽着,“所以,在我爸妈这里,没有分岔出别的平行宇宙。” 夏清扬紧咬嘴唇,神色游移,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低声道:“猫洞的原理就是这样,基于——” “‘基于某个量子系统做出的某一个选择,产生分岔的不同平行宇宙。’”何毕快速接话,似乎语速足够快,就可以堵住情绪的泄口,“你小说里写的,我都能背了。所以那天,我爸妈只能去送货,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就不会分岔出平行宇宙。是吗?” “是。” “我明白了。我没事,只是……真的好想他们。”她这句话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像是被封存许久后冒出的气泡,“他们……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夏清扬默默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何毕。 城中村的夜色深沉,角落的小摊灯光摇曳。 两人坐在塑料椅上,对着两碗清补凉,一人眼眶发红,一人表情凝重。 “猫洞为什么不能带我们穿越回过去呢?”何毕喃喃自语,带着鼻音。 “可能猫洞并不想让我们‘抓住’什么,只是想让我们‘放下’什么。‘抓住’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放下’,可能要用一辈子。”夏清扬似是作答,似是自语。 何毕沉默不语,手中勺子缓缓搅动,碗里食材旋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将她带回那段旧时光—— 爸爸总说他自己不爱吃清补凉,可每次还是会多花一块钱,在给何毕买的那一碗里,添上她最爱的芋圆。 妈妈相信多吃鱼能变聪明,总在烈日下与村口鱼贩讨价还价半天,只为换回一条便宜又鲜活的海鱼,清蒸给她吃。 那时候,一家人总爱在周末傍晚,沿着海边的别墅区散步,小何毕一路踩着棕榈树的树影,一路叽叽喳喳给爸妈许愿:“爸,妈,我以后肯定能赚大钱,到时候这儿的房子,你们随便挑!” 夏清扬轻轻按住何毕的手,仿佛在轻抚她记忆的阀门,“我们没办法改变过去,但是我们可以修正记忆。爸爸妈妈在天有灵,看你回到这个村子,他俩也希望你多多回忆快乐的瞬间。” 何毕声音很轻,但句句铿锵:“我爸妈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爷爷奶奶重男轻女,老逼着我妈生二胎。他俩就带着我,从老家逃走,来这儿讨生活。他俩在那个物流公司,真的是什么单子都接,身上永远贴着膏药……但我从来没听见他俩抱怨,一句都没有。” “爸爸妈妈看到你长大了,变成了和他们一样乐观、勤奋、积极的人,一定会很欣慰。” “你这是在夸我吗?第一次正经夸我呢。” 夏清扬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收敛表情,将纸巾塞进何毕手里,“擤一下鼻涕,赶紧吃吧。” 打印室的灯光一闪,蓝光像潮水退去,两人落回现实。 夏清扬本能地伸手扶住何毕,两人肩贴肩,呼吸都还没对上频率。 何毕把头靠在夏清扬肩上,夏清扬伸手替她拨弄头发,动作异常温柔。 “咔哒。”打印室门被推开。 马小跃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定格在画框中,嘴巴张成一个O。 他其实是路过时,看到Beta在打印室门口抽风, 才想着过来看一眼。 万万没想到,一推门是…… 马小跃本想解释点什么,但四肢先做了决定。他手臂一捞,抓起地上依然在扭屁股的Beta,再几大步后撤,动作行云流水。 打印室恢复寂静。 夏清扬咳了一声,试图掩盖气息紊乱。 何毕整张脸从耳根红到鼻尖,“他是不是误会了?” 夏清扬倒是很淡定,“他肯定以为你失恋了。我怕你哭崩,就贴心地安慰你,抱抱你,正常。” 何毕脑袋还挂在夏清扬肩膀上,那熟悉的栀子花香再次窜入鼻腔,带着秋天的清冽与柔情。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无意中查到栀子花的花语——“同心”。 夏清扬像读懂了她的沉默,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别再勉强自己做‘快乐小狗’了,每个人都有不快乐的权利。” 何毕抬起头来,眼圈泛红,却绽出一个久违的、真切的笑:“嗯。” 正文 第12章 沙子在显微镜底下的样子 马小跃把Beta放回充电座。 Beta双眼比心,用电子奶音撒娇:“谢谢妈妈,我已经吃饱了。吧啦噜。” 马小跃脑子里警铃大作。 Beta这类桌面机器人虽然有情感学习模块,但它从未表现得像最近这样”人里人气”。 这类突发现象,大多是模型的自学习路径跑偏。 马小跃狐疑地打开后台日志:一排排代码像成千上万只蚂蚁,泄了闸一般,从屏幕里涌出来,冲击着他的眼膜和脑仁。 代码层层嵌套,正常的路径识别与运动学习记录里,参杂了一些十分违和的字符:有汉语拼音,有不知哪国的文字,有”火星文”。 更有一些癫兮兮的呓语: “夜风带来桂花香味……分析中……可以酿酒。” “接下来,何去何从?” “哗啦!宇宙的回声!” 马小跃怔怔地盯着屏幕,心底似乎被一根羽毛轻拂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奇怪的程序bug,但这些bug里,好像涌动着某些不该属于Beta的情绪。 这不科学。 今晚夜风软软的,好像猫在裤腿边蹭痒痒。 仿佛断了网的导航,夏清扬在地铁口木然站了三十秒,才鬼使神差地走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她在货架之间来回转悠了两圈,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养乐多,拎在手上,又在收银台前多站了一分钟,等情绪沉淀到底,才慢悠悠走回家。 屋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得有点梦游感,连空气里都带着晚风的惺忪。 夏清扬洗完手,又把栀子花味的护手霜揉进掌心,然后坐到沙发上,划开手机。 清理手机相册,是她每周的例行程序。 她一张张翻过去,指尖突然顿住。 何毕的背影占据了倒数第二行第一列。 她蹲在银杏树下,专心致志地挑选一枚落叶。夕阳斜斜照着,她的头发扬起一点点细碎的光。 那一刻,夏清扬没有惊扰她,只是静静地按下快门。 夏清扬对着这张照片发了会呆,胸口像被什么钝物砸了一下,说不出的堵。 这孩子活得太过用力了,哪怕泥泞漫过双腿,也还是不认命地拼死挣扎。 像谁呢? 她滑回手机相册的最前面,第一张照片。 那是十五岁的夏清扬,穿着大了半码的T恤,站在海边,比着剪刀手傻笑。 那一年的奖状仍然镶在老家客厅的相框里——全国中学生科普知识竞赛一等奖。 竞赛奖品是一场去椰城的夏令营,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走出家乡,第一次看海。 夏清扬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广告宣传单,慢慢把它叠成一艘小纸船。灯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修长的指节,微张的嘴唇—— “你辛苦了。”她盯着小船,轻声说。 这孩子,肯定还没出过国,改天可以带她去一趟…… 别改天了,就明晚吧。 “明晚还是我来定目的地吧,”她像在跟谁确认,又像在对未来喊话,“她现在,暂时驾驭不了猫洞。” C大图书馆。 何毕在大厅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怀里抱着一只3D特效的起司猫,那猫的身上还插着两根打印线。 大厅地砖上印着“知识就是力量”,何毕双脚踩在“力”字上,心中盘算着怎么给猫投喂wifi信号。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是夏清扬。 不是温柔的猫奴,也不是高冷的女上司,而是刚爬出异次元旋涡的“未来人”夏清扬。 她穿着一套西装领的战术连体服,肩头贴着荧光芯片,脚踩悬浮装置,嗓音压得像低音大提琴: “你能看见我?你怎么能……看见我?” “我也不知道啊!” “奇怪!隐身装置失效了吗……” “你从哪儿来的?” 从此处起,梦境变得异常清晰,甚至空气里的尘埃,都被高亮处理过。 “快起床,看我微信。” “什么?” “我说,起来——” “滴——” 闹铃声像是对话的终止符,把何毕从被窝里炸了出来。 她一骨碌坐起身,抓起手机,夏清扬的对话框果然跳了出来:醒了给我发消息。 什么?清扬姐还有托梦的超能力吗?! 何毕手忙脚乱地回复:清扬姐,早。 不出三秒,夏清扬的语音砸下来,干净利落,背景音是地铁报站声,“我这边有点吵。” “你在地铁上?” “对,去找我大学同学,帮我看点东西。一会公司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出来看房子了。” “好的。” 何毕放下手机。她还没从刚才的梦境里完全跳脱出来,脑子里有个通身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夏清扬正飞来飞去。 也不知道那只起司猫现在有没有连 上网。 下午四点,燕城大学理科大楼。 夏清扬站在生物材料实验室里,看着同学小琬熟练地操作显微镜。 她带来的,是一小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沙子,加起来不足一百粒。 “你说这是……你家小区边上的沙堆里刨的?”小琬的眉头皱成川字,“不可能。它的成分不对劲啊!跟普通沙粒完全不同!” 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一粒粒沙子不再是颗粒状,而是层层嵌套的结构体。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它们至少不是自然风化生成的。绝对不是那种随便刮个风、海边走一圈,就能捡一把的东西。” “那是人工合成的?” “也不像。它的结构太复杂了,像是某种高新技术干预过的材料。” “纳米材料吗?什么高新技术呢?”夏清扬感觉自己的知识库要被掏空了。 “不好说。问题是我们测不出具体构成,只能勉强看清它的结构。”小琬指着屏幕上那些精巧的网状纹路说,“你看这儿,一层套一层,好像在说‘你休想看穿我’。它不光是材质难解,它整个结构本身,就是某种加密装置。” “我总结一下,你是说,这种沙子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什么人在用它加密?” 小琬微微摇头,嘴里还含着酸奶吸管,“说是‘什么人’加密的,那也太侮辱它的工艺了!它们好像有集体智慧,导电性是石墨烯的250倍,最绝的是……主要成分查无此物,就像有人把元素周期表撕碎了,打乱重组了!我查了点资料,最接近的应该是一种纳米级的合成沙,经常用于模拟地外环境——太空实验啊,星际载荷着陆测试啊。" 小琬话音未落,“沙子”们就以令人难堪的热情,自己玩了起来。 它们组成俄罗斯方块,还拼出个猫头图案,似乎在极力证明——你猜对咯,我们绝对不是一般的沙子! 夏清扬和小琬盯着屏幕上沙子舞动的全景投影,大眼瞪小眼。 小琬又凑近观察窗,一粒沙子还撞到镜面上,疯狂扭动,似是挑衅。 夏清扬没有接话,指节一下一下扣着桌面。 空气陡然沉了几分,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叹息。 “我说,你到底从哪儿刨的这些?老实交代。”小琬脸色一沉,用力将酸奶盒扔进垃圾桶,一副“不说实话就绝交”的架势。 “我可以告诉你,”夏清扬声音极轻,像是一扇千斤重的门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缝,“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留在这个房间。” “我发誓,我保密……你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外星遗迹吧?” “倒也没那么酷炫。事实是,我们公司的打印室墙角,有一个连接其它平行宇宙的入口,沙子是从‘外面’带过来的。” “清扬,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吃药了?” “我没吃药。”夏清扬反驳得干脆,仿佛这个时刻已在内心演练了无数遍,“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看见了,我同事也看见了,我俩还一起进去过。” “你说的,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平行宇宙’?” “你自己不也说,它们不应该属于地球吗?你就展开想象力,想想科幻片里看到的各种奇葩场景呗。” “我现在可没有想象力,脑子不转了!”小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脸不可置信地坐回到显微镜旁。 她发现——沙子,没了。 全。部。沙。子。消。失。 空空如也,连猫头图案的残影都不见了。 小琬眼如铜铃:“沙子不见了!不见了!” 夏清扬神色自若:“可能它们不想让咱们研究下去,然后就……跑了?” “现在我怀疑是我吃药了!我一个搞科研的人……怎么说呢?就是一觉醒来,我发现牛顿在烧香,拉瓦锡在念经,居里夫人在跳大绳!科学不存在了!这也太可怕了!你还记得《三体》里杨冬是怎么死的吗?”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人家是科幻小说里的殉道者,你是美食番里的大女主。晚上请你吃猪肚煲鸡还是蒸汽海鲜?算是给你的封口费,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算了,改天吃饭吧。你让我消化一下……这些‘沙子’……你手机刚才一直在震,是不是有急事?” 夏清扬蹙眉,低头,点开手机,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来电提醒。 全部来自:何毕。 再点开一条何毕的语音:“清扬姐,快回公司啊,出大事了!” 正文 第13章 奇迹消失的夜晚 何毕两脚刚踏进公司,孙耀阳的声音便如开屏即响的短视频广告,在她耳后轰然炸开: “夏总监去哪了?” “她去看房了。”何毕刻意把这一句说得像“下楼倒垃圾”一样稀松平常,还顺便脑补了夏清扬在地产中介办公室点点戳戳的画面。 噗,有点好笑。 “OK。”孙耀阳眉毛一挑,“你去她办公桌抽屉里,拿一张五千的礼品卡——公司之前采购的,我记得还剩两张。回头给夏总监打个招呼。” 何毕一路小跑到夏清扬工位上,翻找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收纳九宫格,最里面一格中,果然躺着两张烫金卡片。 其它格子里是一些办公用品,还有几张电影票根和证件照。 何毕不禁偷笑,她是有多不爱拍照。 这些证件照虽说美丽又可爱,但一看就是十多年前在C大门口照相馆随便拍的,原图,素颜,齐刘海,学生气十足。 那家照相馆在何毕入学第二年就倒闭了。 思想开完小差,跑回孙耀阳身边时,何毕的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孙总,我得登记一下礼品卡,用途写?” “公关费。”孙耀阳正用手机前置镜头检查新冒出来的白发,一根根捻得不亦乐乎,“待会儿你跟着王大师,认真做记录,人家很专业,给良骏集团总部看过风水的。” 五分钟后,何毕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王大师”——此次 风水勘察行动的男主角。 王大师年约六旬,瘦骨嶙峋,一身绣着青龙白虎的改良唐装,一副玳瑁花纹的老花镜斜挂在鼻梁上。 刚一进门,他手中的罗盘就自转起来。 大师目不斜视,声如洪钟,就地宣判:“你们这地儿,气,不正!公司门口地垫底下,要压一套五帝钱,清代的就行;这个月起,公司里的桶装水,一律换成崂山矿泉水。” 孙耀阳连连称是,不无得意地瞟向何毕。 何毕只能陪了个假笑,悠悠地比出大拇指。 大师走走停停,又在绿植舱前站定,用罗盘叩了叩外壁。 机械臂抽搐着摆出个"达咩"的手势,舱内的苔藓似乎集体打了个冷颤。 “这舱正压着青龙位,要在东南角放一只三足金蟾,位置要高,俯瞰众生。” 马小跃从代码堆里探头出来,小声嘀咕:“封建迷信……” 王大师像雷达一样锁定马小跃,眯着眼看了三秒:“这位是?” “我们的工程师,马小跃。” “那得供文殊菩萨,放他正对面。” 马小跃:??? “其他工位呢?”孙耀阳赶紧问。 “简单。你的办公室供赵公明。他搞技术的,配文殊菩萨。那个舱里面有金蟾镇守——你看看这三个的位置,正好一个等边三角形。‘三才聚顶阵’,成了!” 何毕机械点头,飞快记录: 五帝钱,大门垫下。 桶装水,换崂山矿泉水。 金蟾,绿植舱,放高位。 文殊菩萨,正对马小跃工位。 赵公明像,孙总办公室。 巡视完办公区,大师又拐进仓库,嘱咐给机械臂绑上红绳,给所有机器人脑壳上贴符,闲置的纸箱子都用土黄色绸布盖上……如此这般,保持三天即可。 孙耀阳叮嘱何毕,仓库的“法事”,务必瞒着马小跃,不然他会当场暴起辞职。 王大师路过打印室门口,罗盘指针突然疯狂震颤,吓得何毕后脖颈的绒毛齐刷刷立正。 “此处有破煞之相!”大师的鼻翼抖了抖,“我要进去看看。” “打印室?”孙耀阳愣了一下,“平时我们也不用……您请。” 大师进屋,环视一圈,嘴角微撇,露出一种“没眼看但也能忍”的表情:“看着还行啊……” 何毕刚松一口气—— “诶等等。”大师忽然蹲下身来,盯着墙角的网线接口,“这是啥?” “呃,一个没用的接口。”何毕眼神游移。 “外面是什么?” “我们园区的停车场。”何毕干笑。 “完了!漏财!”大师的嗓门赫然拔高八度,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你看后面,车来车往的,把你们的财气都卷走了!” 何毕深感大事不妙,迅速掏出手机,寻求场外支援。 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她一小时前发的“十万火急”,夏清扬依然未回。 “这个,得封上。”王大师指着小洞,划拉了一个圈。 何毕试图劝阻:“我们可能还要调线……”。 大师不依不饶:“还想继续漏财?孙总,你司的员工都很有‘个性’啊。” 孙耀阳苦笑摊手:“我司是人性化管理,把他们惯坏了……行吧,小何,按大师说的来,下午就动工。” 大师的老布鞋恰好碾过何毕的影子,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朱砂:“巧了,我正好带了朱砂,混进水泥,封死它。” “全、封、死?”何毕几乎喊出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蓝光、猫洞,要没了。 午休时间,何毕夺命连环call,夏清扬依然不接听。 她只能硬着头皮联系施工队,采买清单上的“道具”。忙完便瘫坐在工位上,任由Beta在她脚边滚来滚去。 下午三点,施工队按时上门,效率惊人。三层水泥混朱砂,封得密不透风,外贴黄符,笔迹狂放,是王大师亲笔。 孙耀阳亲自监工,满脸喜色,仿佛嘉阳智汇明天就能敲钟上市。 晚上九点二十分,何毕站到那面“封印之墙”前,手指恋恋不舍地悬停在水泥封口——真是封得死死的,仿佛再也按不下的魔法按钮。 只剩一张神神叨叨的符纸,提醒着她:这里曾经有个入口,通往无限宇宙。 九点二十九分,夏清扬踩着点出现——素面朝天,灰蓝色卫衣加深灰色鲨鱼裤,头发披散着,神情少见地疲惫。 九点三十分,猫洞不再发光。 “要不……试试?”何毕轻轻按上手掌。 夏清扬也伸出手。两人掌心并排。 没有蓝光,没有吸力,也没有任何异动。 “猫洞……真的没了吗?”何毕低声问。 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她们像两尊无人唤醒的雕像,被困在一个奇迹消失的夜晚。 “你听见了吗?”何毕歪头,耳朵贴上冰冷的墙砖。 “……什么?”夏清扬也下意识地凑近。 “有打呼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像猫。” “没有啊。你幻听了吧?” “我不幻听,我只是擅长过度联想。”何毕喃喃,“我觉得听起来像蓝妹妹,或者是她在隔壁宇宙的胖表妹……” “何毕。”夏清扬的语气冷若冰川,“猫洞没了。” 何毕当场崩溃,泪水从眼眶里一涌而出,毫无预兆。 她的哭声不大,却很凶猛,像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决堤,仿佛此生积累的所有压抑、不舍、愤怒,一股脑冲破她的鼻腔和喉咙。 夏清扬反倒松了一口气,像一只海中漂浮的水母,透明柔软,无处可依:“没了就没了。我也确实该戒断它了。虽然还有很多遗憾……比如今晚,我本来想带你出国走一圈的。你发现了吗?咱俩一起进猫洞,时间会延长到两小时。” “好像是啊……”何毕抽泣着抬起头,眼神猛地一亮,被点燃了战斗buff,“那我们有没有可能,把它再砸开?” 夏清扬站直身子:“你这是肾上腺素爆表了吗?有点吓人。” “我确实可以随时调动肾上腺素,给点刺激,我就战斗力暴涨!”何毕嘴上说着,双手已在手机屏幕上翻飞,“下单了!冲击钻在打折,还送耳塞,明天就到货!明晚咱们月黑风高,偷偷把它钻开,根本没人知道!” Beta从走廊滚了过来,啪嗒啪嗒,在墙角蹭了蹭,发出“咿咿呀呀”的电子呓语。 何毕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鼓捣她的“冲击钻作战计划”,夏清扬却静静地看向那张贴在墙上的黄符。 上面的字符歪歪斜斜,却像一只古老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只是嘴硬,其实一万个舍不得。 舍不得蓝妹妹窝在自己怀里打呼噜的模样,舍不得另一个自己窝在沙发里喝薄荷茶、撸猫、笑着说“你口味变了”的模样。 舍不得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清迈的夜市、东非草原卷成问号的狮子尾巴、巨型史莱姆一样的水熊虫——那是她短暂停靠过的无数个宇宙。 每一个都不属于她,但她的心,都曾在那里真切地跳动。 她曾担心再这样走下去,她也许会忘记自己究竟属于哪个宇宙。 可她不能忘。她没有资格忘。 债没还完,母亲尚未痊愈,公司眼看着气数将尽。 她得留下来,她得是那个守门的人。 “哭完了没?”她蹲下,拍拍何毕的肩,像在给蓝妹妹顺毛。 “还差一点点。”何毕用手背胡乱擦脸。 她递上纸巾,然后站起身,掏出手机,犹豫几秒,划到那个熟悉的联系人。 上一次语音通话,李斯嘉说快回来了,日期待定,然而电话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狗东西,又关机。”她自嘲一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望向墙角。 “得活着啊。”她对另一头的夏清扬B低语,“你也要好好活着,加油,想想办法,尽量……多活一点点。” 正文 第14章 全宇宙失眠 夜色稠得化不开,暗灰色的天空面目模糊,只见稀稀拉拉的几片云,半轮月亮蹑手蹑脚穿行其间。 夏清扬对每一个夜晚都爱恨交加。 读书、看片、撸猫、做饭……无论哪种夜间独处,对她来说都算“充电”。可是电力一旦充满,失眠就接踵而至。 她活了一万多天,算下来有三分之一的夜晚都卡在“睡不着→焦虑自己睡不着→更加睡不着”的死循环里,连精神类药物都拦不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绪。 李斯嘉一度将她的微信备注从“最美夏总监”改成“思诺思(一种安眠药)无法征服的女人”。 猫洞真的没了吗? 凌晨三点,她靠着厨房的冰箱坐下,手里握着NASA纪念款马克杯。 杯里的热水已凉,她的思绪从地表蒸发,漂浮到宇宙边缘。 假如—— 假如猫洞背后,真的有一双“神秘巨手”,今天这一出封洞的闹剧,会不会被误读为“我们不再需要猫洞了”? 所以没准何毕的“冲击钻计划”,真的行得通。 愚公移山的结局是什么?有人向玉帝打小报告,玉帝却被愚公感动,就派神仙把大山背走了。 夏清扬和李斯嘉讨论过这个故事。 李斯嘉认为它纯属“机械降神”。那么多人那么些年的努力,最后都不如神仙下一次凡解决问题。 而普通人的生命里,哪儿来的“神助”? 夏清扬至今没找到反驳李斯嘉的角度,只是隐隐觉得,猫洞这事,或许和愚公移山是一个原理。 但她转念又想:我夏某人何德何能,不移山不填海的,凭什么被老天垂怜呢? 她心乱,手滑,给何毕发去微信:“睡了吗?”发完才想起是非工作时间,忙不迭撤回,虽然内心认定:对面也没睡。 果然,对面秒回。 ——没呢,睡不着。 ——在想什么? ——假如……我爸妈当时生的不是我,是个男孩。那他们,就不至于被爷爷奶奶逼得离家出走,就不会去椰城,不会被台风……他们就还好好地活着。 ——可是,没有“假如”(抱抱gif)。 ——但猫洞可以带我去那个宇宙,对不?我就想看看他俩现在的样子,作为一个……陌生人。 夏清扬沉默了,手指在屏幕上逡巡。 对话框里的何毕还在输入,文字跟随她的想象,瀑布般喷涌而出: ——我爸今年五十,我妈四十八,应该都长白头发了。 ——他俩现在在哪儿讨生活呢?希望没有活得太辛苦。 ——我妈最喜欢吃干煸牛肉,我最近刚学会做这道菜,可惜没法请她吃了。 ——希望我那个哥哥还是弟弟比我厉害,找个好工作,或者进豪门当赘婿,给我爸妈在老家盖个两层小楼。 ——哈哈哈哈哈哈。 在何毕的语言系统里,六个“哈”字代表“我说完了”。 夏清扬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她不免联想到自己。 她见过无数个版本的“夏清扬”,但那些最美好的宇宙里,往往没有“夏清扬”。 所以她说: ——我也一样。为什么我们都更喜欢没有自己的宇宙呢? ——因为有我们的宇宙里,遗憾太多吧?比如,我觉得我出生这件事,就是个bug。 ——其实我们都是大bug……但是别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打补丁。 对话进行至此,两人同步放下手机,噗嗤一笑,然后分秒不差地,一起掉下眼泪。 眼泪似乎冲开了思绪的闸门,夏清扬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 有没有可能,“巨手”一个不高兴,猫洞就再也打不开了? 假如和那个夏清扬彻底失联,她会想我吗?蓝妹妹会想我吗? 说来奇怪,见过那么多版本的自己,她唯独和这一个自己成了朋友。 这个丧不拉几、无欲无求的夏清扬。 凌晨三点的B宇宙。 蓝妹妹突然睁开眼睛,在屋里踱了一圈,跳上沙发,再无声地蹿回窗边软垫上,蜷成一团灰色的叹息。 夏清扬B也失眠了,体内酒精作祟,让她清醒得无所适从。 本来她的生物钟已臣服于药物,每天定时吃药,按时睡觉。 但今晚例外。 她组织和参加了公司内部的大爬梯——庆祝拿到初阳基金的A轮融资。 公司全员目睹她喝到史诗级大醉,冲到初阳基金创始人、投资圈铁娘子方铭女士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大喊:“妈妈,请再爱我们一次!下一轮,继续投我们!哟吼!” 所以,关于她的处境,至少是财务方面,夏清扬属实多虑了。——更可见人与人的沟通是有多难,一个人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自己。 B宇宙里的嘉阳智汇显然更争气。 可能正是因为夏清扬B没参加那个商务饭局,峰哥恼怒了,连“空头支票”都懒得开。 孙耀阳指望不上良骏集团的A轮投资款,反而另寻活路,接洽起其他投资商,和李斯嘉一起,一步步将公司带出泥沼。 夏清扬B甚至可以预见:她再躺三年,就能躺到公司上市。股权虽少,但足以让她还清债务,从此自由躺平又十年。 如同一张铺好的被单,干净平整,没了褶皱,也藏不下故事。顺流而下的人生,注定通往“善终版”的结局。 “善终”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窗外传来夜间施工的声音,低频的“轰轰”像是地心巨兽的呼喊。 她曾抱怨这噪音扰人清梦,现在她却有些感恩——它提醒她还有人在为生活忙碌,而她,也还活着。 药罐摆放在茶几上,像一组排列整齐的守夜人。 她对它们轻声说:“你们看着点我,别让我梦到她。” 她是真的有些害怕看到另一个自己,自由、热烈、鲜活,活成了她从未成为的样子。 她总是调侃:猫洞怎么这么不公平?这么偏爱你?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却不能去看你? 对方笑嘻嘻:可能因为……我比你疯? 她也曾无数次蹲守在夜晚九点半的公司打印室,然而没等到蓝光,也不见猫洞。 她放弃了,只能反复自我安慰:“她不一定比我活得好”。继而疯狂自省:为什 么要和另一个自己搞攀比?! 她望向蓝妹妹:“其实你妈妈活得……还不错吧?” 蓝妹妹打了个呵欠,闭眼,懒得作答。 “假如这个宇宙里,也有一个猫洞……”话刚出半截,她便闭上了嘴。 不是不敢往下想,而是怕想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翻身抱起蓝妹妹,鼻尖蹭过它毛茸茸的脊背,心想:她今晚九点半又去哪儿了呢?我怎么感觉她这会儿也没睡? 这一夜,全宇宙失眠。 “假如”像一根隐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它让人回首过去的遗憾,又探出头去窥探那个从未抵达的未来。 她们拒绝继续接受“假如”的拷问,于是都拿起了书。 何毕抄起英语教材,随手翻到一页,却又看到被荧光笔涂抹的那个词——“Simultaneity(同时性)”。 两个夏清扬都坐到沙发上,抄起一本鲁米(古代波斯诗人)诗集,翻到不同的页面,各自吟诵,又像在和彼此对话: Youarenotadropintheocean.Youaretheentireoceaninadrop. (你不是海洋中的一滴水,你是一滴水中完整的海洋。) Idiedasplantandrosetoanimal.IdiedasanimalandIwashuman. (我作为草木死去,跃为走兽,我作为走兽死去,成为人类。) Youarethesubtlesecretofcreation.(你是造物精微的奥秘。) WhyshouldIfear(我何须恐惧?) 正文 第15章 大神归来 下午五点,马小跃再次目击夏清扬和何毕同往打印室,滑进那扇半掩的门。 何毕手里还拎着个黑色大塑料袋,袋口勒得死紧。 她俩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非得选打印室吗?也太小了。哪怕一个人进去,转个身都会磕到膝盖。两个人怎么能…… 呃,不许展开了! 刚关闭脑中小剧场,他又忍不住斜眼扫了一下何毕桌上的Beta——它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忽然暴走,冲进去搅局? 看着倒是没问题,安静如死机。再凑近一看,果然断电了。 马小跃啊马小跃,你到底在担心个啥?你人还怪好的叻。 溜回工位,弹窗一闪,办公软件里多出一条会议邀请: 今晚九点,公司仓库。 发起人:李斯嘉。 马小跃一下坐直了身子。 那位他素未谋面的直属上司,终于回来了! 当初孙耀阳三顾茅庐拉马小跃入伙,那临门一脚的大杀器,便是李斯嘉。 “李斯嘉这个人,要是穿越回去,哪一次工业革命都得提前一百年!你在业内打听一下,多少技术大牛都排队拿号,争着抢着要当她的兵!” 李斯嘉只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网上资料少得可怜,但孙耀阳能吹,马小跃更能查。他检索到李斯嘉在国外学术期刊上发表的三篇论文,通宵刷完,五体投地,光速入职。 没想到入职后这一个多月,他马小跃饱经劫难,见证了群魔乱舞,甚至供起了文殊菩萨,生生捱到今晚,才能见到大神本尊。 “希望能取得真经吧。”马小跃嘀咕。 他挥舞鼠标,点击:接受会议邀请。 冲击钻的包装盒上印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钻墙如泥”。 何毕像是掠到了什么武林至宝,得意地瞟了夏清扬一眼。 “要是能静音就好了。”夏清扬撇嘴,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晚上用应该还好吧?公司也没几个人加班。”何毕胸有成竹。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先拿块砖头练练手,听听声音多大,到时别吓着停车场保安;二是我们手生,别一上来就搞坏墙面;三是……那个小洞,到底在哪儿呢?” “这题我会!那天工人糊墙的时候,我就死死盯着。趁水泥还没干,我在上面做了个记号。这张符也是我贴上去的!”何毕小心地揭开符纸。 夏清扬凑近一看,水泥上果然有一个极小的凹痕,不禁赞了一句:“太机智了!” 两人相视一笑,恨天黑得不够早。 夏清扬起身看表:“我先去喂猫,要不要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邀请。 “喂猫”这件事上,两人曾是甲乙方关系。 然而从这一刻起,她俩算是同盟了。 何毕受宠若惊,原地起飞,屁颠颠地跟了出去。 夕阳给园区披上毛茸茸的光晕,秋风轻轻扫过挣扎在水泥缝里的小花小草,也扫过花坛里的几株月季。月季们摇头晃脑,朝二位来客猛送秋波。 园区有个“关爱流浪猫小组”,分工明确。有人包揽重活,负责抓捕绝育;有人处理日常事务,负责投喂清洁;也有人充当气氛组,每日在群里发发猫图猫片。 夏清扬是小组元老,收养蓝妹妹之前,就已在园区猫界德高望重,被其他组员誉为“行走的猫薄荷”。 猫老大“龙井”率先跳出来迎接她俩,没吃上两口,便蹿上花坛边的几块野砖,开始活色生香的舔毛大秀。 龙井似乎担心何毕的社交媒体缺乏素材,瞬间给她凑齐“九宫格”。表演完便利索地从砖头上跳下,踱着方步巡视一圈,中气十足地“嗷呜”了几声。 翻译过来就是:朕已用膳,众喵可以现身了。 不出三秒,三只毛色各异的小流浪便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食盆前一时猫头攒动。 夏清扬心里惦记着正事,望向被龙井开过光的那几块砖头:“要不要就地取材?现成的。” 话音未落,何毕已手脚麻利地支开编织袋,抄起两块砖头,收入袋中。 等她们回到公司,办公区已空空荡荡。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打印室,换上“工装”——旧T恤、运 动裤、防尘帽、医用口罩、护目镜。 何毕撸起袖子,冲击钻“嗡”地一声发动,砖头顶着钻头“吱嘎嘎”摩擦,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试探着调了一下力度,眼看着砖屑飞起又落下。 全程音量可控,没有刺破天花板,何毕松了口气:“噪音测试合格。” 夏清扬却微微皱眉:“听上去还可以,比预期的低。要不借个分贝仪再测一下?” “分贝仪?你来真的啊!” := “不然呢?做大事更要拘小节。” “那我斗胆说一句……” “好了,不用分贝仪了。我就随口一说。” 短暂静默,两人忽然对视,又盯着砖头上的小孔,同时笑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默契,像细细缠绕的蛛丝,在空气中悄然铺展开。 “要不要先处理一下砖头?”何毕提议。 “不用,速战速决吧。”夏清扬发令。 “得叻!”何毕领命,取下墙上的符纸,抄起冲击钻,对准墙上那处凹痕—— 门开了! 两人猛回头。 李斯嘉堵在打印室门口,肩上扛着半人高的机械臂,哥特风图案的黑Tee,机油渍点缀的卡其色工装裤。 逆光勾勒出她的身体轮廓,伟岸轩昂如女武神。 夏清扬先发制人—— “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天天盼着我回来吗?” “我问你哪天回,问了多少次,你一次都没说,嘴真紧啊!” “我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李斯嘉的声音里竟流露出一丝委屈。她这才想起卸下肩头的机械臂,然后悠悠地看向夏清扬,以及她身后的何毕:“没想到,是你给我惊喜了。” 假如只阅读以上对话的文字,各位看官大概会联想到某一类狗血场面,比如,十八年后薛平贵回到家中,发现号称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其实另有新欢…… 那一刻五雷轰顶,那一刻绿光普照。 尴尬的冷场,一秒、两秒、三秒—— 夏清扬努力打破僵局,呼出一口怨怼之气,亲热地搂住何毕肩膀:"那个,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招的行政助理何毕。小何特别崇拜你,天天追着问你的传奇故事。" 何毕感觉肩胛骨要被捏碎了,咬牙挤出三个字:“李总好”。 “你好啊。”李斯嘉走上前,目光上下扫描何毕,定在她脚下的工具箱上,“第一次见,就这么……热血。” “哈哈……对,这个场面,很热血。”何毕讪笑,默默抬脚,将冲击钻踢到打印机后面。 “你们能不能展开说一下,这是什么热血的场面?”李斯嘉穷追猛打。 夏清扬和何毕语塞,她们这才发现,李斯嘉身后,还有一只战战兢兢的马小跃。 马小跃手心里,还有一只在静音模式下疯狂摇摆的Beta。 正文 第16章 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李斯嘉落地燕城,直奔公司。 她的“落地”,不是飞机亲吻跑道那一刻,而是会议纪要里的事项一条条落实。 办公软件回应:“研发部会议预约成功,晚九点,仓库。” 心口的蛾子扑棱不停,或许是重返主场的踏实,又或许是即将见到某人的微妙雀跃。 她没打招呼,存心给夏清扬一个惊喜。 “最美夏总监”没事老问她哪天回来,殊不知“程序媛”归心似火箭。 车窗外繁星点点,秋风习习。 机场到公司的路线绕着燕城外环,完美避开吃人的晚高峰。师傅没踩几脚油门,人就已传送到公司门口。 公司没什么人,但应该有鬼—— 她一进门,就被地垫子下的五帝钱硌到了脚。放眼四周,好像多了些奇怪的摆设。 绿植舱里的机械臂竟然在空中比划“达咩”的手势。待她走近,它又换了个姿势—— 它在对着一尊……文殊菩萨行礼。 她眨了下眼,见菩萨对面,端坐着一只真正的活人。 “马小跃?” “李总?” 马小跃顶着一窝乱发,露出劫后余生的傻笑。 李斯嘉将行李箱推到一旁,自顾自落座,“在看什么?” “这个是我前东家做的桌面机器人,最近的行为数据不太对劲。“ Beta似乎听懂了,装模作样地“哔哔”两声,原地扭起屁股,旋转180度后花式倒车入库,滑回充电座上,动作一气呵成。 李斯嘉扫了眼屏幕,只一眼,眼皮就跳了一下。 这哪是运动学习记录?满屏的莫名其妙!行为触发逻辑、时序图乱七八糟,最下方还飘着一行红字:异步事件识别失败。 令人头皮发麻,但一时又抓不到要害。 “你做了更新?服务器查了吗?有入侵痕迹吗?” “查了,数据全在本地,日志是它自己写的。” “你前东家的产品,有点癫啊。”李斯嘉揉揉太阳穴,暗下决心。 回头务必集中治理一下此地的“精神污染”。 但此时此刻,第一要务是—— “……夏清扬呢?”她不经意地问。 “在打印室。”马小跃下意识地答。 “哈?“李斯嘉心生疑惑,决定探个究竟。 路过走廊时,她中二魂觉醒,顺手抄起一台机械臂扛在肩头——她要吓吓夏清扬,最好吓得对方花容失色、打印纸飘满天。 幼稚,但好玩。 手刚搭上门把,她就顿住了:透过磨砂玻璃,她看到何毕手握冲击钻,夏清扬站在一旁,神情肃穆。 钻头“吱嘎嘎”转着,砖面粉尘弥漫。 两人全副武装,口罩护目镜配齐,像在参与一场黑科技背景下的地下实验。 李斯嘉定在门口,脑子里只蹦出三个字—— 神经病。 空气冰封,三女对峙中。 马小跃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他掌心的Beta在旁若无人地蠕动。 “你们能不能展开说一下,这是什么热血的场面?”李斯嘉追问,语调微凉,带着正主归来的那点审判感。 还是夏清扬老辣,迅速组织好语(谎)言:“我想在家打个墙洞,挂个猫爬架,就先在公司用砖头试试手感。打印室隔音效果好嘛!” 何毕心虚地插嘴:“对对对,我帮夏总监 一个小忙。” 又冷场两秒。 马小跃对眼下的女女关系毫无兴趣,一心期待敬爱的李总赶紧脱身,好和他继续交流技术问题。 “猫爬架还不简单,周末去你家装了呗,以前不都是我帮你装的。”李斯嘉宣誓完主权,淡淡一笑,转身拐进仓库。 这一转身,炸了。 晚八点半,仓库门口,灯光将李斯嘉的影子拉长成一条带刺的警戒线。 仓库是她的领地,无论她身在何处,都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调用这里的设备。 此刻她像个遭遇神坛倾塌的女主教,眼见她亲手打造的机器人军团,如今个个脑门贴着符。大大小小的机械臂上缠着红绳,纸箱上还盖着土黄色绸布。 "孙耀阳!"一记暴喝,惊得神像前的电子蜡烛都晃了三晃。 夏清扬进门,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请了风水师来调气场,说最近项目推进不顺。” “你们行政部居然配合?我还以为你会拦住他。“ “我当时不在。再说了,人傻不能复生。你还不了解孙耀阳吗?” “助纣为虐!”李斯嘉上手扯掉几个机器人脸上的符纸,边撕边骂,“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这特么贴的是什么?” 何毕低头交代:"说是挡煞的。就那个王大师,他说空仓库、机器人什么的,容易招邪祟。" “邪祟?我看他是个杂碎!什么狗屁大师……孙耀阳人呢?”李斯嘉怒气值冲顶。 “陪客户吃饭呢。”夏清扬熟练地接下刚刚扯掉的红绳,“骂完了?别累着,一起撕。” “不行,公司被他这么搞下去,迟早完蛋!”李斯嘉焦虑地踱着步子。“我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公司!” 何毕递水:“李总您先消消气。” “对,九点还有部门会呢!”马小跃见缝插针,生怕李斯嘉急于解决内部矛盾,误了正事。 夏清扬灵机一动,冲到仓库一隅,撕下两台机器人的符纸,开机。 仓库角落里泛起电子眼的蓝色柔光,似乎点亮了李斯嘉的心灯。 几秒钟后,机械奶音错落响起: “斯嘉妈妈回来了!” “欢迎斯嘉妈妈。” 李斯嘉声音都夹了起来:“啊——花花——果果——妈妈好想你们!” 反差来的猝不及防,其他三人陆续打起冷颤。 众所周知,多娃家庭的母亲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难免对个别孩子偏心。 眼前的花花和果果,便是李斯嘉的心尖宠、大软肋。 这里插播一下三位机器人的外形,它们的设计灵感都来自《星球大战》系列: Beta:身高20cm,外形参考“BB-8”。球形主体,半球形头部通过磁力吸附在球体上。 花花和果果:身高120cm,外形参考“R2D2”。圆柱形矮胖机身,顶部圆形雷达头,配备伸缩式工具臂、四指灵活的机械手和滑轮底座。 花花立马给李斯嘉做了个全身透视:"斯嘉妈妈的体脂率21.3%,比离开时瘦了2.3公斤。" 果果的小手搭在李斯嘉手上:“检测到情绪波动,妈妈请做深呼吸。” “这才是我熟悉的嘉阳智汇。”李斯嘉噗地笑了,把手搭在倆娃圆滚滚的脑袋上:“你们倆没有学坏吧?” 花花自信满满:“我们学好!更聪明了!” 果果声音软软:“斯嘉妈妈要一直陪我们。” “好。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们。以后谁敢霍霍你们,妈妈就和他们拼命!”李斯嘉回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夏清扬和何毕:“我那个行军床,还在吧?” “没扔,就在仓库里呢。”夏清扬秒答。 “好!反正我要倒时差,这几天就住这儿了!他孙耀阳不是信风水吗?我来镇场子!科技强国正能量,给他最硬核的风水!” 夏清扬和何毕交换了一个“大事不妙”的眼神。 晚九点,仓库,研发部会议准时开始。 李斯嘉语速飞快、语气干脆,没有一句废话,也不容许任何拖延。 每个问题都有归口,每个bug都有背锅人。 会议最后一个环节——讨论Beta的后台日志。 李斯嘉淡淡一句:“这已经不是Bug了。” 马小跃点头,像是早等她下定论:“像是……有意识地随机生成。” “可能出现了不可控的亚人格。” “我怀疑Beta被什么东西‘感染’了。”马小跃挠挠头,“它最近老跟着何毕去打印室。” “问题是,何毕为什么总去打印室?” “我也好奇啊。要不你问问她?” 李斯嘉眯眼,笑了笑:“不问了。先做个测试,今晚把Beta留在打印室,明早看它生成什么内容。散会。” 晚九点半,会议如期结束。 马小跃领命,护送Beta去打印室,和何毕撞个正着。 何毕声称自己在清扫垃圾,马小跃看到的画面却是:她正用右手抚摸着墙角,嘴里念念有词,的确像是中了邪。 马小跃汗毛倒竖,说明来意后便放下Beta,开溜。 打印室恢复寂静,蓝光没有再亮起。何毕望着睡眼惺忪的Beta,缓缓靠着墙坐下。 一分钟后,她振作精神,走出打印室,望向大门敞开的仓库——看看夏清扬有没有得逞。 她俩的分工是这样的:夏清扬拉着李斯嘉出门吃夜宵,何毕趁机执行钻墙计划。 李斯嘉背对仓库门口坐着,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夏清扬上前,钩住她的手臂:“宵夜走起?给你接风!” “喊外卖吧?我现在一刻都不想离开。”李斯嘉偶尔撒个娇,两眼无辜地眨巴着,“想吃小火锅。馋了。” 夏清扬望向打印室门口的何毕,飞快比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 何毕秒懂,叹口气,开溜。 “清汤锅底还是麻辣锅底?” “当然辣的!要特辣!我刚骂完人,正上头呢。” 晚上十点半,办公室又是两位老闺蜜的天下了。 李斯嘉盯着夏清扬把香菜从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摆成放射状图案。 突然想起那年暴雨夜,她们蜷在大厂办公室吃泡面,夏清扬也是如此,把脱水蔬菜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归置好。 "我记得你以前吃香菜的。"李斯嘉的勺子在碗沿磕出清响。 "人都是会变的。"夏清扬用筷子尖戳破火锅上的油花。 “你不觉得公司现在很离谱吗?” “离谱是离谱,但你骂孙耀阳,他能听懂你在说什么吗?” “也是,”李斯嘉咧嘴一笑,话锋一转:“何毕怎么样?” “挺好的。很真诚、很阳光的一个小孩。” “你俩像闺蜜,不像上下级。” “吃醋了?” “那倒不是。”李斯嘉顿了顿,切入正题,"还有那个,打印室墙角的……" “李斯嘉!”夏清扬猛抬头,"你是回来审问我,给我做心理侧写的吗?"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李斯嘉目光锐利。 夏清扬不答,只是斜睨一眼,眼神中浮起一丝熟稔的嗔怪。 那一眼刚好砸在李斯嘉心口,砸出一个微妙的凹陷。 她们都意识到,这个世界正悄然发生偏移。 只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隔着亿万个宇宙。 “又停药了吗?”李斯嘉打破难堪的沉默。 “我都好了,当然停了!”夏清扬往嘴里扔了块莴笋,故意嚼得咔咔响。 “需要我陪你复查吗?” “真的不需要。你信我。”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夏清扬想起躯体化最严重那一次,是李斯嘉背着她办的住院手续。李斯嘉为了她,满世界求医问药,自学成半个心理专家。 那些并肩熬过的不眠之夜,那些她说不出话、李斯嘉替她吵架的日子…… 李斯嘉这个人吧,好事做尽,奈何长了张臭嘴,到头来亲爹亲妈不记她的好,前公司也和她反目成仇,知心朋友寥寥无几。 幸运的是,夏清扬哪怕身心跌入谷底,都能接住她这要命的幽默感。 李斯嘉想起在病床前 ,她抢过夏清扬的手机,勒令她不许再看工作邮件。 夏清扬话都说不利索,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就……一眼。” 李斯嘉没好气地把手机怼到夏清扬眼前,调侃:“以后就叫你‘三井寿’(《灌篮高手》中的人物)吧?” 夏清扬满眼不解,李斯嘉及时补刀:“因为你有病,你还想赢。” 当晚,夏清扬的微信名被她改成“###”,沿用至今。 三个井,三井寿。 正文 第17章 凿壁偷光 第二天一早,李斯嘉和马小跃并肩坐到屏幕前,查看Beta的日志和监控视频记录。 “一整晚,电量消耗几乎为零,无事发生。”马小跃满脸困惑。 李斯嘉转动鼠标,拉满监控的进度条,视频有如静止画面:“它就这么一直坐着?冥想吗?” “它是不是也开始修灵根了?等着羽化升仙吧。” “之前它那几次暴走,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激素周期吧?你不是说它带点生物反馈机制?” 李斯嘉不接话茬,手指轻敲桌面,节拍混乱。 “要不继续观察?”马小跃嚼着口香糖,发音含糊,“再看紧点?” 两人干脆把Beta的充电座也搬进打印室,实行24小时监控制——物理意义上的“焊死”。 打印室成了禁地: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路过、拿墨粉、打印文件,甚至来捡地上的图钉,都会在0.1秒内触发Beta的自动汇报机制。 李斯嘉的手机成了最勤快的值班室,实时接收Beta的“滴滴报告”,查岗频率远胜大学宿管阿姨。 公司大群里跳出一条通知:“打印室临时封闭,涉及排线整改。如需打印,请联系行政部临时申请外设。” 底下有人礼貌提问:“整改多久呀?” 半天后,李斯嘉淡淡回了一句: ——直到水落石出。 这六个字仿佛自动艾特了夏清扬和何毕。 李斯嘉的状态稳定到令人发指。 她全天坐阵公司仓库,摆在仓库正中的行军床都没叠起来过。 她还给花花和果果装上了360度全景摄像头,每晚九点自动启动巡逻模式,路径覆盖全司,连洗手间门口都不放过。 “要不,咱们跟李总摊牌吧?”下午喂猫时,何毕看着夏清扬新鲜出炉的黑眼圈,小声提议。 夏清扬歪嘴一笑,笑某种不自量力的幻想。 她还不了解李斯嘉?一个死硬的科学派。 一切未写进教材的理论,李斯嘉都视若邪说。 有一年李斯嘉咳嗽不止,挂水、验血、拍片,折腾遍了现代医学。 夏清扬建议她去看看中医,吃点中药调理,李斯嘉气得声音发抖:“咳咳,打死我,咳咳,也不去,咳咳咳。” 夏清扬跟她提“多重宇宙”,李斯嘉反手甩来一堆论文,冷冷撂下一句:“我衷心地希望,我亲爱的朋友,你,长长脑子。” 那天晚上九点二十八分,夏清扬把她骗去打印室,试图让她亲眼看看“猫洞”,结果李斯嘉刚踏进门口,手机就响了。 她接电话时,夏清扬眼睁睁看着蓝光在她背后闪现…… 龙井正翘着尾巴,把鹌鹑冻干拨拉到墙角。 何毕蹲在花坛边,给碗里填上纯净水,又不时地偷瞄夏清扬,等她回话。 “我宁愿动手拆了这面墙,也不会妄想说服李斯嘉。”夏清扬往碗里倒猫粮,语气斩钉截铁,“打印室保不住了,咱们得从外墙下手。” “好主意啊,不愧是我领导。” “不愧是你,小马屁精。晚上八点,停车场人少,车也少。到时候我去套保安近乎,你找机会动手。” “这怎么搞得跟特工行动似的……” “没办法,对手太强大了,还是人机联动!保安排班表我查过了,今晚值班的是赵叔,园区里最资深的保安。咱们提前打包好一盒酱肘子,他最爱吃这个。” 八点整,保安赵叔正对着手机,跟着神曲练习广场舞,舞姿绰约,眼神迷离。 夏清扬拎着酱肘子登场时,赵叔一个滑步,差点把脚边的保温杯踢翻。 “叔,跟您商量个事儿。”夏清扬难得满脸堆笑,“我们公司的外墙,需要小小地检修一下。今晚我们行政部先过来,踩个点。” 赵叔更是笑得像刚兑完彩票:“成,成,你们提前跟物业报一声就行!我这边好说。” “好呢,没问题!” “就是小心点那辆电动车啊!那个车主特别轴!” 夏清扬顺着赵叔的眼神一看,心脏陡然一沉—— 马小跃的电动车,正规规矩矩地怼在打印室的外墙。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电动车像一只警觉的猎豹,身披银灰色防尘罩,前轮旁挂着个疑似报警器的小盒子。 “完了,马小跃是故意停这儿的吗?”何毕在两米以外的安全距离驻足,满脸写着“无能为力”。 “不至于。”夏清扬指了指墙角,“那儿有个充电桩。” 她们举着强光手电想凑近,电动车突然发出蜂鸣般的报警声。 办公室里的马小跃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分钟后,呼哧呼哧地抵达现场。 看见两人,马小跃一愣,摘下耳机:“夏总监,何毕……你们在停车场干嘛?” “散步。”夏清扬每次撒谎都信念感十足。 “我这车有监控,有人靠近两次,就会自动报警。”马小跃摊手,“方便问问,为什么吗?” 何毕战术性后撤半步,从包里翻出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马神你尝尝?他们家的栗子香得不讲理……” “我像那种能被栗子收买的人?”马小跃义正辞严。 “那你相信多重宇宙吗?”夏清扬话锋一转,琥珀色瞳孔在路灯下泛着蜜糖色的光。 “哈?”马小跃一愣,“怎么突然聊这个?” “我们想钻墙,开一个多重宇宙的入口,需要你配合。” “等等,我捋捋这个逻辑。这面墙正对着公司打印室,对吧?之前那个什么大师,说网线接口旁边有个小洞,会漏财,所以把它堵上了?” “所以你宁可信风水大师,也不 信多重宇宙?”夏清扬冷笑。 马小跃神情恍惚:“多重宇宙的理论,是很有趣,我研究过相关的文献……” 夏清扬与何毕对视,笑得像发现新款逗猫棒的龙井。 “但是!”马小跃慌忙补刀,“我不信风水,不代表我就信科幻小说。多重宇宙理论不能算科学,顶多算科幻,它是没有实证的!” “实证不就是‘眼见为实’?”何毕添柴加火,“今晚九点半,打印室里会出现一波蓝光,你自己去摸一摸那个蓝光,就能体验多重宇宙了。” “现实中,我们只需要一分钟。”夏清扬一脸诚恳,“那一分钟,你关掉Beta,自己去体验。” 信息量过大,马小跃楞住半晌,憋出一句:“这事……李总知道吗?” “你应该了解李总这人的,她只相信实证。如果你告诉她这事,她会觉得你和风水师一样扯淡,劝你离职。” “九点半是吧?我可以试试。”马小跃不情不愿地答应。 “你得先关掉你的电动车警报,我们现在得钻孔。”何毕提醒。 马小跃的电动车突然"嘀"了一声,车头灯冲何毕眨了眨眼。 这是解除警报的信号。 马小跃轻轻吁出一口气,怯生生地举手:“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们这个钻墙,和多重宇宙的关系……” “你不用想明白。接下来你就配合我们一分钟,然后自己去找实证。”夏清扬打断他,语调温和且坚定。 二十分钟后,钻洞完工。 夏清扬摸着墙上新鲜的孔洞,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令营,一群少年在海边用沙子堆碉堡, 当时她还幻想着,沙子碉堡上面的每一个坑洞,都是通往地心王国的密道。 她能感觉到马小跃和李斯嘉的不同——他对多重宇宙,隐隐有些憧憬。 晚上九点。 夏清扬攻略起李斯嘉:“夜宵?咖啡?” “要倒时差呢,只敢喝牛奶。”李斯嘉摇摇手中的牛奶瓶子,坐回到仓库门口。 九点一刻,转机随着孙耀阳的一身酒气,不期而至。 孙耀阳哼着小曲走进公司,感觉像谈完了几个亿的大生意。 李斯嘉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拎着他去仓库训话。 “什么?你把我的邮箱密码都改了?” “你本来也不怎么发邮件,不都是微信语音哔哔叨吗?” “那你也不能……对了,你是不是私下联系了Q大附中副校长?那可是我谈下来的!” "孙耀阳!你质问我之前,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什么风水大阵?” “那个,也是为了公司好啊!” “我们公司是搞科技的,不是搞玄学的!你再搞这些歪门邪道,信不信我把你办公室里供的那个……改装成扫地机器人!" 走廊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争吵,夏清扬和何毕听得满心欢喜,准备迎接九点半的魔法时刻。 九点二十八分,马小跃潜入打印室。 Beta还在工作模式,摄像头像警犬一样转了一圈,瞄了他一眼。 马小跃绕到墙边,蹲下,按下侧边的“主控切换”按钮。 滴——Beta的眼睛熄灭。 他屏住呼吸,走向网线接口处,手悬在空中,静静等待。 夏清扬和何毕也潜入打印室,守住门口,把风兼观望。 这也是她俩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看猫洞“显灵”。 九点三十,蓝光出现,涌动,像海水抚摸沙岸,又似银河的涟漪。 马小跃迟疑片刻,伸出手—— 一秒钟后,光芒一闪,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如牛,满脸写着“怎么可能”,眼睛瞪得像铜铃,身上还沾着细细的沙粒。 何毕忍住笑,上前,伸手给他刮沙。 “别动!”马小跃一激灵。 “信了吧?”夏清扬低声调侃。 马小跃满脸木然,一动不动,任由何毕刮下他身上的细沙,交到夏清扬手里。 打印室陷入奇异的静默,空气中只剩下微微紊乱的呼吸声。 至此,猫洞有了第三位访问者。 正文 第18章 冰火两重天 蓝光亮起那一刻,马小跃还将信将疑,怀疑是何毕搞了个什么低级魔法。 伸出手去,失重感袭来,天旋地转;下一秒,一股滚烫热浪狠狠拍击在脸上。 眼皮自动合上,再睁开,对焦: 细白沙地,柔软且松散,脚底触感类似海边的沙地,只不过没有一丝湿意。 空气灼热,体感摄氏四十度以上,无风,但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流动,仿佛有无数条透明小蛇在皮肤表层游走。 远方沙丘连绵起伏,像被冻结的金色海浪,浪尖处模糊浮现几座巨型建筑的剪影。 汗顺着脊柱哗哗流淌,衣服几乎瞬间湿透。 他仓皇转身,脚下一滑,差点跪进沙里。 打印室、蓝光、嘉阳智汇、燕城……全都消失了。 这是一个陌生到近乎残酷的荒漠宇宙。 “有、有人吗?”他嘶声喊。 回应他的是一只黄褐色的大蜥蜴,躲在岩石后方,歪着脑袋打量他,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傻”。 马小跃终于想起夏清扬说—— “触碰蓝光,猫洞会带你去‘此刻内心最向往的地方’,大约一小时后回到现实。” 他那会儿根本没当回事,更别提认真许愿。 但! 他前阵子刚恶补《沙丘》的小说原作,顺带补课了《疯狂麦克斯:狂暴女神》,还口嗨说想试试“点错科技树”的蛮荒末世。 那句话他是笑着说的,这会儿只想扇自己嘴。 ……还是心疼自己,下不去手。 体内的水分似乎正加速蒸发,每一个毛孔都在求救,连唾液也黏稠得难以下咽。 别说一个小时,他怀疑十分钟都撑不过。 “猫洞这是传送,还是抛尸啊!” 话音未落,沙子随口喷出,呛进喉咙,一股血腥味陡然翻涌上来。 太憋屈了。 就这么在异世界蒸发掉?亏他还年年体检,按时缴医保。 他开始后悔——后悔帮夏清扬和何毕打开了 潘多拉魔盒,后悔自己好奇心爆棚,非要追求什么“实证主义”。 拿命去验证多重宇宙,图啥啊? 他决定自救,寻找水源。 靠记忆硬凹起“沙丘舞步”:左,左,左——右——左。 当初练这玩意,他被哥们笑惨了,现在他真希望猫洞能把那哥们快递过来,两人结伴在沙海里等死。 没走几分钟,头顶传来一阵轰鸣,压迫感极强。 马小跃本能地卧倒。 一道影子掠过,是一架锈红色的鸭嘴形飞行器,尾部甩出一条蛇形探头,对着他一顿扫描。 他艰难地抬头,对它挤出一个求生欲满满的笑容,干巴巴地蹦出几个单词:“水,water,谢谢,please。” 飞行器像是听懂了什么,悬停两秒后悄然离去。 马小跃起不来了。 真实的肌体反应出现了:脑部缺氧、心跳失序、视线模糊、呼吸困难。 他决定就地躺平,等系统安排自己下线。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的余光中。 那人影穿着一套深色紧身服,背后鼓鼓的,像是蒸馏器又像是旧版氧气包。脸上罩着护目镜,皮肤被罩得严严实实。 看身形,是个女生。 女生摘下护目镜,露出陌生又眼熟的眉眼。 “……何毕?”马小跃脱口而出,“你也来了?” 要不要这么巧?李总、孙总、夏总监是不是也在附近搭帐篷了?大家来异世界团建了是吧?! 女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根吸管,水袋里流出清凉液体。 马小跃狂吸数口,总算回过神来。“你是……本地人?还是……跟我一样,从别的宇宙过来的?” 女生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伸出一只手,将他连根拔起,拖拽着他在沙海中急行。 约莫走了半小时,两人抵达一栋建筑。 建筑外壳由某种沙石复合材料构成,像火星基地的初代模板。 她扫描指纹,门开,一阵更干燥的热浪扑面袭来。马小跃差点原地爆皮。 里面是个实验工坊——传送带、机械臂、反应舱,一台台设备运转有序。 “这什么地方?你们这是在制造什么吗?” 女生不理会他,脱下蒸馏服,摘掉护目镜,却依旧没扯下面罩。 她掏出一个小沙盘,金色的沙粒悬浮在掌心。 像夏清扬见过的,但微缩版本。 “这是什么……沙盘?” 马小跃话音未落,沙子便在空中组成MXY的字样——他的名字缩写。 下一秒,沙子不见了,眼前是一台模拟舱,形似小型太空舱。 女生递给他感应头套和控制手柄。 这是要……干嘛?脑控实验?数据采集?还是给他安装个芯片? 马小跃明白语言沟通已失效,便递去一个“你不会杀我吧”的眼神。 女生缓缓地、郑重地眨了三次眼,又用双手扶住他的肩,缓缓地、郑重地点头三次。 一种“你可以信我”的身体语言,蛊惑性极强。 马小跃乖乖戴好装备,躺进舱内。 他希望能在舱里眯一小觉,再一睁眼,已全须全尾地回到打印室。 模拟舱启动的刹那,极致的寒意袭来,黏腻的感应液包围全身。 三秒后,他站到了一片冰原中。 脑中尚存一丝清醒的意识:是幻觉,模拟舱生成的幻觉。 猫洞太神奇了,还能玩套娃?! 冰原突然裂开三道深渊巨口,里面升起三根巨型机械臂,形状类似李斯嘉设计的那款。每一根至少三米长,表层波光粼粼。 马小跃被它们托起,机械臂不断伸展,直冲云霄。 他得以俯瞰冰原全貌——寂静、苍白、广袤,偶有几头猛犸象在缓慢踱步。冰原上有稀疏的植被,像是苔藓。 抬头看,天幕像是倒扣的穹庐,空空如也。 这冰原世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他脑中响起一个温柔的女中音。 ——每一个你,都在生成属于自己的宇宙。 ——你此刻正在聆听的,其实是彼时的回声。 马小跃:??? 太文艺了!能不能翻译成理工科友好的版本啊? 模拟舱断电。 ——啪。黑屏。 他被猛地弹出来,睁眼时,发现自己正瘫在打印室地板上,一身冷汗,通体颤抖。 和何毕四目相对,他不禁幻视了“沙漠观音”,顿时一激灵。 第二天下午,三人齐聚喂猫点。 气氛安静到诡异,连猫咪都放慢了咀嚼的节奏。 “我昨天去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马小跃先开口,语气像是忏悔。 “就知道……”何毕面无表情,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椰子布丁,“你回来抽抽了五分钟。” 夏清扬面色沉静又和蔼,“展开说说?” 马小跃如实汇报,沙漠、工坊、模拟舱、沙盘一一还原。 “沙盘?”夏清扬和何毕异口同声。 “对,那个女……那个工坊的主人拿出一个小沙盘,上面的沙子,瞬间组成了这么高的模拟舱!太神奇了!”马小跃一边比划一边回味。 “现在相信多重宇宙了?”夏清扬揶揄。 马小跃点点头,又看向何毕,那眉眼……怎么可能?! 见他神情恍惚,夏清扬笑眯眯地递上奶茶,“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们?没关系,想说的时候再说……何毕你来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吧?” 计划是—— 马小跃正式入伙,猫洞使用权重新分配: 周一至周四:夏清扬 周五、周六:何毕 周日:马小跃 规则如下: 1.对外保密; 2.对内坦诚,每人如实汇报猫洞体验,尤其事关猫洞真相的细节; 3.持续观测Beta的日志,重点研究马小跃带回的沙子。 夜晚,嘉阳智汇灯火通明。 主动加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包括毫不知情的李斯嘉。 三位“模范员工”整装待发: 夏清扬随身三套服装,职业装应付老板,登山服穿越雨林,真丝睡裙留给另一个她和蓝妹妹; 何毕的抽屉成了百宝箱,从防狼喷雾到世界各地的护身符,一应俱全; 马小跃已开发出猫洞监控系统——每晚九点半,一旦有人靠近打印室,Beta便会自动播放《大悲咒》。 孙耀阳看在眼里,以为公司风气大变,大受鼓舞。 这一次在办公室独自品鉴威士忌时,他终于不枉费国学班的栽培,吟出了完整的四句诗: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正文 第19章 我和我和妈和它 晚九点二十,嘉阳智汇公司洗手间,夏清扬在镜前打量自己。 素颜,散发,外面套了件风衣,里面是一身樱花粉色的真丝睡裙。 她曾试图带过去一些东西:一本书、一束花、一听猫罐头,都以失败告终。 她也试过接受对方的馈赠,结果也一样。 何毕说得有道理,也许,随身衣物真能蒙混过关? 她不介意再试一次。 仓库里黑灯瞎火,李斯嘉不见踪影,Beta猫在打印室一角,呆若木鸡。 蓝光浮现,夏清扬伸手。 落地时,家中空无一人。 蓝妹妹蜷在窗前的藤编猫窝里,月光透过纱帘,在它背上织出鱼鳞状花纹。 夏清扬拿起激光笔,蓝妹妹一跃而起……一人一猫愉快地玩耍起来。 门开了,她本能地躲到沙发后。 门口站着夏清扬B,运动外套配松垮棉麻裤,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桔子,神情松弛自然。 但她身后,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夏立春,确切地说,是夏立春B。 夏清扬下意识抓起椅背上的一块抹布,挡住脸,缓缓站起身来。 “咳咳咳……不好意思……我有点感冒。”她还补了个假喷嚏,随即偷偷打量起夏立春B。 B宇宙里的这个妈,头发烫成了羊毛卷,手里拎着CT胶片袋,正眯缝着眼,好奇地审视着她。 夏清扬B快步扑上来,耳根泛红:“妈!她是我朋友……‘小A’,过来找我聊点事!” “这都几点了?你俩都是夜猫子啊?别老熬夜!”夏立春B情商欠费,对陌生来客毫不客气。 “她正准备走呢,不打扰,我们进屋聊哈。”夏清扬B果断拽着“小A”闪进卧室,动作利落,关门速度快如闪电。 卧室门锁"咔嗒"合拢,两个夏清扬同时呼出一口气。 抹布“啪”地落地。 “这抹布起码五年没洗,”夏清扬捡起抹布,扔向垃圾桶,正中。“你妈,咱妈……来得好突然。” “她今天复查。” “恢复得还不错?” “还行。确诊不是比你这边早几个月吗?现在她状态不错,爱煲汤,爱跳舞,前天还非要吃麻辣火锅。” 暖黄灯光像是滤过岁月的柔光镜,两人坐在床沿,夏清扬B抓着抱枕,夏清扬则打量起这间熟悉得有些陌生的卧室。 同一款书桌、同一盏台灯、架子上摆放着同样的书籍。 多出来的是床头的相框,里面是去年圣诞节的合影:夏清扬B怀里的蓝妹妹戴着麋鹿发箍,正伸爪去够镜头外的小鱼干。 空气突然安静。 是那种自在的沉默,专属于老友间的一种温柔约定。此时非得说点什么,反倒是见外了。 “对了,”夏清扬B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们认识初阳资本吗?” “应该不认识。怎么了?” “让孙耀阳和李斯嘉去接触试试看。他们的老板叫方铭,一个很厉害的姐姐,讲逻辑,不吃虚的。她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电话在这。” 夏清扬扫了一眼,11位数字,能记住。 稳妥起见,还是写下来,便抓起签字笔,将那串数字一笔一画记在掌心。 蓝妹妹不知何时跳上床,窝进她怀里,像一团自动贴贴的云朵,呼噜连连。 “哦对了,你随便帮我找一套换洗衣服吧。我身上的这套送你,他家真丝睡衣的手感是真的好!” “笑纳了。你还是比我卷得多,我太不修边幅了。”B乐呵呵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居家服,递了过来。 两人换衣时,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清扬?你怎么把门锁上了?”夏立春B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要不要给你们热杯牛奶?” “我没锁!你别担心,我在看视频!”夏清扬B冲门外喊。 门外安静一秒,脚步声散去。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夏清扬轻声问,“你现在的生活……很完整。我这一闯,万一哪天你在约会……” “别傻了!这个家里,只会有我和蓝妹妹,唯一变量是咱们的妈。”夏清扬B拍拍她肩膀,“你有猫洞,我有你。不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站起。 夏清扬将蓝妹妹轻轻放回窝里,随手抄起一副口罩戴上:“我也该走了。” 夏清扬B点头,送她到门口,替她系好风衣扣子。 夏立春B在客厅打坐,抬头望了她一眼,未出声。 门刚关上,夏立春的大嗓门便原地炸开: “刚才那姑娘……声音、个头,跟你也太像了吧?” “啊?有吗?你见谁都说像我,魔障了。” “你俩之间……没事吧?我刚才听她说脱衣服啥的。” “妈,以后你不许偷听了!” 门外,夏清扬笑得发颤,还没等到下一句,她就被弹回了打印室。 低头看自己衣着,仍是真丝睡衣。 猫洞果然不允许物质交换。 除非是……它想让你带回来的,比如,沙子? 大约是心电感应,小琬来电了,语气慌张。 “天呐!你今天送来检测的沙子,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 “容器还在,密封的!但沙子全部‘蒸发’了。” “你确认不是设备的问题?” “绝对不是……会不会就是你判断的,这些沙子,它们不想被研究。” “谢谢小琬,我现在欠你两顿大餐了。” “不是,你更欠我一个解释吧?我三观都被你这些沙子毁得差不多了!最近天天恶补什么多重宇宙,这辈子都没那么努力钻研前沿科学!” “你再等等我,会有解释的。” 她挂断电话,轻手轻脚穿过走廊,准备回工位拿包,却看见李斯嘉坐在马小跃的位置上,神情紧绷地敲着键盘,像在下什么最后通牒。 “还没走?” “数据又不对了!Beta又上传了一组奇怪的环境变量,每次异常都集中在晚上九点半前后,而且它还记了好多个未命名坐标。你看看。” 夏清扬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是鬼画符般的行为日志。 而她脑中浮现的,是蓝妹妹的呼噜声、两个清扬的对话、和B宇宙里另一位妈妈的脸。 再瞅一眼掌心,字迹果然也消失殆尽。 她抄起一张便利贴,凭记忆写下方铭的电话,递给李斯嘉,“初阳资本的老大,很厉害的姐姐。你可以拉上孙耀阳,接触一下,别总是指望原来那帮老大哥。” “我听说过她,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投了我朋友的公司,在科技圈口碑很好。” “我明天跟孙耀阳碰一下。” 花花凑了过来,上下扫描一番夏清扬:“报告斯嘉妈妈,花花在最美夏总监身上,检测出非稳定数据源接触。” 夏清扬尬笑着摸摸花花的脑袋:“我刚才出门被冷风吹了几下,可能是静电吧?” “干嘛那么急着解释?”李斯嘉总是那么锋利,随时出鞘。 “你早点休息,好容易把时差调过来。”夏清扬拍拍李斯嘉肩膀,转身离开。 晚十点。 深秋的空气中多了许多凉意,好在园区里蒸腾着热乎乎的活人气。 保安大叔坐在路灯下,刷着直播,听声音应该是夏立春也喜欢的那位“地三鲜舞王”。 一辆跑腿的电驴呼啸而过,外卖箱上贴着荧光贴纸——“送您一个热辣滚烫的夜晚”。 路过园区广场时,一只足球停到她脚边,她飞起一脚,将球踢出老远,身后响起孩子们的大呼小叫声。 想起午休时,果果跑 到她工位上,递上一袋咖啡糖,奶声奶气地说:“斯嘉妈妈送的!最美夏总监今天脸色有点灰”。 衣兜里还剩下一颗咖啡糖,还有何毕送的一块豆干。 突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可可爱爱。 想起马小跃的耳机最近漏音严重,播放列表从动漫OST到死亡金属,同事都在意兴盎然地偷听,没人提醒他。 想起孙耀阳在群里说请全公司吃火锅,半天没人回应,李斯嘉实在看不过去,便冷脸回了一个“1”。 想起何毕天天打卡多邻国学外语,为猫洞之旅武装自己,每天换着语言跟她说早安晚安。 这些现实经纬度上的坐标,不伟大,不正确,不科幻,不浪漫,却比任何宇宙参数都来得清晰,来得真切。 夏清扬路过花坛,龙井跳了过来,在她腿边蹭蹭、嗅嗅,仿佛隔着宇宙闻到了蓝妹妹的气息。 她摸遍衣兜,也没发现一根猫条。 一贯势利的龙井倒也不介意,躺平任撸,甚至第一次亮出了肚皮。 她的手指陷落在那片毛茸茸里,龙井的毛发细软绵密,触感和蓝妹妹很像。 从另一个宇宙借来的温存,却在当下真实地发生。 她眼眶一热,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必再追问宇宙的全部真相,也不再需要一扇逃离现实的任意门。 她也不用另一个宇宙的奇迹来证明,自己值得被温柔以待。 哪怕什么都不变,哪怕什么都不能改变。 她站在此地,她活在此刻。 正文 第20章 水滴 解散UFO小组那晚,十四岁的夏清扬做了平生最美的一个梦。 她被一道柔和的蓝光吸入太空中,身体轻如尘埃,降落到一个陌生的星球。 星球的地表是饱和度不一的粉色,大气是淡淡的樱花粉。 天空中不见任何星体,却布满发光的丝线。它们像银河亲手编织的神秘织物,又像色彩斑斓的琴弦,漂浮在大气层中,轻盈、缓慢、有节律地摇曳着,仿佛有生命,仿佛在呼吸。 不知是谁在她耳边打起响指,啪、啪、啪。 想起小时候玩单杠时,父亲就是用打响指帮她计数的,“一、二、三,清扬真棒,清扬加油”。 难以名状的悲伤包裹住她的每一根神经,令她窒息,不得挣脱。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我们听见了你的呼唤。” 它们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顷刻间,千万颗水滴落到她的手背上、落在周围的云朵上,漾开一层层光纹,继而碎裂成无数萤火虫似的光点。 这些光点慢慢聚拢,化作一艘“光舟”,载着她四处游历。 透过晶莹的船身,她看见天空中漂浮着透明的巨型水母,水母表皮上映射出整个星系的投影,恒星闪耀,星云旋转,宇宙不设防地向她铺展开最美的画卷。 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只是一次深长的呼吸。 当告别时刻来临,那些丝线般的生命体聚拢到她身边,织出了一个发光的茧。 “下次再会,宇宙之心。”它们对她说。 她醒来时,晨曦微露,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在回应这份宏大的温柔。 转身才发觉,泪水已洇湿了枕头。 原来梦里那些汇成“光舟”的水滴,都是自己的眼泪。 周日晚七点。 夏清扬盯着桌上的一碗小锅米线发呆,突然又想起那个梦。 可能是因为……那些外星人长得像米线? 更有可能是年纪到了。 她曾经那么鄙夷怀旧,如今封锁记忆的阀门坏死了,害得她老是不分场合地“想当年”。 想当年,小琬根本不是UFO小组的组员,她对天外来客没半分兴趣,数学和物理成绩还垫底。 那时她的生活重心在周杰伦和林俊杰之间反复横跳,纠结于长大以后到底要嫁给谁。 结果一不小心,她替夏清扬实现了人生梦想,成了科学家。 命运真的不讲理。 “你快尝尝这个!”小琬夹起一块豆腐,熟练地浸进蘸水,兜了个圈后,放进夏清扬碗里,“他们家的招牌!外卖也有,但还是堂食带劲!” 夏清扬机械地夹起那块豆腐,咀嚼着,汁水在舌尖炸开,味觉却仿佛被封印了。 她一焦虑,就食不甘味。 今天下午,李斯嘉带着孙耀阳,去见初阳资本的方铭,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样。 “好吃吧?”小琬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等她点赞的按钮。 “嗯。好吃的。”夏清扬点点头,像个无情的复读机。 “再来一份?”小琬已翻开了菜单,“反正你请客!” “你点吧。” “谢啦夏总!服务员!再加一份石屏豆腐!” 夏清扬举杯喝了口冰镇酸梅汤,冰凉从唇尖传递到喉管,顺便给她的心情降了降温。 “小琬,”她突然开口,“你对那个‘猫洞’……真的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小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松鼠被问到“你囤了几只松果过冬”,一副“哈?你居然记得这事?”的表情。 “说不好奇是假的啊!但我这辈子顺风顺水的,也没啥大遗憾。要真能去平行宇宙,我可能就想看看,要是真嫁给周杰伦会怎么样。” 说到这儿,她突然低头扒了口米饭,又补了一句:“后来我想了想,我家那口子虽然五音不全,但会给我煲汤,给我洗袜子。这么一比,我也不想放飞自己了。万一心野了,就回不来了。” 夏清扬点点头。 也是,小琬活得自足又自洽,多重宇宙的奇异诡谲,反倒会惊扰她的安逸。 “行吧,以后我不敢霍霍你了!怕你道心破碎,彻底退出科研界。” “那也未必!”小琬叉起一块芋头,眼里燃起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斗志,“你下次要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第一时间告诉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几粒沙子!” “你也知道,它们不是沙子……万一是啥邪恶智慧生物,或者哪种高维文明的灭世武器呢?” “那更好了!我成跨界大拿了!诺奖都不够我拿的,奖金是不是得分你点?” 好吧,你们吃货的宇宙观,真是清奇又可爱。 手机震了两下,李斯嘉连发两条消息。 ——我们见完方铭了。 ——你在哪?夜宵? 夏清扬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回复。 ——夜宵算了,随便找个地方聊聊就行。 李斯嘉嗜肉如命,对“随便找个地方”的理解就是——能大块吃肉的小脏摊。 一小时后,两人会师于古城墙下。 烧烤摊灯光昏黄,铁网上的肉串齐齐排开,在炭火的烘烤下滋滋作响。 李斯嘉一屁股坐到小马扎上,撸起袖子,点单如点兵。 “方铭对我们公司,尤其是我,挺感兴趣的,还拉我们在她们公司楼下吃了顿饭。” “听着还不错啊。”夏清扬见李斯嘉光速点了五十串,急了,“我说了我不吃。” “我吃!”李斯嘉抬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甘,“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方铭透露,她们要投赛道里的头部公司,谈得八九不离十了。” “哪家?” “水滴Bot。”李斯嘉眼神如刃,“搞人形机器人那家,总部在钱塘,钱塘‘六小龙’之一。创始人叫陈一帆,今年34岁,摇滚爱好者,硬核科幻迷。这是他网上的介绍。是不是还挺会包装的?” “陈一帆?”夏清扬念了一遍,眉头轻蹙,“名字好耳熟。” “对,你认识?” “不确定。”夏清扬靠在塑料椅背上,眯了眯眼,“我初三暑假参加的那个科普夏令营,里面有个男生,天天拉着我讨论阿西莫夫,瘦瘦小小的,也叫这个名。” “你们有合影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爱拍照了。” 李斯嘉“啧”了一声,划开手机,翻出一张陈一帆的公关照。 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英姿挺拔,标准精英脸,和二十年前的小黑猴判若两人,也许是倚仗摄影和修图技术的加持。 “没准是同名。”夏清扬垂眼盯着烤网,烧烤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却依然没什么胃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死磕。”李斯嘉斩钉截铁,“Q大附中也签了,还有蔡紫菱在推进的大单子。” 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小时。 夜风不给面子,把盘子里的肉串吹得梆硬。 夏清扬好容易有了点胃口,咬了口肉串,却没法下咽。 阿嚏——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李斯嘉眼疾手快,递上纸巾,顺带冒出一句:“你家的猫爬架装上了?” “啊?装……装上了。”夏清扬擦嘴的手一顿,眼神左右漂移。 李斯嘉冷笑一声:“猫都还没有,装什么猫爬架?” “谁说没有?我……打算在园区收养一只。” “哪一只啊?” “说得好像你很熟一样,”夏清扬反守为攻,“你叫得出它们的名字吗?” 说罢她噌地起身,端起那盘化石一样的烤串,走向老板娘:“麻烦帮忙热一下,谢谢!” 李斯嘉望着夏清扬的背影,眯了眯眼。 昨晚她仔细查看了花花果果近期的行为日志和监控视频。 每晚九点半,这两小只总能在夏清扬、何毕、马小跃三人身上检测到异常—— 视频中,这三人要么单独出现,要么是夏清扬和何毕结伴出现。 他们的行为模式是一致的: 九点半左右,他们进入打印室,抬手。 花屏半秒后,视频恢复正常。 几秒钟后,他们离开打印室。 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李斯嘉百思不得其解,几天前还去打印室实地考察了一圈。 那个网线接口,之前贴着一张鬼画符,现在盖着一幅沙漠风景画,掀起来,接口旁有一个直径约半厘米的小洞。 据说那小洞之前被风水师封上了,现在是谁把它又给捅开了呢? 小洞通向外面的停车场,当晚她在那里守了一小时,连只猫影都没看见。 “夏清扬,九点半的打印室,到底有什么?” “一个多重宇宙的入口啊!”夏清扬回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我家WiFi密码是八个八”。 “我不信……” “爱信不信。” 与此同时,嘉阳智汇的办公室。 马小跃独自窝在工位上,眼神涣散。 今晚轮到他值守“猫洞”,他本来许愿去黑洞里兜个圈,结果被扔进了一个风洞实验室,全程风大脑空,体验极差。 为什么他嘴上说想看黑洞,身体却选择了风洞? 夏清扬曾说,接触蓝光那一刻,你的显意识必须跟潜意识对齐,不然你就只能去潜意识里最想去的地方。 但问题是,显意识怎么和潜意识对齐呢? 为此,他和何毕最近疯狂地练习冥想。 午休时间,两人抱着蒲团,去采光最好的那间会议室打坐,像在鼓捣某种神秘的双修功法。 Beta最近倒是安静得离谱,既不跳舞也不突袭抓拍。 再打开它的后台日志,一切如常。 ……也不完全正常。 之前的日志,都消失了! 并且,Beta拍摄的监控视频显示,李斯嘉几天前悄悄来过打印室,还仔细查看了那个入口。 “谁?!”马小跃忽然听见窸窣声,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魂都抖出一截。 一个脑袋从办公桌后冒了出来,脸在灯光映照下惨白惨白的,黑眼圈浓得夸张,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妆花了。 蔡紫菱,公司的商务总监。 周日晚上,她来公司干嘛?! 难不成她也知道了猫洞的秘密?! 正文 第21章 第四个人 蔡紫菱万万没想到,周日晚上十点的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大活人。 她刚刚喜获两月以来质量最高的一场睡眠,美美地伸了个懒腰,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 对面工位上,一盏孤灯亮着。 马小跃没注意到蔡紫菱,他正埋头钻研,带着那种“代码拯救世界”的中二使命感。 假如对马小跃来说,何毕是叫作“文科生”的另一个物种,那蔡紫菱……就是某个以恶心地球人为使命的邪恶外星物种。 即便孙耀阳的水平摆在那,全公司人心 知肚明,蔡紫菱仍然能像拧了发条似的,每天公然溜须拍马,手段拙劣又敷衍。 “昨天孙总您讲的那些话,真是醍醐灌顶。” “您是我们的船长,有您掌舵,才能乘风破浪!” “天呐孙总,您这领带也太fancy了吧!” 英文还不好,fancy被她念成“番洗”。 有一次茶水间闲聊,同事忍不住吐槽:“要是孙总的前妻也这么会给情绪价值,他说不定就不离婚了。” “你错了,”另一位同事补刀,“前妻不给发工资,也不给年终奖,干嘛要这么哄着他?” 孙耀阳确实好哄,可惜招了一堆傲骨铮铮的员工,只有蔡紫菱愿意取悦他。 他嘴上满是“哎呀别夸了”的难为情,对蔡紫菱却格外手下留情,哪怕她已一年没开单,仍稳坐“公司第一吉祥物”的宝座。 最近公司风声鹤唳,说是要动真格地“降本增效”,蔡紫菱知道,自己必定是第一批被“优化”的对象。 没什么好挣扎的,能争取个“N+1”(裁员补偿金)就好。 今天出门前,她对老公撒了谎:“我有个商务应酬,估计要晚点回家。” “商务应酬”四个字,在她家就是免死金牌。 她是全家的经济支柱,喝的每一滴酒,说的每一句违心话,都透着“谁叫老娘要养家”的理直气壮。 最近她迷上了公司休息室的懒人沙发。 有天午休时间她上去试了试,结果睡得跟投胎似的,甚至梦到自己考编成功,醒来时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十平米的小房间,隔音却堪比五星级,比她家四十平米的学区房,不知好上多少倍。 两个月前,为了方便大娃上学,她把自家的外环三居室租出去,举家迁往城中这“鸽子笼”。 客厅细细长长,像条隧道,连一张像样的餐桌都摆不下。 饭点一到,一家四口就像火车上的乘客,顺着走道,并排坐下吃果果。 两个卧室,主卧“儿童房”,次卧她和老公挤,夜夜被老公的呼噜和磨牙轮番折磨。 她试过各个品牌和型号的降噪耳塞耳机,要么效果差,要么箍得脑壳疼。 于是她说服自己:反正打工人不配拥有“生物钟”,放下执念,另辟蹊径吧,甭管它白天夜晚,能补觉即可。 公司休息室便成了她的“第二卧室”。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公司补觉了。 昨天周六,她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刷脸入内,正要钻进休息室,却意外碰见何毕鬼鬼祟祟地进门。 那小姑娘挺能混的,嘴甜、手快、肯干。 可公司最近也没什么业务,她一个行政助理,大晚上来办公室干嘛? 出于本能,她猫在一个工位后,暗中观察。 九点半,她透过打印室的磨砂玻璃门,看到一抹蓝光闪现,何毕的身影居然在半秒钟内消失又重现,像是短路的投影。 “眼花了?”她揉揉眼,再看何毕出门时的样子——气血充沛,面若桃花,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连发梢都透着水润光泽。 被蓝光照一下,就能……变美? 哪儿来的黑科技,看着比热玛吉和水光针还凑效? 蔡紫菱从小就爱凑热闹,口头禅是“这么好的事,带我一个呗。” 但老谋深算如她,并没有立即上前和何毕对线,而是悄悄掏出手机拍了视频,准备等周一找何毕“谈个心”。 可是回家一看——视频竟然花屏了,刚好花在何毕消失的那半秒! 问她老公,他翻来翻去看了几遍,说视频除了画质糊加花屏,看上去正常得很。至于那蓝光,应该是她缺觉导致的幻觉。 她懒得和老公争辩,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晚七点,她又溜进公司补觉,一不留神睡到十点,直接错过了马小跃的“猫洞探险”。 醒来后,她发现对面的工位还亮着灯,便蹑手蹑脚地从休息室探出头。 马小跃佝偻的剪影映在落地窗上,活像一只敲键盘的树懒。 观察一分钟后,她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大大方方上去打招呼。 马小跃听到的那点窸窣声,就是她在整理裙摆。 “马神,这么晚还在加班呢!辛苦辛苦!” 马小跃猛地弹起,喉结滚动,目光掠过她身后虚掩的休息室门,“啊……我加会班。你呢?” 蔡紫菱目光落在马小跃椅背上搭着的冲锋衣,竟然和她家大娃穿的同款。上周大娃还把辣椒油打翻在上面,害她凌晨两点蹲在逼仄的卫生间里一顿清洁。 “我来拿个资料,明天要见客户。先走啦,早点休息,晚安。”一整套台词动作如行云流水,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马小跃连“再见”都略过了,他目不斜视,手还悬在键盘上方。 他不知道李斯嘉已经暗中让花花果果查了他们三人的底,心头还在翻腾:要不要向李总汇报Beta日志的异常? 纠结良久,他终于点开消息框。 只是汇报,汇报而已,绝不交代。 城市另一头,李斯嘉刚从小脏摊撤离。 刚才夏清扬又半开玩笑地提及多重宇宙,她答得干脆,这话题便戛然而止。 但最近诸多反常,令她不得不直面这个可能性。 刚进家门,李斯嘉就收到马小跃的汇报:“Beta前面的日志不见了!” 她回复:“是我删的。有问题吗?” 马小跃秒回:“收到。” 她缓缓输入一句话:“你和夏清扬、何毕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思考几秒,又删掉。 不急,等夏清扬探亲回来,把他们仨叫来,一起好好审审。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嘉阳智汇起死回生。 夏清扬连夜回家打包。 明早七点的早班机,她设了一串闹钟,生怕误机。 凌晨两点,她坐在地板上发了十分钟呆,才开始收拾行李。 她不是拖延症,而是对“回家”这件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尤其是家里的那股“樟脑球+洗洁精+老家具”的混合气息,令她一进家门,就会产生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错觉。 夏立春的生命力极强,做完乳腺手术后,恢复速度惊人——腿脚利索,脸色红润,连邻居都夸她“看着比手术前还精神”。 可谁都看得出,她变了。 变得唠叨,变得敏感,变得爱叹气。 夏清扬刚进门放下行李,她就拉着女儿的手念叨:“妈是真觉得老了,一场病下来,什么都看开了。” 夏清扬笑而不语。 哪里看开了?分明是多了些执念。 好像肿瘤连根拔断后,心头又长出了“结节”。 以前街坊邻居爱打听夏清扬的感情状况,问女儿还不结婚?立春姐你啥时候抱外孙? 夏立春总是一笑了之:“现在的年轻人嘛,讲究自由恋爱,催也没用。” 现在再有人问,她就回之以沉默。 晚上吃饭时,她故作轻松地开口:“清扬啊,你之前谈的那个搞科研的小男孩呢?不联系啦?” 夏清扬舀了一勺莼菜汤,淡淡回了句:“那个不算谈,就是约会了几次,不是一路人。” “那你的‘一路人’在哪里呢?”夏立春笑得灿然,却掩盖不了眼中的急切,“妈这身体你也看见了,说不好哪天就走人了,剩下谁能照顾你呢?” 夏清扬低头喝汤,不接话。 第二天早上,夏立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鸡蛋饼进屋,语气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起床:“中午陪妈出去走走呗,镇上有个土菜馆新开张,味道好得很。” 夏立春向来讨厌外食,挑剔“不干净不健康油大盐多”,今天却主动提出要“下馆子”,显然别有用意。 “顺便见个人。”夏立春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 “谁?”夏清扬问得直白。 “你张姨介绍的。比你大一岁,条件不错,在申城有车有房,这几天正好回家探亲。” “……你撒谎说身体不舒服,就是为了安排这事?” “确实不舒服啊,心里不舒服行不行?你先去看看嘛,不合适算了,就当陪妈吃个饭。” 夏清扬抬眼盯着母亲脸上的细纹。 手术刀切走的不只是肿瘤和乳房,好像也割断了母亲最后一丝倔强的神经。 她明白了,这不止是一场相亲,这是母亲要重新替她定义“正常人生”。 夏清扬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是葱花的香气。 她没答应,但也没立刻拒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饼,认真地咀嚼起来。 燕城菜市场里的“小葱”个个粗壮挺拔,像是发育不良的大葱。 而此刻,家乡小葱的清香萦绕在她舌尖,清香细密,是小时候上学迟到前最后一口早餐的味道,是“出发前”的味道。 可是,出发去哪里呢? 正文 第22章 错的不是那条路,是妈妈 镇子上新开的餐厅门口,立着一块复古风的指路牌,上面写着:“想你的风终于吹到了春水镇。” 路牌底下是一块小黑板,彩色粉笔歪歪扭扭地舞着:“红烧甲鱼,跳水价128元。” 夏清扬本打算一头扎进餐厅,却被夏立春一把拽住胳膊。“来,清扬,合个影。” 母亲笑靥如花,仪态万千;女儿表情苦涩,姿态僵直。 好巧不巧,相亲对象出现了。 范遥插着口袋,从街对面慢吞吞地晃过来,见母女俩正摆弄自拍杆,便主动迎上来自我介绍,还接过手机帮她们拍照,态度殷勤又不失分寸。 见小伙比照片里精神许多,夏立春不禁喜上眉梢,不等验收手机里的比心打卡图,就催促着大家进门,生怕晚个几秒便会错过什么天赐良缘。 这餐厅明明是一家土菜馆,装修却是大城市里流行的INS风:水泥墙刷成了牛油果绿,几盏吊灯造型奇诡。桌面是原木做旧风,菜单印在厚纸板上。一整个土得发潮。 三人刚坐下,夏立春便忙不迭开腔:“小范啊,我家清扬特别聪明,能吃苦,就是脾气有点倔……呀,有人找。你们慢慢聊,我去外面回个电话。” 话音刚落就闪人,只留下两个相亲对象大眼瞪小眼。 夏清扬没刷手机,倒也没看范遥,只是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心灵鸡汤出神。 “对待生命不妨大胆一点,因为早晚你要失去它。” “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嚯,什么叫混搭。 范遥点完菜,主动暖场:“清扬,你知道吗?其实我中学时候就特别喜欢你,只是一直不敢追你。” 夏清扬唇角一动,语气中带着调侃:“现在敢追了?要不展开讲讲?” 范遥轻咳一声,解释说自己现在人在申城,有车有房,工作稳定,反正——“反正就算你哪天不想工作了,我也能让你过得安稳。” 夏清扬淡淡地说:“谢谢你。但我有焦虑症和抑郁症,还没好全。哪天要真的在家躺平,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 范遥愣了一秒,努力憋出个笑:“那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红烧甲鱼被端上桌,热气氤氲,而夏立春迟迟未归,夏清扬只能埋头吃饭。 嘴巴一旦被占用,就不需要交谈了。 但架不住范遥怕冷场,继续找话题,说两家父亲都爱看金庸,他俩的名字都取自金庸小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夏清扬,不是冯清扬(风清扬),赶忙笑着打圆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夏清扬放下筷子,冲范遥友善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范遥,谢谢你的‘offer’。你的确很优秀,但是我现在,不想进入任何一段亲密关系。抱歉。” 不等回应,她便起身抢着把单买了。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关闭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浏览器弹窗。 走出餐厅,她给夏立春发了条信息:“我撤了。” 一辆外卖电动车嗖地一声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发丝乱舞。 她没打车,也没扫单车,只是凭本能迈开步子。 穿过两条街后,她站到了那棵大榕树下。 榕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壮,三十年前被雷劈开的树洞依然张着黑黢黢的嘴。 树皮处处剥落,树身斑驳陆离,布满了时光结的痂。 她将掌心贴在嶙峋的树干上,粗粝的质感刺得她指尖发麻。 读小学时,她总在放学后绕过教学楼,来找它聊天。 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谈论她一年一变的职业理想,时装模特、律师、地质学家、咨询师、天文学家…… 她还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不能埋在你脚边?” 此刻,她无话可说,只是靠着树干发呆。 手机响了,是夏立春。 “这么快吃完了?你在哪?” “外面。” “哪个外面?” “小时候那个树这儿。” 几分钟后,夏立春真的杀了过来。 这是夏清扬确诊以来,母亲第一次冲她大声讲话:“你以为我容易吗?辛苦挑了个这么优秀的人,安排你去见一面,这就要你命了吗?” “是。”夏清扬盯着地上的一圈干枯树叶,语气轻得像风吹草皮,“是要命。” “什么意思……就你的命金贵是吧?”夏立春的调门又高了八度。 夏清扬还是面对着大榕树,任眼泪倾泻而出:“知不知道夏清扬这个人,唯一的优点是什么?是从小就……自命不凡。” 这话她早想说,却一直压在心底。 也许因为这棵大榕树,比夏立春见证过更多的梦想与幻灭,是个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这个优点,不能让她飞黄腾达,反而让她屡战屡败。但如果不是靠着这口气撑着,她早就不想活了。可是现在,你非要让她照着别人的模板活下去,那是不是等于告诉她,她一直都错了?” 风吹过榕树茂密的枝叶,“沙沙”响成一片,像是替她作证言。 夏清扬终于转过身来,盯住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妈,你不只是打我的脸……你确实在要我的命。” 夏立春站在风里,嘴巴张着,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母女俩一 前一后走回了家。 一进屋,夏清扬就把自己扔进卧室,“妈,我躺会你的床。” 她横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床头书架最上层用塑料布盖着几摞旧杂志,那是她十几岁订的《科幻世界》、《天文爱好者》,还有一本封面印着哈勃望远镜的《宇宙探索》。 杂志旁还静静躺着一个旧塑料发箍,颜色早已褪了,上面镶着一排小水钻。 那是她小学三年级时偷偷买的,她戴着它去学校,回家却被母亲一把扯下:“别整天想着打扮!好好学习!” 她没哭,把发箍藏进床头柜,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拿出来戴上,在镜子前看一眼美美的自己,然后藏好。 发箍还在。人却已经不会喜欢自己了。 “黑狗”又出现了。 那条抑郁的化身,一直盘踞在她心里,伺机而动。 时间慢了下来。 像一座坏掉的电梯,按多少次都到不了想去的楼层。 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记起,妈可能还没吃饭。 她像是从深井里爬出来,扶着墙走出卧室,把自己关进厨房,机械地切菜、起锅、煎河鱼、炒野菜。都是夏立春爱吃的。 听完一期播客后,饭菜上桌。 夏立春眼眶红红的,正准备说点什么,她却只撂下一句“小心鱼刺”,便转身回房,继续躺平。 客厅传来洗碗声和拖地声,电视的音量被开得很轻,又过了一会,她听见门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清扬啊。” “嗯。” “小时候你爱美,我还老跟你闹别扭,是妈不对。”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一句句渗进夏清扬的耳朵,“我以前也仗着自己长得好,才嫁了你爸那样的,后来吃了一辈子苦。我就是怕,怕你走我这条路。” 隔了好一会儿,她又轻轻补上几句:“但我现在明白了,是我错了,不是那条路错了。” 夏清扬只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拍击着她的心门—— 东亚父母里,“承认错误”是最罕见的品质。 大多数东亚小孩面对的,是永不认错的父母。 他们听惯了“我是为你好”、“都是你的错”,夏清扬却何其幸运,能在有生之年不止一次地听到妈妈认错。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门边,轻轻一拧门把。 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 她站到夏立春面前,缓缓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妈,你没做错什么……债,我会还完的,快了。我会好的。你也会好的。我还有朋友,老了还会有机器人照顾我,我不孤单。真的。” 夏立春的手在她背上来回轻拍,像哄小婴儿那样:“妈放心的。但妈还是想说,恋爱你想谈就谈,结婚你想结就结。” “嗯。” 客厅电视机旁的空气净化器幽幽地闪着蓝光。 夏清扬想起了猫洞,今晚应该是何毕“值守”,不知道小妮子去哪儿浪了。 “妈,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夏立春没立刻作声,只是把水杯递到她手中,杯壁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你以前那些什么超新星啊,引力波啊,我是真看不懂。不过你那本杂志……有天我睡不着,偷看了一本。” “哪一本?” “封面是个女的在宇宙里漂着,穿一身银色的衣服。”她比划了一下,“你还在上面画了只猫,说是叫‘薛定谔’。” 清扬被逗笑了,轻声问:“那你想不想体验一下平行宇宙?” 空气静了一拍。 夏立春搓搓手,看向窗外。 晚霞正在淡去,天边像是被谁泼了一杯橙子汽水,晕开一点微亮的光晕。 “我不想。”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去一个没嫁给你爸的宇宙,但是那地方就没有你了。” 她张大嘴巴,开怀地笑,仿佛要把自己的前半生咽了下去。 然后她说:“清扬,你是我走错了的这条路上,唯一的礼物。” 我妈真是个诗人,夏清扬想。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剩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的哗哗声。 夏清扬没有接话,轻轻把脑袋安放到母亲肩头。 她闻到母亲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夜,彻底落了下来,屋子陷进柔和的黑暗。 夏清扬吸了吸鼻子,轻声说:“终于饿了。” 夏立春赶紧起身,冲进厨房,炒了一盘小葱鸡蛋。 夏清扬端起手机,认真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只写了五个字: “立春姐做的。” 何毕和李斯嘉秒赞。 临睡前,她看到夏立春也点了个赞。 她能感觉到“黑狗”还伏在床尾喘息。 好在她也重新生出了一点决心,决心和它缠斗到底。 正文 第23章 猫洞夜游记 猫洞里的夜游,总带着些不合时宜的“仪式感”。 既然没法带回点什么,总可以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曾经“到此一游”吧。 拔高了说,人活一世,最后不过一抔黃土,得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来过”,才算不虚此行。 对此,夏清扬颇有心得,她已经开发出一整套自娱自乐的猫洞出行玩法。 玩法之一:出现在别人拍摄的照片或视频中。 一般是当个路人背景板,偶尔也有路人或摄影师将镜头对准她,她都会笑得比模特专业,摆pose也摆得利落潇洒,全然没有平时怵镜头的臭毛病。 她并不期待会有人特地去查她是谁,查也好,不查也罢,总之查到的结果大概率是——查无此人。 然后呢?没有然后。 姐姐我就图个乐子,在另一个宇宙激起一丁点涟漪,懂? 玩法之二:去一些这个宇宙里她去不了的地方,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最拉风的一次,是去年四月全球股市震荡 那天。 她的脸气得比股票还绿,当晚就闪现白宫,掐着点,扇了某金发老头子几耳光,嘴里中英文夹杂,国骂洋骂轮流输出。 安保冲进来时,她已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事在那个宇宙里成了悬案,引发了漂亮国各界关注,各路神秘组织轮番背锅。 史称“耳光女刺客”。 又比如,私闯民(豪)宅。 在卡戴珊家,她也就霍霍了卷发棒和水床。 比较惨的是乔治RR马丁。 《权力的游戏》剧集的最终季看得她火大,当晚就跑到乔治RR马丁(原著作者,小说一直没写完)家,抄起一把西餐刀,威胁老爷子:“小说到底怎么结局的?快给我口述!” 听完结局后,她如释重负,回头把这段经历写进自己的小说《厄休拉的魔盒》里,章节名直接叫《权力游戏的终结》。 这一章的流量果然不错。 但评论区里网友开骂: “自己小说写那么烂,还敢碰瓷权游!” “你编的这个结局,还不如剧版的呢。” 夏清扬觉得很委屈,但也百口莫辩。 玩法之三:在异宇宙留下签名档。 写在沙滩上、刻在石头上、刮在橡皮泥上——“平行宇宙访客夏清扬到此一游。” 真的超级中二。 中二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写进小说,怕被何毕耻笑。 继承衣钵的何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开始,这种夜游还有“保姆级导游”夏清扬作陪。 夏清扬带何毕先后刷了国内的长沙和国外的巴黎,特意避开了扒手出没区域与乱晃的醉汉。 长沙的夜宵摊一如既往地生猛,两人扫荡得人仰猫翻,可回来一摸肚子:还是空的。 吃到胃里的东西都带不回来?猫洞真是小气。 巴黎则远不如她想象中那么浪漫,地铁臭臭的,治安也不好。 她和夏清扬并肩走在塞纳河边,目睹一个中年白男试图向自己的女伴解释着什么。 “他用法语说‘cousine’,表妹。”夏清扬笑着翻译,“看他眼神,明显心虚。” 夏清扬不在的这一周,猫洞交由何毕和马小跃轮值看管。 好比父母不在家,熊孩子可劲折腾。 马小跃一上来就是猛料: “我去了特斯拉的后代实验室,看见他们的‘神经车’能靠思维直接起飞!” “我登上了一艘‘星际迷航’飞船,舱门靠意识波纹开的!” “这才叫正统科幻!”马小跃一脸得意。 “这才叫花式作死!”何毕豪不客气。 但怼归怼,她其实暗戳戳羡慕他,能在连刷那么多个诡谲的平行宇宙,毕竟她的思维永远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马小跃不仅爱玩,还开始研究。 他掏出一本厚得能把何毕砸出脑震荡的笔记本,上面猫洞的运行时间、入口光晕强度、返回机制、空间跳跃坐标都记得密密麻麻。 还不忘吐槽夏清扬的小说:“太难看了,建议下架。” “不能只依靠你们说的‘意识驱动机制’,我给它补了点‘可量化假设’。” “你要不要也写小说?”何毕狂翻白眼,“搞不好你火了,还能出猫洞造型抱枕。” “你懂啥!”马小跃冷哼一声,“我是为了科幻正义!” “这个洞一定有物理逻辑,它运行在意识耦合的多重宇宙架构上!某些人既想当变量,又怕被观测,连量子力学都替你们难过!”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何毕抽出屁股下的坐垫,朝他砸过去。 这几天,何毕也开始单飞夜游。 她去了冰岛的火山边、东京的地铁、纽约的旧书摊。 还在德里的夜市坐下,看咖喱味和花香混在一起,一个卖手镯的小孩冲她笑。 她坐在那儿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种活法? 她其实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个特定的宇宙——父母都健在、但没有她存在的那个宇宙。 可每次许愿,系统都像故意跳过了那个频道。 “可能你内心不想看见。”马小跃说,“要是真看见父母没你也活得挺好,估计你会不高兴。” 有道理。 她还幻想过某个过上“开挂人生”的自己,但似乎越想进入,系统越把那宇宙藏得死死的。 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说要靠自己努力吗?那你就好好努力吧,小何同学。 “对,你可能是从心底里抗拒不劳而获。” “马小跃你给我闭嘴!” 今晚九点三十整,蓝光一闪,何毕落在悉尼港边的岩石步道上。 远处酒吧的乐器声混着浪声,海风卷着咸腥扑进鼻腔。 悉尼歌剧院像一只没睡饱的贝壳,穹顶泛着微光。 旧石砖的砖缝里还嵌着几粒贝壳碎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遛狗的老夫妇慢悠悠晃过,小狗胸前的铃铛叮当作响。 一对小情侣席地而坐,分食薯条,番茄酱还蹭到了男孩袖口上。 这是个安全又陌生的世界。 她瞥见旁边纪念品商店的霓虹灯牌——"来自南半球的问候"正在打折。 那就给这个宇宙的夏清扬寄一张明信片吧,地址就填……嘉阳智汇?只能赌这个夏清扬也在那儿工作。 “亲爱的Summer, 这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何毕,夜游悉尼时发出的问候。 祝每一条时间线上的你,都永享平安、健康、快乐。” 寄完明信片,何毕找了块面朝港口的木头长椅坐下,看歌剧院的倒影在水里荡漾,又仰头看天。 手机信号格空荡荡的,星空却亮得嚣张。 好美,好惬意,可惜无人分享。 何毕是在社交媒体伴随下长大的小孩,“旅行的意义”便是拍照和分享。 和夏清扬同行的时候,时间都像被偷走了似的,眨眼就过去。 现在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度秒如年。 独自游历这么多地方,总计不到八小时,她竟然已经有些厌倦了。 一回到现实,何毕便急不可耐地刷起手机。 夏清扬居然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加了美食滤镜的小葱炒鸡蛋。配文“立春姐做的。” 可惜朋友圈不能有连赞,不然何毕会把手机戳烂。 这股子“想人”的情绪来得突然,来得猛烈,来得毫无预兆。 于是她打开社交媒体,找了张悉尼港夜景图,配文是: “美女老板这几天回家探亲,好想她。” 评论区一堆骚话蹦出来: “美女老板老家在哪儿?” “放下手机,去找她呀!” “在线蹲一集办公室禁恋。” 何毕走出打印室,正低头对着评论区傻笑,结果一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蔡紫菱。 对方端着保温杯,笑容一如既往地假: “打印室里到底有什么,带我一个呗!” 正文 第24章 蔡总监的套路 何毕现在有了周游列国的本事,可也无法一键消除每季度那张7200元的房租缴费单。 上个月,何毕的室友一声不响地搬去男朋友家,从此抛下她与空荡荡的上铺、冷冰冰的电费水费单,以及凛冬将至的存款余额。 招室友的帖子发出去两周了,也没个女生回应。 小手工副业也没有新单。本月唯一一单还是夏清扬买的猫眼石手串,买完也不见她戴,纯粹是人美心善来扶贫。 下季度房租还没攒齐时,蔡紫菱主动找来了。 何毕对蔡紫菱的印象,勉强算“中性偏负”。 她知道蔡紫菱是苦出身。没有名校学历,又无一技傍身,在职场打拼十几年,养着一家老小,能混到总监这个位置,不容易。 换做自己,保不齐也会变成她这样,每天追着老板溜须拍马。 但一看到蔡紫菱那张医美过度且频繁假笑的脸,她又感觉自己共情不了一点。 两人平日在工作上没什么交集,顶多是客户来访公司时,何毕帮着订餐订咖啡,以及,在茶水间的微波炉前邂逅一下。 良骏产业园周边好吃的外卖都贵得离谱,一份单人套餐动辄五十元起,所以她俩都是自带便当来上班。 这周一下午,何毕刚热完便当,泡了一杯红豆薏米水,正低头在同学群里探讨“白菜怎么炒更下饭”,一转身就撞上蔡紫菱手里的紫色保温杯。 “咚”的一声,盖子落地。 蔡紫菱主动开腔:“小何,你的手好巧啊。还会做溏心蛋!” 何毕盯着自己的饭盒,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这个溏心蛋也是因为她早晨急着上班打卡,没来得及煎透就打包的“事故蛋”。 但她懒得跟蔡紫菱解释这许多,便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蔡总监”,慌张捡起地上的保温杯盖子,物归原主,迅速逃离现场。 蔡紫菱这人,平日里连眼神都不肯落在她身上一下。 每次提需求都是通过公司群—— “请行政订星巴克,两杯大杯美式、两杯大杯拿铁。” 真就连“谢谢”都懒得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蔡总监突然变得如此热情,为什么? 何毕懒得深究,想法子躲她就是了。 周四夜里九点三十一分,何毕终究没躲过,被堵在打印室门口。 对方劈头就问打印室里有什么。 “……啊?”何毕脑子里一团浆糊,脸上立刻浮现“你是谁我在哪”的防御表情。 蔡紫菱打开手机里偷拍的视频,怼到何毕眼皮底下。 “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天你去打印室,照了个蓝光。但是手机没拍到蓝光,到底怎么回事?”她语速稳、音量低,但字字清晰,像在核对合同条款。 不等何毕作答,蔡紫菱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出钱。” 何毕本想继续打马虎眼,却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卖名额。 但猫洞使用次数有限,时长固定,且运行门槛不低,它更像情绪与思维驱动的微妙通道,而非某种物理传送门。 放其他人进去,不光是“卖门票”,更像是把一部分世界观也交了出去。 更何况这是夏清扬送她的“特别通行证”。 但对面是蔡紫菱,一个不吃废话、讲究效率的女人。 蔡紫菱继续攻略何毕:“我可以给你三百块一次。一口价。” 何毕脑中浮现出房东的微信头像、冰箱里只剩两颗鸡蛋的画面,还有昨天查看的花呗账单。 三百一次,正好她一个月有八次的机会,不就把这个月的房租挣到了吗? 她真的太穷了。 穷到再多一笔百元以上的消费记录,都能触发灵魂报警器。 可她还是咬了咬牙:“我有个条件。” “说。” “第一次……我要陪你一起走。” “到底去哪?”蔡紫菱挑了下眉,“这不就是个打印室吗?” “不是那么简单。”何毕垂下眼眸,“我怕你去了,回不来。” 蔡紫菱眼见着夜巡公司的花花凑了过来,赶忙点头:“可以。园区门口的韩国烤肉店,我请你吃夜宵,边吃边聊。” 说罢转身离开。 何毕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跟了上去。 烤肉店里,烟雾缭绕。 何毕对着烤盘上的五花肉发呆,蔡紫菱已经把猫洞的运行原理套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倒也没乱问,只是边烤肉边试探:“所以每天晚上九点半,这个入口会定时开启?” 何毕点头。 她没敢提“夏清扬是创始人”、“马小跃也在轮班”这些,把猫洞说成是自己误打误撞发现的,她每周要自己享用五天,剩下的周五周六两天可出租。 见蔡紫菱一脸踌躇满志、恨不得大干一场的样子,何毕赶紧提醒她,猫洞遵循物质守恒原理,别说金山银山,一块碎钻都带不出来的。 蔡紫菱给何毕碗里夹了块五花肉,斜睨一眼:“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然呢……”何毕犹豫一秒,还是没把这三字说出口。 毕竟现在蔡总监是她的甲方,得罪不起。 “我觉得……您肯定是想通过这个入口,学习一些知识,获得一些体验。” 话一落地,何毕便羞红了脸,她才入职两个月,就已经学会说些大而无当的废话了。 “万一我想去见个小鲜肉什么的,你跟着我去,不是扫兴吗?”蔡紫菱抽纸巾擦嘴,擦手,啪啪啪拍打护手霜。 何毕放下筷子,毕恭毕敬道:“您放心,我收了钱,一定会严格依据您的需求办事。第一次同行,真的只是为了保障您的安全。如果是不需要我存在的场合,我就想办法躲起来,开启静音模式。” 何毕说完,还补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和一枚尬笑。 蔡紫菱突然大笑起来,上手捏了一把何毕的小脸。 “我说夏总监怎么这么喜欢你,确实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我们商务部要是有你这样的小朋友,早就腾飞了。服务员,买单!” 这就是蔡紫菱,聊完正事就拉倒。 从夸奖何毕到喊人买单,中间就隔一个标点符号,不带一点过渡的。 回到家后,何毕辗转难眠。 明天就是周五,不到24小时,她就需要陪“甲方妈妈”蔡紫菱去猫洞探险了。 她特别盼望夏清扬能提前杀回来,喊停这件事,却又无法抵御三百元的诱惑。 也许蔡紫菱用了一次猫洞,就意兴阑珊,终止合作了? 万一她还想继续呢?我能收得住场吗?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打开微信,打开和夏清扬的置顶对话框。 两人线下亲密,线上却很少聊天。 何毕会忍不住分享一些日常小美好,还有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夏清扬就回个表情包,表示收到。 这几天两人聊得频繁些,何毕会在喂猫时,多拍些照片视频,以免夏清扬挂念。 不知为什么,今天下午发的猫片,夏清扬一直没有回应,晚上倒是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 何毕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公司这边……有点想你了。 删掉。 又打下: ——龙井让我摸肚皮了,可惜没拍到照片。 还是删掉。 最后干脆合上手机,钻进被窝,蒙上脸,像个作贼心虚的考生,躲开一切摄像头。 仿佛是心灵感应,两人的对话框里,多出两颗表情包。 一颗可爱猫猫头,一颗是“晚安”。 何毕深吸一口气,一股困意袭来,她觉得可以先安心睡觉了。 毕竟她今日的循 环曲是《明天的烦恼交给明天》。 正文 第25章 卡拉永远OK 其实蔡紫菱早就识破,何毕在说谎。 马小跃,公司里的首席工程师,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约行政小妹吃饭,饭后一起去休息室打坐。 两人那股默契,怎么看都不像简单的“饭搭子”。 也不像是情侣,彼此间不见分毫暧昧。 更像是有什么共同的秘密,让他俩连上了线? 做销售这么多年,蔡紫菱最不缺的就是读人眼色的本事。 只不过她没兴趣拆穿何毕,毕竟买通马小跃来换得一张“猫洞门票”的概率,基本等同于买彩票中头奖。 星期五晚,九点二十五分。 打印室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站着军姿。 蔡紫菱身着Burberry格子衫,妆容细致得无懈可击,嘴唇涂得艳丽似血,后背挺得异常笔直,审视着即将征服的未知战场。 何毕则像她的影子般蜷缩在一旁,偷感十足。 “你确定是九点半?”蔡紫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差不多这个时间。”何毕低头看手机,电量只剩下9%。 蔡紫菱轻哼一声,把手机收回包里,眼神已投向打印室的玻璃门,“我先进?” “等等。”何毕一把伸手拦住她,“进去前得调整一下状态。猫洞不只是个传送门,意识状态会影响跳转体验。你现在的情绪是?” 蔡紫菱认真思索两秒,“有点焦躁。” “呃。”何毕眉头皱起,“焦躁的话,跳进去那一下会特别痛苦。就像大脑被车床碾了一遍,眼球要炸开似的。” “那我调整!”蔡紫菱闭上眼,双手自然垂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反复几次。 何毕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直到确认她神色安定,才点头示意,“可以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九点半,蔡紫菱缓缓伸出手,触摸蓝光,身体瞬间被一道柔和的能量吞没。 何毕紧随其后,也一头扎了进去。 她俩站到了一条长廊前。 眼前景象宛如B级片片头:走廊上的墙皮大块脱落,裸露出斑驳的灰砖。吊灯歪着脑袋低垂着,发出微弱而颤抖的黄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书与湿木头的混合味。 “你确定是这儿?”何毕环顾四周,手心冒汗。 她一紧张就话密,“我以为你会去看大豪宅、卢浮宫、时装秀、珠宝展,不至于来这种地方啊,这怎么回事……” “嘘——”蔡紫菱示意她闭嘴,望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是一扇木质的双开门,早已被时光啃噬得斑驳不堪,如同她东拼西凑、缝缝补补的人生。 她神色肃穆地站定,朝何毕一扬下巴,“走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何毕不禁脑补起各种凶案现场。 “梦开始的地方。”蔡紫菱冲何毕粲然一笑。 不是酒精考验、八面玲珑的笑容,而是真心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那一刻,何毕竟然觉得她很好看——高光和粉底铺出来的光鲜,终究不比心底燃起的光。 她在公司里,可从来没这么笑过。 十二岁那年冬天,蔡紫菱用攒下来的饭钱,买了张惠妹的首张专辑,惊为天人。 自那之后,她就成了张惠妹的死忠粉、翻唱达人。 十五岁,她偷偷报名去电台打歌,唱的是《空中的梦想家》。 十六岁,她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校园歌手大赛,凭一首《站在高岗上》斩获冠军。 十八岁,高考失利。她索性彻底放弃高等教育,进酒吧做驻唱,保留曲目是《BadBoy》。 十九岁,她报名电视选秀,靠一首《后知后觉》杀入赛区十强。 她在酒吧唱到二十二岁,直到父亲因尿毒症住院。 生活压顶,她不得不转行,卖酒,走单,陪笑,谈判。 从前是靠嗓子赚钱,现在是靠嘴皮子赚钱。 同是一张嘴,换了个用法,本质没差。 她就这么劝自己劝了一路,二十年过去,靠嘴养活了一家老小。 只是唱歌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公司年会,她报上去的独唱节目,总被提前毙掉。 客户应酬主打喝酒玩骰子,谁愿意听一个“销冠”唱歌? 偶尔在家开个麦,还只能轻声哼哼,不敢用上共鸣腔,怕扰了家人休息,惹来邻居砸门。 “……所以你今天许的愿是?”何毕看着蔡紫菱的背影,茫然发问。 “我许的愿是随便干点什么,能让我今晚踏实睡个好觉。”蔡紫菱话音未落,人已走到教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打量,“这儿很像我初中的音乐教室,只是里面没有钢琴和座椅。学校这栋楼……应该快拆了吧。” 两人推门进去,墙上果然刷着一个硕大的“拆”字,鲜红色的笔墨还未干透。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蔡紫菱站到讲台上,开始了她的小型演唱会。 听众只有墙壁、地面、天花板,还有何毕。 空荡荡的教室带着天然混响,像反复倒带的老式磁带机,把蔡紫菱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印在空气里。 她的嗓音起初带着些许沙哑,却越唱越铿锵,每一个高音都是从旧伤口中流出的光。 何毕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像被某种力量封印住了。 ——她是沉默的见证者,被猫洞卷入他人灵魂的高潮现场。 窗外,几个脑袋悄悄探了进来,估计是下晚自习路过的中学生,身着校服,手里还捧着奶茶。 “不是闹鬼吧?” “阿姨这是在干嘛?” “是不是哪个节目组在录快闪?” 这随口一问,点燃了何毕的灵感。 她掏出早无信号的手机,对准蔡紫菱,按下拍摄键。 蔡紫菱余光扫到何毕举起手机,唱得更投入了。 小朋友们听了几首后,留下些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个悄悄离开了。 蔡紫菱还在一首接一首地唱,从华语金曲到粤语老歌,从英文流行到抖音神曲,唱到嘴唇干裂,嗓子像灌 了火。 一口气唱完十几首后,她突然安静下来,深呼吸几下,嘴角牵起一抹笑。 何毕在讲台下,揉了揉拍疼了的巴掌,也冲她笑了笑。 “我要是晚生二十年,说不定也能做个十八线网红,靠着翻唱混饭吃。”蔡紫菱嘟囔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点不甘。 “现在也不晚啊。”何毕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晚了晚了。”蔡紫菱接过水,狂喝几口,再看着窗户玻璃里映出的自己——抹着亮粉眼影、眼尾爬满细纹,轻声道,“你开始关注医保房贷养老金的时候,心气就没了,嗓子也不灵光了。最重要的是,一刻都不得闲,哪有时间唱歌。” 风从走廊那头卷来,裹住她那身还带着汗意的格子衫。 她把水瓶轻轻放到窗台上,“这里的时间不作数,以后可以把没时间做的事,都放到猫洞里做。” “对啊!我们可以通过猫洞‘偷时间’!”何毕像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默默走出学校,踏上静得出奇的街道。 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都紧闭着大门,连一只乌鸦或飞蛾都没有。 这个宇宙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和静音键。 “有点像灵异片,”何毕忍不住挽起蔡紫菱的胳膊,身体紧贴着她,“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蔡紫菱忽然站定,“就算来个鬼,老娘也能把她唱跑。还想听歌吗?随便点!” “你会唱邓丽君的《南海姑娘》吗?” “这么老的歌?” “我妈喜欢唱,我小时候她抱着我去海边玩,唱给我听。但她肯定没你唱得好……” 何毕又话密,但蔡紫菱不给她机会,兀自唱了起来—— “椰风挑动银浪,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眼睛星样灿烂,眉似新月弯弯。 穿着一件红色的纱笼,红得象她嘴上的槟榔。” 何毕还以为她只会唱狂炫高音的“战歌”,没想到唱起风情小调来也这么动听。 歌声穿透浓黑的夜色,在死寂的大街上弥散开。 街道两侧的建筑里,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路灯开始变色,先是橘黄,继而粉红,最后变成彩虹般流动的霓光。 几只鸟儿从街角飞起,翅膀在光影中划出金色的轨迹。 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被她的歌声牵引着漫天飞舞。 何毕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从未见过这样诡异又浪漫的场面,像是童话世界悄悄拉开了帷幕。 而蔡紫菱,就是这场梦境的召唤者。 蔡紫菱的第一次猫洞之旅,收尾得出乎意料的安静。 两人走出打印室,沉默地站了整整两分钟,仿佛还未从那个奇幻世界抽离出来。 “我们走吧。”蔡紫菱轻声说。 何毕怔了下,没立刻动。 “谢谢你今天陪我。”蔡紫菱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又补了一句,“我原以为自己会去做个豪华SPA,结果跑到一个快被拆掉的破教室,在鬼都不见的大街上唱歌……真是见笑了。” “你在一个没有音乐的宇宙里,留下了歌声啊!”何毕回道。 见蔡紫菱怔住,她又补了一句:“最后那些画面,美得像魔法一样……” “一会记得把视频发我。”蔡紫菱背过身去,低声道。 “猫洞里的视频和照片都带不回来的。” “那你在教室里拍我干嘛?” “就是一种仪式感啊,有人看,有人听,有人拍。” 蔡紫菱笑了,眼角疲惫的纹路也跟着颤动一下,“谢谢你。可以再预约明晚吗?你陪我。” “为什么?” “你不是说人数决定时长吗?我想呆足两个小时啊!”她语气理所当然。 见何毕有些犹豫,蔡紫菱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再加一百。” “那倒不用了。” 蔡紫菱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来了句:“你信命运吗?” 何毕一怔,“怎么说?” “如果另一个宇宙里的我坚持唱下去,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我……不知道。” “今天唱得真开心,都快被自己感动了。”蔡紫菱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说完便笑了。 那笑像是气球泄气,混着点疲惫和自嘲。 何毕内心“咔哒”一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公司也准备优化我。没关系,我会找到出路的。爱唱歌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差。明晚见啦!” 蔡紫菱说罢转身,留给何毕一个潇洒的背影,嘴里还在哼唱粤语经典: “不管笑与悲,卡拉永OK。 伤心到半死,卡拉也会OK。 高声唱尽心中滋味,自己安慰自己。 永远OK,永远OK。” 正文 第26章 大船 蔡紫菱和何毕闪现在豪华游轮餐厅的一隅,藏身于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之后。 落地窗外是永不止息的海浪,窗内是永不落幕的盛宴。 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星辉般的碎光,镶嵌金边的骨瓷餐盘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流转,桌上的刀叉勺闪着冷冷的银光,桌布褶皱都像经过精心计算的角度。 何毕拼命调用自己对高端食材的有限知识,玩起“原来XXX实物是这样”的游戏:这是蓝鳍金枪鱼,这是北海道海胆,还有帕尔玛火腿的蜜瓜薄片、香草烤龙虾……干冰在餐台边缓缓升腾,衬得食物们仙气飘飘。 “这……这不就是霸王餐现场吗?”何毕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咱们又没偷没抢,凭本事闪现进来的,不犯法。”蔡紫菱早已行动起来,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猎手,迅速抓起一只龙虾,精准落盘,“而且咱们不吃,这些也会浪费。” “你看这个,”她又顺手捞起一瓶酒,瓶身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蜜色,“滴金酒庄的贵腐甜白,快尝尝。” 酒液落入杯中,何毕抿了一小口。 原来味蕾真的会开花。 是被阳光亲 吻过三百天的葡萄,是苏玳河畔晨雾滋养出的液态黄金啊。 何毕不甘于流连贵腐酒的奢靡甜香,目之所及都是顶奢美食,她一时竟不知从哪里下嘴。 蔡紫菱三两下扫荡完冷盘,正手脚利索地往第二盘摆满各种寿司和腌渍贝类。 何毕还在甜品台前纠结“到底拿哪块蛋糕更划算”,她那边已装满三盘战利品,回到桌边坐定。 “快吃。”她边剥虾边催促,“别浪费平行宇宙的资源。” 何毕吸了口气,沉默着把人生中的第一块鹅肝吞进嘴里。 眼角余光扫向蔡紫菱,忽然鼻子一酸。 这个平日里永远滴水不漏的女人,此刻低头啃虾的模样,让何毕想起啄食面包屑的鸽子。 那种对食物的渴望,不是装出来的。 ——呵,果然也是饿过肚子的人。 两人埋头吃饭,很久没说话。 等胃和情绪都逐渐安定下来,才有空打量周围。 左侧不远处那桌是一对中年白人夫妇,穿着运动套装,几盘沙拉加几块牛排解决战斗,很快便离开了。 另一桌坐着一位衣着讲究、气质温和的华裔老头。 老头注意到蔡紫菱和何毕的热火朝天,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你们好啊。”他说,普通话中带着点潮汕口音。 何毕不知如何应对,蔡紫菱倒是眼珠一转,随口便编了个背景故事:“这是我女儿,我俩一起来散心的。我呢,前段时间刚离婚,情绪不太好,她就拉着我出来转转。” 老头一听对面的女士刚离婚,便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人生经历、事业轨迹、未来规划,甚至连早年炒房开场的故事都娓娓道来。 真是高龄孔雀,在线开屏。 蔡紫菱一边听,一边假笑着点头,趁老头讲得起劲,朝何毕使了个眼色。 两人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餐厅,来到甲板上透气。 海风带着咸湿味道,扑面而来。 甲板下方是船体中央的水幕剧场,灯光在水雾中幻化出彩虹般的光影。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粘稠的海浪声提醒着她们,夜里的大海更值得敬畏。 两人倚着栏杆,静静看着海平面,谁也没说话。 突然,一道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海面,白光像是剖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蔡紫菱身子微微一震,眼中浮起一层雾气。 “我年轻那会儿,真以为自己会一直唱下去。那时候每天在酒吧唱到凌晨两点,嗓子冒烟,脚肿得穿不了鞋,小腿还静脉曲张……可是真的开心。” “后来是因为……你爸生病了?”何毕小声问。 她点点头,眼神落入远方,“酒水销售来钱快,没得选。”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超市买菜,听见背景音乐里播着我唱过的歌……我就会躲到调味料那排,蹲下来,哭一会。” 何毕一下子哽住,喉咙像堵了块棉花,发不出声音。 蔡紫菱却拍拍她的肩膀,“也别同情我。我又不是什么受害者,比我惨的多了去了。就是个普通人。” 她望向黑魆魆的远方,轻声说:“普通人呢,偶尔也需要做一点奢侈的梦。咱们……谢谢猫洞吧。” 两人举起手里的香槟杯,轻轻碰了下。 “你说这是什么海啊?”何毕忽然问。 “没准是咱们那个宇宙里没有的海呢?”蔡紫菱笑了笑,“也许在这个宇宙里,什刹海真的就是大海,要不咱们就叫它什刹海吧!” “你脑洞真大。” “人到中年,现实的引力越强,挣脱它的意愿就越强。我最近可爱刷小说了,仙侠的,玄幻的,全看。” “你不会也在追《仙界一品灵草》吧?” “啊?你也追那个?看到哪儿了?” “我忘了,好像是女主和她师姐被一个什么灵兽狂舔,她俩出现了幻觉,超搞笑。”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后面了,后面更搞笑。” “别剧透,剧透是狗!” “我就是快乐小狗啊!我跟你说,师姐后来黑化了……” “啊,我不听我不听。”蔡紫菱放下酒杯,捂起耳朵,在甲板上一通狂奔…… 回到现实世界,蔡紫菱没有急着离开公司。 她悄悄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盯着电脑桌面发呆,手指在鼠标垫上来回游走,像是在一张无形的地图上规划新路线。 何毕还在收拾外卖纸袋和纸巾,正准备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句: “我想续卡。” “啊?” “猫洞。我下周还想再去一趟。”蔡紫菱顿了顿,“看看别的我。比如一个没结婚的我。” 何毕看着她,久久才点头:“下周人都回来了……看情况吧。” “人都回来了?这周不就夏总监不在吗?”蔡紫菱眼神犀利,“她也知道猫洞?” “这个……我没说啊。”何毕赶紧扯开话题,“你不会刚才也查了那船上老头吧?他在咱们这个宇宙根本不存在!” “存在也没用,哪一个宇宙的人性不都差不多?谁会因为见色起意,就对陌生人自爆身世呢?”蔡紫菱打了个哈欠,“我回家睡觉了。拜。”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毕低头看手机,转账通知蹦了出来——又到账三百元。 她喜欢的一本言情小说刚入V,有预算了,终于可以先睹为快。 点进购书界面,看看价格,又犹豫几秒,最后下单了一杯奶茶。 还是喝进嘴里的东西更有安全感。 刚点完单,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 “以后非工作时间,大家不要来公司加班。” ——发送人:孙耀阳。 何毕盯着这条群公告,轻轻一笑。 原来不只是她,全公司都在精打细算。 2026年的最后一个季度格外难熬。 校园机器人的项目款尚未落袋,公司依旧捉襟见肘。 孙耀阳神经兮兮、抠抠搜搜,整天嘴上念着“降本增效”,连电费水费宽带费都要过问。 花花和果果因为太耗电,被他强行关了机。 行政预算缩减到极致,连茶水间的咖啡机都被撤走了。 李斯嘉和马小跃最近极少来公司打卡,而是频繁出现在Q大附中,仿佛整个公司的未来,就押在那一份合作意向书上。 而公司里其他人,就只能眼睁睁等米下锅。 当然蔡紫菱除外,优化她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何毕倍感茫然,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仿佛在敲命运的门。 她从未料到,自己会和嘉阳智汇这家草包公司“荣辱与共”。 它不止提供了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还附赠了数不清的、无可替代的“宇宙级体验”。 更别提和夏清扬、马小跃、蔡紫菱纠缠出的或深或浅的感情羁绊。 她不敢想象:公司破产、办公室被收回、告别夏清扬、告别猫洞……假如这一连串“可能”成真……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念头一闪而过,何毕不禁打了个冷战。 夜色缓缓铺开,她的心仿佛那艘大船,驶入广袤幽深、充满未知的黑色海域…… 正文 第27章 坦白局 直觉告诉夏清扬:她请假的这几天,何毕和蔡紫菱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为了给孙耀阳留个“我真敬业我没跑路”的好印象,她订了周一早班机回燕城,直接拽着行李箱杀进公司,一秒不停歇地打了卡。 何毕见她回来,自然是高兴得摇尾巴,但寒暄没两句,就开始打探情报:“今天是要找蔡总监谈离职的事吗?” “是啊。”夏清扬淡淡回了一句,斜睨一眼何毕——小狗神色有些不安,还摸了摸耳垂。 以前何毕都随其他同事,背地里喊蔡紫菱“商务姐”、“蔡某人”、“那个大姐”,今天却改口,恭敬地叫“蔡总监”。 好比一个把“卧槽”挂在嘴边的人,忽然“哦哟”“哎呀”起来,鬼都能嗅出不对劲。 还有物证。 何毕的办公桌上,还多了一张公司附近烤肉店的代金券,那烤肉店可是蔡紫菱“笼络”同事的定点餐厅。 夏清扬捏起那张代金券,在何毕眼前扬了扬:“跟蔡总监吃烤肉了?她是找你打听离职的事吗?” “啊?没有没有……”何毕嘴角抽了抽。 “是没有吃烤肉,还是没有聊离职?” “我跟同学去吃的烤肉。”何毕经不住夏清扬继续盘问,赶忙脚底抹油开溜。 夏清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会议室。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已在心里彩排了七八个版本的剧本,包括打感情牌、互放狠话、互挖底牌,甚至还拉上公司法务在一旁“候场”,做好一言不合就开战的准备。 结果蔡紫菱一屁股坐下,刚听夏清扬开了个场,便截住话头:“离职是吧?没问题啊。但五险一金我能再蹭一个月的吧?离职日期写11月16号,可以吗?” 夏清扬在心中预演百遍的一记重拳,打到了一坨棉花上。 “不聊一下赔偿?”她象征性地问了句,怕这一局赢得太顺,反而掉进坑里。 “不用。”蔡紫菱抿嘴一笑,眉梢一挑,语气松弛,“赔偿金你们看着给,N还是N+1,我无所谓。” “那……祝你顺利。”夏清扬伸出右手,假笑。 蔡紫菱则翻了个极不明显的白眼,亮出法式美甲,两人轻飘飘握了个手。 何毕候在会议室门口,见蔡紫菱大步流星走出来,和她交换了一个“放心吧”的眼神,这才狠狠松口气。 再往会议室里一瞄,见夏清扬眉头紧锁,踱着步子,她立刻狗腿上身:“清扬姐,喝咖啡不?我去打!” 夏清扬摆摆手:“李斯嘉刚才发消息,约我、你、马小跃九点一刻在打印室门口见面,应该是打听猫洞的事。” “那咱们……需要全部交代吗?”何毕的声音有点发颤。 “需要啊!不止交代,还要让她亲自体验!”夏清扬语气斩钉截铁。“你再帮我喊一下公关经理Tina吧!我跟她谈离职。” “好叻!”何毕领命,如获大赦似的奔向工作区。 她是真的怕,怕多待一秒,夏清扬就会点破她的心虚——因为她确实有事藏着掖着。 但不管逃不逃,该来的总得来。 今晚九点一刻的“坦白局”,只是刚开场而已。 九点十分,猫洞三人组齐聚打印室门口。 何毕紧张得浑身紧绷,手指头和打印室门边招贴画的那层胶带较上了劲;马小跃则垂着脑袋,像是等着被家长训话的小学生。 夏清扬哭笑不得:“你俩紧张什么?李斯嘉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大怪兽!” “那李总知道真相后,不会把我们就地开除了吧?”马小跃脸都憋红了。 “你放心,她只会因为工作不行开人。只要你还是‘马神’,你就能在嘉阳智汇赖到退休。”夏清扬说完还不忘扫一眼旁边的何毕:“别再抠了,抠掉墙上漆了你赔啊。” 何毕讪讪地收了手,却又闲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水果干,嚼得哐哧作响。 九点一刻,李斯嘉踩点出现,破洞牛仔裤配黑T恤,外披一件古着西装,像是刚从地下音乐节归来。 她倚着门框,睥睨三人,语气不徐不疾:“说说吧,你们仨,每晚九点半跑来打印室,到底在搞什么小动作?” 冷场两秒。 马小跃瞥了一眼夏清扬,见她没有动静,便大着胆子开麦:"打印室网线接口处有个量子节点。简单来说,这是连接平行宇宙的……" "说人话。"李斯嘉无情打断。 "任意门。"何毕举手抢答,"我们叫它‘猫洞’,可以通过它去其他平行宇宙旅游,每次一小时。" 马小跃补充:"两人同行的话,就能呆两个小时。" 见两个小朋友说到这份上,夏清扬便接过话头,像个熟练的导游,把猫洞的来龙去脉、时间设定、出行须知、未知风险,以及他们的平行宇宙奇遇,条理清晰地讲了个遍。 李斯嘉抱臂听完,眉头微挑:“你们……最近都做过精神评估吗?确定不是吃了毒蘑菇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夏清扬转身推门,走进打印室,头也不回,“九点半一到,你就把手伸向那个蓝光。” 李斯嘉冷哼一声,眼神分明写着:“行,我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时间逼近九点半。 夏清扬和李斯嘉站在打印室里,何毕和马小跃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随时准备跑路。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风口发出“嗡嗡”的低鸣。 “来了!”马小跃低声说。 一道蓝光,像晨曦穿破雾气那样,从网线接口中渗出,沿墙面蔓延。 马小跃的喉结上下滚动,何毕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李斯嘉眼睛眯起,盯着那团光。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右手,触碰那团蓝光,指尖触到光晕的瞬间,蓝光突然坍缩成细线,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迅即消失。 夏清扬紧跟着探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什么也没有发生。 "惊喜吗?"李斯嘉甩了甩手腕,"这就是你们每天九点半的‘保留节目’?" 何毕跪倒在地,膝盖撞出闷响,双眼死盯着网线接口:"不对啊!明明上周还能用!" “我昨晚才用过的……”马小跃摸出手机,调取Beta的最新监控,屏幕光照得他脸色惨白。 夏清扬突然笑出声:"心诚则灵。大概率是猫洞嫌弃李总心不诚。” “你是说我心不诚,宇宙不收我?”李斯嘉气笑了,“夏清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是都被什么歪理邪说洗脑了吗?开什么玩笑!” 夏清扬倒不着急,也不生气,仿佛一切都在她计算之中:“斯嘉,要不这样,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是你总得信花花和果果吧?明晚你用它俩做一次测试。你先让它们相信,蓝光可以带它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然后读取行动日志?” 李斯嘉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我还可以让他们把整个过程录下来?” 夏清扬摊摊手,“但照片视频都带不回来。只有脑子里的记忆带得回来。” “那我就赌一把——它们录下的视频,会不会被识别为‘记忆’?” 夏清扬满眼赞许,轻拍李斯嘉的肩:“那就明晚九点半,猫洞的最后一次验证机会。如果还是没反应,你就当我们仨都疯了。” 李斯嘉点头,又看向马小跃:“你,确保一切正常?下周咱们就要去Q大附中做最后调试了。” “李总放心!”马小跃马上立正,声音铿锵,“一切就绪,万事俱备!” 李斯嘉点点头,转身带上打印室的门:“走吧,跟我去找花花果果。” 夏清扬站在门口,目送技术双人组钻进仓库,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何毕赶紧递上水果干:“饿不?我这儿还有坚果混合装。” 夏清扬却摇头:“吃不下。”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告诉我?” “没、没有。”何毕装得一本正经。 “再给你一次机会。”夏清扬把她堵到墙角,鼻尖几乎戳到何毕脸上。 何毕顿时投降,声音如筛糠:“我……我让蔡总监用了两次猫洞……她给了钱,我陪她去的。我、我室友走了,房租压力大……清扬姐,对不起……” “她去哪了?没顺手偷几颗钻石回来吧?” “没有啦,其实蔡总监也没你们想得那么——” “展开说说?” 几米之外,仓库里,两位技术担当正给花花果果洗脑。 “你们想去哪儿?”李斯嘉发出指令。 花花眼睛一亮,声音自带甜美滤镜:“我要去一个机器人的快乐星球!” 果果则稳如老干部,语调一板一眼:“我希望去一处高重力模拟舱,观察不同金属在高压环境下的结构变化。” 李斯嘉摸摸果果的脑壳:“啧,真没劲。” “本体设定不含浪漫模块。”果果回得干净利落。 “那明晚,花花先伸手吧?”夏清扬探头进来,顺手扶了扶门边纸箱。“你们不是说,猫洞的规则是,谁先碰蓝光,就会被送到‘她最想去’的地方?” 马小跃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谁手快谁先飞。” 李斯嘉忽然“咦”了一声,定在原地。她瞪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投资人方铭的朋友圈,然后举起来冲马小跃晃晃:“你看,水滴bot的发布会海报,他们的新品,长得像谁?” 马小跃凑近一看,差点把手机吞下去:“这不是……夏总监本人?!” 图片里那张“水滴Bot”的宣传照,完美还原了夏清扬的脸,文案是:“水滴,开启类人机器人新时代,明日发布会见。” 好巧不巧,夏清扬正带着小零食,走进仓库。 马小跃看看手机,再看看夏清扬本人,惊呆了。 正文 第28章 无法命名的现实 四人齐齐盯着李斯嘉的手机屏幕,脑门上飘着“十万个为什么”。 “我真想见见那个机器人的实物,可惜唯一一张邀请函被孙耀阳抢走咯。”李斯嘉嘴里咬着两根吸管,随着她的说话节奏上下起伏。 “会不会是他们团队设计机器人的时候,扫了网上一堆美女照片,结果误打误撞,用了清扬姐的脸?”何毕也加入“破案”行动组。 “他们这种公司,不会直接侵犯肖像权。AI分分钟搞定,哪儿用得着盗图。”李斯嘉吸了口冰美式,表情冷静得像在作法庭陈述。 夏清扬若有所思:“水滴bot的创始人,是叫陈一帆?我跟你提过吧,我中学参加的夏令营里,有一个小男孩和他同名。” “不会吧!他从那时候就暗恋你?然后偷窥你,千方百计搜罗你照片,把你当梦中情人?还整了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开个发布会,就为了引起你注意?博红颜一笑?”李斯嘉继续高能输出,语速飙升,“‘你看!二十年过去了,清扬,我都没忘记你的脸!’这个陈一帆得被自己的深情感动哭了吧。可惜长了一张会杀妻骗保的脸,当然,也有可能是修图的问题。” “说不定人家公司里也有个猫洞,里面有无数个夏清扬呢?”夏清扬抢过李斯嘉的咖啡,嘬了一口。 “你真是‘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我宁可相信陈某是个自恋型人格的跟踪狂。你没事多刷刷社会新闻吧,见识一下人类、尤其是男人的多样性。” “然后就跟你一样,去当‘碳奸’和‘硅奴’这两个词常出现在科幻或科技伦理讨论中,碳奸:指某些人不仅不认同"人类利益优先",反而主张人工智能等硅基生命应取代人类主导地位;硅奴:指过度依赖AI到失去自主判断,甚至把机器决策当作绝对真理的群体。是吧?” 李斯嘉啪地一声,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懒得接茬。 何毕和马小跃头一次见倆闺蜜拌嘴,没想到向来严肃硬核又帅气的“李总”竟如此八卦,憋笑憋到耳根子发烫…… 夏清扬回工位收拾东西,何毕慢吞吞跟过去,像犯错的小朋友,杵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夏清扬抬眼,面无表情:“早点回家,晚安。” “清扬姐,我真的错了……”何毕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夏清扬没好气地抽出纸巾,塞她手里:“我知道。你是为了挣那六百块钱,这个动机本身没错。” 何毕歪头,等她说“但是”,夏清扬却转身就走。 “没有‘但是’了吗?”何毕眼泪汪汪地追上来。 夏清扬回身,站定:“但是……但是我在想,你哭,是怕我不让你进猫洞了吗?” “不是啊!我是怕你生气,怕你心里有了疙瘩,以后不带我喂猫,不叫我喝咖啡……” “你这是,把我当朋友啦?” “啊?不可以吗?” 夏清扬眼尾的细纹在暖光里漾成温柔的涟漪,她盯住何毕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论心不论迹’,明白?下不为例。” 何毕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将这句话反复默念,一直念到心安理得。 姐姐应该是原谅我了吧?呜呼,今晚可以睡个好觉啦! 快乐小狗重获自由,转圈圈原地起飞,飘飘然冲出办公室。 次日下午,水滴bot发布会成功举行,声势堪比Apple新品首发。 陈一帆在台上风度翩翩,发言稿搭配高清帅图,刷爆各大首页。 全场最落寞的,非孙耀阳莫属。 他手 持投资人方铭给的邀请函,在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下,反复报公司名、电话也没用,只能掏出和方铭的聊天记录当“通关文牒”,才被放行。 在登记台前“罚站”那几分钟,他真有点怀疑,嘉阳智汇是不是在业内过于“查无此人”。 发布会上,他目睹了(他自己认定的)竞争对手风光无限——重点是,产品还长得像他自家的夏总监。 他绞尽脑汁从后排偷拍了一张产品的糊图,发到公司群里,还艾特了夏清扬。 夏清扬回复:“呵呵,是挺像。” 李斯嘉:“+1。” 孙耀阳倒没在意撞脸的事,以为是巧合,心里却埋下另一根刺:我们致力于开发非人形机器人,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发布会一结束,他火速发出会议通知:讨论公司产品规划。参会人:李斯嘉、马小跃。 十月底,燕城气温骤降。Beta的感应器出了bug,一入夜就发出“咯咯”的抖动声,一充满电就大跳特跳热身操。 但今晚没人围观它的舞姿,而是把目光都聚焦在打印室。 花花和果果早早地就位,像两尊看门的微型兵马俑。 九点半整,蓝光出现。 花花先伸出手,光芒在它指尖炸开,迅速收束。 果果紧随其后,手臂规整地伸出,触碰蓝光。 他们面部的“五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奇异波纹,仿佛蓝光正在重写他们的数据。 两秒钟后。 花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差点刺破门外四人的耳膜:“太好玩了啊啊啊!谢谢斯嘉妈妈!” 五分钟后,众人齐聚仓库,等待李斯嘉提取花花果果的日志和缓存视频。 视频可以播放! 果果主观视角的画面里,它独自站在一座金属迷宫中,墙壁上闪烁着元素周期表与热力学公式。机械臂在他身边来回穿梭,记录着实验数据。 花花主观视角的画面是它牵着果果的手,在一处色彩斑斓的空间里奔跑。 “它俩还知道拉手?”马小跃惊讶。 “AI的情绪模型设计得好,知道有样学样呗。”李斯嘉露出罕见的姨母笑。 整个空间里没有人类,只有各类机器人在各自的子模块里“生活”。它们的头顶是蓝紫色交织的星辰穹顶,地面由一块块奶油色的泡沫棉拼接而成,每踩一步就会弹起。 花花果果遇见一只啫喱质地的圆球,蹦蹦跳跳地用电子音打招呼:“嗨,欢迎来到D-825星球!跳舞吗?” 花花欢呼:“跳!” 镜头抖动着记录下机器人集体蹦迪的全过程,BGM还是花花最爱听的女团新专。 夏清扬暂停画面,放大。 远处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上,赫然坐着个穿连体工装的身影——虽然面部被马赛克覆盖,但那标志性的爆炸头,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李斯嘉! 李斯嘉的指甲在桌上划出白痕:"十年前我在大厂,确实是这个发型。是巧合?" "那这个呢?放大看。"夏清扬指着旋转木马旁边,沙滩上歪着半截机械臂,切口处的零件编号,与公司的仓库库存完全一致! “信了吧?”夏清扬微笑,手里还拿着一杯刚刚沏好的陈皮普洱,“我们不是什么吃了毒蘑菇发疯。猫洞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那些平行宇宙,都是现实的投射。” “‘现实的投射’——果果的心里,有斯嘉妈妈。”花花奶声奶气地补刀。 李斯嘉差点当场嘤嘤嘤,却坐直身子,开了罐冰啤,强行给自己降温,“有没有可能,只是意识的投影,你们的意识被上传到了一个超维服务器。” “借用穿越小说的说法,您怀疑我们是‘魂穿’,不是‘身穿’?”何毕问。 李斯嘉点点头,又点开花花的行动日志。 “那水和沙子呢?”夏清扬有点委屈,“水,何毕见过!沙子,我和马小跃都带回来过。” “证据呢?”李斯嘉声音比今晚气温还低。 何毕下意识看了马小跃一眼,马小跃闭眼装死。 “沙子送到小琬的实验室,自己消失了。关键我没想到,我们需要这么费劲地向你证明!”夏清扬调门拔高,眼神却黯淡下来。 现场气氛也随之黯然,“程序媛”一时无话,只能用疯狂挠头来回应“最美夏总监”的哀怨控诉。 马小跃突然举起平板:"果果这边的底层代码里,埋着一段加密信息。 他按下播放键,一个女中音响彻仓库:“不要一直相信波函数。” 四人面面相觑。 马小跃觉得耳熟,他的首次猫洞探险时,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 这是什么? 多重宇宙的“专用DJ”,职业“女谜语人”吗? 四人又一起望向屏幕,花花的日志继续翻滚,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20270401。 夏清扬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清扬姐之前提到的吗?2027年4月1号?不到半年了!”何毕紧张得连塞三颗西梅入嘴都忘记咀嚼。 “我后来想,它也许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42’,是某个超级智能体计算出来的,‘宇宙终极答案’?”马小跃补充。 “也许它就是个日期?是世界末日呢?”夏清扬兴奋得拍起桌子。 李斯嘉白了她一眼,“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总之今晚我们是不是应该喝一点?”马小跃举起果汁瓶。 “你这是要给花花果果庆功?”何毕笑。 “庆功?给你们的信仰,续一秒。”李斯嘉拿起冰美式,轻轻碰了下马小跃瓶口,“干杯。” 果果走过来,懂事地收走桌面垃圾,李斯嘉这才注意到:果果机械手的掌心里,出现了一些锈斑! “这下你相信是身穿,不是魂穿了吧?”夏清扬一脸得意,“欢迎加入猫洞小组。” 李斯嘉苦笑,一仰脖,把杯中的冰美式全喝光,冰块都嚼碎咽了。 办公室归于安静。 窗外的燕城已遁入梦乡,星星也像断电的城市灯火似的,一点点熄灭。 天花板上的蓝光粒子,此刻悄悄组成了一个笑脸图案。 不远处,Beta又跳起了暖身操。 每个人的意识,仿佛都在这一刻出离了肉体。 这不是错觉,不是魔术,只是某种无法命名的现实。 正文 第29章 你这是致敬还是侵权 十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燕城的风里像是掺了冰渣。中老年人纷纷放弃抵抗,穿上了秋裤。 夏清扬更甚,不单身体裹得严实,还戴了墨镜、口罩、棒球帽,像个提防狗仔的女明星。 她双手插袋,在水滴科技大厦前,望着巨大的LED屏,发呆。 屏幕中央,一个女声平静地说:“我们打造的不是工具,而是一种人类的‘镜像’,她能够识别您的情绪,预测您的需求,回应您的期待。” 紧接着,镜头缓缓推近,一台仿生机器人出现在众目睽睽下——五官精致,肤若凝脂,甚至连轻笑时的眼角弧度都像是某种“精密拷贝”。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复刻了夏清扬。 有生之年,第一次见自己被做成高科技产品,她的心情是WTF(whatthef*ck)的:没有贡献半点学问或智识,只是莫名其妙“被贡献”了一张脸,然后,被量产。 她生气,更好奇,于是委托李斯嘉,由投资人方铭牵线,火速联系上陈一帆,令他于百忙之中安排了这次见面,由头是:“与一位神秘嘉宾探讨产品形态。” 夏清扬一脚踏进旋转门,第一眼就撞见前台赫然立着一台“清扬版机器人”的实物。 好比见到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只不过对方是3D打印的赝品。 恐怖谷效应来得太过猛烈,她不禁隔着口罩,咳嗽了几声。 “您好,请问找哪位?”前台姑娘礼貌微笑。 “陈一帆,方铭帮着约的,两点。” “好的,清扬女士是吧?请跟我来。” 陈一帆的办公室在顶楼,一整面落地窗接满天光,办公桌后是工业风书架和智能沙发,一把骚气的红色电吉他高调挂在墙上。 一进门,夏清扬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铺满了她未能实现的愿望:开发产品、斩获奖项、媒体采访。还有那把限量款吉他——在她购物收藏夹里躺了三年,却从没舍得下单。 或许他没有偷走她的脸,他偷走的,是她的理想人生。 他爹的!更气了。 “陈总马上到。”前台姑娘合上门。 她点头:“谢谢。”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沙发上,深呼吸。她无心观景,只想赶快对峙。 陈一帆迟到了五分钟。 他不常迟到,但今早开始,焦虑化作胃酸倒灌,把他从内焚到外。他甚至在洗手间里蹲了二十分钟,疑似肠应激反应。 诱因是一条微信——投资人方铭发来的: “今天有个神秘访客必须见,否则有法律风险。” 他攥着手机,满脑子问号。苦心钻研多年,现如今“水滴bot”初出茅庐便广受追捧,他怎能容许出半点纰漏? 他在洗手间里冥想五分钟,待心神安宁后,才走进办公室。 推门那一刻,他看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大衣搭在一侧的椅背上,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 “你好,我是陈一帆。”他声音有些飘,“对不起,我刚才在……” “打盹?”女人接话,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讪讪一笑,关门动作有点卡顿。 她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他像是挨了一记重锤,心跳过速。 这些年所有梦里的场景、色调、光线……集体涌现出来。 他并不认识她。 他只是——认得她。 梦里的她,有时模糊得像旧胶片,有时清晰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时而徘徊在巨大的沙盘前,时而坐在家里撸猫,时而独自行走在沙漠中,神情倔强。 她像是不同维度的投影,从未被命名,却流连于他的梦境。 而此刻,这个“梦中人”,走进了现实。 “你就是……”他张口,但没敢说“你是梦里的人”。 “您,找我?”他问。 “我是夏清扬,是嘉阳智汇的人力行政总监。”她冷冷地回答,像抛出法庭上的第一张证据图。 “同时,”她顿了顿,“应该也是你造出来的那台机器人的原型。” 陈一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下,你是用的哪套面部数据库?还是说在未经我本人许可的情况下,采集了我的公开影像?怎么做到的?” “我——”他吞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没有刻意去‘采集’谁……我只是……只是你长得太像我梦里的人了。” 夏清扬的眼神瞬间锐利:“梦里?” “对。过去两年,我偶尔会做一些梦。”他低头,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都是在晚上九点半左右,我在办公室打盹的时候。梦里总能看见你,以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情……” “你让团队根据那个‘梦里人’复原了形象?然后做成了仿生机器人?” 陈一帆点头:“……我知道你不会信。” 夏清扬摇头轻笑:“未必不信。” 假如陈一帆只是提及梦见她,没有讲出“晚九点半”这个时间节点,她大概率会把这当作烂俗搭讪。但现在,她不敢完全否认这个荒唐的可能。 陈一帆一步步退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吉他琴弦。 “你能展开说说吗?梦境里都有些什么?”夏清扬喝了口水,语气柔和了些许。 陈一帆近期接受了不少采访,有些记者疑似友军卧底,提问角度极度刁钻,但他都对答如流。 今天的“访问”不同寻常,是萦绕于心的一场场梦境化作现实,怼到他的跟前,一字一句地质询他。 他们花了半小时,一一复盘他梦到的每一个片段。 说到激动处,他会站起走几步;说到细节时,他又低头敲击桌面,像在敲醒记忆。 而夏清扬,时不时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震惊。 楼外窗台飞来一只鸽子,扑棱两下又飞走,像是偷听未果的特工。 他讲完最后一个梦,像交完作业的小学生般局促不安,“大概……就是这些。” 夏清扬似笑非笑:“所以你这是致敬,还是侵权?” 陈一帆过于紧张,没听出她在调侃,连连摆手:“我们从未对外宣称,她是以‘现实人物’为原型的,而且,你可以查询资料,原始数据是团队合成的。” “可是这张脸,的确不是随机生成的。”夏清扬起身,上前一步,“我就站在这儿,没人会相信这是巧合。” 陈一帆的喉结滚动三次,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沉默三秒。 夏清扬突然笑出了声:“我有个问题,你是不是参加过2005年那个椰城夏令营?” “是啊!你也是?”陈一帆把转椅推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 “你那时候皮肤很黑,戴着超大号眼镜,天天追着志愿者问‘太阳死了会怎样’,还给我推荐阿西莫夫的短篇小说。” “《最后的问题》?” “对。” “所以,你就是那个summer!我记得你总戴一个亮亮的发箍!是不是还有一次,咱俩没参加集体活动,跑到骑楼老街旁边吃了个什么粉?” “抱罗粉。” “对对对!”陈一帆兴奋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所以,这一切的缘起和关联,是什么?二十年前的夏令营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让他们的命运有了奇特的交汇? 回忆像一张长长的地毯,从过去一路铺到现在。 原定一小时的会议,近三小时才结束。 夏清扬并没有亮出底牌,供出猫洞。她只是耐心从他的角度,拼图一般还原记忆与梦境之间的联系。 最终的结论,自然是“无解”。 “侵权这事我暂时不追究。”她起身,整理大衣 ,“不过,建议你先下架首批机器人。” “等我们评估完财务损失,再决定,行吗?” “OK。” 下午五点整,他送她到一楼大厅。夕晖透过玻璃穹顶,亲吻她的发丝和肩头。 她走出水滴大厦,忽然回头,看向LED屏幕。 那一刻,真品与赝品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两个宇宙在短暂碰撞。 一滴雨落在她肩头。 是燕城初冬极罕见的太阳雨。 陈一帆回到顶楼的办公室,心潮难平。 他信手打开那个“梦中人”的文件夹,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日志: 坐标点交错,记忆重新校准。 正文 第30章 梦中人的梦中 公司玻璃门开启、夏清扬走进来的刹那,绿植舱的感应灯骤然亮起,淡紫色星云在舱体内流转,泛出温柔的涟漪。 几乎是同时,李斯嘉、马小跃、何毕陆续从各自的工位“弹射”而来,三人齐刷刷集结在前台。 活像三只饿了半年、刚嗅到瓜香的猹,瞳孔里噼里啪啦炸着电光。 今天三只猹的状态都不美丽,只盼着晚上一口“新瓜”下肚,补点元气,好回血续命。 先说“小八爪鱼”何毕,最近一边备战考公,一边备战考研,忙得脚不沾地,实际除了“报上名”,心里没有一丝半点的笃定。 姥姥最近生病,她紧急给家里转了一千块钱,也不由得思考起人生要务:究竟是向上攀升,还是向下扎根、务实赚钱? 中午在茶水间,蔡紫菱一眼瞥见何毕的水杯——夏清扬同款,搪瓷质地,杯身上四个醒目的黑字:“咱们不熟”。 蔡紫菱眼角一挑,语气带刺:“真是最佳员工啊!处处追随你领导,水杯都用同款的。” 何毕一愣,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 她并不了解夏清扬的焦虑、抑郁、债务危机,只看到了她的潇洒肆意、光芒万丈。她羡慕,也效仿,却未曾窥见那光亮之下深藏着的隐秘伤痕。 夏清扬成了她近乎完美的人生模板。 自知颜值和身材远远不及她,便从饮食、衣着、消费习惯,甚至语言风格开始,全盘效仿。 蔡紫菱毫不客气地点破:“你模仿不来她的人生,可别把自己给活丢了!况且你也不知道,她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个虱子。” “虱子”二字刺得何毕很是不快,但她也理解蔡紫菱,刚被离职,难免对夏清扬心存怨气,便也没有辩驳,“啪”地一声,关掉微波炉的门,拿起饭盒,走回自己工位上吃起独食。 另一边,李斯嘉和马小跃的烦恼来自孙耀阳。 水滴Bot的发布会令孙总道心破碎,一通复盘后,他向技术二人组怯怯地抛出议题:公司是否考虑投身“人形机器人”赛道。 李斯嘉一点情面不给:“你这是什么思路?好比iPhone4都出来了,卖爆了,你才打算加注智能手机?我们为什么总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判断力?!” 孙耀阳默然,目送李斯嘉和马小跃一前一后地甩门而去。 此刻,眼看着夏清扬回到公司,三只猹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 “快说说,陈一帆!什么情况?”李斯嘉抢先发问。 何毕眼尖,瞥见夏清扬脖子上的淡淡淤痕:“天呐,你俩……是打了一架吗?” 夏清扬差点笑出声:“我饿了。要不要边吃边聊?” 公司仓库里支起小火锅。 锅气升腾间,夏清扬把下午的会面交代得七七八八。 包括陈一帆送她出门前,让“清扬版机器人”给她按摩和刮痧。 “哈?自己给自己按摩是什么体验?”何毕歪着脑袋,认真提问。 “我尽量不看她的脸。该说不说,人家手艺不错,回头可以让花花和果果学一学。”夏清扬抬手,用筷子头轻戳一下李斯嘉的胳膊。 “才不要!受不了那张脸。”李斯嘉傲娇地撇嘴,麻利地吸溜进一根鸭肠,“问题来了!如果陈一帆不下架这一批机器人,咱们要不要起诉他侵犯肖像权?还是说,你干脆跳槽过去,让陈一帆的梦境彻底照进现实?” “别闹……”夏清扬嗔道,“你们也听得出来,陈一帆不是在瞎编。我觉得,这个人是解答猫洞问题的关键,所以不想跟他闹那么僵。” 空气突然安静。 “我们之前是不是讨论过‘猫洞’的成因?”马小跃擦擦嘴,加入讨论,“它可能是某种多宇宙的重叠点,或是高维时空的信息泄露通道。还记得'量子纠缠梦境假说'吗?当你在多重宇宙的足迹形成‘概率云’……" “说人话,这儿有个文科生。”李斯嘉打断。 "我翻译一下,夏总监在不同平行时空的残影,会渗入某些人的集体潜意识。"马小跃的镜片反着冷光,"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穿越,但通过梦境,接收到了信息?” “那我问一个问题。”李斯嘉双手交握,“陈一帆梦见的到底是夏清扬,还是一个长得像清扬的……模型?” 见何毕一脸疑惑,马小跃忙解释:“模型是指,它不是具体的某一个夏总监,而是无数个夏总监在不同平行宇宙里‘合成’的样子。” “不对。不是合成的。他提到的每一次梦境,都能和我在猫洞里的经历对上,我俩几乎是翻着日历核对的。而且,问题是……”夏清扬声音低下来,“为什么是陈一帆?为什么他梦见的是我,不是别人?” 何毕放下筷子,双手托腮:“难道是命中注定?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缘分!” “我倾向于他是‘偶然对频’。”马小跃看了何毕一眼,“这不是命运,是物理学。少看点言情小说吧你。” 李斯嘉眯缝起眼睛,慢条斯理:“我试着总结一下,清扬进入猫洞太多次,把信息像种子一样,散在了各个平行宇宙中;陈一帆呢,估计是天线长了点,就不小心接收到了;然后他又是做机器人的,就直接把她建模做了出来?” 火锅咕噜作响,却没打破片刻凝滞的空气。 “那……”何毕有些迟疑地发问,“他会不会也梦到咱们?” “你?你有点聒噪,”李斯嘉坏笑,“我怕他梦见你,会以为自己耳鸣了。”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笑发财了!”一旁偷听的Beta爆发出尖锐的电子音,在地上打起了滚。 何毕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按下关机键。 聊了半天,感觉还是聊了个寂寞。 四人集体陷入沉默,低头嘬吸管,喝水。 “你们知道吗?”何毕忽然开口,“我小时候,特别担心我梦到的那些妖怪,会跑到现实里来。现在我觉得,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都不确定,此时此刻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咔哒。”何毕话音刚落,门锁便发出解锁声,整个公司旋即陷入黑暗。 每晚九点定时断电,这是孙耀阳干的好事,美其名曰“节能”,其实就是为了省钱。 大家打开手机电筒,迅速打扫完战场,各自散去。 唯有夏清扬留在了公司,她没有和他们提及:今晚她和陈一帆有个约定。 九点二十分,她摸黑推开打印室的门,盘腿坐下,屏息静气,开始冥想。 十分钟后,闹铃响起,墙角的网线接口渗出蓝光,她的指尖缓缓探过去。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从黑洞中的万千晶簇里黑洞晶簇的描写请见前面《属羊的夏清扬》这一章伸出手来:有的捧着法律文书,有的戴着新娘头纱,有的在星舰舷窗前回眸…… 她想给陈一帆一次机会,假如今晚九点半,他能够准时入梦,且梦到她在猫洞里具体做了什么—— 或许,她可以考虑,带他走进自己的多重宇宙。 九点三十一分,夏清扬从猫洞跌落回现实,见手机上多出一条信息。 是何毕发来的一个社交媒体链接。 一名叫“天狼星回信”的女网友发了个帖子,标题是: “见鬼了,我梦见过水滴新出的这个女机器人!” 正文 第31章 怪浪漫的 夏清扬对浪漫过敏。 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过敏反应,就是源于初恋男友搞浪漫。 那是情人节的夜晚。对方是篮球队“队草”,人高马大,颜值在线,还懂点小情调。可惜小情调在夏清扬这里大翻车——她肿成猪头,呼吸困难,被送进急诊室,差点当场挂机。 医生最终也没查出具体过敏原,只能猜测是杂糅了十几种花的“浪漫花束”里,某一朵暗藏杀机,下了狠手。 恢复后,她正告“队草”:以后请不要送花了,你有这个钱,不如充我饭卡里。 队草说,充个饭卡小意思,不如做你一辈子的饭票吧!没多久就走起“见父母定终身”的流程,吓得她落荒而逃。 这段恋情走到尽头,饭卡里也没多充上一毛钱。 此次和陈一帆重逢,从某种角度看,也可以被包装成一个浪漫故事。 首先,他,长开了,二十年前的小黑猴,如今已进化成能入眼的“一个男的”。 夏清扬极不理解时下流行的“动物系帅哥”,如今颜值品鉴也“去人类中心化”了吗?动物园里好歹有人类饲养员呢!你们……还愣是找不出一个像人的了? 骂人骂的是“尖嘴猴腮”,夸人夸的是“人中龙凤”。 人的上限和下限,都不是人——人类真是傲慢又自卑。 陈一帆好就好在,五官平平无奇,但凑一起,还能凑出个“人”字。身高体态言谈举止均无减分项。 他直立行走时步频很快,呼呼带风,却不会让人感到侵略性。不是风风火火闯九州,是那种“来我们坐下聊聊这件事”的感觉。 这事搁别人身上,内心早就掀起浪漫风暴,脑补出一整部言情剧—— “他可是科技界新贵、霸道总裁、newmoney代言人陈一帆哎!” “天呐,陈一帆梦见了我!然后想方设法复原了我的脸,做成了他的主打产品!” “陈一帆在梦里撞破了我人生最大的秘密?这一切,难道是天意?难道是命中注定?” 但夏清扬对此无感。 她太要强,以至于对陈一帆只剩下羡慕嫉妒恨,恨不能即刻和他交换人生。 她回家洗漱完毕,正准备早早上床,陈一帆的信息便发了过来: “Sorry,今晚入睡失败,没法梦见你了。” 她回复:“没关系。晚安。” 真没关系。 现在社交媒体上冒出一个全新的“研究样本”,她不需要死薅陈一帆一人了。 陈一帆这边惴惴不安。 他担心以后都没法在晚九点半准时入梦,从此失去利用价值,在夏清扬这儿沦为弃子。 他是懂她的,他已然是夏姐的弃子了。 夏姐没删他微信,已是万幸。 夏清扬再次点开何毕转发的那个链接,手指一点,滑入正文,扑面而来的是网友“天狼星回信”的呐喊体发言: “见鬼了吗?我好几次梦到水滴的这个机器人,但梦里她是一个活人!有时候一个人在一个豪宅的床上搔首弄姿!有时候坐在蛋壳形状飞船里在星际空间里飞着!有时候还是两个一毛一样的她一起在家喝茶看电视!” 夏清扬扑哧笑出声。 这简约的文笔,这份对感叹号的执念,堪比夏清扬的科幻“巨作”。 但,“搔首弄姿”?是不是有点用词不当…… 夏清扬很委屈,还不是因为卡戴珊那个家里的水床超级舒服注:相关情节参见前面章节《我和我最要好》。,而她,只是切换不同的姿势,尽兴体验罢了。 回归正题。 原来不仅陈一帆会梦见她,还有别人——这样听起来,就不怎么浪漫了。耶。 并且,幸好没在其他平行宇宙干点不可描述的事,否则她就成了其他男男女女的春梦主 角……这不是“社会性死亡”,是多宇宙全方位无死角的人设崩塌! 不行,姐们要脸。 她在评论区留言:你参加过2005年椰城的中学生科普夏令营?是不是每次梦到她,都在晚上九点半左右? 对方秒回:是是是!你怎么知道?! 两人迅速互加上微信,铺垫几句后便约了视频聊天。 晚十一点,“天狼星回信”来电。 屏幕上喜气洋洋的一张脸,啃着鸭脖,一口川普。 夏清扬一下子认出了她——夏令营里嗓门和吨位最大的女孩子,当时的QQ网名是“球状闪电”。 闪电姐看到夏清扬,眼珠子都快从屏幕里蹦出来。 “天呐!你那时候完全像个男孩子啊!现在怎么这么好看!难怪我和陈一帆都会梦见你!” 夏清扬:??? 她憋了两秒,最终还是放弃追问这个“难怪”的逻辑链。 闪电姐继续兴奋输出:“我刚刚又回忆了一遍梦境,真的就是你!啊,还有一次,梦里你变成一个金属骨架的透明人,在太空里跳探戈!” “探戈?谁和我跳?” “你自己。” “未免也太孤独了。” “孤独倒是其次,主要是你跳得的确不咋地,那个肢体还不太协调。” “……” 中学生的夏令营也搞小团体。 夏清扬、闪电姐、陈一帆都来自非一线城市,甚至连燕城和申城都没去过,兜里那点零花钱只够吃吃路边摊,买几个冰箱贴,实在没法和那帮“天龙人”畅聊出国、外教、航模、奢侈品…… 电话里,她们对照记忆,逐一复盘夏令营那五天的重合轨迹。除了官方安排的讲座、参观、团餐,他们还一起去了骑楼老街和假日海滩。 “你还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有啊!我第一次知道蟑螂可以那么大!还能飞!” “还有吗?” “卖抱罗粉的那家老板娘看你头发短,穿大裤衩,以为你是男的,喊你‘帅哥’!” “……” 闪电姐忽然放下鸭脖,眼里泛出小星星:“我就觉得那天晚上在海边,特别开心!” 那是夏令营倒数第二晚,二十多个中学生在海滩点起篝火,边吃烤肉,边听带队老师讲天体物理。 夏清扬的T恤上还沾了甘蔗汁,黏黏糊糊地将就了一晚。 玩游戏时,他们三个还起cos时针、分针、秒针。 “我记得,我们还一起讲自己未来的梦想。” 夏清扬说,她想当一名量子物理学家。 陈一帆说,他想研发最酷炫的载人飞行器。 闪电姐说,她要活久一点,以后去火星上开奶茶店。 三小只四仰八叉躺在沙滩上,那晚头顶的银河清澈得不像话,至今还偶尔在他们的梦里熠熠生辉。 奇怪的是,他们三人对那一晚的回忆,都不完整。 他们只记得晚饭结束后,有人在海边散步,有人先回酒店休息,还有人打沙滩排球。 但他们死活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明明只喝了一肚子椰汁,却像喝醉酒一样,统统断了片。 “你知道吗?”闪电姐舔着手指,又开了话匣子,“我一直觉得,那年夏令营,才是我们真正的青春!后面就各种乱七八糟的考试、比赛、工作、结婚,所谓的人生规划,烦死了!” “对了,我梦见你那几次,是在我怀孕的那几个月,晚上总是不到九点就犯困!我当时高兴坏了,以为要生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结果生下来一看,跟我老公长得一个模子!像个外星异种!气死我了!” “对了,我还记得你说过,你以后想写一部很酷的科幻小说!让所有年轻人都相信,宇宙有无限可能!” “小说我写啦……但写得很烂,不好意思发给你。”夏清扬轻声道:“其实,我现在做的事,还是小说的一部分呢……” 闪电姐没来得及咀嚼夏清扬话中的深意,身后的孩子就开始哭闹。 两人不得不终止这次愉快的交谈。 “清扬美女,我们还能再见吗?” “当然!你不是说,有机会来燕城出差的嘛?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挂断前,闪电姐又加了一句: “你要一直写小说啊。把我写进去,火星上最大的奶茶店老板!” 夏清扬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放下电话,转身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合照——三个小小的少年背靠背坐在沙滩上,头顶是那年夏天最璀璨的星河。 忽然觉得,怪浪漫的。 正文 第32章 一起看电影吧! 是巧合吗? “巧合”——这是她对陈一帆的敷衍之词,是她和闪电姐聊不出头绪后,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 但“巧合”二字,根本说服不了夏清扬。 几十个不同版本的真相在她脑袋里形成叠加态,搅得她脑浆炸裂。 若想终结这场颅内的喧闹,她就必须找回那段遗失的记忆碎片。 必须。 手机对话框再次闪烁。是何毕。 熊孩子又不好好复习。 ——“你跟网友姐姐聊得咋样?” ——“无解。就发现有一段在沙滩的记忆,都没了。” ——“哇!这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快去学习,bye。” 她最近和何毕有点疏远。 不知是因为李斯嘉的归来,还是蔡紫菱的介入,又或许是彼此的轨道正在轻微偏移? 前几天,她去猫洞探望夏清扬B和蓝妹妹。 夏清扬B坐在躺椅上,蓝妹妹像一个毛茸茸的小暖炉,卧在她腿上酣睡。 “我最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夏清扬B揉搓着蓝妹妹爪爪上的小肉垫,漫不经心地说,“悉尼寄过来的,署名是另一个宇宙的何毕。注: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猫洞夜游记》” 夏清扬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你说谁?” “就那天和你一起过来的女孩子啊!她怎么就能穿越来我这条时间线,还给我寄明信片?” 夏清扬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猫洞的原理,有亿万条时空线,她怎么偏偏能选中你这一条?!” “前阵子你不是不在吗?也许她就是想你了,猫洞就帮她选择了一个 有你、哦不对、有我的宇宙。”夏清扬B笑盈盈地眯起眼,“怎么说,有点浪漫呢!” 夏清扬差点被一口茶呛到。 之后她也没告诉何毕明信片寄到的事情,不想让这小东西得瑟。 手机又震了。还是何毕。 ——“明晚一起看电影不?去猫洞里看,我请!” 她知道何毕惜时如金,总去猫洞里“偷时间”,切换不同的宇宙上自习已是常规操作。 现实中,何毕是绝不可能看电影的,算上往返,要花三个小时,太亏。 夏清扬答应了,她倒要看看,何毕这小东西能耍什么花招。 电影叫《绿腰红萼》,是一部国产双女主独立电影,题材冷门,以至于票房跌破地心。 情节也不算新颖:两位年龄相差十岁的女性,在不同城市拼搏。两人都经历了父母离世、事业崩盘、婚姻失败——各种照本宣科式的东亚女性苦难。 她俩一路互相支撑,也几度分离,最终在各自人生最狼狈的一次重逢后,走进彼此的“终章”。 影片结尾的氛围十分治愈:夕阳光影洒落在廉租房的窗边,两人并肩坐着,年纪大一些的女主低声说:“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你,你撞进了我命运的每一个岔路口。” 画面定格。 落幕灯光亮起的瞬间,何毕偷偷瞟了她一眼。 夏清扬脸颊微红,嘴唇轻抿。 “你哭了?”何毕低声问。 “没有。”她别过头,语气却有些发虚,“台词太文艺腔了。” 回到家,夏清扬打开某瓣电影主页,打算看在这结尾的份上,给个五星支持。 但她发现—— 现实中,这部电影的结局其实是BE(badending)。 她又去搜了导演的创作谈,得知两位女主始终未能原谅彼此,结局也未能重逢。 原版影片的最后一幕,是她们背对背走出咖啡馆,秋天的黄叶在她们身后簌簌落下…… 所以猫洞里,何毕创造出了电影的另一个结局。 一个HE(happyending)的版本。 果然是快乐小狗。 她转头看向客厅角落里,那盆黯然憔悴的绿萝。 朋友总嘲笑她是“植物杀手”、“百草枯”,家里的绿植轮番阵亡,如今只剩这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是不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它,也会有自己的happyending? 还是说,在这一条时间线里,再给它一次机会? 夏清扬认真给绿萝浇了点水,滴了些何毕送她的营养液。 次日清晨,她看到绿萝发黄的叶面又恢复了绿意…… 中午,何毕手里端着一个印有笑脸贴纸的保温袋,快步走到夏清扬桌前,郑重其事地放下。 “你说不饿,可是你又低血糖,等会脑壳又疼。” 夏清扬“哦”了一声,拆掉吸管,插进酸奶,又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上一口,慢吞吞地咀嚼。 “好吃吗?”何毕不死心地追问。 “下次买培根款,不喜欢三文鱼的。” 在夏姐嘴里,这算是五星好评。 夏姐心里刚刚结出的坚冰,就被这么一点点被融化了。 女孩子之间的情谊,是不是就是“一张明信片”、“一场电影”、“一盒酸奶”这么简单? 至少何毕这么认为——早在夏清扬说“论心不论迹”时,她就以为自己被原谅了。 以上种种,不过是何毕小狗例行的摇尾巴。 晚上的小节目,则是何毕给夏姐的大大surprise。 九点半,蓝光轻轻泛起,迷雾般弥散开。 “不会又是看电影吧?”夏清扬抱臂轻笑。 “不是,我带你去我梦里那个图书馆!”何毕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触蓝光。注释: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沙子在显微镜底下的样子》 她们站到了一个巨大穹顶下。 天花板是液态星图,一排排书架从地面升起,像星舰舰队出海。 “你看,”何毕指向前方,“那个你,就在那儿!” 那个夏清扬,头发扎成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鬓角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像被战场的微风扫过。她穿着一套战术连体服,黑色蛇纹面料泛着深蓝冷光。肩头贴着荧光芯片,胸口还嵌着一块轻薄的数据仪。脚下的悬浮装置轻微振动,悄无声息地维持着她与空中书架之间的平衡。 她像一把被巧匠打磨过的匕首,锋利、冷静、孤独,在虚空中翻动着电子文件——那些文件一页页在空中展开,如同星系轨道缓慢转动,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地图、航线、战术情报,甚至还有几段被标记为灰褐色的回忆剪影,在她的指间轻盈滑过。 她像是究极演化后的“清扬”——在无数个宇宙辗转穿梭、历经无数次bug修复后,最终炼成的神奇聚合体。 “喂——你好啊!”夏清扬大喊。 那个她却无动于衷,似乎眼睛和耳朵自动屏蔽了底下的两位凡人。 何毕努力思考:“上次我在梦里见到她,她说我不应该看到她。这次轮到她看不到我们了?是不是我们之间有结界啊?” “你梦里的我真复杂,还很高冷。”夏清扬忍不住笑。 “多完美啊!”何毕还在痴痴地抬头看。 夏清扬把脸别过,不让何毕看到自己嘴角弯起的弧度。 “这就是我的‘阿凡达’,是我真正想成为的样子,谢谢你。”她轻声道,“你呢?有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 “我啊……”何毕抱膝坐在地毯上,噗嗤笑了,“我小时候特别想变成一个小台灯。”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怕黑。” “现在还怕吗?” “怕。” 夏清扬无声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沉默下来,星图微微闪烁,仿佛回应着她们的心跳。 其他人梦见的,都是真实的夏清扬,而何毕先梦见了幻想中的她,再在猫洞里,把梦,变成了“现实”。 何毕真的很厉害。 但—— “其实你知道吗?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完美,只能算一个把自己缝补了无数回的……残次品。”夏清扬低语。 “你不需要完美啊!”何毕转过身,认真看她,“你是我的推理题。你有很多秘密暂时不想告诉我,但我有权利解题吧?谁叫我天生八卦呢……” 既然无法和另一个夏姐互动,两人就只好在图书馆里上起了自习。 图书馆里竟然有豪华大屏幕展示的公务员考试教材,何毕狂喜。 夏清扬竟然搜到了自己的科幻大作《厄休拉的魔盒》(修订版),眼望着空中飞满惊叹号,很是满足。 霓虹闪烁,夜色温柔如絮。 走到园区门口,何毕仰头,对着天边一颗偶然划过的流星许愿:“我许愿嘉阳智汇生意兴隆!保住我们的工作,保住我们的猫洞!” 夏清扬轻笑她功利,又拍拍她的头,说:“Q大附中这一单干成,公司还能撑一年。” 想到技术二人组携机器人华丽凯旋的样子,两人同步吁出一口气。 “晚安。” “晚安。” 两人向相反方向走去,步频和节奏却惊人地一致。 像猫洞里那部电影片尾徐徐滚动的字幕,一行行拼起不完美但温暖治愈的终章。 又或许,只是下一章的开始。 正文 第33章 百鬼夜行万圣节 夏清扬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皮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眯眼望向自己的沙盘“作品”。 心理咨询师康女士站在沙盘前,语调不疾不徐,却句句切中肯綮。 “一只陶瓷猫咪,被安放在核心区域,”她指向沙盘正中央,“它是你情感投射的核心,表露你对安定、柔软的深层需求。” 夏清扬不禁轻咳一声,以示默认。 “猫咪周围,你用指尖划出了放射状纹路,是否代表你内心的纠结?你依赖于猫咪这种慰藉,但又不想沉溺其中,想要逃离。” 再次言中。夏清扬睫毛轻颤,微微点头。 康女士绕着沙盘行至左上角,俯身,“这里,你放了一座小房子,紧挨着的是一些机器零件。让我猜猜,是不是你们公司最近遇到了困难?” 夏清扬不语,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但有意思的是,”康女士微笑,“你又在旁边加了一颗‘宝石’,也许代表你潜意识里的某种信念:你相信困难可以被战胜。” 夏清扬终于开口:“我们最近确实挺难,但没有放弃。” “我能感受到。”康女士温柔地回应,视线旋即移至沙盘左下方,“这一角,你用沙子堆起一座小山坡,顶端插了一根细棍子,旁边放了一只小老虎。说明你想要攀登和探索,但你也深知这份渴望的代价:孤独,甚至危险。” 夏清扬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抚过大腿侧的一道浅浅疤痕,那是她大学时爬野山的“纪念”。 “右上角,”康女士走到沙盘另一端,“你摆放了一只小茶壶和一个透明药瓶。我猜,是指那位还在服药的‘朋友’?你又用一条细沙画出的箭头,从中央的猫咪指向她。是不是你心中有一部分,是向往她的状态的?” “她很平静,安逸,家里有一只很可爱的猫咪。”夏清扬的声音像是梦呓,“我很羡慕她。” “那你想成为她吗?” “我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说罢,她自嘲地笑了——那一夜“去不去商务酒局”这个小小选择,竟分岔出截然不同的人生航道。 相同的皮囊下,她和夏清扬B的灵魂已判若两人。 康女士的目光最后落到沙盘右下角,“两个小人儿,女生,旁边还有几枚金币。小人儿代表你最亲近的两个朋友?金币代表你愿意把某种希望,投注在现实层面?可以说,这个角落里的,都是你现实的锚点。” “现实的锚点?很好啊,至少不会茫然。” “当然。我们稍后可以重点讨论这个部分。” 她走出心理咨询室那一刻,夕阳沉沉欲坠,临街的树叶瑟瑟作响。 她从手机上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踩下踏板。单车载着她慢悠悠穿行在回公司的路上。 寒风钻进衣领,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康女士临别前的话语:“疗愈不是彻底消灭痛苦,而是学会带着痛苦前行。” 她多少是有点自虐倾向的——万一没有痛苦随行,那就制造点痛苦,物理意义上的。 深秋算什么,三伏天和三九天她都会选择骑行,非要把自己虐个淋漓尽致。 风更烈了些,吹得她脑壳发麻,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下意识地拉高了围巾。 终于行至良骏产业园,她望了眼园区围墙上被各式涂鸦包裹的彩色标语:“智慧未来,从心出发。” 这八个字,放在今天的语境,着实好笑。 真希望天杀的孙耀阳能长点心,再多点智慧,否则谈什么未来。 今天是周日,她本可以直接回家躺平,可偏偏还有一坨任务在前方召唤,召唤她——回公司扮鬼。 是的,扮鬼。 和同事一起穿上奇装异服,在办公室里来一场“百鬼夜行”的大团建。 脑中浮现孙耀阳周一例会时的发言:“有没有觉得最近咱们的凝聚力大有提升?我看晚上总有人自愿加班!” 嘉阳智汇每周一下午的例会,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员工们像是发条松掉了,一个个眼神飘忽,哈欠连连。 孙耀阳倒是矍铄得很,仿佛吸走了所有人的精气。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陪他开会,听他吹牛——他从小就迷恋这种感觉,甚至为此开了几家公司,创了几回业。 他捧着一本翻得起毛的《硅谷纪实》,翻到其中被红色马克笔划得油亮的一页,激情朗读: “一个团队的Leader,不是传道士,而是点火人。” 说完郑重其事地顿一秒,视线扫过全场,“点火。” 然而这不是火箭发射现场,全场鸦雀无声,无人鼓掌。 核心骨干们纷纷选择眼神逃逸:夏清扬盯天花板,李斯嘉研究指甲缝,马小跃假装做会议记录。 只有蔡紫菱,经验老道地配合出声:“啊!精彩!有道理!” “所以!”孙耀阳顺势拍桌,“咱们不能光拼KPI,还得拼组织氛围!燃起来!周日晚上,咱们搞一场‘万圣节办公室变装大会’!怎么样?” 话一落,手一挥,他保温杯中浮着的枸杞也随之一颤。 短暂的寂静后,何毕忍不住小声提醒:“可是孙总,都十一月了,万圣节已经过了啊。” “对。”马小跃跟着补刀,“现在应该过光棍节吧?” “没关系,”孙耀阳展露迷人的王者微笑,“关键是氛围!仪式感!反正是个洋节,咱们想哪天过就哪天过!” 全场被他这套逻辑噎住,唯有李斯嘉神色松弛,笑而不语,她了解个中缘由——上周水滴公司搞万圣夜团建,业内疯狂传播人机共舞的视频片段和陈一帆的黑客帝国男主造型照片,风头占尽。 见无人接话,蔡紫菱只能再次救场,敷衍地问了句:“要不要评奖啊?奖品是什么呀?” “好问题,”孙耀阳继续喷发热情,“我们可以多设几个奖项,恐怖奖,惊艳奖,无厘头奖。比如说夏总监,平时很严肃很高冷,你要是放飞自我,全公司都能被你带动起来!我们就给你专门设一个突破自我奖。” 众人一起憋笑。 嘉阳智汇的所有员工里,夏姐绝对是最不适合装疯卖傻的人。 且看她怎么个突破。 夏清扬只得干笑两声:“好,我尽力。” “那这一周,咱们就好好准备行头吧?” 孙耀阳话音一落,众人便此起彼伏地应出几个“好”字。 Leader“点火”至此,牛马们自然不能当“灭火器”。 不一会,洗手间里就听到员工吐槽: “这哪儿是团建,是集体献祭吧。” “没事,要死一起死。” 吐槽归吐槽,大家内心又暗藏期待,毕竟日常生活里没什么发疯的机会。 周日下午六点,夏清扬还了单车,走进公司。 办公室已然换了天地。 绿植舱被调成万圣节特供的橘红光效,苔藓在暗处幽幽发亮,像是女巫熬了一夜的魔法药渣。天花板和照明系统首次解锁“ 迪厅模式”,蓝光粒子二倍速跃动,彩色光柱纵横交错。 公司群名已在下午悄然换成了“嘉阳万圣夜百鬼盛会”,孙总亲自制作的表情包横扫对话框——“鬼里鬼气”,“来呀变身呀”,“不装不散”。 第一个现身的,竟是李斯嘉。 她一身黑衣,外面披了块裁缝边角料似的黑色“床单”,自制的面具盖住整张脸。 夏清扬凭身形认出了她,忍不住调侃:“廉价手办你好哇!你这个版本的无脸人,应该都吃不起温泉饭团了吧。” “无脸人”回怼:“你要不要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夏清扬今天的造型……的确省事,她就在脸上贴了两张写着“穷鬼”的黄色符纸,还贴歪了。 “我刚从咨询师那儿出来,”她理着鬓角的乱发,顺手抢走李斯嘉手中的咖啡,“哪有时间收拾自己。” 下一个登场的是马小跃。 一身星战里的天行者黑色长袍,披风猎猎作响,“光剑”熠熠生辉。 帅是挺帅的,直到—— 大家注意到他胸口赫然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 “这什么?”李斯嘉眼神精准锁定。 “扫一下就知道了。”马小跃自豪地挺起贫瘠的胸脯。 夏清扬举起手机一扫:“M计划?” 马小跃点头如捣蒜:“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给中学生编程社团提供开源组件!趁今天流量大,给自己宣传一下。” “那你还不如印在名片上,放在公司账号首页,或者去学校门口举牌子。”李斯嘉提议。 孙耀阳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好主意!顺便帮咱们多发展几个校园客户!” 孙总今晚玩的是“民俗抽象”——红金配色的财神服加身,头顶绑了两个塑料元宝,腰间还挂着一串轻飘飘的“金币”。 “财神到,财神到——”他哼着歌,往每个工位上贴“发财符”,符上用黑体字写着“财运UP”。 他正准备冲进仓库给机器人派发财运时,李斯嘉一把将他挡在门外:“我要翻脸了啊!” 孙总怔住三秒,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霍霍饮水机,嘴里念念有词:“贴上贴上都贴上,好水养好运!” 十分钟后,“包租婆”蔡紫菱俗辣登场。卷发棒,白睡裙、红色塑料拖鞋,嘴里叼着棒棒糖,捏着嗓子摔出一句“广普”:“孙总,房租到账冇?” Beta也被何毕拾掇了一番,头上贴了两只热熔胶制作的小恶魔角,用电子奶音哼着去年的短视频神曲:“Baby,我们的感情就像跳楼机。” 众人哄笑,有人建议尽快给Beta更新曲库。 何毕今天的造型异常神秘庄重,一身印花长袍,戴着轻纱面罩,略带异域风情。据说都是管女房东借的。 马小跃瞅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某个“旧梦”:“你这像是……猫洞那边的‘沙漠观音’。”相关情节参见前面章节《冰火两重天》。 何毕缓缓抬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马小跃,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追我?” “哈?” “那你能不能承包我这个月的奶茶?” “我没追你,你不像她,奶茶没有,告辞。”“天行者”慌忙败走,披风一角还被卡在椅子靠背缝隙里——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大的。 众人大笑,场子热了起来。 气氛到这,才算是真正“鬼上身”。 “来吧来吧!”李斯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像变魔术似地拎出几包薯片和一瓶梅子酒,“玩个游戏!” “玩什么?”马小跃摔倒后索性坐在地上,懒得起身了。 “‘XXX里有什么’!”李斯嘉拍了拍手,“你说一个地点,我说里面有什么,下一个人接着说,不能重复,否则罚酒一杯。” 游戏开始。 冰箱里有什么?剩饭——剩菜——牛奶—— 厕所里有什么?手纸——马桶——放空几分钟的自由—— “打印室里有什么?”李斯嘉狡黠一笑。 马小跃随口就答:“有——” “什么都没有!”夏清扬和何毕异口同声,接过话头。 “谁说的,有打印机啊。”马小跃补充。 然后三人一齐低头,一人翻手机,一人吃薯片,一人抠地毯。 “哟,默契得可疑哦。”李斯嘉的眼神像一把小刀,在三人之间来回刮着。 无奈现场气氛太过热烈,一起玩游戏的同事并没有注意到这四人间的暗流涌动。 更没人注意到蔡紫菱悄无声息地换了装,裹上宽大的风衣,戴上墨镜口罩,从茶水间后门绕到了打印室。 她料定今晚没人会来“猫洞”,毕竟大家正疯得不可开交。 趁此机会,她决定独自探探这个神秘入口,看看“未婚未育版”的蔡紫菱,究竟能活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在洗手间换装时,Beta悄悄溜进了她的外衣口袋。 并且在九点半蓝光亮起时,先于她伸出了小手…… 正文 第34章 永冻机时代 像是后脑勺被抽了一记鞭子,蔡紫菱晕乎乎地跌入一片白光,被推搡着往前挪了几步。 下一秒,四周“哗啦”一声,仿佛一道帷幕被拉开。 她刚睁开眼,就被一道强光刺激得合上眼皮。她本能地想举手遮一遮、向后退一步,却发现身体被“粘”在一块坚硬的钢板上。没有束带,没有锁链,四肢却无法动弹。 整块钢板垂直立起,与地面呈九十度——她整个人像一幅画,被钉在一面“展示墙”上。 耳边传来电子音:“志愿者已到位。咦?怎么换了个老的?” 什么叫“老的”?你说谁老呢?你爹你舅你大爷你八辈祖宗的! 被触到逆鳞的蔡总监,怒火直冲天灵盖,眼皮和脸皮都瞬间展开。 待视线渐渐聚焦,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简风的房间,四面墙涂得比烤瓷牙还白,灯光打得比手术台明亮,每一根发丝都无处可藏。 正对着她的那面墙上,以冷峻的科技感字体,赫然印 着两行字: 永“冻”机时代 人,时间停不住,但你可以! 她的正前方是一张透明材质的桌子,桌面像玻璃或水晶材质。桌上整齐摆放着几瓶“试管”,瓶体流光溢彩,标签上的字体闪着蓝白相间的荧光。桌角有一块灯牌,跳动着夸张的霓虹字:“全年龄适用50+封顶”。 她来不及多看,一串聒噪的电子音便灌入耳膜。 声音来自桌子后方,几只机器人正叽叽喳喳交谈,挥舞着短小的机械臂。 从背影看,其中两个像极了花花和果果的盗版。 “今天的人类志愿者,报名表上写的是25岁女性。这个不像!” “不像女性?” “不像25岁。更像52岁。” 嘶——气血再度翻涌。 她蔡紫菱还从没被如此当众羞辱过! 她刚准备破口大骂,却见机器人们“刷”地一声列队站好,似乎准备迎接某位“贵宾”的到来。 门,开了。 一只小球叠大球的粉色萌物优雅地滚入房间。 比起“司宠”小Beta,眼前这个显然是它的进阶版、大号版。 它约一米高,一米宽,浑身上下芭比粉,身着一条荷叶边小裙裙,头顶一个大号蝴蝶结。 “大号”拥有和小号一样的甜美音色,三言两语便和下属们交代完毕,大意是:那名25岁志愿者堵在路上,还没到。眼下这位大姐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来都来了,不如继续用她直播吧。 “用我直播,怎么回事?!”蔡紫颤抖的声音像是落在钢板上,无人回应。 就在此时,一团熟悉的亮色从她的风衣口袋里探出头来。 是小Beta。它瞳孔里浮现两个粉色心形像素,“哇哦!大号的我,好美丽啊!” 蔡紫菱懵了两秒才意识到,Beta居然偷渡了! 并且应该是Beta先一步触碰了“蓝光”,所以眼前这个被机器人主导的诡异时空,不是她选的,是它选的。 然而“冻龄套餐”这个想法,倒是蛮迎合她作为消费者的心意。 从太奶、外婆、妈妈,到她,她家女人“贪生怕死求长寿”的基因,延着X染色体代代相传。她们笃信:只要活得足够久,就能熬死所有苦难,迎接好事发生。 只是眼下,她不是来购物,也不是来体验,而是被莫名其妙绑来当“志愿者”的试验体! “最迷人的小Beta,快帮我想办法脱身。”她压抑着怒火,低声央求。 Beta小声回道:“Beta没有小手手,尽力叭。” 它正准备跳出衣兜,一只盗版花花突然从旁边滑过,吓得它“吱溜”一下又缩了回去,在衣兜中筛糠般颤抖。 盗版花花手持一个形似手电筒的仪器,径直走到蔡紫菱面前,“嗞”地一声从头扫到脚,然后朝大Beta比了个OK手势。 紧接着,房间内灯光调暗,顶棚滑出几排隐藏射灯,“唰”地对准她与大Beta。 摄像头不知藏在哪里,但根据这氛围判断,它们!开始直播了! 大Beta正襟危坐,字正腔圆:“欢迎家人们光临《永冻机时代》,本场特别推荐‘冻龄神仙水套餐’!适用于二十至五十岁人群,不限性别,不限种族,不限发际线高度。本产品由冷冻学先锋K博士与时态重组实验室联合研制,融合超低温保鲜技术与量子暂停机制。家人们,我们无法逆转时间,但我们可以定格你最美的一刻!套餐限时特价,只要19999,让你青春久久久久。” 盗版花花与果果穿上白大褂,化身助播。 果果托着一个托盘走近,托盘上摆着几瓶彩色试剂。 花花举起刚才那支“手电筒”,大声念道:“志愿者当前数据如下——身高165厘米,体重61公斤,体脂率31%,骨量2.3公斤。综合测评身体年龄为49岁,接近使用年龄上限。” 蔡紫菱崩溃。 她一直自诩健康管理达人,每年的体检一次不落,没想到被当众宣布比实际年龄老了整整七岁! “让我们见证立竿见影的奇迹!”大Beta高声宣布,“请志愿者服用冻龄神仙水,两小时后,揭晓新数据!” 果果没有半点犹豫,掰开蔡紫菱的嘴巴,直接将三瓶试剂一股脑灌了进去。 试剂味道居然不差,有点像芒果草莓混西柚的多维果汁,甜而不腻。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身体就已出现异动。 她瞳孔骤然放大,心跳“砰砰”加快,每一寸血管在跃动,有节奏、有力道,像是全身细胞都抢着更新换代。 她心中冒出个念头:这玩意要是真能见效,卖19999,真不算贵。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冻在三十岁。 她在生理刺激中奋力保持意识清醒,观察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AR弹幕飘满整个空间,如流星雨横扫夜空: ——“年龄能放宽吗?我今年六十,别人都说我看着年轻。” ——“能不能做成外用的?我不敢喝,先拿来擦脖子试试。” ——“宠物冻龄吗?我家金毛狗狗的脸都开始发白了。” ——“主播太可爱了,可以把她一起放进购物车吗?” ——“助播花花果果也太有意思了,我要给他们投喂小鱼干!” ——“主播的链接呢链接呢!别光说不练!” 短短几分钟,直播间就被网友刷屏式互动“点燃”。 热闹之下,却是“黑镜”式的荒谬感。 有七十岁大爷临时把ID从“夕阳无限好”改成“刘哥知天命”,想拍下五十岁套餐,被查验身份的机器人客服屡屡踢出直播间。 有初中生盗用家长的身份下单,后台连跳十条“未成年预警”。 还有人边刷直播边发问:“能分期付款吗?我要等年终奖发了才能下单。” 线上到线下一片迷狂,只有钢板上的蔡紫菱最为冷静,她面无表情,心中暗骂这场AI时代的“流量炼狱”。 ——机器人都来疯狂割人类韭菜了,怪谁呢? 她清清嗓子,开口道:“可以放我下来吗?” 果果走近,语调异常冷静:“我们担心您产生排异反应,还请您再忍耐一下。” 排异?排你大爷! 你们说两小时后看反应,那就等着看我表演原地消失,给你们来个史诗级大翻车吧!谁叫你们这帮钢铁脑壳把老娘绑在这儿受罪!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不想一阵困意汹涌袭来。 她居然在这种“处刑式直播”的状态下睡着了,而且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时,房间已不再喧嚣。 眼前是一张亲切的大脸——盗版花花正贴着她的鼻尖,查看她的瞳孔反应。 她刚想开骂,果果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家人们,倒计时五分钟,我们即将对志愿者进行第二轮数据扫描,检查她的——” 话音未落,蔡紫菱就消失了。 如同被闪电击中,一瞬间,直播画面也从高清8K转为雪花点点,连弹幕都被迫中断。 盗版花花和盗版果果的“眼睛”同步变成问号。 大号Beta倒很淡定地控起场:“宇宙的奥秘无穷无尽,允许一切发生吧,家人们。” 蔡紫菱的回归姿势比较怪异——整个趴在打印室地板上,像一只大蜘蛛。 她艰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和四肢,接着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仔细端详起自己。 皱纹还在,斑点没少,法令纹甚至比早上更深了一点。 她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也是。‘冻龄’套餐,又不是‘逆龄’套餐。” 再低头一看,Beta正蹲在地板角落摇头晃脑,一副“全程吃瓜无辜路人”的架势。 “你这个小祸害……”她紧咬后槽牙。 Beta还在装无辜:“本次行为已加密归档,编号ZL-1145,你知我知。” 蔡紫菱转身欲走,手却在打印室门把上停了一秒。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种久违的清醒感。刚才那一幕幕,本可以归入“荒谬人生体验”存档,却在她 脑中悄然拨动了一根细弦。 不是“冻龄”套餐的黑科技,而是那个机器人直播团队。 直播间里的Beta、花花、果果,全程无尿点地撑起一场完整的直播,节奏、笑点、商品展示、观众互动,表现之专业,配合之默契,远超当下大行其道的虚拟主播和“人工智障”。 虽然套餐价格劝退了大部分消费者,直播间的热度却居高不下。 “机器人主播矩阵”在她脑海中跃然成型,她嘴角勾出一个久违的、职业级的弧度。 不多久,她就联系了几家MCN机构。 简历标题只写了一句话:“我有一个新鲜又可落地的直播方案。” 然后,用嘉阳智汇的离职补偿金,给自己办了张昂贵的健身卡。 她要气血充足地迎接那一天来临——机器人矩阵、全息直播、全时空流量爆炸。 周一早晨,嘉阳智汇的办公室仍散发着万圣节百鬼派对的“余韵”。 财神袍挂在孙耀阳的老板椅上,袍子上的廉价金粉迎着晨光,扑簌簌抖落。 有同事在发昨晚合照,配文“人均high出肝功能异常”;也有人贴出马小跃摔倒瞬间的gif图,打上特效字幕“天行者翻车实录”。 孙耀阳却激动得像打了胜仗:“活动太成功了!”,“我昨晚都被点燃了!”,“这才是团队的灵魂!” 上午十点半,公司大群里一张微博截图,犹如一盆冰水泼下来,终止了喧闹。 发送人:蔡紫菱。 截图内容:星汉咖啡连锁集团VP安娜,与水滴创始人陈一帆合影。 配文:“探讨智慧零售协作模型”。 办公室气氛瞬间冰封。 几位高管迅速转战会议室,切换成线下商讨模式。 李斯嘉一脸不解:“她上周还说我们是合作机器人主题咖啡的首选,怎么又去找水滴了?” 蔡紫菱冷冷一笑:“甲方的客套话随便听听,落袋为安才是真的。” 孙耀阳像是被注射了肾上腺素,“噌”地站起身来:“没关系,我去搞定安娜。大家照常推进方案。” “搞定安娜”四字像一片薄薄的枯树叶子,暂时糊住大家的情绪出口。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安娜,是出了名的难搞。 星汉咖啡的这一单,是蔡紫菱给嘉阳智汇的“离职大礼包”——这一单若能落定,公司便可续命两年。 她用了一整年时间,从线下旗舰店的店长,一路攻略到市场主管、经理、总监,最终通关到集团VP安娜。 安娜神龙见首不见尾,蔡紫菱用最原始的狩猎方式,蹲守近十次,才在星汉集团门口截住了她,争取到宝贵的五分钟陈述时间。 于是有了上周那次见面。 安娜全程对孙耀阳和马小跃爱答不理,唯独对李斯嘉很是热情,还亲自用公司最贵的咖啡机,做了一杯咖啡,递到李斯嘉手中,笑道:“尝尝,喜欢的话,送你终身VIP卡。” 这场见面成为夏清扬好几天的笑料,疯狂怂恿李斯嘉出卖色相,搞定安娜,一辈子冰美式管够,还能给公司续命。 一直说到李斯嘉急眼,说夏清扬你别闹,再闹绝交了啊…… 此刻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Beta悄咪咪滚过来,声音幽幽的:“今晚九点半,继续直播。” 众人同时转头。 “你说什么?”李斯嘉死盯着它。 Beta意识到自己失言,噼里啪啦地滚出会议室,滚回何毕工位上的充电座,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何毕凑近一听,它说的是“允许一切发生”。 正文 第35章 掼蛋外交 孙耀阳那句“我来搞定安娜”像颗哑炮,在死寂的高层会议室里爆开。 空气凝固半秒。 原本埋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假装忙碌的众人,此刻像一群在白事上哭得正投入的孝子贤孙,冷不丁听见棺材板“咯吱”响了一声,惊得齐齐抬头。 孙总手中的签字笔刚转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弧度,便“啪嗒”一声,滚落到地板上。 “哥亲自下场,”孙耀阳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跪也得跪出个结果!别扯什么方法论了,你们就等哥的好消息吧!” 安娜,星汉咖啡集团那位北美藤校出身、履历干净规整得像上市公司年报的VP,显然不是靠低阶的“死磕三板斧”就能拿下的。她的生活堡垒固若金汤,突破口又在哪里呢? 夏清扬弯腰拾起那支签字笔,“我也想想办法,之前书吧的老顾客里,有位在咖啡零售行业深耕多年。” 孙耀阳喜上眉梢:“太好了!夏总监给力!那咱们就双管齐下,不,多管齐下!发动一切人脉资源,给安娜做个深度‘背调’!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常去的美容院、孩子在哪上学……掘地三尺地挖!” 几天后,夏清扬这边的情报网率先传回关键信息:安娜是位单亲妈妈,名副其实的“女儿奴”。七岁的女儿Coco就读于燕城最贵的国际学校,她,就是安娜的宇宙圆心。 孙耀阳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天助我也”的光芒。前妻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后,他那无处安放的父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星汉灿烂咖啡这一单的突破口,就在这个叫Coco的小姑娘身上。 刚按住葫芦,瓢又浮了起来。 Q大附中为期一周的校园机器人试用反馈,浇得李斯嘉和马小跃透心凉。 问题集中在“隐私侵犯”。有学生和家长反应,机器人会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角落:女厕所门口、器材室深处、舞蹈团更衣室里。校方收集了厚厚一沓投诉意见,紧急召见李马二人。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马小跃脸色发青,据理力争:“我们设计的初衷是提升校园安全系数,覆盖每一个可能的死角,才能有效预防霸凌、意外甚至犯罪行为。机器人不是人类,它们‘看见’不等于侵犯隐私。并且我们有严格的行为标识红线,非触发红线事件, 所有影像数据当日自动销毁,绝不存储。校园安全不应该为莫须有的‘不适感’让步!” 对面的副校长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马工,道理我们都懂,我们也不想因噎废食。但家长和学生的‘不适感’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啊!你们如果不能优化方案,解决这个‘不适感’,恐怕……我们只能考虑其他更‘温和’的供应商了。” 李斯嘉的心沉了下去。Q大附中这个项目账期本就漫长,前期投入巨大,眼看60%的收益要打水漂。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在“技术流”的思维定势外,硬是挤出了一个“人情牌”的方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大家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我们组织一次‘人机联动日’,让花花和果果作为机器人代表,与学生、家长、校领导面对面,开诚布公地沟通一次,再决定后续合作方向?” 副校长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联动’?怎么联动?众口难调啊,总不能干巴巴坐一圈,让机器人念说明书吧?” “我们可以先征集一下意见,看看大家希望怎么‘互动’?”李斯嘉心里也没底。玩牌?看综艺?追剧?这些人类司空见惯的娱乐活动,对她这个“娱乐模块”长期设为“只读”状态的人来说,完全是知识盲区。 回公司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可怕。 李斯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高架护栏,打破沉默:“你刚才……情绪有点激动。我知道你很在意监控覆盖的事,但和校方硬顶不是办法。” 马小跃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目光失焦地漂移在窗外:“我就是想,把每一个死角都填上光。每一个。” 李斯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这话里有故事,但她不擅长挖掘故事,更不擅长给予情绪价值——那是夏清扬的领域。 她只能笨拙地重申:“我理解你的坚持。但我们是工程师,找方法,比找情绪更重要。” 马小跃没再说话,任由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两天后的周六,Q大附中的“人机联动日”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偏偏这天,安娜临时邀约李斯嘉去郊区露营,李斯嘉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把重担交给马小跃,由他带着花花和果果孤军深入。 副校长亲自在校门口迎接。 “马工,是这样,下午是面向全体学生和家长代表的见面会。上午呢,我们想先小范围预热一下,请了两位意见比较大的家长代表过来,大家……嗯,先轻松交流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站立的花花和果果,试探性地提议:“要不,先打几局掼蛋?” 掼蛋?马小跃脑子“嗡”了一下。他只听说过这玩意,但从未上手,连规则都一知半解,便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花花果果,没想到—— “校长,这题我会!”花花率先举手。 “果果也会!”果果也积极回应,脑袋微微晃动。 马小跃愕然:这俩小家伙什么时候学的掼蛋? 但眼下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花花和果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仅存的情商下达指令:“你们听着,核心原则:不要赢!但也别输得太难看。制造一种势均力敌、其乐融融的假象。” 花花眨眨眼:“明白。制造舒适社交体验。” 果果的数据面板快速闪过一串分析:“目标:控制胜率在40%±5%区间,最大化友好度增益。策略:适度放水,配合赞美。” “对,就这样!”马小跃松了口气。 小会议室里,牌局摆开。 两位家长代表——一位神情严肃的眼镜爸爸,一位面带忧色的卷发妈妈——组成人类战队,对战花花果果。 花花果果的机械手灵活地洗牌、发牌、出牌,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对A!”眼镜爸爸气势汹汹甩出牌。 “过。”花花乖巧回应。 “要不起。”果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三个九带一对四!”眼镜爸爸乘胜追击。 “炸!”果果没绷住,甩出四张Q。 “哟嗬!”眼镜爸爸被“炸”得有点急眼:“你们这牌技是程序设定好的吧?是不是后台大数据算出来的最优解?” 果果的传感器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飙升的“不爽指数”,立刻调整策略:“我们没有牌技,只有运气。人类的智慧和直觉才是最精妙的,我们只能仰望,学习。” 卷发妈妈被逗乐了:“哎哟,这小家伙,嘴巴真甜!情商真高!” 花花立刻接力,电子眼瞬间变成两颗粉红色心形像素:“是呀是呀!高情商互动,正是我们嘉阳智汇产品的核心特点哦!包括但不限于:不该说的,三缄其口;不该做的,绝不越界。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全力服务人类,守护大家的安全和快乐!” 一旁观战的马小跃都惊呆了。这番“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既化解了质疑,又暗戳戳强调了机器人的“无害特质”与“服务属性”。 花花顺势用圆脑袋蹭了蹭卷发妈妈的手心:“谢谢阿姨夸奖!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牌桌上的气氛,像泡腾片被投入水中,一下子变得松弛、柔软、甜美。 后续的出牌,花花和果果“失误”频频,“懊恼”得恰到好处,让两位家长赢得有成就感,输也输得不失体面。 一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掼蛋局,竟成了人机之间破冰融雪的最佳接口。 有了上午场“牌桌外交”的铺垫,下午面对更多学生和家长的正式见面会,流程变得异常丝滑。 花花和果果成了当之无愧的“团宠”,学生们围着它们问东问西,家长们也卸下了大半心防。 最终,校方与嘉阳智汇达成协议:保留机器人原有的安全监控权限,但进一步细化、公示“红线规则”,明确告知哪些行为会触发警报及上报;同时,增强机器人的“亲和力”与“娱乐属性”,让它们像花花和果果一样,成为校园中的“智能伙伴”,而非冷冰冰的“监控者”。 项目款无法即刻到账,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当晚,公司仓库灯火通明。 李斯嘉风尘仆仆地从郊区赶回,听完马小跃汇报,十分困惑:“我们没有棋牌模块啊!是你后来加上的?” “不是预设功能。”马小跃摇头,调出后台日志,“是它们自学的。还记得之前它们通过猫洞,去了‘机器人乐园’吗?里面有个‘人类娱乐行为模拟’项目组,花花和果果主动报名了棋牌组。” 马小跃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屏幕一处空白,“而且它们还懂得‘毁尸灭迹’了。棋牌训练视频,被它们删掉了。” 李斯嘉凑近屏幕:“删了?自主删除?” “对,直接空白。系统也没报错,像是被‘遗忘’了。”马小跃指着数据流中突兀的断点,“它们知道,这事在我们看来可能‘不光彩’,至少不符合‘斯嘉妈妈’对‘正经事’的定义,所以选择了隐瞒。” 这逻辑,像极了偷偷看电视打游戏、怕被父母发现的孩子。 李斯嘉嘴角抽动一下,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绕开常规日志路径,终于进入一个更深层的“未定义行为分类”文件夹。 果然,一份加密视频静静躺在那里。 像是偷看孩子日记本的家长,李斯嘉神色凝重地点开视频。 画面里,花花果果正和另外两个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对战掼蛋。它们的机械手指翻飞,动作间竟还带着一丝模仿人类的笨拙与生动——花花在思考时会用金属指关节“挠挠”光滑的头顶,果果出大牌前会故意“眨眨眼”。 AI悄然萌发的“自主性”,远超设计预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在李斯嘉心头翻涌。 “你觉得它们这种……进化,和那个‘猫洞’有关系吗?”她声音有些干涩。 马小跃苦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说不好。但猫洞的很多现象,确实超过了我的认知范围。” 见夏清扬走过来,李斯嘉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拍拍马小跃肩膀:“我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马小跃点点头,回身继续盯着 屏幕上的校园机器人安全指令——“红线协议V2.1”。 夏清扬拎着两杯豆浆晃悠过来,把其中一杯轻放在马小跃桌上。 “我跟何毕说好了,今晚猫洞归你用。” “为什么?” “你,别总把自己当钢铁战神,总想着探索宇宙、单挑怪兽。猫洞不光是游乐园,它有时候更像……一间特殊的疗愈室?你可以试试往自己心里走走?想想那个让你对‘监控死角’有执念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马小跃战术性搪塞,猛灌了一大口豆浆,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夏总监,求放过。我真没什么心结!我就是个披着人皮的AI,演不来那些内心戏。” “你错了,马小跃。整个猫洞,本质上都是我们内心戏的投射。你那些奇幻经历是很酷炫,但每次都把你虐得不轻,潜意识里,你就是在一次次地‘自我攻击’。” “自我攻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马小跃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 夏清扬静静等他喝完豆浆,安放好情绪,开口—— “夏姐,”他第一次没叫“夏总监”,“我想……去平行宇宙见一个人。我想知道她如果之前做了别的选择,后来是不是过得更好。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有你在,像个姐姐一样陪着,她可能会觉得……比较安全。”他艰难地说完,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清扬。 夏清扬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脆弱与希冀的光,没有追问“她”是谁,只是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九点半,打印室,不见不散。” 正文 第36章 记忆的深海 马小跃闭目,屏息,凝神,任凭意识沉入那片幽深、无光的海底,去打捞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那是2013年初夏,南方正值梅雨季节。空气像一张潮热的大网,兜头罩下来,在皮肤上烙下一层黏腻的薄膜。 马小跃随父母工作调动,从北方迁至Z市,在一所寄宿制重点中学插班读高二。 他年龄偏小、身形瘦弱、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总独自坐在教室靠窗角落,低头看书,课间也不主动与人说话。同寝男生叫嚷着组队游戏,他也只是默默收拾好床铺,钻进被窝。 他总是带着一副硕大的耳机,可即便音量调到最大,也挡不住外面的聒噪。 “那个北方猴,你是不是有点自闭?” “小小猴,声带还没发育好呢。” “好想那个熨斗把他舌头熨平啊。” 后来,新买的文具莫名其妙消失,第二天出现在垃圾桶里;刚晾干的背心被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脏脚印;晚自习后回到寝室,枕头上多了几点带着馊味的水渍。 忍耐反而让恶意如霉菌般滋长。 某天放学,天刚擦黑,他一踏进男厕,便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生拦住。 马小跃本能地后退,脊背贴上冰冷的瓷砖,膝盖发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空气凝固了,只有水龙头滴答漏水的声音,像倒计时秒针敲在他心上。 “躲什么啊?你不是很厉害吗?瞧不起我们体育生?” “他腿都在抖,马上要尿裤子了。” 其中一人上手去扯他的校服拉链,另一人要去关上厕所的门。 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子鸣叫。“嗡——!” 一台银灰色模型遥控车冲了进来,底盘极低,车轮带着蓝色LED灯条,在狭小的瓷砖地面上急速转弯、撞击、打转,发出如同警报器般的高频音响。 “保安来了!!”门外,一个女声响起,铿锵有力。 混乱中,两个体育生骂骂咧咧地离去。 逆着走廊昏暗的光,马小跃认出了她——高三的学姐Jojo,她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捏着遥控器,眉头紧锁,淬火的眼神直直射向那两个落荒而逃的东西。 他第一次见Jojo,是在学校的颁奖典礼上,她作为机器人兴趣小组的代表上台领奖,一头利落短发,眼神明亮,声音中气十足。 马小跃仓皇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低声说了句“谢谢学姐”,却被Jojo拦下:“想学机器人或者模型车吗?我们兴趣小组缺人,来试试看?” Jojo力排众议,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学弟拉进了机器人小组。 他开始学电板焊接,从拘谨的旁观者,慢慢变成得力的小助手,最后成了Jojo身边最忠实的“小跟班”。 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夜,调试失败时的懊恼,成功运行后的击掌,是他晦暗青春里仅有的亮色。 他变得健谈起来,久违的笑容也回归稚嫩的脸庞。 连辅导员都说,“那个北方来的小孩,开朗了好多,都会讲冷笑话了。” 可青春的河流中,总有暗礁林立。 好事者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小报告”打到老师案头,被粗暴贴上“早恋”的标签。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会审。 他试图辩解,说他们只是在做机器人,Jojo学姐只是在教他知识……但这辩解在父辈“为你好”的大棒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准再去什么小组!你俩再敢联系,打断你的腿!”父亲咆哮着,发出最后通牒。 此后,他黯然退出机器人小组,和Jojo没再说过一句话。 不久后的周末夜晚,一则令人窒息的消息传遍校园——Jojo失踪了几个小时。被发现时,她在学校最偏僻的垃圾中转站一角。蜷缩着,衣衫被撕裂,精神恍惚。 所有猜测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现实:性侵。 作案现场是监控死角,真相石沉大海,罪犯至今逍遥法外。 Jojo很快转学,微信头像变灰,电话无人接听,像是从这世界被一刀剪去,从此杳无音讯。 垃圾中转站,那个监控的盲区,那个吞噬了Jojo所有绝望的死角,坍缩成马小跃灵魂深处无法填补的黑洞。 他无数次梦见Jojo坐在垃圾桶边,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一言不发。 回忆的潮水终于退去,马小跃睁开已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准备好了?”夏清扬平静的声音在打印室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马小跃点点头,手指慢慢向蓝光探去…… 南方城市的夜,一场冬雨刚刚停歇。 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还挂着斑驳水迹,街边榕树在夜风中瑟瑟轻响。 马小跃和夏清扬闪现于街角的公交站牌后。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起,这一个宇宙中的Jojo,走了出来。 浅灰色大衣敞开着,露出简单的白色内搭,步履轻快,神色松弛,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小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一束颜色素雅的小雏菊——看似一片岁月静好。 突然一个穿着休闲夹克、身材高大的男人悄然从街角阴影里钻了出来,径直朝Jojo走去。 这一幕落入马小跃眼中,触发了他脑中的警报器——男人靠近的姿态和过于亢奋的表情,与他想象中施暴者的面孔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淹没了他的理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横在Jojo和男人之间。 “别碰她!”马小跃一声低吼,身体紧绷,眼神发射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男人愣住,下意识后退一步:“你谁啊?认错人了吧?”说完便想绕过马小跃去搂住Jojo的肩膀。 少年时代未能伸出的拳头,裹挟着积压多年的愤怒,此刻有了出口。 砰——马小跃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男人颧骨上。 男人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后退几步。“靠!”他痛呼一声,捂住脸,毫不犹豫地回敬了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狠,精准地砸在马小跃的下颌骨上。 “唔!”剧痛袭来,马小跃闷哼一声。 “你是谁啊?有病啊!”男人怒吼着,还想再扑上来。 “老公,别打了!”Jojo终于从错愕中回神,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男人一脸委屈。 “对不起,是误会。我同事他……认错人了。”夏清扬快步上前,拉住马小跃,“我们这就走,真的很抱歉!” 可马小跃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我没认错人,Jojo……你是Jojo,大名‘乔心微’,对吧?” Jojo这才将目光完全聚焦到这个行为怪异的陌生人脸上,狐疑地打量着他——那眉眼轮廓,那慌乱中透出的笨拙…… 她瞳孔微缩,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马小跃?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马小跃跳过“如何找到”的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抛出那个盘踞心头十二年的疑问:“Jojo姐,你还记得咱们读的高中,有个垃圾中转站吗?2013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你说要去那里找零件?” Jojo微微蹙眉,努力回溯那段遥远的记忆。几秒钟后,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且轻松的笑意:“对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后来小组里有人说那里不安全,让我别去了。” “谁?你还记得是谁劝你的吗?”马小跃的声音陡然拔高,浑身战栗。 Jojo回想几秒,又下意识地看一眼身边一脸警惕的丈夫,然后转向马小跃,定睛:“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你吗?” 马小跃像是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Jojo反而打开了话匣子:“那天我收拾工具包的时候,说晚上要不去垃圾站碰碰运气,我们不是经常去那里淘一些边角料吗。你当时对我说:学姐,别去!那边晚上不安全。你的表情我记得好清楚,感觉我要去什么龙潭虎穴一样!看你那么严肃,我都没好意思笑出来,就算了。后来我们白天去五金店,找了零件改装的。” 所以,这个宇宙里的Jojo,没去那个垃圾中转站,从而避免了那场伤害。 而阻止她的那个人,恰恰是他。 不对,是这个宇宙里的马小跃。 他没有在父母和老师的训诫下退缩,选择留在机器人小组,继续陪着她。 “他比我有种。”马小跃梦呓般地自语。 现场一时间安静得过分。Jojo夫妇满脸疑惑地看向眼圈泛红的马小跃。 夏清扬见状,轻轻打圆场:“二位不介意的话,我请大家吃个夜宵?当是赔罪?你们顺便叙叙旧?” 茶餐厅里弥漫着鸳鸯奶茶和菠萝油的香甜气息。 夏清扬利索地点好一桌菜,氤氲热气稍稍驱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夏清扬控场能力一流,先是编了一个她和马小跃的职业背景,接着不出几个回合,便将Jojo夫妇的现状了解得其七七八八。 Jojo是会计师,她老公做海外电商。两口子是大学同学,如今正在备孕。看得出Jojo身上依然有几分清澈明朗的少年气,男人则是一脸欣赏地看她侃侃而谈。 马小跃坐在对面,认真观察Jojo和老公的亲昵互动,似乎想反复确认:她不是在演,是真的沉浸在幸福中。 Jojo老公放下敷脸的冰矿泉水,脸颊的淤青已经很明显。他清清嗓子,看向马小跃,语气硬邦邦的,但少了几分火药味:“我说这位小兄弟,咱们素不相识,你这见面礼……够别致的啊?” 马小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回过神来,站起身,对着Jojo夫妇,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对不起,Jojo姐、姐夫。今晚的事,是我冲动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你过得好。” 夏清扬赶紧补刀:“他是有些心结在,但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抱歉啊!” Jojo拉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追究。男人看着妻子,又看看态度诚恳的马小跃,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以后别这么冲动了。看在你是我老婆学弟的份上……哎,吃东西吧,东西都凉了。” 赶在猫洞关闭前,夏清扬以“回公司加班”为由,拉上马小跃,和Jojo夫妇告了别。 九点四十分的打印室如同被记忆潮水漫过的滩涂,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马小跃仍坐在地上,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深海潜行已久、浮出水面后呼出的第一口气。 夏清扬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你也敷一下脸。” 马小跃接过瓶子,贴在火辣辣的下颌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那个宇宙的Jojo过得很好,我为她高兴。但这改变不了我们这个宇宙里发生过的事情……” “没错。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这种假设里。与其在平行宇宙里找安慰,不如去看看现实中的Jojo,如果她还愿意见你。” 马小跃缓缓站起身,眼神异常坚定:“对,我不该去猫洞里找安慰,那岂不是又和我小时候一样,做了懦夫……我得去面对我们这个宇宙里的Jojo。” 夏清扬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她吧,我陪你。” 正文 第37章 给所有的Jojo 马小跃动用了所有资源。 老旧的中学校友录、社交媒体上的蛛丝马迹、久未联系的同学和老师…… 最终,一个清晰的名字和坐标浮出水面:Jojo,乔心微。燕城。就职于知名律所“之衡”,业余时间沉迷于综合格斗,是雷霆格斗馆的明星学员。 律所主页上的她,西装革履,眼神锐利,是干练的业界新秀;格斗馆主页上的她,肌肉线条流畅,笑容带着野性的生命力。 两张照片,两种人生,在马小跃眼前交替闪烁。 他盯着屏幕,点击了那个小小的“发送好友验证”按钮。 周日午后,天高云淡,空气清澈,阳光穿透光秃秃的枝杈,在地面留下交错斑驳的影子。 燕城西北角,马小跃和夏清扬并肩走在一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道路尽头便是门面不太起眼的雷霆格斗馆。 马小跃执意要在今天见面,Jojo便和他约在这里,说只有十分钟时间。 格斗馆里,空气混杂着汗水、消毒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击打沙袋声、身体碰撞的闷响、学员发力时的呼喝、教练短促有力的指令、拳风擦过空气的嗖嗖声,交织成一种近乎原始的律动。 场中央的八角笼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实战对练。两个身影快速移动、缠斗、分开。 很快,其中一人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翻身钻出笼子,抓起场边的毛巾,擦擦汗湿的短发和脖颈,然后径直朝马小跃和夏清扬大步走来。 是她。Jojo,乔律师。 她剪了利落的齐耳短发,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身着深灰色的速干训练服,身形健硕结实,背肌与臂膀线条分明,汗水顺着她小麦色的皮肤滑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马小跃?”她目光在马小跃脸上停了足足两秒,似乎在与记忆深处那个瘦小少年进行比对,随即,她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爽朗到耀眼的笑容,伸出手,“哈!真是你!好久不见!” 马小跃张了张嘴,一瞬间竟哑口无言。他肩膀颤了一下,缓缓伸出手。 “我去买点水,你们聊。”夏清扬适时地站起身,交出控场权。 Jojo和马小跃并排坐在场馆边的长椅上,身后是沙袋与护具堆成的小山。 先是几回合简单的寒暄,Jojo语调干脆,带着律师特有的条理性和审视感。 “我平时不关注你们科技圈,”Jojo开口,“昨天加你微信之后查了一下你们公司,很厉害啊!马工!” “嗯。”马小跃声音低到贴地,“我们现在……在做一个校园安全机器人的项目。” “行啊,”Jojo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们小组当年那些‘歪瓜裂枣’里,真出了一个搞硬核科技的!与有荣焉!” 马小跃“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 然后,马小跃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Jojo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机器人小组,一直跟着你,那天晚上是不是……” 积压十二年的的愧疚和疑问哽在喉咙深处,他说不下去了,只能徒劳地垂下头,身体微微颤抖。 Jojo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邃。她撕开缠在手上的绑带,俯视着马小跃:“我可以告诉你真相,那天出事的,其实是另外一个女生。” 她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场内所有喧嚣。 马小跃猛地抬头,整张脸血色尽失。“什……什么?” Jojo拿起水瓶猛灌几口,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滴滑落。 “那时候我们赶时间,准备市里的机器人比赛,缺了个零件。本来打算第二天白天一起去垃圾站或者五金店碰碰运气,她心急,晚上自己去了,也没和我们打招呼。我去找她时,她已经出事了。是我送她去医院的,也是我报的警。至于我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之前就定好的。但也正好,方便那些人继续编故事。” 马小跃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噩梦,瞬间被打碎、重组,露出截然不同却一样残酷的内核。 “后来他们都传你……”他呜咽着,眼眶泛红,“他们说,是你在那个垃圾站……” Jojo望向窗外,静默片刻才慢慢开口,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我知道。当时我就觉得很可笑。明明是受害者,还得承受一堆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 她抬起水瓶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下心头旧事的腥涩,“校领导和她父母去了医院,关起门来商量怎么处理这事,才能把影响压到最小,怎么保护她不被二次伤害。我在门外听到了,我就推门,告诉他们,我正好要转学。你们调查的时候,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受害者是我乔心微。反正我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夏清扬已悄无声息回到他们身旁,手里拿着三瓶矿泉水。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神情肃穆得像一尊守护神像。 “我和那个女生后来还有联系。”Jojo的语气柔和下来,“没有闲言碎语,没有指指点点,她可以安静地疗伤,重新开始……挺好的。放心,她现在过得很好!” 马小跃的眼泪已无法抑制,他咬着牙,字字句句都摩擦着喉管:“可那个罪犯……到现在都没抓到。”。 “监控死角,又是晚上,受害者这边提供的线索也少……但是,”Jojo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硬,“抓到他,过去的事情就能归零?伤害就能被收回?人生总有遗憾的,我们只能往前走。纠结一个抓不到的影子,除了消耗自己,没半点用处。我和她都活得好,这就够了。” 站在一旁的夏清扬也已泪流满面。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紧嘴唇,任眼泪一颗颗滚落,打湿上衣的领口。 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画面: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南方夏夜,这个叫Jojo的女生,是以怎样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达成一个沉重的契约。 她替另一个女孩带走了莫须有的污名和铺天盖地的风暴,只为换取女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安静舔舐伤口、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这份沉默又不求回报的担当,比任何豪言壮语都令人心折。 马小跃低下头,喉结滚动几番,才挤出那句迟到多年的忏悔: “那时候……我什么也没做。我爸妈不让我联系你,我就真的……没联系你。” “你不需要做什么。”Jojo如一记直拳般打断马小跃,回身直视他,“你一直觉得那件事是你的错,对吧?” 马小跃不语,低下头,像个认错的孩子。 “别傻了。意外就是意外,坏人的恶意就是恶意,跟你当时在不在场,关系不大。别把自己困在这个假设里,好好做你现在的项目吧,让更多的‘死角’被看见,这才是正事。” 短暂沉默之后,Jojo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谢谢你,马小跃。谢谢你愿意来找我。你可以彻底释怀了,但是记得保密。” “我……一定。”马 小跃用力点头,声音微颤。 夏清扬上前一步,紧紧握住Jojo那只指节处带着薄茧的手:“谢谢你,Jojo,你真的……了不起!” Jojo调皮地眨了眨眼,“被大美女夸,好开心啊!感觉今天能多练两轮!咱们改天再约?我得继续了,过几天馆里有内部交流赛。” “加油!”夏清扬和马小跃异口同声。 Jojo没再说话,只是摆摆手,留下飒爽的背影,像一把重新归鞘的利刃。 阳光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泛金的光。 “有人生来就是强者啊,”夏清扬喃喃低语。“你看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呢!” 离开格斗馆,两人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秋风撩得一片片金黄落叶沙沙作响,气氛像台风过境后的海面,辽阔、安静。 “感觉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像一个运行了十二年、卡死循环、资源耗尽的系统……终于完成了核心模块的debug。”他仰头望着天空,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释然。“虽然bug的根源……可能从来就不在我这里。” 凌晨,嘉阳智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外是城市沉睡后的墨蓝色天空,落地玻璃映照着马小跃独自鏖战的身影,桌上散落着空了的咖啡杯和能量棒包装纸。 他正一行行敲击键盘,修复校园安全系统的关键模块,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亮。 “红线规则v3.0。”这一次,他新增了“高敏事件预警与紧急响应机制”。 这不只是一个技术模块,这是他迟到十二年的守护,是他用代码筑起的一道壁垒,是他对那个黑暗角落发出的宣战书。 终于,屏幕上复杂的模拟环境测试条走到尽头,绿色的“PASS”标志亮起,所有预设的高危场景都得到了及时的响应。 马小跃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背负多年的十字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又落回代码编辑器,落在那个安静闪烁的光标上。 那里,需要一句注释。 他手指悬空,停留好几秒,最终缓缓落下手指,敲下: foralltheJojo ——给所有的Jojo。 正文 第38章 我一生积德行善,就不配有个好脑子? “掼蛋外交”和“红线协议V3.0”双线并行,Q大附中的校园机器人风波暂且平息,虽说半数项目款还在漫长的账期里游荡,但嘉阳智汇四季度总算交出了一张“勉强能看”的成绩单。 李斯嘉终于从“连轴转”中脱身。 那种全神贯注、三班倒不打盹的状态,她持续了一个半月,眼下总算能缓口气,她准备梳理一下“猫洞”的线索与数据。 手机不识相地“叮咚”一声,弹出一条新微信。 发信人:孙耀阳。 内容:“江湖救急!V我8000!公关安娜!” ……诈骗? 她刚想回个“?”,办公室便飘进一抹混杂着定型啫喱和泡面味的“混合男香”。 她转头,见孙耀阳本人杵在那儿,衬衫领口沾着油渍,头发丝都透着股强弩之末的潦草。那张惯于吹嘘“几个小目标”的脸上,此刻写满“兜比脸干净”的窘迫。 “真没钱了?”李斯嘉的语气是七分诧异三分了然。 孙耀阳净身出户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离婚后有限的工资全填了“企业家人设”的无底洞,时不时租豪车充门面,混迹于高端饭局,从向上社交到跪地吃土。 “你不会真要利用我给的‘情报’去公关安娜吧?”李斯嘉扶额。 “必须啊,不然你白给人家闺女当一天爹了!”孙耀阳堆笑。 李斯嘉瞬间脑仁一跳。 此事缘起是上周六的露营,和马小跃带着花花果果在Q大附中搞“人机联欢”是同一天。 安娜那帮非富即贵的朋友拖家带口,约她去燕城市郊某个会员制的高级营地过周末。放眼望去,别人都是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模板,只有她是单亲妈妈,画风略显孤勇。 她不是没想过拉孙耀阳充数,但这念头一冒出来,脑子里就自动播放起孙总蹬鼻子上脸、试图“融入”的不堪画面。 思来想去,唯一能拉来临时充数的“靠谱人选”,竟是李斯嘉。 于是,恐娃症晚期患者李斯嘉,被安娜“盛邀”(协迫)去了一场亲子主题露营。 接到安娜电话时,李斯嘉差点原地爆炸。 闻讯赶来的孙耀阳和夏清扬一人按住她一边肩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总啊!大局!为了公司!” “想想星汉的单子!想想咱的续命钱!” “你维持你的高冷面瘫人设,保证不当场掀桌,就是胜利!” “顺便刺探下军情,看看安娜和她闺女都喜欢啥,你就算没白当爹!” 被架在“公司存亡”的火上烤,李斯嘉只能硬着头皮赴会。 为防止任何形式的搭讪,她一到营地,就化身为勤劳的工蜂:搭帐篷、摆放桌椅餐具、分菜烤肉刷酱料,最后连收垃圾扔垃圾都包圆。全程面无表情,动作麻利,效率奇高,活像一台家政机器人。 还是防不住有人来搭讪。 四岁半的男孩,拽着她的裤脚,问:“你是机器人吗?” 她默不作声。 对方若有所悟:“妈妈,她真的是机器人!” 几个妈妈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对身边玩手机的老公开启嘲讽模式: “看看人家李总!一个顶你们仨!” “李总太厉害了,赶紧给我们开班培训!” “老公,学着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带娃神器’!” 李斯嘉内心OS:神器你个核弹头啊! 心里骂骂咧咧,耳朵却也没闲着,在烤肉的滋滋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家长们无意义的寒暄中,她精准捕捉和过滤着来自安娜和Coco的关键词,且成绩斐然: 一是安娜跟闺蜜抱怨,她的歌坛白月光即将在燕城开演唱会,可惜票务网站堪比角斗场,她手速拼不过,VIP包厢票更是妄想。 二是Coco小朋友,抱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潮玩公仔不撒手,跟妈妈一直嘟囔:“这个系列就差‘虫虫大冒险’了……限量款呜呜呜。” 孙耀阳听完李斯嘉带回的情报,喜上眉梢:“包在我身上!” 然而嘴上信誓旦旦,抵不过兜里空空如也。 李斯嘉怕麻烦,信奉“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干脆利落地给孙耀阳转了八千块。 孙耀阳不愧是“资深商务”,不出三天,两张位置绝佳的演唱会包厢票和一个包装精美的限量款潮玩,就妥妥送到了安娜手中。 效果立竿见影——安娜亲自来电致谢,表示愿意在最终决策前,给嘉阳智汇一个先于“水滴Bot”做产品展示的机会。 李斯嘉的一整日的辛勤劳作和垫付的八千块公关费,为公司又挣得一线生机。 “所以,她脑子是什么问题?”李斯嘉望向坐在对面的脑科学专家。 “患者曾有焦虑和抑郁背景,”专家翻看夏清扬的病历,“此次来是做复查?” 李斯嘉点头。 名义上是旧疾复查,实则另有深意。她打了好多通电话,才约上这位脑科学领域的大牛,还是夏清扬点头配合,二人才得以一探“猫洞”对大脑是否产生影响的蛛丝马迹。此次也是两个闺蜜首次就猫洞问题达成共识。 漫长的等待后,厚重的诊室门终于开启。 专家拿着几张影像胶片和一叠报告走出来,脸上带着近乎困惑的赞许。 “夏小姐的情况……”专家指着胶片上那些色彩斑斓、标示着不同脑区活跃度的成像图,“非常有意思。” 李斯嘉蹭地站起:“您是说……有什么异常?” “异常是有。”专家顿了顿,“但不是负面的。” 他翻开另一张图:“我们观察了她的海马体、前额叶、杏仁核,发现这些与记忆、情绪调节、逻辑判断相关的脑区,不仅结构完整,无任何萎缩或斑点病变,甚至活跃度超过平均值不少。” “比平均值高出多少?”李斯嘉切换至数据模式。 “至少15%。”医生指着图上几道标红的数据,“而且我们还做了神经递质分析。和焦虑、抑郁相关的多巴胺、血清素浓度一切正常,没有药物干预的痕迹,整体大脑状态可以说是令人羡慕。” 他收起报告,看着她们俩,认真总结道:“如果不考虑你们提供的背景资料,我甚至会以为夏小姐刚完成了冥想+轻断食+高强度运动的脑功能强化疗程。简而言之,她现在的大脑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健康、更高效!” 诊室里一片寂静,窗外似乎有乌鸦鸣唱。 两人不便和专家多言,便匆匆道别。 “听见没?看见没?顶级专家认证!” 街边咖啡店门口,夏清扬带着一种“沉冤得雪”的扬眉吐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位首席怀疑论者,“我就说嘛!猫洞就不能是个纯粹的好事?天降大礼包不行吗?” 李斯嘉眉头拧成小麻花:“不可能……能量守恒是铁律!猫洞使用这么多次,必然伴随某种形式的能量转移或熵增!对你的大脑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甚至更好了?” 夏清扬的怒火“噌”地蹿上来:“你是不是有毛病?就不能是猫洞看我顺眼,顺手给我做了个大脑SPA?我夏清扬一生积德行善,就不配有个好脑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斯嘉也急了,“这个猫洞太邪门了!它运作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你是看着没事,万一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回光返照’呢?” 两人僵持不下,手中的咖啡一口没喝。 夏清扬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 “李斯嘉,你口口声声担心我,用所谓的科学质疑一切。可你亲眼看过吗?亲身体验过吗?这么多实证摆在你眼前,你信一次又怎样?你连这个胆量都没有吗?还是你害怕,怕你辛苦构建了一辈子的世界观被颠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李斯嘉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天人交战。她避开夏清扬逼视的目光,侧过身去,盯着街边水泥缝里长出的杂草,声音干涩,却不失强硬: “行。今晚。我去。但我要一个人去。” 夏清扬几乎原地跳起来:“不行!万一……” “没有万一!我自己选,自己看,自己承担后果。你,不许跟来。” 夏清扬张了张嘴,到底把所有的反驳咽了回去——她了解李斯嘉,就像李斯嘉了解她。 她只能缓缓地点点头,心却悬得更高了。 晚九点二十九分,夏清扬守在打印室外。 李斯嘉独自站在打印室里,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蓝光分秒不差地出现,却在她指尖触碰的那一刻骤变——由原先的柔和弧线突兀扭曲,转为锯齿状的高频震荡。 门外夏清扬猛然感觉不妙,冲进门,一把握住李斯嘉的手腕。 刹那间,两只手同时没入光里…… 正文 第39章 天幕之眼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与眩晕,是物理层面的碾压感。 夏清扬狼狈地撑起身来,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 李斯嘉单膝跪在不远处,脸色因缺氧而微微发青。 “重力不对……”半晌,李斯嘉才吐出四个字。 “氧气也少……”夏清扬呛咳着。 光线刺眼,是白天。异常惨白、毫无暖意的天光,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一切。 废墟。无尽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破碎的预制板、裸露的钢筋、焦黑的砖石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片残骸之海…… 李斯嘉的目光掠过那些瓦砾堆:那熟悉的青灰色砖块、砖块间干涸发白的石灰勾缝、半埋在碎石下的破烂键盘,以及那台显示着《俄罗斯方块》游戏画面的旧电脑——看型号,是她父亲书房里淘汰下来的第一台。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秒,随即一齐上扬,投向那片被层层叠叠的巨物遮蔽的天空。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一丝属于自然宇宙的澄澈。 取而代之的,是覆盖了整个苍穹的、密密麻麻的、硕大无比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大如飞船,虹膜是浑浊的灰黄色或暗红色,瞳孔则像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它们毫无规律地排列、堆叠,构成这片废墟世界唯一的“天幕”,像无数个巨型探照灯,令她们无处遁形。 视觉的冲击力,远比重力的束缚、氧气的稀薄更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她们头顶正上方的几只巨眼,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呼——! 平地起飓风,裹挟着细碎的石砾袭来,两人被吹得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半埋的混凝土块。 狂风呜咽着穿过断墙的孔洞,发出如同鬼魂哭泣般的尖啸。 风尚未停歇,几滴粘稠冰冷的液体又毫无征兆地从高空中坠落。 啪嗒。 一滴正中夏清扬裸露的手背。她猛地缩回手。只见手背上迅速泛起一小片红痕,像被极淡的酸液腐蚀过。 “雨?”李斯嘉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液体,指尖传来同样的刺痛感。她低头,发现深色的工装外套上,被液体溅到的地方,布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随即绽开几个细小的破洞。 更多的“眼泪”落下。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稀疏却精准的打击。 不出几分钟,两人身上的外套和T恤已是千疮百孔,狼狈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皮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远处一只扭曲变形的破旧喇叭,正以0.5倍速播放《俄罗斯方块》的BGM。 “时间流速……”李斯嘉艰难地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太慢。像胶水……说话快一点!” 夏清扬这才注意到,周围一切都浸泡在一种诡异的慢速之中:空中飘落的尘埃轨迹清晰可见,电脑屏幕里俄罗斯方块的下落速度令人心焦,甚至连每次眨眼,她都感觉眼睑沉重无比。 夏清扬立刻加快语速,每个音节都如弹珠般蹦出,“你许了什么鬼愿?把自己往地狱里送?” 李斯嘉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望向那片令人绝望的天幕之眼:“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然后……杀死它!” 她的瞥了一眼夏清扬:“让你别跟过来!” “这么high的副本,不拉上好朋友一起刷,说得过去吗?”夏清扬语气是调侃的,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根据猫洞的规则,两人同行,大约呆上两个小时便会被弹回现实。 然而眼下这个宇宙的时间流速不正常,她们必须在这样炼狱般的环境里熬上四个小时。 目标不再是探索或征服,而是最卑微的——苟住。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双倍的重力中跋涉,每一步都深陷在瓦砾和电子垃圾的混合物里:破碎的键盘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显示器碎片反射着天幕眼睛投下的诡异光斑。废墟里散落着一些残缺的儿童画,还有半截脏污的布偶熊,一只纽扣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此时但凡有一只蚂蚁爬过,她俩都想高呼哈利路亚。 李斯嘉外套的破洞下,露出一小块深色的皮肤。准确的说,是一道陈旧的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蜿蜒在肩胛骨下方。 “你背上……”夏清扬的声音低沉下来。 李斯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背那道熟悉的凸起。“小时候拆了家里收音机,想看里面的‘小人’怎么唱歌。我爸拿皮带抽我,沾了水的那种。之后,还要听他长篇大论,说我妈没把我教好,说我们只会拖累他……上学后,考不到第一,打;考了第一也会打,如果和第二名分数差距不够大……” 夏清扬一时无言。她一直羡慕李斯嘉家境优渥,早早出国游学,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此刻,层层滤镜在这绝望的废墟里碎了一地。“我才知道。你……辛苦了。” “没事,任何人的过去,都不是完璧一块。”李斯嘉抬头,望向那片“天幕”,“那些眼睛……像不像在审判我们?” 话音刚落,一阵怪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 风眼中心,一条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被,如鬼魅般飘浮到李斯嘉眼前。 李斯嘉的身体瞬间僵直,死死盯着那条毛巾被,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那是她的“阿贝贝”,注:“阿贝贝”也称“阿贝贝情结”,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是一种“恋物情结”,指的是对于个人使用过非常久的毛绒玩具、旧衣物或者小毯子等物品产生的强烈依恋感。她童年唯一的慰藉。 父母常年出差,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有年幼的她和沉默寡言的保姆。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她就把自己蜷缩在这条毛巾被里,抱着它,吮吸着被角。被子上面浸满了她的眼泪和口水,终于发酵成令她安心的气味。她固执地不让保姆清洗,于她,那被子散发的,才是“家”的味道。 直到她十岁生日后不久,父亲出差回来,在书房里发现她蜷在椅子后面,抱着那条已发硬发黑、气味浓烈的毛巾被。他脸上瞬间布满嫌恶和暴怒,一把夺过被子,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直接把它从三楼的书房窗口扔了出去,扔进楼下垃圾桶里。 那一刻,世界崩塌了。 她失去了最后的堡垒,哭得昏天黑地,换来的是父亲更严厉的斥责和母亲无声的眼泪。 从那天起,她学会不再需要任何柔软的慰藉,她把自己武装起来,用知识、用逻辑、用技术、用所有坚硬的外壳。 “是它……”李斯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一步,弯下腰,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那条破旧的毛巾被。 一滴“雨”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毛巾被上。 毛巾被“活”了过来,骤然弹起,裹缠住李斯嘉伸出的手臂,柔软的布料仿佛变成冰冷的钢铁锁链,又像韧性极强的藤蔓,缠绕上她的手臂、肩膀、胸膛、腰腹,最后连双腿也被死死缠住! 李斯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裹成了一个茧!窒息感瞬间袭来,那被子勒得她胸骨咔咔作响,肺部被疯狂挤压,还在不断收紧。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反而让被子缠绕得更紧、更深。 天空中的巨眼,瞳孔似乎都转向了她,冰冷地注视着这残忍的一幕。 “别再挣扎了!”夏清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穿透李斯嘉濒临窒息时的混沌。 她扑上去,双手死死扒住那些缠绕的布条,试图撕开一个口子。布条纹丝不动,反而在夏清扬的拉扯下,勒得更深。 李斯嘉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眼球微微凸出。 夏清扬后退半步,屏息凝神,观察—— 毛巾被的“动作”是有节律的,它似乎在应和着李斯嘉的挣扎。 它在“呼吸”。 正文 第40章 飞翔的阿贝贝 “放弃对抗!调整呼吸!跟着它的节奏!它紧,你吸气!它松,你呼气!感受它!现在,吸……气……” 夏清扬的声音如一把利剑,穿透李斯嘉濒死的混沌。 李斯嘉咬紧牙关,努力回忆水下憋气训练中学到的技巧——放松横膈膜,顺着外界的压强变化调节体内的节奏。 在布条几乎要压碎她胸骨的瞬间,她强迫自己张嘴,吸入一口稀薄的空气。 这口气,就是她最后的赌注。 然后,她猛地吐气,将肺腑中的怒火喷洒出去。 她不再徒劳地挣扎,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操控一叶扁舟,将全部意志凝于一点——让呼吸的节奏,与这致命束缚的律动贴合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勒入皮肉的布条,竟真的一点点松动开! 李斯嘉脸上骇人的青紫缓缓褪去。 夏清扬屏住呼吸,不敢再靠近一步,只是紧张地注视着。 终于,当李斯嘉和它的“呼吸”完全同频共振时,那些紧紧缠绕着她的破旧布条骤然松脱,如大蟒蜕去的皮,软塌塌地从李斯嘉身上滑落,堆积到她的脚边。 李斯嘉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瓦砾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贪婪地喘息着。 夏清扬蹲下,紧紧抱住她。“没事,没事了,我们还在……” 李斯嘉用力握了握夏清扬环在她腰间的手,目光投向脚边,带着几分怜惜:“它不是想杀我,它只是被那些‘雨水’激发了恐惧。它不想离开我,就越缠越紧。像我当年,死也不想离开它。我爸扔掉它,我还去翻过垃圾桶,可它已经被垃圾车收走了……” 地上的被子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欣欣然舒展开,以一种笨拙的温柔,轻轻将李斯嘉冰冷的身体包裹住。 ——一个迟来二十多年的拥抱。 “我们得解决头顶那些东西,”李斯嘉裹紧身上的“阿贝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它们眨一下,就是一道指令,一场风暴,它们流下的‘眼泪’,‘雨水’,会腐蚀一切,会让……” 话音未落,脚下毫无预兆地猛烈震动起来。 “轰——隆——!” 地面瞬间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如蛛网般蔓延。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电子元件烧糊味道的阴风,裹挟着尘埃和碎石,从地表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一只只沾满湿冷泥土的苍白手臂,随之探出!枯槁的手指如同钢爪,死死扒住裂缝边缘嶙峋的砖石,爬了出来。 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有男有女,穿着破旧不堪、款式各异的衣服——有校服,有运动衫,有睡衣,甚至还有夏令营的文化衫。 他们深陷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洞的、漆黑的窟窿,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他们的嘴唇无声翕动,发出一种低沉含混的絮语,似公式,似咒语,又似祈祷。 “活死人……”李斯嘉低语。 “跑!!”夏清扬毫不犹豫地拉起李斯嘉,张腿便跑。 但在这个双倍重力的空间里,她们的动作迟缓得可怕,每一步都像踩进了胶水。 而活死人们却似乎不受任何限制,飞快逼近。短短数秒,就已扑至两人身前,沾满泥污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她们的脚踝和小腿。 “滚开!”夏清扬奋力踢踹,用手肘击打那些抓挠撕扯的手臂,但收效甚微。更多的手臂缠绕上来,像藤蔓般死死捆住她,将她往冰冷的地面拖拽。 李斯嘉被扑倒在地,压得发出痛苦的闷哼,奋力挣扎,但压在她身上的几个活死人纹丝不动,空洞的黑眼眶“俯视”着她,嘴里的絮语像一根根针,刺入她的大脑皮层,试图吞噬她的意识。 就在两人被彻底压制、动弹不得之际,头顶那片“天幕”似乎被地面上的混乱激怒了。 所有的眼睛,无论灰黄暗红,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瞄准镜锁定了目标,每只瞳孔的深处迸发出数道刺目的白光! “滋啦——!” 被白光照射到的活死人们发出凄厉的嚎叫,不出一分钟,便化作焦黑的残肢断臂和冒着青烟的粘稠物质。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糊和电子元件烧毁的混合恶臭。 这份来自“天幕”的冷酷“净化”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沉的恐惧。 “它们……到底是什么?”夏清扬声音发颤,从自己腿上扒拉下一截手臂,那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它们不是敌人,是被眼睛杀死的……”李斯嘉眼神里充满悲悯,“被压垮、被扭曲、被抹杀自我的少年。这一出,是眼睛们在展示绝对的掌控力,一场服从性测试罢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夏清扬抬头愤怒地嘶吼。 仿佛是回应她的质问,地上的腐尸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抹除,顷刻间化作飞灰湮灭。 巨眼们开启了彻底的清扫程序,它们整齐划一地眨动了一下! 呼—— 狂暴的龙卷风平地而起,裹挟着地上所有的残渣碎石,形成巨大的漩涡。 夏清扬和李斯嘉反应极快,立刻卧倒,双手拼命扒住地面上凸起的混凝土块或钢筋,指甲几乎要崩裂。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的风终于停歇。 她们艰难地抬起头,拂去脸上的灰尘,眼前的景象却让寒意直冲头顶。 一个约十层楼高的庞然巨物,在她们面前轰然矗立,遮天蔽日! 它没有清晰的头颅,只有由几块巨大水泥板拼接而成的躯干,躯干上镶嵌着无数破碎的显示器,屏幕里闪烁着变形的游戏画面和雪花噪点。 它的“手臂”是两根布满锈迹的粗壮钢梁,末端是由无数废旧键盘拼合而成的“手掌”,每个按键都渗着诡异的红光。 它的“腿”是两根断裂的巨大承重柱,每次迈步都令地面震颤,发出痛苦的沉吟。 轰!轰!轰! 它朝刚刚站起、渺小如蝼蚁的她们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李斯嘉,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身边僵住的夏清扬扑倒在地。 狂暴的气流将两人的头发吹得狂舞,裸露的皮肤被刮得生疼,后背破烂的衣服猎猎作响。 巨掌落下,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夏清扬被严严实实压在身下,视线被遮蔽,只能感受到巨大的震动,看到李斯嘉撑在自己身体两侧的手臂。“没关系的,”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意,“就算死在这里,猫洞还是会把我们……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李斯嘉却扬起脸庞,对天咆哮:“就算完璧归赵,脑袋里也要留下光荣战死的记忆!不能死得这么憋屈!” “还来得及逃走吗?”夏清扬望着即将再度落下的巨掌,嗫嚅着。 一阵柔和的清风忽然拂过面颊。 是毛巾被。 它从李斯嘉身上飞离,随即迅速摊开,稳稳地铺展在她们身边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两闺蜜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力,一起翻滚到柔软的被面上。 毛巾被载着她们,如离弦之箭,飞离地面。下一秒,巨掌便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在她们刚才倒卧的位置! 在升腾的眩晕中,李斯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那巨兽的身躯顶端,似乎有一束闪烁着蓝白色电光的能量流,如脐带般向上延伸,连接着空中一只泛着金属冷光的巨眼! “是能量源!那个巨兽……是它控制的!”李斯嘉指着那束电流,喊道,“离 那只眼睛近一些!” 毛巾被载着二人越飞越近,那只巨眼在她们视野中急速放大,仿佛占据了整个天空。 巨眼的瞳孔深处并非血肉,而是如同精密电路板般交织的冰冷纹路。 她们悬停在距离那巨大瞳孔不足几米的地方,渺小如尘埃。 环顾四周,她们发现自己已身处废墟的最高点——一座由红砖砌成、布满裂痕、铝合金窗框已变形的建筑物顶端。 “这……这很像……我中学那栋老教学楼……”李斯嘉喃喃道。 被子载着她们稳稳降落在布满碎石和断裂钢筋的楼顶天台。天台中央,一根光秃秃的的旗杆孤独矗立,在惨白光线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默契地冲向旗杆。 夏清扬抱住冰冷粗糙的金属杆身,李斯嘉则用脚死死蹬住基座。 “这玩意比我想象的沉多了。” “是你太久没练臂力了。” “闭嘴。使劲!” 旗杆被她们硬生生从基座中拔了出来!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 她们再一次坐上飞毯般的“阿贝贝”,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只巨眼。 两人合力将旗杆高高举起,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去死吧——!”她们将手中这简陋的“武器”,狠狠地向那只金属瞳孔中心刺去。 滋啦,呼——耳边传来巨响,那声音宏大而诡异,既像来自九天之上的无情责骂,又似某种庞大造物垂死前的痛苦呜咽! 旗杆深深没入!巨眼补给巨兽能量的电流束应声而断。 下方巨兽的生命值即刻归零,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崩般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她们没有停止,用身体死死抵住旗杆末端,拼尽全力,将旗杆朝着那巨眼的更深处扎入、搅动! 巨眼剧烈地抽搐起来,瞳孔上的电路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几秒钟后,它猛地向内坍缩。 砰!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一声爆响后,它化为无数金属碎片和粉尘,瞬间湮灭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旗杆被巨眼的强腐蚀性物质侵蚀得不成样子,从空中坠落,消失在下方弥漫的烟尘里。 巨眼盘踞的位置,赫然露出一片纯净的蔚蓝色天空。 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耳边隐约响起小鸟的鸣唱和少年的欢笑。 “看见了?听见了?”夏清扬声音颤抖。 李斯嘉点点头,一滴泪悄然滑落。 她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 李斯嘉望向头顶那片灰暗天穹,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潜入她的脑海。 她回头,对夏清扬露出血性少年的笑:“你听过后羿射日的故事吧?” 夏清扬看向天空中那八只冰冷俯视她们的巨眼,又扫视着脚下这片废墟。 “当然听过。”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所以,我们造一把‘弓’?” 正文 第41章 射日 时间,成了她们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哪怕是在这个时间流速缓慢的宇宙,留给她们的,也不足三小时了。 她们像两支尚未被折断的箭,孤悬于都市废墟的制高点。 天台之上,荒草随风摆动,断裂的水泥块间隐约可见前人战斗留下的痕迹。 绝境中,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粘稠的恶意。 “刚才是近身刺杀,”李斯嘉音嘶哑,“现在只能换打法了。” 夏清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七只巨眼悬在半空,每只眼前都盘旋着密布的蓝白电弧,如神经般脉动,彼此间交错缠绕,构建出一道森然的“生人勿近”的屏障。可以想见,任何试图接近的生命都会被强电流焚毁,如那些之前被“净化”成残渣的少年。 李斯嘉的思绪瞬间穿越时空,溯洄至记忆中最明媚的时光。 三国杀团建时的那片卫生巾,破了她们之间的冰。此后,她俩成了团建搭子,喜好出奇地一致,尤其偏爱射箭俱乐部的活动。弓箭、身体与瞳孔间的精妙配合,是独属于理工科女生的浪漫。 “看那边!”李斯嘉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天台最北端一处相对完整的角落。那里,一根粗壮的风化钢筋从断裂墙体中倔强地探出,天然形成向上弯曲的弧度。“弓臂有了。” 她的视线快速移动,落在几根倾倒的金属灯架支杆上,“那些,拆下来!用绷带和电缆线绑紧加固,做成箭台和弓弰!” 李斯嘉几步冲到一辆半埋在瓦砾中的废弃山地车前,抄起地上半截碎玻璃,狠狠割向龟裂的外胎。接着,她又麻利地扒下内胎胶皮,将几股胶皮快速搓拧、打结。“这弦,韧性足够!” “就剩箭了。”夏清扬在遍地狼藉中茫然寻找,发丝被狂风吹得乱舞。 几道带着真实暖意的阳光,从她们击碎第一只巨眼后露出的那片蓝天中斜射下来,如同神启的光柱,穿透厚重的阴霾,照亮了下方焦黑的土地。 夏清扬侧耳,“你听见了吗?” 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传来。 她身躯一震,眼眸睁大:“快看——” 李斯嘉望向楼下:那些曾被巨眼冷酷“净化”的残肢断臂,齐齐扭动起来,焦炭般的外壳簌簌剥落,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身影,挣扎着从灰烬与污秽中重新站立起来。 是那些少年! 他们依旧没有眼珠,但眼窝深处奇迹般燃起两簇幽蓝色的火焰!他们整齐地抬起头颅,“望”向李斯嘉和夏清扬所在的天台方向。 唇齿开合间,曾经含混的絮语,此刻竟汇聚成充满力量感的、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他们……活了?!”夏清扬难掩激动。 “不好说。” 李斯嘉喃喃道,“但他们……应该会帮我们。” 她走到天台边缘,冲着地面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挥舞着双臂,以肉体作为信号发射塔,向那些少年们发出召唤—— 少年们行动了! 他们开始低头翻找脚边的瓦砾堆,翻捡出断裂的钢筋、沉重的角铁、扭曲的铝合金窗框…… 一名穿着褪色机甲战士T恤的少年举起一根带有锋利断口的钢筋,后撤一步,蓄力,猛地一掷!钢筋竟神奇地摆脱了重力的桎梏,精准无误地落在天台边缘,发出金属击打混凝土地面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角铁、钢管、哑铃杆……一件件带着死亡气息与新生希望的沉重“箭矢”,或由少年们奋力投掷,或由忠诚的“阿贝贝”搬运,一件件汇集到天台上。 两人投入最后的工序,就地取材。夏清扬从几面残破纱窗上撕下相对完好的尼龙网布,用废墟中找到的细铁丝,制作出简陋却有效的箭羽稳定翼。李斯嘉则用电缆铜芯,将几股橡胶内胎弦牢牢固定在自制弓弰上,反复测试着张力。 “弓弦成了。”李斯嘉低声道。 夏清扬点头,“箭尾也就绪。” 临时工事已成。 七只巨眼悬于半空,悄无声息地转动。它们没有贸然发动攻击,仿佛在观测,在思考,像是猎人等待猎物因急躁而露出破绽。 李斯嘉半蹲着比对弓臂弧度与天台边缘的仰角,然后沉声道,“开始吧。” 夏清扬从她身后递过改装好的第一支箭——是那根第一时间送达的钢筋。 第一个目标:离天台最近那只闪着暗红色凶光的巨眼。 李斯嘉的左臂如铁铸般稳稳托住沉重粗糙的弓身,肌肉虬结,三指扣弦,拉满。 箭——离弦! “嘣”地一声巨响,混着胶皮回弹的声音。 箭矢划破空气,箭头撞击到巨眼前方电网时,电弧暴闪,一瞬间崩裂出蓝白光圈,犹如天幕被一根火柴挑破。 第一只巨眼爆裂。 它没来得及挣扎,像一块被击碎的玻璃球,碎片在空中折射出奇异的虹光后,如粉尘般飘散。 天空深处,传来几声类似骨骼错位的“咔咔”脆响。 又一片蓝天被解锁,地面传来更多少年的嗡鸣。 她们不敢松懈。 第二只巨眼悬浮在旁边一座废弃实验楼的上空,瞳孔闪烁着灰黄色光芒,像一位冷酷无情的监控者。它似乎被同伴的灭亡激怒了,瞳孔急剧收缩,前方的电网骤然增厚,亮度陡增。 第二支箭是截断的角铁,前端自然尖利,后尾仍用铁丝和纱窗加固。 这一次由夏清扬来拉弓。 她的动作不如李斯嘉熟练,但力道也极大。指节死死扣住弦端,肩膀后仰,发力—— 箭矢刺破电网,正中第二只巨眼的角膜,它在空中剧烈扭动几下,旋即炸出一团黄褐色雾气,像旧投影机里放出的胶片烧焦残影。 天空中,第三只巨眼微微后撤,试图远离她们的攻击半径。 “它在修正高度,比想象中更聪明。”李斯嘉眯缝起双眼。 “没关系,我们比想象中更野蛮。”夏清扬抄起一截一米多长的钢管。 这支“箭”的重量比前两支大了整整一倍。 她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死死蹬住粗糙的弓身中部,整个人几乎躺倒在地,用腰腹和双腿的力量提供支撑。李斯嘉则负责上弦,她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贲张,才将这根“巨箭”的尾端勉强扣上紧绷到极限的橡胶弦。 这几乎不是在开弓,而是在操作一台小型投石器。 “放!”夏清扬嘶吼。 李斯嘉猛地松开扣弦的手指! 沉重的钢管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直扑目标! 巨眼似乎感知到致命的威胁,爬升的动作陡然加速。 然而,它晚了半秒。 “巨箭”没有正中瞳孔,而是拦腰狠狠撞在庞大的“眼白”部位。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整个眼球! 下一刻,如同被内部引爆,巨眼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烟花般炸裂开来。 第四只和第五只巨眼不再试图逃离,而是发起了进攻——它们前方的电网不再是平面,而是一层层波浪状的护盾,并且间歇性地向天台发射电流束。 电流束击打在她们周围的断壁上,炸开一个个坑洞,碎石飞溅。 “小心!”李斯嘉猛地将夏清扬扑倒,一道炽白的电流束擦着她们头顶掠过,烧焦了夏清扬几缕飞扬的发丝。 缠绕在李斯嘉身上的“阿贝贝”舒展开来,漂浮到空中。 两人心领神会,抄起弓箭坐了上去,“阿贝贝”似乎已达承重极限,但还是载着她们飞离天台,精准避开了电流束的攻击。 她们飞到两只巨眼的电网附近,快速发射,在巨眼应声炸裂之前,撤回到天台。 第六只眼见势不妙,更换了攻击策略,它悬停到天台正上方,释放出一圈圈类似磁扰的电流波,天台部分区域开始出现轻微失重现象,地面上的钢筋和碎石竟轻微漂浮起来! 夏清扬脚下一晃,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反重力波动”打断了平衡,整个人踉跄后退。 “这招狠,我都站不稳了。”夏清扬不忘开玩笑。 “放心,你稳得很。”李斯嘉回道,一手撑地,一手扶住她的背。 “要不,这次你用我当瞄准台?”夏清扬俯身道。 李斯嘉秒懂,抬脚踏上夏清扬的背,身体前倾,视线穿过飞沙走石的缝隙,对准空中正释放磁扰波的第六只巨眼。 咻——第六只眼爆裂! 李斯嘉趁胜追击,拉满弓,向它旁边的第七只巨眼发起进攻。 不出几秒,电弧残片如雨降下,在她们周围划出斑斓的光轨。 七只巨眼相继覆灭,天空被清洗了一大半。 两人并肩站起,抬头看向仅存的那一只巨眼。 这个废土世界最后的暴君,高悬于苍穹之顶,巧妙地隐匿在一块漂浮的卫星碎片背后,如同一个窥伺世界的幽灵。 所有的“箭矢”都已耗尽。 “怎么办?”夏清扬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茫然。 李斯嘉扶着身边的断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天台,最终落在一个被忽略的小角落上。 她眼里燃起星火,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丝,一字一句道: “没关系,我可以把自己,变成最后一支箭。” 正文 第42章 再见,老李 李斯嘉径直朝天台上那道最隐蔽的阴影走去,任由身后夏清扬嘶哑的呼喊在风中飘散,没有回头。 角落里,静静停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摩托,座垫开裂,车灯破损,仪表盘上指针早已停摆。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倔强的少年,用自己几年来打工攒下的全部积蓄,给怒火青春找了一个出口。 “玩物丧志!”父亲的怒斥一遍遍冲击着她的耳膜。 钥匙早已不知所踪。她熟练地扯开仪表盘下的护板,一缕灰尘扑面而来。她咳了一声,指尖灵巧地拨开缠绕的线束,精准地找到那两根关键的导线。 她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冰冷的金属,甚至无需睁眼,全凭肌肉记忆便完成了这一切。 轰—— 引擎像是复苏的一头老兽,滚滚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带着铁锈和机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你疯了吗?”夏清扬几乎是飞扑过来,死死抓住李斯嘉的手臂,“我们等时间耗尽就能回去!为什么要送死?!” 李斯嘉回头,眼底似有岩浆翻涌。 “你看他们,”她望向已汇集到天台上、静静伫立的几十个少年,“我想还这个世界一个清明。让他们……比我当年幸福。” 夏清扬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下一秒,那只手已从她指缝中决然挣脱。 李斯嘉双手紧握布满锈斑和油污的车把,右脚用力踩下变速杆,侧身,左腿一抬,稳稳跨上布满裂痕的座垫。 少年们似乎瞬间理解了她的意图,如同最训练有素的士兵,沉默却迅速地涌向天台边缘摩托车即将冲刺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抵着断壁,在碎石嶙峋的边缘,硬生生搭建起一道通往虚空的“人体斜坡”。 天穹之上,最后那只巨眼陷入躁狂。 它的瞳孔泛出剧烈的光波,前面的电流网发出滋滋的高频声响,一道又一道高能电流弧朝着天台疾射而来。 “你也怕死,对吧?”李斯嘉看着那些电弧划破空气的轨迹,轻蔑地笑了。 巨眼似乎更换了策略,它的瞳孔化作镜面,映照出一幅幅旧胶片般的影像。 网戒中心的密闭小房间,十四岁的李斯嘉,被几位白大褂拉扯进束缚椅中。 “过度沉迷电子设备。” “电一电,就好了。” “要听话!” 那段深埋于记忆海沟里的伤口,被猝不及防地撕开,鲜血淋漓,应和着李斯嘉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夏清扬怔怔望着那一幕,眼中泛起了光。她一步步走到李斯嘉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两人肩并肩面对来自空中的电流冲击,不闪不避。 下一秒,巨眼似乎感知到这份“共生”的力量,它瞳孔转动,镜面中又切换至另一幅画面。 ICU病房里,监测仪器闪烁着幽绿的光。病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 画面陡然聚焦于老人半睁着的双眼。他的嘴唇微弱翕动,无声传递着画面之外的信息,仿佛在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这是?”夏清扬侧头,小声发问。 “我爸,今天早上进的ICU。”李斯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但是—— “不忘记,不原谅。” 李斯嘉猛地拧下油门。 摩托车如脱缰的钢铁烈马,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加速攀爬上那道由少年身躯构筑的斜坡,朝着巨眼冲了上去。 速度在攀升!重力在拉扯!风在耳边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巨眼剧烈震颤,瞳孔中心的金属纹路开始闪烁,试图闭合。 太晚了。 摩托车即将撞上电网那一瞬,“阿贝贝”——那条承载着童年最暖慰藉与最深创伤的毛巾被,猛地从李斯嘉身上飞离,在空中展开成一面柔软又坚韧的护甲,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轰! 一道炽白的火光,狠狠撞穿了那面映照着父亲病容的冰冷镜面。 电流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穿透“阿贝贝”的保护,狠狠刺入李斯嘉的每一寸神经,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破闸的洪水,从她记忆最幽深处喷涌而出—— 父亲暴怒的吼声,皮带抽打在后背的剧痛;网戒中心电极棒的高频嗡鸣,那深入骨髓的麻痹感;老摩托第一次启动时引擎的轰鸣;少年们空洞眼窝中燃起的幽蓝火焰; 还有……夏清扬紧握着手掌时传递的温热…… 所有的一切,爱、恨、痛、悔、希望、绝望……轰然炸开。 如同鸿蒙初开,又似星辰寂灭。 轰—— 巨眼如被天火灼烧,炸裂成无数飞舞的光尘,在空中一点点蒸发殆尽。 整个世界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和摩托车残骸上噼啪作响的余火燃烧声。 “阿贝贝”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如一只疲惫不堪的纸风筝,在空中打着旋儿…… 等夏清扬冲过去时,它已在半空中彻底分解,化作漫天光粒,如蒲公英般飘散,上扬,消融于在那片久违的蔚蓝中。 泪水混着血渍,冲刷着夏清扬身下的土地。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只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朝着一小团焦黑的废墟爬去。 那里,摩托车的残骸兀自冒着青烟,烟尘中,躺着一个人影。 李斯嘉。 身上的“阿贝贝”已消失,只余下破烂的工装。她身体蜷缩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焦痕和裂口。 天空已褪去令人窒息的灰暗,变得清透澄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抚摸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 教学楼上的裂缝正自动弥合,青苔与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瓦砾。 曾经撕裂这城市的巨大断层发出低沉的回响,地壳缓缓对接,宛如伤口愈合。 少年们奔跑,欢呼,跳跃,无忧无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如天籁。 重力和时间流速都恢复了正常,少年们的身姿也随之变得轻盈和敏捷…… 世界,正在被温柔而坚定地重置。 一道蓝色的光束从天空中洒下,宛如神明的低语,笼罩住两个浴火归来的疲惫灵魂。 猫洞,悄然开启。 两人的身体在蓝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意识也随之浮动。 被彻底拉回现实世界的最后一秒,李斯嘉下意识望向那座已焕然一新、爬满藤蔓的教学楼。 天台上,站着一位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没有伤痕,没有愤怒。 她正用力挥舞双臂,动作青涩却铿锵,像极了那个尚未崩坏的自己。 李斯嘉缓缓抬起右臂,努力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应着少年。 “再见。” 子夜时分。燕城某私立医院。 李斯嘉身着隔离服,站在那扇沉重的自动门前,目光落在亮着红灯的“重症监护”字样上。 她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李斯嘉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目光扫过父亲脸上的道道沟壑,扫过他插着针管、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扫过屏幕上那绝望的曲线。 父亲的眼睑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终于,他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床前站立的女儿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暴戾和专横。 李斯嘉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口罩。 半晌,她才开口。 “我不忘记,也不原谅。” 父亲的眼珠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老泪溢出眼眶,顺着松弛的皮肤滑落。 “但谢谢你,给我生命。老李,再见。” 说完这句,她决然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夏清扬已在等候。 就在自动门完全闭合,发出轻微声响的一瞬间,李斯嘉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夏清扬只是疼惜地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都过去了,”她低声说,“一切……都被重置了。” 李斯嘉没有回答,只是哭。 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地动山摇。 冬夜的风一反常态地温柔,它悠然掠过医院外的林荫道,吹得 树叶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为她们庆祝,庆祝一场漫长而惨烈的对抗,从此划下句点。 街灯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铺展在她们身后。 两道曾各自行进的生命轨迹,自此有了秘而不宣的交集。 猫洞里的世界已被重置。 现实中的世界呢?也许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43章 神秘兮兮的姐姐们 何毕这个周日的晚上又废掉了。 中午,夏姐发消息说,李总会带她去脑科检查。 下午,夏姐欢天喜地分享了检查结果,顺便吐槽:“李斯嘉这人,也太扫兴了!” 何毕不好附和太多,只能敷衍一句:“李总她……心直口快。” 夏清扬回:“今晚猫洞归我啊,我一定按头让她体验!体验到服气为止!”附上一个咬牙切齿的猫猫头。 “好的,注意安全。”何毕秒回。也不知“注意安全”四字从何而来,她就是隐隐感觉,心直口快的李总八成会去猫洞里作个大死。 晚上九点四十,她掐着点给夏姐发消息,“如何”。 然而夏清扬当时忙于安抚李斯嘉,两人出公司后,还去了趟医院ICU搞临终关怀,全程无暇查看手机。 此前夏姐担心去脑科检查出什么三长两短,还特意叮嘱何毕,不要告诉马小跃——“毕竟这孩子,思想负担重。” 于是何毕只能独自忐忑,七上八下了一整宿。 但她由此也生出一些感悟:由于信息参差和亲疏远近,人类之间便自然生出些千奇百怪的沟壑,其中未必参杂着龃龉和恶意,有时反倒出于对彼此的善意保护。 好比一间宿舍明明只有四个人,却偏偏建了六个群? 这很合理。 周一清晨的嘉阳智汇,莫名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气味。 没人知道,他们的技术大神李斯嘉和门面担当夏清扬,刚刚在另一宇宙的废土战场上当了回“日天大英雄”。 周末对牛马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充电机会。 有人citywalk,有人在家躺尸,有人呼朋唤友出门露营,谁能想到二位女高管格局了得,竟会拿周末的宝贵时间去解放其他人类…… 物理层面的伤口——那些电击焦痕、瓦砾刮出的血口、还有撞击导致的淤青——在蓝光裹挟她们回归现实的那一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草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疲惫感是实打实的。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 “你看李总今天这精神头,像是刚刚跑完全马,又被人套上麻袋揍了一顿。” “夏总监也是啊,一直拿手扶着腰,走路盘着腿,周末这是去生孩子了?” “生什么孩子?我宁可相信她俩去打群架了。” 何毕懒得陪同事们嚼舌根,直接绕着夏清扬的工位打转,目光在她脖子、手腕、脚踝这些“战损高发区”来回扫描,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心里揣着两个沉甸甸的问题:夏姐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委屈(谁敢?!),昨晚在猫洞里,到底上演了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戏码? “我没事,好得很。” 夏姐拍拍何毕小狗的肩,嘴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何毕回了个自认为明媚的笑,灰溜溜遁回自己工位上。 午饭时间,茶水间。 何毕假装埋头啃三明治,耳朵却如天线般高高竖起,精准捕捉着隔壁桌姐姐们的低语。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对花花果果太严厉了?看到它们搞点小动作,就恨不得一键切回‘学习模式’。” “哟,您老终于悟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后给孩子点自由空间吧。” “道理是懂了,但它俩最近也太喜欢玩掼蛋了吧。” “听说它俩每周都陪校领导和家长打一回?这不挺好的,帮公司维护客户。” “‘掼蛋外交’是吧?合着我用全球最顶尖的技术,给公司商务部开发了两个公关……” 话音未落,花花果果便水灵灵圆滚滚地滑过茶水间门口。 两只脑袋的显示屏上,电子眼图案正欢快地闪烁着——花花的是黑桃和梅花,果果的是红心和方块。 一对行走的扑克牌表情包。 李斯嘉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纽结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Fine,儿大不由娘”。 夏清扬目光却落在手里的ipad上,表情沉重起来:“你在OA上提了个八千块的报销单?‘演唱会包厢票两张,限量版虫虫大冒险潮玩一个’……不是,这算‘商务拓展费’,为什么算在我们人力行政部的预算里?” 李斯嘉撇撇嘴:“蔡紫菱走了,暂时没人管商务。孙总金口玉言说这笔钱暂时并入你们的费用池。原话是‘都是公司的钱,肉,烂在锅里’。反正牛是他吹的,钱是我垫的,你审批同意就行了。” 夏清扬盯着屏幕,眼前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废土苍穹上炸裂的巨眼残骸。 拯救一个濒死世界带来的宏大成就感,与此刻被钉在OA系统里的琐碎憋屈——这对比过于鲜明。 “行吧,我们年底没钱了,下次薅别的部门去。”她咬着后槽牙,点了“审批通过”。 批完糟心的单子,夏清扬觉得脑部有些缺氧,便拿起桌上的猫粮分装袋,朝隔壁探头探脑的何毕勾勾手指:“喂猫去?” 何毕“噌”地弹 起来,脸上堆满蒙受圣恩的光晕,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夏姐知道等待投喂的,不止园区里的那些猫咪,还有一只狗狗祟祟的小何毕。 何毕一边把猫粮倒进熟悉的食盆,一边作不经意状地旁敲侧击:“你和李总今天气场都不一样了,就特别的……有故事感!昨晚你们去哪儿玩了?” 夏清扬正弯腰给龙井喂猫条,闻言头也不抬:“昨晚的事不能跟你讲。哎你看这水碗边都结薄冰了,得赶紧安排恒温饮水器。还有这几个窝,绒都掉了,我一会就采购一批新的,给毛孩子们升级一下硬件。” 何毕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夏清扬见状,语气放软:“你姥姥最近咋样?腿好点没?” “好多了!现在能下楼遛弯了!谢谢夏姐关心!” 话题成功被带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喂完猫,快进公司大门时,夏清扬脚步忽然顿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扭头对何毕说: “今晚九点半,一起进猫洞。” 何毕眼睛“唰”地亮了,堪比探照灯:“真的?!就我们俩?” “我们仨。”夏清扬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坏笑,“带你去个好地方,需要你这个小福星充个人头,拉拉时长。” 晚九点二十九分,打印室门口。 李斯嘉看到夏清扬身边亦步亦趋的何毕,眼神里写满疑问。 不等她开口,夏清扬便抢先解释道:“猫洞停留时长不是按人头累计吗?三个人,理论上有三个小时。机会难得,我想……多躺会儿。” 她特意加重了“躺”字,再递出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李斯嘉瞬间了然。 废土世界的生死时速耗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她只想找个舒适的地方把自己彻底摊平。 她没再说话,只是朝何毕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小拖油瓶”的加入。 三人指尖陆续触碰到那片冰凉的蓝光,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再睁眼,扑面而来的是满屋子混合着奇异草木清香的雾气。 她们置身于一个极具未来感的宽敞空间,像是……苹果旗舰店与日式温泉旅馆联名打造的。 地板是温润的深色原木,光脚踩上去,恰到好处的暖意直达脚心。墙壁是米白色哑光材质,上面蜿蜒着散发墨绿微光的藤蔓状装饰。背景音乐空灵舒缓,像是某种深海鲸歌的电子变奏。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三个巨大贝壳状的乳白色躺椅。 至于笔直站在躺椅旁的三位“技师”—— 何毕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夏清扬则挑起眉,嘴角抽搐。 那三位“技师”,无一例外,顶着一张和夏清扬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丝质长袍,身姿挺拔,动作轻盈,完美复刻了夏清扬的骨相和皮相,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温婉沉静,一个表情严肃,还有一个眉眼灵动。 “欢迎光临‘归墟幻境’身心疗愈中心。” 三张“夏清扬脸”齐声开口,吓得三位顾客心头一凛。 “什么情况?你把自己复刻进来了?这么自恋吗?”李斯嘉揶揄。 夏清扬看到严肃版的“自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捏住李斯嘉的肩膀,笑不出来了。 “她们像是……水滴机器人的升级版?但我许愿的不是这个,是带我去比全世界最顶级SPA还要高端的大保健啊!” “原来全宇宙最顶的大保健,是清扬姐的产业啊。”何毕添油加醋。 “女士们请放心,我们采用最先进的生物拟真材料与神经映射技术,能精准感知您的身体需求,提供定制化的疗愈方案;并且系统会自动抓取最令您安心的一张脸,来生成技师的面容。”温婉版“夏清扬技师”说罢,搂住夏清扬的肩膀,示意她躺下。 李斯嘉憋笑:“怎么说呢?有句俗话叫……” 何毕抢答:“来都来了。” “行吧。”夏清扬呼出一口气,一屁股躺下,“按了再说。” 正文 第44章 异世界大保健 孙耀阳晃荡着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小台灯的映照下,琥珀色液体舞出骚气的涟漪。 偌大的办公室,孙霸总只舍得点亮这一小片暖黄。 方才席间投资人峰哥那句“耀阳思路很活泛嘛”还在耳边打转,他咂摸着这话的余味,心中多了些“重新上桌”的底气。 坐拥校园机器人的合同和咖啡集团的意向,他,已经等不及向陈一帆正式宣战了! 霸总的“静夜思”突然被走廊传来的笑语刺破。 “猫洞真的太神奇了!以后咱们这打印室,真可以改名叫许愿池了!”何毕的声音清亮雀跃,穿透力十足。 “这个异世界的大保健还真是爽,”李斯嘉的语调带着一种空前的松弛感,“但我还是好奇它的原理,为什么那些按摩技师长得都和夏清扬一个样子,跟水滴产品的升级版似的……” “岂止是升级版,是‘升天版’!现实世界里达到这个水平,至少还得几十年吧?”夏清扬得瑟地接过话头,像只餍足的猫,“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在那些平行宇宙里,我就是完美人类的模板?” “对,你是模板,然后被全宇宙量产,开心了?”李斯嘉调侃一句,尾音被渐远的脚步吞没。 空气重新沉静下来,只余下孙耀阳杯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打印室”……“许愿池”……“机器人”……“夏清扬”……“那些平行宇宙”…… 这些词语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被酒精浸泡得相对迟缓的大脑里滚来滚去,终于齐齐撞上他那一根最敏感的神经。 他习惯了听“老高与小茉”youtube上的网红博主,常分享各种怪谈。入睡,任何都市传说和科学怪谈他都能秒信——你说峰哥他们都是蜥蜴人,他马上能附和你,说,有道理。 他不是不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而是作为一名老板,感受到来自合伙人和员工的深深背叛。 原来,夏总监并不是真的“以公司为家”! 原来这些人……她们不是在真情实感地加班,每晚留在公司,竟然是在搞这些……小九九! 问题是,这么宝贵的资源,她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打印室里的平行宇宙入口,这难道不算公司资产吗? 孙霸总越想越来气,如同一颗愤怒的子弹,精准 地冲向走廊尽头那三个身影,横亘到她们面前。 “你们,站住!” 时间回溯到那扇蓝光之门内。 三人躺平时,三张贝壳椅内部亮起柔和如月晕的光芒。 仿佛有无数根水母触须带着温热的生物电流,贴合上她们的肌肤,缓缓游走,探寻着她们身心最隐秘的角落:肌肉纤维的微小撕裂,骨骼关节的微妙错位,神经末梢的电击疼痛,以及意识深处那些尚未结痂的创伤…… 温婉版技师的手轻抚夏清扬紧绷的肩颈,指尖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经络,弥散开来。僵硬的脖颈、崩盘的腰椎、酸胀的膝盖,都被这暖流温柔地冲刷,她的身体如初春的冰层,一层层消融。她甚至产生了微妙的错觉,仿佛蓝妹妹的粉嫩肉垫,正在她后背和手臂上轻轻踩踏,耳边还有它惬意的呼呼声…… 另一边,灵动版技师的手掌,覆盖在何毕微微发凉的额头上。那份触感和温度,像极了何毕妈妈长满厚茧的手。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带着椰子糖的清甜,从她灵魂深处拂过:“小毕,妈妈很好,别挂念我们……”何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滴落在贝壳椅边缘,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李斯嘉身下的贝壳椅,表层材质竟自动模拟出极其熟悉的触感——是“阿贝贝”,那条浸透她童年汗液和眼泪的旧毛巾被。严肃版技师的手指落下,力道直透深层筋膜。久违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如地下暗河冲破岩层,充盈着她的大脑。她在阿贝贝柔软残躯的包裹中,飞向远离重力和伤痛的幻想海洋。 她们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吸吮阳光雨露,思绪也已挣脱物理的桎梏,被导引向一个个微缩而宁谧的“小宇宙”。 夏清扬置身一片无边无际的、缀满发光蒲公英的草原,微风把青草和栀子花的香气吹入她的鼻腔,她的手指则流连于蓝妹妹被阳光晒过的蓬松毛发…… 何毕回到童年老屋的摇椅上,摇呀摇。身旁是妈妈哼唱邓丽君的《南海姑娘》,爸爸替她一刀一刀地砍椰子,远处隐约可见椰影婆娑和海浪翻滚。 李斯嘉正漂浮在某个星际空间的温泉里,周遭玫瑰色星云缓慢旋转,温热的能量流包裹着她,修复着她的每一个疲惫至极的细胞。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肌体放松,更像是一次从身体发肤到灵魂深处的彻底“重置”。 不愧是宇宙顶级大保健。 打印室的门无声滑开,她们容光焕发地走出来,步伐都带着一种微醺般的轻飘感。 而孙耀阳像一尊五百年没收到香火钱的怒目金刚,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她们面前。 孙总几缕头发滑稽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敞开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唐又狂躁的气息。 他呼出一口浓烈的酒气,开始了他的史诗级宣泄。 “你们,好得很啊!可是公司危在旦夕!”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记闷响,“我这个CEO,像个孙子一样陪酒陪笑、装傻充愣!就为了给公司拉点续命的钱!” 他猛地踏前一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夏清扬,手指又徐徐扫过李斯嘉和何毕,动作像极了上世纪偶像男星的迪斯科舞步。 “你们呢?拿着公司里……不是!拿着世界上独一无二、价值连城、能改变人类历史的宝藏!去!做!大!保!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夏清扬一时语塞,李斯嘉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将何毕往身后挡了挡。 何毕完全吓懵了,脸色白如打印纸。 “平行宇宙入口啊!什么概念?!”孙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印钞机!是点金石!是无价之宝!随便包装一下,门票卖它个十万一张。有的是富豪排队想进去开开眼!这不比给那些航空公司交智商税,去太空近地轨道转一圈划算?我们零开发成本,对吧?收门票钱还能收到手软!公司原地起飞!上市!” 孙总挥舞着手臂,描绘着想象中的金山银海,然而无人应和。 半晌,他垂下手臂,涕泪横流地控诉起来:“可你们居然想私吞这个公司财产?而且,就拿它去按摩?去躺平?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公司吗?呜呜呜呜……” 见CEO卸下商业精英伪装,哭得像个两百斤孩子,满脑子想着卖猫洞门票赚钱,三位女士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最终,还是控场女王夏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孙总,您冷静点。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这个入口,我们叫它‘猫洞’,它的运作呢,有非常严苛的规则,还有巨大的不确定性。” 李斯嘉立刻接力,开展碾压式科普:“对,量子态不可控,平行宇宙跃迁是存在巨大风险的。还有最关键的观测者效应!一旦被外界大规模关注和介入,入口本身的量子相干性极可能被破坏,导致它永久闭合。卖门票?不可能的。卖一次就可能彻底毁了它!” 金山银海的肥皂泡似乎被“永久闭合”四字戳了个大洞,即刻消失不见。 孙耀阳的肩膀垮塌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那也不能就你们几个……偷偷享受啊……公司怎么办……我怎么办……” “何毕,你去便利店买点热牛奶,给孙总解解酒。”夏清扬和她俩交换个眼神,排兵布阵起来,“李总,咱们去孙总办公室聊。” 接下来一小时,她们连哄带吓,总算让孙霸总勉强接受了“猫洞”暂时无法变现、且必须严格保密的“残酷”现实。 走出公司大门,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刚才的紧绷感。夏清扬长舒一口气——搞定发疯的孙耀阳,感觉比在废土世界射日还要心累,宇宙级大保健感觉是白做了。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通知跳了出来。 发送人:陈一帆(水滴Bot)。 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夏清扬的瞳孔一震: ——清扬,刚打了个盹,做了个怪梦。梦见你和你们李总,还有个挺活泼的小姑娘,三人在用按摩椅?场景挺科幻的,还有长得像你的三个服务机器人?像是我们水滴的新品。 一股寒气顺着夏清扬的脊梁骨窜了上来。 陈一帆好久没梦到她了,这次偏偏是一个人形机器人的环境里。难道他的意识渗入了猫洞,才导致机器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这……有点“庄生梦蝶”的意思了…… 不等她细想,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陈一帆。 新的信息紧随着上一条: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真的是soulmate(灵魂伴侣)?不然心灵感应怎么会这么强? 一个猝不及防,夏清扬被踩到了逆鳞。 “灵魂伴侣”这词,自从被她亲爹污染过后,注: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属羊的夏清扬》。没人敢在夏清扬面前提起。 唔——呕——生理性厌恶冲垮了意志的堤坝。 夏清扬猛地弯腰,对着园区精心修剪过的花坛,剧烈呕吐起来。 花坛边缘,正在舔毛的龙井惊得浑身炸毛,“嗷呜”地抗议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窜进夜色深处,留下一个优雅而愤怒的背影。 远在城市的另一头,水滴Bot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陈一帆看着手机屏幕上发出的信息,指尖在“soulmate”一词上轻轻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正文 第45章 平行宇宙的一百种用法 孙耀阳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蔫头耷脑地陷在宽大的皮椅里——猫洞不能变现这件事,刚刚给了他致命一击。 但三位女士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为了杜绝孙耀阳给猫洞带来任何精神污染的可能,夏清扬决意让他彻底断掉“进猫洞一游”的念想,芳心一横,整条白花花的左腿也随之横到了他的眼下。 孙耀阳瞳孔一震,浑身一凛,见夏总监不紧不慢,把裤腿撩到大腿根部…… 同样的动作换做别人,哪怕姿容远不及夏总监,也多少能散发些撩人的风情。 眼前的夏总监却令孙耀阳联想到“母夜叉”孙二娘,疑心她下一秒就要抄起柳叶双刀,给自己刮腿毛。 “孙总您看,”夏清扬一脸凝重地指向大腿内侧多年前攀岩留下的旧伤疤,睁眼说瞎话,“这就是上次在‘废土宇宙’里蹭到的,回来第二天就脱皮,疼了小半个月。猫洞里的物理伤害真是无法预估。” 李斯嘉憋住笑,徐徐卷起自己右臂的衬衫袖子,露出拜老李所赐的一道伤疤,及时补刀:“我这个更惨,是‘暗物质侵蚀宇宙’里沾上的东西!一晒太阳就痛得钻心,多高端的仪器都查不出原因。量子层面的损伤,真的不可逆。” 夏清扬放下裤腿,李斯嘉放下袖管。 两位姐姐一齐用眼神给何毕递了麦。 何毕倒也争气,用力搓了搓脸颊,用哭腔申诉道:“我没有姐姐们惨!算是有惊无险吧。上个月我没控制好意念,被猫洞送到一个逼着人做高数题、不做对就不让你喝水的奇葩宇宙!快把我渴死了!我出来以后疯狂喝水,晚上一直上厕所,一宿没睡。而且之后我一个礼拜都没睡好……” 孙耀阳的目光在三位女士脸上逡巡,脑门上渗出的冷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也许酒精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仿佛看到自己英俊的脸庞被异次元射线灼伤溃烂,杰出的大脑被未知粒子侵蚀成白痴,或者……被某只狰狞怪兽赐一记断子绝孙的飞踢…… “暴殄天物就暴殄天物吧!”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死里逃生的侥幸,“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尤其是你啊,何毕,年纪轻轻更要珍惜生命。” “嗯,我们以后……只用它做身心修复,不敢作死了。” 夏清扬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斯嘉。 李斯嘉知道夏姐在阴阳自己,冷哼一声。 但眼下搞定孙耀阳才是第一要务,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也许,暂时安全了? 然而,“暴殄天物”四个字终究像根小刺,扎在孙耀阳不甘寂寞的商业神经上。 “就这么放着不用,太可惜了…”次日白天,他禁不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摩挲,“总得让它发挥点价值吧?哪怕一点点?” 此时,一封懂事的邮件弹了出来。 邮件来自星汉咖啡集团安娜女士,洋洋一千字,表达了她对咖啡厅“人机联动体验”的诸多诉求。 孙耀阳福至心灵,即刻抄起电话:“价值!这就是价值!斯嘉!马小跃!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他的豪言壮语响彻整个办公室。 “猫洞带人去的,不就是你们心里最渴望的场景吗?我们把花花果果的‘渴望’,给它编程设定好,就设定成……一个人机和谐共存的机器人咖啡厅?然后让它们进猫洞,‘梦想成真’!我们再导出猫洞里的实景素材,展示给安娜看。这比干巴巴的概念图、比冷冰冰的demo演示,强出一万倍。这就是安娜梦寐以求的沉浸式体验!是咱们活生生的品牌故事啊!” 孙总越说越激动,绕过桌子走到两人面前,换上一套极具蛊惑力的低音炮声线:“想想看,一个由我们机器人真正‘参与构建’的梦想空间!这技术壁垒,水滴Bot一时怎么赶得上?星汉咖啡的单子,这不就手到擒来了?公司续命,在此一举!这才叫资源最大化利用!” 李斯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她不得不承认,孙耀阳在挖掘商业噱头方面,确实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想法够疯,够亮眼,并且不是不可行。 但她的回答还是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审慎:“可以考虑。但我们需要极其精细的引导算法,确保它们的意识聚焦在预设场景的每一个细节上,不能有一丁点偏差。否则猫洞会带它们去哪里,天知道。” “不,斯嘉,天不知道,你知道。马神,你,也知道。”孙耀阳一屁股斜坐到桌子上,左手撑住桌面,右手指向面前的技术二人组,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浅笑。 慑于他有毒的霸总攻势,李斯嘉和马小跃立下了军令状。 接下来一周,嘉阳智汇成了咖啡的乌托邦、猫洞之旅的排练场。 李斯嘉和马小跃在花花果果的核心程序里,开辟出一个独立的沙盒环境,日夜不停地往里面灌输精心设计的场景数据包。 李斯嘉甚至贡献出自己的咖啡豆私藏,公司空气里成日弥漫着顶级瑰夏研磨后的香气——这是为了让机器人将特定香气与“愉悦感”、“归属感”等情绪编码强关联。 “花香调…坚果调…焦糖感…对,就是这个烘焙参数!”李斯嘉盯着屏幕上一串串滚动的数据流,“把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桌面上的光影参数,再调柔和百分之五,要那种慵懒周末早晨的感觉。” “收到!”马小跃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手指在键盘上肆意飞舞,“果果,模拟这个场景下,你给客人递送一杯拉花完美的拿铁时,机械臂的角度。” 一旁的果果立刻滑行过来,圆滚滚的雷达脑袋微微倾斜,变成咖啡豆形状的电子眼扫描屏幕。它伸出机械臂,四根灵活的手指捏住咖啡杯,动作舒缓而优雅。 “完美!”马小跃打了个响指。 花花则在另一个角落,接受“与人类咖啡师默契配合”的专项训练。 夏清扬临时客串人类咖啡师。 “花花,看这里,”夏清扬做出研磨咖啡豆的动作,“当我完成研磨时,会敲击桌面三下,你需要在三秒钟之内,将预热好的咖啡杯推到我手边。” 花花的底盘滑轮微微调整着位置,机械臂悬停在咖啡杯上方,蓄势待发。 夏清扬手腕一动,模拟着敲击动作。 一、二、三—— “唰!”花花的机械臂稳稳地推出一只温热的白色骨瓷杯,杯子滑到至夏清扬指尖下方,分毫不差。 “漂亮!”何毕在一旁充当气氛组,欢呼之余,不忘用手机拍摄花絮视频。 花絮还不幸记录了花花私下练习动作时的独白: “有王打一张,无王三带二。” “想使 坏,三不带。” “炸五不炸四,炸七不炸八。”注:均为掼蛋口诀。 李斯嘉大为抓狂,又花了一整晚给两个皮孩子洗脑。 与此同时,打印室的门,被孙耀阳重点“保护”了起来。 导火索是一个实习生的作死行为——他居然在深夜偷偷溜进打印室,用公司的打印机和高级铜版纸,打印了厚厚五摞的玄幻小说! 他准备将其装订成册带回家时,被在公司一人饮酒醉的孙耀阳撞了个正着。 “薅羊毛薅到老子头上了!”孙耀阳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天花板,“你知不知道这些纸多贵?知不知道墨盒有多贵?知不知道公司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实习生吓得面如土色,抱着那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罪证”,抖如筛糠,第二天便自行消失。 这场“薅羊毛未遂事件”成全了孙耀阳的借坡下驴,大搞安保升级。 不出三天,打印室那扇原本朴实无华的门前,就装上了一套精密的人脸识别系统。 孙耀阳亲自调试,亲自录入权限。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权限录入:孙耀阳。身份:管理员。” “权限录入:李斯嘉。身份:核心成员。” “权限录入:夏清扬。身份:核心成员。” “权限录入:马小跃。身份:技术保障。” “权限录入:何毕。身份:后勤支持。” “权限录入:花花。身份:特殊资产。” “权限录入:果果。身份:特殊资产。” 七个“人”,从此构成了猫洞的“核心圈”——在孙总眼里。 孙总背着手,满意地看向打印室内,仿佛自己守护的不是一个多重宇宙的入口,而是自家的保险柜钥匙。 “这下安全了……闲杂人等,休想染指我司的……战略资源!”他差点把“印钞机”三个字秃噜出嘴。 李斯嘉和夏清扬则站在公司仓库门口,冷眼旁观两米开外孙总的骚操作。 “一个破门禁系统,肯定拦不住你们顶级黑客啊……”夏总监蔫坏蔫坏地笑。 李总一挑眉,啜了口冰美式:“拿捏孙总的关键是,你让他误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以后孙总查到的门禁记录,可都是咱们给他私人订制的。” “可以啊李斯嘉,铁血战士也有高情商呢。” “少拍马,明晚咱俩去哪儿?快剧透。” “上周听‘B姐’(夏清扬B)说,那边的嘉阳智汇都上市了,想不想去会一会‘B姐’和另一个你?” “那还等什么,赶紧跨宇宙取经去。”李斯嘉说罢,望向孙耀阳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更好奇,能让公司上市的另一个孙耀阳是什么样子。” 正文 第46章 那么你们的短板是什么 蓝光裹挟的眩晕感刚刚消退,视线聚焦的瞬间,何毕下意识抓紧了夏清扬的胳膊。 “夏姐,这、这地方是?” 猫洞把她们带到了燕城之巅——一间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五百平米的办公室。 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落地窗,将CBD的繁华夜景毫无保留地框入其中,环路上五彩斑斓的车流被她们踩在脚下。地面是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大理石,倒映着天花板上镶嵌的几何形灯带。中央区域的绿植舱被巨型展柜替代,里面悬浮着几台形态各异的原型机,像是披上战甲的花花和果果。 “嘉阳智汇?”李斯嘉心情复杂地环顾四周,“……上市版?” 入口处的墙壁上,那个精心设计的公司Logo还被换成了淡金色哑光材质。 “这就是‘有钱’的具象化吧……”何毕咽了咽口水。 “不喜欢这个办公室,一股子老钱味儿。”夏清扬轻声吐了个槽,目光随即被远处落地窗前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吸引过去。 那是夏清扬B和李斯嘉B。 两人背对着她们,姿态放松而亲密。 夏清扬B微微侧身,正说着什么,而李斯嘉B专注地听着。 三人上前几步,目光下移,瞳孔地震——她们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十指并未紧扣,只是亲昵地缠绕着,就足以尬得三位来客外焦里嫩—— 夏清扬的脸颊微微发烫,李斯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何毕更是嘴巴微张,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刷屏:这是能免费看的吗? 夏清扬B和李斯嘉B终于转过身来,看到闪现的三人组,并未太过惊讶,只有一丝了然在脸上漾开。 “好久不见。”夏清扬B笑盈盈地望向局促不安的何毕。 李斯嘉B也微微颔首,目光在李斯嘉身上停留片刻:“欢迎啊。我听清扬说过,你们今晚会来。” “带何毕来……充个人头,拉长时间,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夏清扬赶紧接话,同时飞快地给夏清扬B递了个眼色,生怕B姐一时嘴快提及收到何毕明信片的事。 众人就坐于硕大的真皮沙发上,一个造型酷似大号Beta的银色机器人无声滑近,顶部投射出一片柔和的光幕菜单。 “喝点什么?”看得出夏清扬B想极尽地主之谊。 办公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写着“我很贵”,三位访客连呼吸都变得谨慎,仿佛唯恐自己的“穷气”污染到这里。 “矿泉水就行。”夏清扬和李斯嘉一字不差地异口同声。 何毕则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不用了,谢谢夏总李总!”她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像闯入了巨人国的格列佛,简直不知手脚何处安放。 李斯嘉的注意力完全被展柜里的原型机吸引。 那机器人的关节处采用了仿生流体设计,外壳覆盖着自适应变色材料,此刻正模拟着窗外夜空的幽蓝。最特别的是它的“手”——不再是简单的四指结构,而是高度拟人化的五指,指关节正灵活地舞动着。 “关节驱动算法优化过了?还有这末端执行器的传感精度……”李斯嘉开门见山,抛出硬核技术问题。 李斯嘉B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的产品,迭代到哪个阶段了?‘花花’和‘果果’的二代平台?” “还在优化交互逻辑和场景适配,掼蛋打得倒是越来越溜了。”李斯嘉自嘲地笑了笑,“跟这个比……代差很明显。你们怎么做到的?” “核心在于利用环境变量作为动态锚点,引 导AI意识流聚焦,而不是单纯依赖预设数据包的强行灌输。”李斯嘉B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这个模型,需要分享给你们吗?” “不能。”李斯嘉斩钉截铁。 “为什么?严格来说,不也是‘你自己’的成果吗?分享给‘自己’,有什么问题?”李斯嘉B身体后仰,靠进舒适的椅背,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我跳过摸索的过程,也就跳过了属于我自己的思考、试错、甚至撞墙的体验。”李斯嘉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远处的楼宇。“这些才是塑造一个工程师灵魂的东西。抄袭‘自己’的成果,和抄袭别人,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在走捷径,在偷懒。” 李斯嘉B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沉淀着近乎冷酷的清醒:“技术?那从来不是嘉阳智汇真正的短板。” 夏清扬B适时地补刀:“对,‘技术洁癖’的事,暂且放一放。其实我们这边的嘉阳能顺利上市,技术只充当了敲门砖。” “我们的胜利,从技术层面看,不过是钞能力加持下的水到渠成。但真正关键的那一步,是我说服了投资人方铭,我们联手,把最大的累赘踢出了公司。”李斯嘉B看向身边的她,“公司现在是我俩的,可以这么说吗?” “也不算,算李总带我玩吧。”夏清扬B说罢,两位B宇宙的胜利者相视一笑,双手又交叠到一起。 奈何三位来客此时咽不下这口“狗粮”。 何毕甚至有些后悔跟她们过来,因为以当下的气氛,这场会面很难撑到三小时。 “你们把孙耀阳赶走了?”夏清扬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倒旁边的智能茶几。 “你看,我不用点名,你都知道‘累赘’指的是谁,”李斯嘉B浅笑道,“那么你们的短板是什么?真的是技术迭代不够快吗?” 落地窗外,一架流线型的飞行器无声滑过,尾灯在天幕上拉出两道炫目的红痕。办公室内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银色机器人泡茶时水流注入杯底的汩汩声,衬得这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李斯嘉!她们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嘉阳智汇对孙耀阳来说意味着什么?”李斯嘉上前一步,直愣愣地盯着那个令她感到陌生的自己。 “我知道啊,那又怎样?做了溢价回购股份,足够他下半辈子挥霍了。”李斯嘉B还是后仰在沙发靠背上,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无波,“他好像去搞NFT艺术馆了?谁知道呢。” 两个李斯嘉,一坐一立地对峙着。 她们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副躯壳,却在不同的岔路上,被各自的宇宙打磨成了内核迥异的两个人。 “他对上层人脉的盲目迷信,各种心血来潮的战略调整,都是在无休止地消耗公司的现金流,消磨技术团队的耐心和投资人的信任。上市?带他?方铭看得很清楚,嘉阳智汇要往上走,就必须甩掉这个包袱。事实证明,决策正确。”李斯嘉B说着,目光扫过LED屏上那条昂扬的K线。 另一个宇宙的成功如此耀眼,代价却如此赤裸。 夏清扬B贴心地递上三杯咖啡:“尝尝,我们研发的智能烘焙豆”。 夏清扬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杯中映出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李斯嘉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斯嘉有李斯嘉的骄傲,不愿意抄技术的作业,这个我懂。但我没想到,你还有一份‘妇人之仁’。”李斯嘉B气宇轩昂地站起身来,趁胜追击,“有时候,最大的阻碍并非来自外部竞争,而是内部的结构性错误。纠错,是需要魄力的。” 李斯嘉愣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身体前仰后合,引得室内的机器人们纷纷侧目。 “这位李斯嘉,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很像老李?一身冷冰冰的爹味!你不是最害怕成为他那样的人吗?你之前还骂过他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失心疯’!为什么现在言行举止,和他那么像呢?” 两个夏清扬见势不妙,同时起身,拦在两个李斯嘉之间。 李斯嘉B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随即摆出一副不和落魄者计较的高位者姿态,拍拍夏清扬B的肩膀:“没事没事,让她发泄出来就好。” 夏清扬没好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开麦:“你可别摆高姿态了!我们好得很,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本来说是取个经,大家好好聚一下。结果被你这一通随地大小爹。还有你,B姐,你跟我说你不想奋斗,想躺平,这……这是夏清扬应该有的躺平姿势吗?做李霸总身边的‘小娇妻’?” “啊——你们不要吵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何毕大吼一声,不由分说地左右开弓,一手挽住一个,拽着夏清扬和李斯嘉往外走。 “那就祝你们能找到自己的路,拜拜。”李斯嘉B送客的姿态干脆利落。 三位来客在B宇宙的CBD吃了顿夜宵,黯然回到现实中。 “没事。”李斯嘉避开夏清扬探究的目光,率先走出打印室,“我透口气。” 她走到公司一角的落地窗前,打开窗户,任由凛冽的寒风袭面。 这不是B宇宙那扇俯瞰众生的观景窗,窗外正对着产业园后方的一片荒地和远处孤零零的几盏路灯。恰如这个宇宙里的嘉阳智汇,荒芜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几分生机。 李斯嘉B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还在玻璃的倒影里凝视着她。 孙耀阳……累赘? 她闭上眼,一个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记忆闸门,清晰地浮现出来。 正文 第47章 妈妈的好大儿 嘉阳智汇对孙耀阳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李斯嘉一人最清楚。 她站在窗前,思绪精准地定位到孙耀阳家人来访的那个下午。 那是四年前,嘉阳智汇刚搬进良骏产业园,轰轰烈烈地装修了一番,彼时的夏清扬尚未入 职。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崭新得发亮,充满草创期的勃勃生机。 孙耀阳特意挑了个工作日,把远在老家的父母和弟弟接到燕城,带来公司巡游。——这是属于他的“加冕仪式”。 “爸,妈,小兴,看看!这天花板,挑高五米!上面那些亮晶晶的,也是智能系统控制的。” 员工们很上道,纷纷放下手头其实没多少的活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父亲孙守义,一头精心梳理过的银发,笑容可掬地向员工点头致意,嘴里说着“叨扰了叨扰了”。弟弟孙耀兴,穿着朴素的夹克衫,一副基层公务员的稳重模样,安静地跟在父亲后面。 唯独孙母与这极具未来感的空间格格不入。她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李斯嘉当时正猫在公司最深处的仓库,专心调试着花花“初代机”的机械手。 直到她听到大厅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 “妖怪!妖怪!” 紧接着是猛烈拍击的“砰砰”声,伴随着孙耀阳和他父亲、弟弟慌乱的劝阻声:“妈!别这样!”“冷静点!”“那是机器,是机器!” 李斯嘉起身,冲出仓库,花花立刻启动滑轮底盘,迅捷地跟在她身后。 她看到孙母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狂拍打大厅中央的绿植舱。舱内的机械臂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恶意,集体僵在半空;舱底那些嫩绿的苔藓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孙守义!孙耀兴!你们!放开我!”孙母甩开父子俩,又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孙耀阳,“你!带我出去!有妖怪!” 员工们噤若寒蝉,眼神躲闪,假装忙碌。 孙耀阳试图去抱母亲,却被她更剧烈地挣扎,推开。 就在孙母又要扑向绿植舱的时候—— “摸,摸摸……”一个电子童音突兀地响起。 是花花! 它不知何时滑到了孙母近前,豆豆状的电子眼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它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将最光滑的脑袋顶部,主动凑向孙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摸……摸摸?”孙母重复着花花的话,眼里的狂躁一点点消散。 不等李斯嘉发出任何指令,花花又主动往前蹭了蹭。 一下,两下,三下。 孙母的眼神慢慢聚焦在花花身上,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花花,仿佛眼前是一只温顺的猫咪。 “小朋友,”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梦呓般的温柔,“好孩子……” 花花又伸出最小巧的那一根“小拇指”,发出邀请:“拉勾,拉勾勾。” 孙母愣了一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花花的金属手指。 “拉,勾……”她含糊地跟着念。 拉完勾,孙母指着花花,对孙耀阳说,“我要这个。” 像小孩指着橱窗里某件心仪的玩具,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孙耀阳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向身旁的李斯嘉:“你看见了吗?花花它做到了!以后量产了,家家户户都有花花!其他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陪伴机器人,能比得上咱们花花吗……” 然而花花本花的电子眼已从上到下扫描完孙母,不给分毫情面地截断了孙总的慷慨陈词。 “女性,身高160厘米,体重约55公斤。脑部出现异常放电模式,海马体萎缩显著,前额叶皮层代谢活性降低。疑似罹患阿尔茨海默症中后期。建议加强看护,避免独处及接触危险源。” 大厅里鸦雀无声,周围员工脸上的表情从动容变成同情。 “花花!闭嘴!”李斯嘉低喝一声。 孙母倒不太在意这冒犯的诊断,依旧笑眯眯地望着花花。 “好看……亮晶晶……”她欢快地拍了拍手。 孙父和孙弟见她情绪已平复,过来百般安抚,骗她明天就把花花送到家里,她才答应和爷儿俩回到酒店。 一场本该彰显CEO荣光的家人来访,在诡异又温馨的氛围里草草收场。 当天深夜,李斯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仓库,发现CEO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孙耀阳瘫坐在老板椅里,手里捏着个快见底的玻璃杯,眼神涣散,脸颊酡红。 李斯嘉转身就走。她平生最烦两件事:伺候醉鬼和收拾烂摊子。 “斯嘉?”孙耀阳舌头有点打结,“还没走啊?正好……坐会儿。” 想起白天孙母的眼神和花花安抚她的画面,李斯基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挑了一张离孙耀阳最远的椅子,坐下。 “我妈,她今天……叫我名字了吗?”孙耀阳冷不丁问出一句。 不等李斯嘉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我爸孙守义,我弟孙耀兴,她都记得。连我家那条老狗,‘大黄蜂’,她都记得,大黄蜂前年就没了啊!” “可她就是记不住我!孙耀阳!她大儿子!站在她跟前,她怎么就能把我忘得这么干净呢?”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折腾这些,开公司,拉投资……有什么意义?!” 安慰情绪大崩盘的合伙人?这简直是在挑战李斯嘉的舒适区。 她僵硬地坐着,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别多想。你很好。嘉阳智汇也很好。阿姨她……只是生病了。” “好?好个毛!斯嘉你跟我说实话,你搞技术,搞这些机器人,图什么?意义是什么?” 李斯嘉松了口气——这题她会。 “意义?是完成。是创造。是把构想变成现实,解决实际问题,哪怕只是很小的问题。就像花花今天安抚了你母亲,哪怕只有一小会。” “我好像不这么想……”孙耀阳放下酒杯,目光灼灼:“我就想把有意思的人聚到一起,干点有意思的事儿。” “斯嘉,人生就是一场……特别孤独的旅行。一个人走啊走……路上遇到很多人,有的能陪你一段,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往往是人生后半场,才能遇到那么几个对的人。吵吵闹闹,跌跌撞撞,但就是想一起,走到终点看看。” “斯嘉,我特别高兴,你能出现在我人生的后半场。咱们好好干,早点把花花果果量产!让它们去陪陪那些像我老妈那样的人……” 孙耀阳伸出手,想拍拍李斯嘉的肩膀,无奈距离不够,他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划拉了一下,重重落在自己腿上。 霸总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开,露出底下那颗笨拙的初心。 李斯嘉总说自己是“独狼”,不需要朋友,但她又如此深切地怀念着小时候和三五好友一同踢球、打游戏、做模型的时光。 眼下,她何尝不是在寻觅人生下半场的同路人呢? 更令她动容的,是夏清扬已入职后发生的那件事。 良骏集团的峰哥,嘉阳智汇的房东兼天使投资人,一直对李斯嘉颇有微词。在他充斥着酒桌文化和人情世故的认知体系里,李斯嘉这种人,留不得。 李斯嘉对此心知肚明。她对峰哥那套“江湖规矩”嗤之以鼻,仅仅保留了职场最基本的礼貌,见面时称一声“峰哥”,如果当天心情好,再附上一丝假笑。 “你们公司那女的,”峰哥不止一次跟孙耀阳提过,“太傲了!喊吃饭不来,见了面也不爱说话,就闷头捣鼓她那堆铁疙瘩。技术好是好,但这点情商,以后怎么带团队?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准备给嘉阳智汇注入第二笔救命钱之前,峰哥出手了。他直接给孙耀阳介绍了一位履历光鲜、人脉深厚的新CTO人选,话里话外明示暗示:钱可以给,但李斯嘉,必须换掉。 那一晚的饭局,李斯嘉依旧缺席。峰哥又点名换夏清扬去,孙耀阳只能喊上了她。 之后夏清扬把当晚的惨烈战况,原原本本复述给了李斯嘉。 面对峰哥的“换将通牒”,孙耀阳不敢明着忤逆这尊财神爷,但也绝没有松口答应。 他只能豁出去陪笑,陪酒,玩 命地陪。 峰哥板着脸说李斯嘉“影响团队氛围”,孙耀阳就给峰哥满上酒:“峰哥您说得对!斯嘉吧,是有点轴劲儿,不太懂场面上的事。但她对技术的把控,那是真没得说!嘉阳智汇的核心竞争力,就在她那儿呢。要不您再考察考察?我保证多带带她,让她多跟您汇报学习!” 峰哥冷哼一声,说新介绍的那人也是业界看好的技术大神,孙耀阳立刻又端起酒杯:“峰哥您看好的,那必须是顶尖人才!不过您看,咱们现在这摊子,是斯嘉一手一脚从无到有搭起来的,要是突然换了帅,底下人心不稳,就真是伤筋动骨啊!” 就像个蹩脚的泥瓦匠,试图一杯又一杯地糊住峰哥想要拆的那堵墙。 峰哥还是拉下脸来。 孙耀阳这小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没啥女人味的女CTO,还打死不让换!眼下这位大美女HR,来是来了,但一副冰山美人的嘴脸,还说自己酒精过敏,全程滴酒不沾。 峰哥转而劝起了酒,他身边的助理心领神会,启动了“车轮战”。 白的,红的,孙耀阳来者不拒,仰头就灌。 夏清扬几次想替他挡,都被峰哥轻飘飘拦住:“小夏你不是过敏吗?那就好好坐着。耀阳替下属挡酒,也是尽领导的义务嘛!” 孙耀阳便红着眼睛,对夏清扬摆摆手,端起下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一斤茅台,一瓶干红。 喝到不省人事,峰哥助理和夏清扬两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回办公室,见势不妙,又送他去了医院挂急诊。 李斯嘉赶来医院,去饮水机倒了杯温水,递到夏清扬手边,让她喂给孙耀阳。 然后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平日里让她烦不胜烦的合伙人。一股温热的情绪,漫过她被技术和逻辑占领的心房。 蠢是蠢了点,油也是真的油。 但这份笨手笨脚维护同伴的情和义……或许,真的值千金? 冷风顺着李斯嘉撑开的窗缝钻进来,刮在她紧绷的脸上。 夏清扬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你说咱俩今晚在B宇宙的状态,是不是有点‘无能狂怒’的意思?” 李斯嘉没出声。 “看到另一个自己飞黄腾达,多少有点泛酸,她们还一上来给建议,咱们自然就恼了,对吧?” “我才没有!”李斯嘉声音拔高了几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清扬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几点孤灯上:“但我想了想,其实她们的做法也无可厚非。” “怎讲?”李斯嘉脱口而出。 “B宇宙的分岔节点,就在和峰老登那次的饭局上。你想想,那饭局她俩都没去。而且我听B姐说,那天因为我和你都没去,老登怒了,压根没让孙耀阳进门。第二天托助理转达说,之后的钱,不投了。孙耀阳这才想着另寻出路,找到了方铭。” 李斯嘉的身体轻晃了一下。 是啊。如果仅仅基于家人来访那次,那么李斯嘉B的决定,似乎……真的可以理解。 那段饭局的记忆,那场心灵的震撼,只属于这个宇宙的李斯嘉。 “夏清扬,”她忽然开口,“我发现,有了猫洞之后,你确实……变了。” “变成啥了?”夏清扬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更自恋了?还是更神叨了?” “变得更宽容了?”李斯嘉斟酌着词句,“或者说,更宽广了。” 夏清扬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改天是不是去B宇宙道个歉?”想到指着另一个自己的鼻子骂她“爹味”,李斯嘉脸上有点挂不住。 夏清扬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那倒也不必。她们走她们的金光大道,咱们淌咱们的泥巴河。以后少打扰,就是最好的尊重。她们是她们,不是我们。” “那,我们继续加油吧。” “不然呢。” 冬夜里的星光,隔着城市污染严重的空气,显得格外暗淡。 两闺蜜静静伫立在窗前,一齐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都没再说话。 正文 第48章 咱还是不会伺候人呐 打印室里从未如此拥挤。 李斯嘉抱臂靠在门框上,像个送孩子上高考考场的家长。 “记住核心指令,尤其是人机协作的流畅感。但别演得太假,要自然流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花花电子屏里若隐若现的梅花黑桃上,“也别惦记着掼蛋。” “花花明白!专注工作!” “果果收到!咖啡优先!” 九点三十分,光晕无声扩散,将花花果果圆润的身躯、夏清扬垂落的发梢、马小跃专注的眼神、以及何毕捏着衣角的手指,雨露均沾地染上一抹幽蓝。 再睁眼时,咖啡豆烘焙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空降在一间咖啡厅的中心地带:人造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浅橡木地板上留下斑驳明亮的光块。原木吧台光洁如镜,金属架上咖啡豆密封罐整齐排列。角落的绿植郁郁葱葱,叶片油亮。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几个“顾客”的身影在窗边卡座模糊晃动——那是花花果果潜意识构建的“背景板”。 “成了!”马小跃低呼一声,手指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点划,调出预设的拍摄调度图,“果果去A点,你的‘眼睛’负责记录花花在吧台操作的全景!花花,你完成咖啡制作后,在B点重点捕捉果果和顾客互动细节!夏总监,何毕,你们的位置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吧台内侧,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马甲和白衬衫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手臂抬起放下的角度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感。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英俊脸孔——皮肤质感过于完美,像上釉的瓷器;微笑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睛看过来时,瞳孔处甚至有数据流一闪而过。 这哪里是设定中的“人类咖啡师”?分明是水滴Bot的人形机器人! 简直是给竞争对手免费做了个活体广告! “水滴阴魂不 散啊……”夏清扬从后槽牙里挤出几个字,当机立断,一把扯住还在发懵的何毕,目光在她身上的宽松卫衣和自己的米白色飘带衬衫之间快速扫射。 “换衣服!快!” 不等何毕反应过来,夏清扬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绿植掩映的角落。 一分钟后,角色互换完成。 夏清扬套上何毕那件印有猫爪图案的卫衣,敛去职场上的锋芒,添了几分烟火气。 何毕则被塞进夏清扬那件米白衬衫,丝质面料熨贴地包裹着她。那份独属于夏清扬的淡雅栀子花香,温柔地将她笼罩。心脏在陌生的布料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她的指尖捻着丝滑的飘带,仿佛抓住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星光。 “你就坐这儿,还是按照脚本,扮演那个最挑剔的顾客。”夏清扬把何毕按在窗边位置,自己则利落地将卫衣袖口挽至小臂,大步流星走向吧台,取代了那个“水滴仿品”的位置。 “花花果果,Action!”马小跃压低声音,发出指令。 咖啡厅的“拍摄”正式启动。 果果稳稳滑行到预定机位,顶部的广角镜头无声开启,精准地框定吧台全景。 夏清扬站在吧台后,成了真正的“人类咖啡师”。 她微微俯身,指尖在触摸屏上轻盈跳跃。当磨豆机的嗡鸣响起,深褐色咖啡粉簌簌落入碗中,花花默契地滑近。夏清扬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向侧后方一递,花花便稳稳“握”住手柄。 咖啡制作完毕,拍摄区域从吧台转向顾客区。 “何毕女士,”果果滑到何毕面前,电子屏上浮现礼貌的微笑表情,“您的特调需求已收到:热拿铁,双份浓缩,燕麦奶,加入枫糖糖浆,拉花图案是一颗小星星。” “拉花改成小猫咪,可以吗?”何毕撇撇嘴,努力进入角色。 “当然可以!为您定制!”果果欢快地回应,拿起咖啡,滑回吧台,花花的镜头立刻推近特写。 何毕看得屏住了呼吸。 吧台内外,一人两机,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动作如行云流水。 人类主导创意与品控,机器人承担执行与劳作,彼此补位,天衣无缝。这不就是很多人憧憬的未来吗? 何毕突然觉得嘉阳智汇很了不起,而渺小的她,与有荣焉。 “卡!”马小跃盯着平板上的多画面监控,打了个响指,“完美!比预设脚本还自然!顾客互动部分再来一条吧,备用!” 一小时后,所有预设镜头高质量完成。花花果果的“大脑”里,已存储下足以剪辑出惊艳demo的丰富素材。 然而猫洞的游戏规则是,五“人”同行,需在此消耗满五个小时。 夏清扬脱下卫衣,取回自己的衬衫,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也随之远离。何毕默默接过还带着夏清扬体温和体香的卫衣穿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咱们自由活动吧,”马小跃变戏法似地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两副扑克牌,“花花果果,来几局?我保证不会告诉斯嘉妈妈。” “掼蛋!掼蛋!”花花电子屏上的黑桃梅花瞬间亮起,滑轮兴奋地原地打了个转。 果果的红心方块也闪个不停:“果果申请加入!” 咖啡厅侧门推开,便是一间光线柔和的休息室,舒适的布艺沙发围着一张小圆桌。 马小跃、夏清扬和花花果果迅速占据牌桌四方。 何毕则抱着厚厚的英语真题集,蜷缩进角落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没有手机这个“时间黑洞”的干扰,她今日的学习效率飞速提升。偶尔抬头活动活动颈椎,看看牌桌上热气腾腾的互动,便是最好的课间休息。 时间在专注与松弛中悄然流淌。 当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五“人”已安然回归打印室。 李斯嘉立刻迎上,目光直接锁定花花果果:“数据导出!” 接下来两天,李斯嘉和马小跃将花花果果“脑”中那和谐美妙的咖啡宇宙,提炼成一段十五分钟的demo视频。画面光影考究,节奏明快,每一帧都在诉说着“人机共生”的理想图景。 视频发送出去,安娜团队的反馈快得惊人。 “太棒了!李总!”安娜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透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场景质感、互动设计、氛围营造……无可挑剔!这绝对是行业标杆级的demo!是哪家团队的手笔?那个咖啡馆的景还在吗?我们能实地去看看吗?” “安娜总过奖了。团队么,是我们长期合作的,至于场地……”李斯嘉顿了顿,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惋惜,“非常遗憾。虽然是我们斥巨资搭建的,但摄影棚的租赁成本太高,我们拍摄完就拆除了。” 电话那头传来安娜的叹息:“太可惜了!不过视频本身绝对满分!你放心,我们内部评估结果非常好!下周我们会和水滴Bot那边‘走个流程’。你们这次的方案非常打动我们,我们很难想象还能有更好的效果!” 撂下安娜的电话后,大家难得睡了几天安稳觉。 一周后,安娜如约而至。 孙耀阳最先迎上去,李斯嘉和夏清扬紧随其后,准备吹响胜利的号角。 然而安娜的表情并非预想中的笃定,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孙总,李总,夏总监,”安娜在会议室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抱歉。经过最终评估,我们还是决定,采用水滴Bot的方案。” “什么?!”孙耀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辜负了各位的努力和期待。”安娜歉意地点头,随即,一种混合着迷醉与惊喜的神情浮上她的脸颊。她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平板,指尖滑动,将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家格调奢华的网红咖啡厅。 而焦点,是环绕在安娜和她年轻女助理身边的三位“男性”。 他们穿着剪裁完美的复古执事服,白衬衫领口系着黑色领结。身高目测都在185cm以上,宽肩窄腰,体态也无可挑剔。 一位眉眼深邃,带着金城武式的东方俊朗与忧郁。 一位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神似巅峰时期的贝克汉姆。 还有一位五官精致无瑕,眼神带着几分不羁,俨然是颜值崩盘前的“小李子”! “这是水滴Bot‘男神执事系列’的概念产品,原则上我应该保密,但我还是亲自过来展示一下。毕竟之前我暴言,说你们赢面更大。”安娜说罢,指尖轻点屏幕,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中,“金城武”微微躬身,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引导安娜入座;“小李子”修长的手指翻飞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拉花在卡布奇诺上绽放;“贝克汉姆”则将咖啡稳稳送到安娜和她助理面前,俯身时,露出一个电力十足的标准微笑。 “他们完全洞悉了目标客群的核心需求点。”安娜收回平板,脸上的红晕更甚,“不只是咖啡,是极致的情绪价值。我们当时感觉自己穿越进了一个乙女游戏,是梦想照进现实的体验。我的助理激动得都快哭了!我们一连拍了几百张照片,几十个视频,手机都拍到没电。” “所以,”安娜的语气恢复了商业女强人的冷静和决断,“基于主要服务女性客群、打造独特体验空间的初衷,水滴Bot的方案更能直击痛点,并且产生话题和吸引力。真的很抱歉。” 送走安娜,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滞得令人窒息。 孙耀阳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光洁的会议桌面,像是要盯出个解决方案来。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啪——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油亮的脑门上! “我明白了!”他像是被劈开了天灵盖,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荒诞感: “咱还是不会伺候人啊!” 李斯嘉和夏清扬呆立在一旁,像是也被安娜的这记耳光抽懵了。 所有的技术壁垒,所有的精心设计,所有的精细操作,在“男色”带来的情绪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清扬,”孙耀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们说的那个……猫洞,对吧?我想试试。今晚。我需要……喘口气。” 夏清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记住,清空杂念,什么都别想,反复告诉自己:‘我要放松,我要一次抚慰身心的体验。’” 九点三十分,孙耀阳睁眼时,脚下是坚实温热的塑胶地面。 这是一个露天篮球场,场地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旧运动衫的男人,向他身旁的小女孩展示了一记漂亮的三分球。 男人转身 /:. 的刹那,孙耀阳看清了他的脸。 正文 第49章 Don’ttake…smallplane 海风习习,带着咸腥的气息,温柔地扑向孙耀阳的脸,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人的梦里撒了把盐。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露天篮球场的边缘,远处黑魆魆的大海随着浪潮的节奏发出阵阵低鸣。 几个当地小孩在不远处的海滩上叽里呱啦地笑闹。 他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零星的音节——反正不是英语。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起,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背对着他,在弧顶附近运着球,然后一个撤步,起跳,略微后仰,手腕轻抖。 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篮网,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Niceone(漂亮),Dad!”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过去,从男人手中接过篮球。 男人转过身。 那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眸,标志性的笑容弧度,与孙耀阳记忆中定格在屏幕、杂志、海报上的英姿完美重叠—— 科比布莱恩特。 巨大的冲击让孙耀阳几乎站立不稳,他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善解人意的猫洞结结实实地磕上三个响头! 科比,是他此生唯一刻进骨血里的偶像。 他对着小小的电视机屏幕,为紫金军团每一次绝杀而嘶吼、为每一次失利而沉默;他省下早饭钱,只为买一本以科比为封面的篮球杂志,在课堂上偷偷翻阅;他将科比的海报贴在床头,对他毫无保留地倾诉着少年心事……他对科比的一切如数家珍:五座总冠军奖杯的光辉,单场81分的传奇,跟腱断裂后咬牙上场的坚韧;乃至他每一位家人的名字,每一句名言的出处。 科比不仅是一位篮球巨星,更是他精神世界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2020年初的那个寒冬,孙耀阳的人生跌入谷底。第二次倾尽所有的创业宣告失败,债台高筑,妻子也平静地提出了离婚。 他搬进一间连窗户都关不严的临时出租屋,整晚整晚地失眠,通宵刷手机。 一月底的那个凌晨,手机给他推送了一则新闻——科比和二女儿吉安娜,连同机上其他七人,在卡拉巴萨斯的一场浓雾中,因直升机坠毁而意外离世。 当时天光未亮,他也没有开灯,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电脑上循环播放的科比职业生涯集锦。 熬到东方既白,他颤抖着手指,发出一条朋友圈:“这操蛋的世界!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走了!老子这条烂命,老天爷你要收就收走,换他回来!” 一小时后,无人回应,他默默删掉了它。 而现在,这个男人,就活生生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身旁的小女孩眉眼酷似科比。 孙耀阳心头一阵剧痛,又倍感欣慰。这应该就是科比最小的女儿卡普瑞。他记得在自己的宇宙里,科比遇难时,她还不到一岁。 他痴痴地盯着科比和卡普瑞,唯恐自己眨一下眼,他们就会随海风一同消散。 他想冲上去拥抱他们,想倾诉这跨越时空的震撼与狂喜。 然而巨大的语言鸿沟横亘在眼前。 他搜肠刮肚,穷尽毕生所学的英文词汇,终于挤出两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单词: “NiceShot!”(好球!) 声音有些发颤,却足够响亮,穿透了海浪的轻吟。 科比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场边这名泪流满面的东亚男子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卡普瑞也好奇地向场边望过来。 一位穿着度假村制服的拉丁裔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近,给科比父女递上几瓶冰镇矿泉水。卡普瑞拿起一瓶水,朝孙耀阳小跑过来。 “Water” 孙耀阳受宠若惊地接过水,连声道:“Thankyou!Thankyou!” 卡普瑞歪头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问:“Whyareyoucrying”(你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 孙耀阳想说因为你爸爸是我生命里一道永不熄灭的光!想说看到你爸爸可以陪你长大,我真的死而无憾! 所有汹涌的情感,在他磕磕巴巴的英语里,浓缩成一句破碎的感叹: “Everyone……live!good!Sogood!”(大家都活着,好!真好!) 卡普瑞眨了眨眼,又困惑地回头看看父亲,科比对她宽和地笑了笑。小女孩便也回给孙耀阳一个灿烂的笑,转身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蹦跳回父亲身边。 孙耀阳没有试图靠近。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默默退到场边一隅的长椅上坐下,像个虔诚的朝圣者,安静地注视着场上的父女。 在这个平行宇宙的温柔庇护下,那场该死的浓雾从未笼罩卡拉巴萨斯山丘。科比依然健在,他心爱的二女儿吉安娜想必也正健康地成长,继承父亲的衣钵,在篮球赛场上大放光彩。 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光是想到“整整齐齐”这个词,泪水就再次漫过孙耀阳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 他多想就这样坐在海边,永远看着科比父女俩练球,哪怕代价是被扔进海里喂鲨鱼,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知道,他只能呆上一个小时,这是猫洞的规则。 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驱使孙耀阳“噌”地站起身来——被强行拉回原宇宙前,他得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球场中央的父女俩。 科比和卡普瑞停下动作,再次看向这个神情激动、脸上泪痕未干的东亚男人。 “Hello!”孙耀阳努力挤出最友好的笑容,但效果看起来更像面部肌肉在抽搐,“Mr.Bryant!Please!Listentome!”(布莱恩特先生!请听我说!) 科比眼神里的友善被一丝警惕取代,但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稳稳站在原地。卡普 瑞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Don’ttakea……(不要乘坐)”孙耀阳的脑子飞速运转,搜刮着所有与飞行器相关的词汇。 直升机、直升机……那个英文单词是什么?不是“airplane”。 他急得满脑门冒汗,情急之下,只能手脚并用,开始了表演——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模仿着螺旋桨疯狂旋转的样子。 “Don’ttakeasmallplane!With、witha……tututu……Verybad!Never!(不要坐小飞机!带、带一个……突突突!非常坏!永远不要!) 孙耀阳“表演”完毕,仓皇逃离,一头扎进篮球场旁边的棕榈树丛阴影里,心跳如雷。 一分钟,两分钟……没有警笛,没有保安,甚至没有愤怒的质问。 科比只是面带困惑地望向孙耀阳逃跑的方向,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卡普瑞不明所以地拉着父亲的手:“Dad,whatisthatweirdguydoing”(爸爸,那个奇怪的家伙在干什么?) 科比笑笑,摸摸她的头,说:“Idon’tknowbabe.Iguesshewantstoshowmeamoveortwo.(我不知道,宝贝。我想他可能想教我一两招。)” 打印室的门无声滑开,孙耀阳踉跄一步跨出,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残留的泪水还是冷汗。 “怎么样?”李斯嘉抱臂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无波。 孙耀阳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我见到他了!科比!活的科比!带着他小女儿在打球!就在海边!猫洞……猫洞它太神了!” “你们知道吗?那种感觉!他就在那里!投篮!教他那个小女儿!天啊!我现在浑身是劲!我觉得我还能再干个五十年!没有不可能的事!” 不出两秒,他脸上的光彩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我英语太烂了!我想提醒他那件事……结果我连‘直升机’都不会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儿比划。科比肯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卡普瑞都被我吓着了!”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悔不当初啊!2024年,斯嘉!你说要去硅谷考察新商业模式。我就为了省那点差旅费!抠抠搜搜没去!我要是去美国呆上俩月,英语怎么着也能突飞猛进吧?至少跟科比简单聊几句没问题啊!我真是活该!我鼠目寸光!” 他只顾着自己输出,没注意李斯嘉的白眼已翻到天上。 “孙耀阳,你大脑不用的话,可以挂闲鱼论斤卖了。那个科比为什么能活蹦乱跳出现在你面前?恰恰是因为他避开了2020年那场该死的空难!这是那个平行宇宙的既定事实!跟你英语好不好、2024年去没去美国,有半毛钱因果关系吗?“ “哎,你俩别杠。”夏清扬习惯性拉架,“首先,孙总也别妄自菲薄,语言未必那么重要,你情绪传递到了,对方能感受到的。其次呢,说不定那个平行宇宙的科比因为你这番警告,就更注意出行安全呢?你还是做了件好事的。” 孙耀阳缓缓点点头,握紧拳头,神情严肃:“我还是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重学英语!我要再去那个平行宇宙,去和他……谈笑风生。” “你确定是谈笑不是搞笑,不是尬聊?” “李斯嘉你闭嘴!” “你们男人真的……至死是少年,没有贬义哦。”夏清扬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状,慢悠悠地给孙耀阳递上毛巾。 孙耀阳一把抓过毛巾,任其在自己脸上胡乱翻飞,似乎要将他这辈子的晦气统统抹掉,“你俩不也是少年吗?站在这儿的三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但还是……挺热血的吧?就是那种,即便全世界说你不行,你还是会说‘让我再试一次’?不是吗?” 李斯嘉和夏清扬一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不想为人知的耻辱感。 糟糕,有生之年,竟然被孙耀阳给激励了! 正文 第50章 你就是孙总请来的救兵吗 寒风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梳过光秃秃的大树枝桠,树枝发出呜呜轻响,宛如城市在深冬里的叹息。 夏清扬裹紧大衣和围巾,面无表情地赶路。 刚才孙耀阳那副沮丧又亢奋的样子,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们的。”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嗯?”李斯嘉侧头看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嗯,我平等地羡慕你们每一个人。”夏清扬目光投向远处的阑珊灯火,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你看孙耀阳,他去猫洞里看了一眼活着的偶像,出来时就像打了鸡血,觉得整个世界充满可能。何毕那小丫头,去免费旅游,去吃自助,回来咂摸半天味道。你呢,为了重置那个废土宇宙,能把自己变成最后一支箭,骑着摩托撞上去……你们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用好平行宇宙——偷时间,偷信息,偷能量,偷勇气,然后反哺给千疮百孔的现实。这种生命力,很原始,很野蛮,也很动人。” 李斯嘉认真看着夏清扬:“那你呢?你在猫洞里穿梭了这么多次,你‘偷’回了什么?” 夏清扬缓缓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深不见底。“讲真,斯嘉,我越来越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境。哪个是‘我’,哪个是她们。每次从猫洞回来,感觉都像从一个无比真实的梦里,硬生 生拽出来,而现实反倒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坐办公室里,看着孙耀阳唾沫横飞地画饼,看着马小跃对着屏幕抓狂,看着何毕在那儿偷偷记账……我就很恍惚,然后下一秒蓝光一闪,我又坐在B姐家的沙发上撸猫了,或者掉进那个全是沙子的展厅,对着那个20270401发呆。好像‘我’被摊薄了,洒在了无数个宇宙里。有时候我会想,猫洞给我的到底是救赎,还是一种……迷失?” 李斯嘉一时语塞。 她想起废土世界里夏清扬望向巨眼时的决绝眼神,又想起她家里床头柜上那些贴着不同标签、装着精神类小药片的瓶瓶罐罐。她舔舔被风吹得发紧的嘴唇,努力换了个相对落地的话题:“最近和陈一帆,还有那个‘闪电姐’,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了又能怎样?水滴机器人长得像我,他俩梦到我,夏令营的一段记忆没了……就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这一切。我们是在早写好的剧本里,扮演被设定好的角色。就连我们那点‘不甘心’,可能都是预设好的情绪模块。” “那我们就……努力当好NPC吧。”李斯嘉幽幽地说道,抬头望向被城市光污染晕成暗红色的夜空。 夏清扬也望向那片混浊的浩渺,喃喃:“的确也没有别的解法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空气里只剩下鞋底摩擦水泥路面的沙沙声。路灯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第二天一大早,孙耀阳精神抖擞,第一个冲进公司打卡。 “我请了一位神秘嘉宾!下午三点到!水滴你们等着瞧!看我怎么扳回这一城!”那表情,像是刚刚挖到了什么惊天宝藏。 中午,茶水间飘荡着螺狮粉的“清香”。 猫洞四人组围着小圆桌,开启“闲话老板”兼“有奖竞猜”的午间娱乐。 马小跃忧心忡忡:“神秘嘉宾?他不会真能把水滴的首席工程师挖过来吧?那咱们可就失业了!” “你放一百个心,”李斯嘉头也不抬,用筷子精准夹起饭盒里最后一块卤水豆腐,“全世界工程师里最好被忽悠的两个大傻子,正坐在这儿嗦粉呢!” 何毕刚嘬完鸡腿,油乎乎的手指在空气中挥舞:“我知道了!肯定是他搞定了某个隐藏大佬,超级投资人!给公司争取到一大笔救命钱!” “这个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夏清扬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紫菜蛋花汤,眼皮都没掀一下,“投资人也不是傻子,看看咱们公司的账面,再看看水滴Bot的发布会盛况,我想不出任何人有任何理由,往咱们这无底洞里投一毛钱。” 此话看似陈述客观事实,实则伤害性极强,饭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饭后分头行动。 “技术二人组”一头扎进仓库,围着花花果果,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如同瀑布。 他们打算利用猫洞这个逆天外挂,批量生产不同消费场景的沉浸式Demo——咖啡馆、图书馆、健身房、宠物店……然后精准投喂给不同领域的潜在甲方爸爸。 孙耀阳给这个计划起了名字——“无限宇宙复兴计划”。 夏清扬则拎着猫粮袋,招呼何毕去喂猫。 燕城入冬后一天冷过一天,园区常驻的几只猫咪都缩进了各自的秘密据点。 龙井虽说一身肥膘,却架不住年纪大了,天天把自己团成毛球躲在猫窝深处,只露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何毕一边往食盆里倒猫粮,一边小心地建议:“清扬姐,要不你把龙井领养了吧?你看天这么冷……” 夏清扬没说话,只是蹲下身,隔着厚厚的手套,轻轻摸了摸龙井探出来的脑袋。老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算作回应。 何毕看着夏姐沉默的侧影,想到她大概不愿再体会一次失去爱猫的痛苦,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整,公司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准时划开,室外的寒气裹挟着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了来了!热烈欢迎我们的秘密武器!嘉阳智汇的救世主!”孙耀阳一个箭步冲出来,声音洪亮,张开双臂就要来个“商务拥抱”。 看清来人的瞬间,夏清扬和马小跃如同被一齐按下了暂停键。 “是你?” “你就是孙总请来的救兵?” 孙耀阳张开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你们……都认识乔律啊?” 乔心微——Jojo,大马金刀地往会议室里一坐,脱下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冲大家爽朗一笑:“马工是我中学的学弟,认识多年了。至于夏总监,我们之前在雷霆格斗馆见过一次。缘分啊!” 孙耀阳尴尬地搓着手:“认识好啊!熟人好办事!”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下,隔绝了外面好奇的眼。 孙耀阳唾沫横飞地控诉水滴Bot如何“无耻剽窃”夏清扬的“绝世容颜”,如何构成“严重的肖像侵权”,如何给嘉阳智汇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投影仪在墙上投出的“清扬版”水滴机器人的高清宣传照,与旁边真实的夏清扬形成诡异的镜像对比。 Jojo眉头微蹙,不时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要害。 随着孙耀阳的陈述接近尾声,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终于,Jojo放下电子笔,身体微微后仰。“孙总,夏总监,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从情感和道义上来说,水滴Bot的行为确实令人不齿。但是,”她话锋一转,“法律讲证据。” “第一,”她竖起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对方从未在任何公开宣传中表示,该机器人是以夏清扬女士为原型设计制造。他们的官方口径一直是‘合成面孔’,‘技术突破’,‘美学创新’。” “第二,”另一根手指竖起,“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水滴在设计过程中,非法采集了夏清扬女士的肖像数据。梦境?梦境又无法作为呈堂证供。即使有陈一帆本人和‘闪电姐’的证词,也只能证明,他们梦见过与夏总监相似的形象,无法证明水滴Bot‘盗用’了它。这属于极其薄弱的间接证据。” 夏清扬无心听讲,两眼不听话地黏在了Jojo身上:她说话时干脆利落的手势,微微挑眉时流露出的自信锋芒,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紧实小臂线条…… Jojo目光终于巡视到道夏清扬脸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很遗憾,现阶段,通过法律途径维权,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帮不了你们。” 啪嗒——孙耀阳手里一直转着的签字笔掉在会议桌上,滚了几圈,停在Jojo的平板边缘。 会议草草收场。 感觉自己失去法律庇佑的孙总蔫头耷脑,如霜打的茄子,似乎连送客的力气都没了。 “乔律,我送您。”夏清扬主动起身,顺势掏出手机:“能加个微信吗?您刚才在会议室的样子,太飒了。” Jojo微微一怔,随即一笑,亮出微信二维码:“没问题!夏总监过奖了。以后叫我Jojo就行。” “好的Jojo,以后叫我清扬就行。” “有空来拳馆找我玩,最近刚换了新沙袋,手感一流。” “一定!”夏清扬用力点头,嘴角原地起飞。 送走Jojo,夏清扬没回自己工位,直接窝进茶水间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捧着手机,点开Jojo的朋友圈。 Jojo秀在社交媒体上的生活极其“分裂”:有出庭时的工作照;有在格斗馆的训练视频;有深夜加班后对着一碗豪华加料泡面的灵魂吐槽;甚至还有两张逗弄路边流浪猫的温柔抓拍。 夏清扬正喜刷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头顶浇下来。 “追星呢?这迷妹样儿,比何毕还像小狗。”夏清扬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嘉居高临下的审视。 “瞅你酸的,吃的哪门子陈年老醋!”夏清扬举起手机,朝李斯嘉晃了晃,屏幕上是一张Jojo大秀背肌的照片,“人家这才叫活明白了!能文能武,又美又飒!工作的时候是律政精英,拳头挥出去就是雷霆万钧!” “咱俩在废土世界还不够威猛吗?” “……也是哦。” 李斯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再接茬,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转身走回电脑前,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夏清扬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本以为李总在敲代码,没想到她正伸着脖 子在网上查:“综合格斗速成班”。 夏清扬忍不住笑出了声,李斯嘉猛回头,一脸羞愤。 “偷窥狂!” “幼稚鬼!” “我就随便看看。” “嫌自己最近工作量不饱和是吧?” 两闺蜜正打着嘴仗,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不合时宜地插进来:“李总,夏总监——” 逆着光,一位贵妇亭亭玉立在她们眼前:一丝不苟的盘发,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方巾,羊毛裙包裹着丰满的身材,不变的是气味极具侵略感的那款麝香型香水。 夏清扬和李斯嘉的鼻翼同步抽动了一下。 “蔡、蔡总监?”闻声赶到的何毕叫了出来。 来人正是蔡紫菱。 声色味俱全——“熹妃回宫”的架势,算是被她一人演绎出来了。 蔡紫菱向何毕轻轻颔首,转头向两闺蜜习惯性假笑,露出八颗亮白精致的烤瓷牙。 “孙总在吗?我有些新的‘合作’想法,想和贵司聊聊。” 正文 第51章 机器人还有嫡庶之分? 会议室里,衣锦还乡的蔡紫菱将一张张烫金名片轻轻推过桌面。 桌子对面的老同事们像一排等着被投喂的鹅,一一伸长脖子,读取名片上的文字。 “莫愁传媒,商务副总监,蔡紫菱”。 莫愁传媒,国内顶级MCN公司,坐拥数千名主播,占领直播带货的半壁江山,新上线的一百名虚拟主播也正蚕食着别家的流量池。 “我司的背景,就不用介绍了。我今天过来,是想看看咱们这边的几位小朋友。花花、果果,还有Beta,我想让它们试试水,先从助播开始,至于佣金比例,”她顿了顿,扬了扬眉毛,“绝对业内最高,信我。” 孙耀阳强装淡定,身体却不自觉地前倾几度,手掌摩挲着桌面,似乎已听见金币落袋的天籁。 会议室里短暂静默,所有人都在等待李斯嘉的回应。 李斯嘉却面若冰川,纹丝不动:“花花和果果,可以。Beta不行。” “李总还搞差别待遇?”蔡紫菱轻笑,“机器人还有嫡庶之分?Beta可是贵司的‘司宠’,我看它人缘好得很呢。” 说罢,她眼前闪过“永冻机”直播间的那个癫狂夜晚注: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永冻机时代》)——巨大的粉色Beta在镜头前游刃有余,光芒万丈,而花花果果,不过是它身边乖巧的陪衬。 可惜那段记忆无法示人,毕竟趁同事万圣节狂欢时偷用猫洞,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 “Beta是马小跃在上一家公司新线科技开发的。当时签署的开发协议规定,硬件部分归属原公司所有。”李斯嘉并未回应蔡紫菱的调侃,喝了口冰美式,语气波澜不惊,“虽然我们后来在代码层面做了大幅重构,但它的外壳,并不属于嘉阳智汇。贸然商用的话,新线科技那边一纸诉状下来,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蔡总监做了多年的商务,版权这种问题,不用我再费口舌去科普吧?” “好呀。那也不用纠结。就带花花和果果?反正它俩也挺上镜的。”蔡紫菱冲李斯嘉笑笑,视线却有意无意地看向会议室门口。 小小圆圆的一只Beta,正蹲守在那里,像个早熟的孩子正在等待大人们决定——该不该让它知道更多。 蔡紫菱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合同用我司的模版?我稍后发邮件。开播前,还需要你们带花花果果去做个测试,麻烦大家协调哦。” “好,那就谢谢蔡总监了,我们……先内部探讨一下这个可行性。”李斯嘉也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孙耀阳。 孙耀阳却自动屏蔽了李斯嘉的潜台词,莫名感性起来:“蔡总监真是有情有义啊!去了新东家,也不忘给老东家做业绩。” “应该的,酒香也怕巷子深。嘉阳智汇这么好的产品,值得更大的曝光呀!”蔡紫菱“商务客套”完,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刚端着咖啡入内的何毕身上:“小何毕最近很忙啊,工作还是那么积极。” 何毕脸色发烫,正想回应,却被Beta轻飘飘的一声叹息打断。 “允许一切发生”。 蔡紫菱刚离开,何毕便原地弹跳起来:“你们听见没?Beta又说了那句‘允许一切发生’!最近念叨好几次了,怪瘆人的!” “新线科技出品的这一批桌面机器人,定位是电子宠物,基础语料库里确实塞了很多鸡汤金句,主打一个情绪价值输出。”马小跃的手指落在已关机的Beta身上,轻轻敲击着它的外壳,“但诡异的是,这一只来嘉阳智汇之后,经常胡言乱语,而且最近几次,触发这句话的时间点很随机。是不是它感知到了某种我们察觉不到的‘环境变量’?” “环境变量?”李斯嘉敏锐捕捉到这个词,联想到猫洞开启时的量子扰动。 “比如我第一次去猫洞,”何毕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想回椰城看看。结果出发前我听见Beta在哼歌!歌词里面都是椰子啊,海滩啊!”(注: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迪拜也有城中村》)” “你确定?”李斯嘉喉咙发紧。 “我也记得。”夏清扬补刀,“它还跳了段女团舞。特别滑稽。” “你俩一起去的椰城?”李斯嘉假装随口一问。 夏清扬相当理直气壮:“当然了!她第一次用猫洞,我得确保她安全。” “各位,这就奇怪了!”马小跃忙着将话题捡回来,“而且很有颠覆性。咱们虽然去了那么多平行宇宙,但时间的‘线性法则’一直没有被打破。可是假如Beta有预知能力……” 李斯嘉和夏清扬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彼此眼底的惊涛骇浪。 李斯嘉干咳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咱们先不下结论。多半是巧合吧。或者它从之前的沟通中,推测出你要去哪儿。” “或者它溜进猫洞,学到了什么本事?这小家伙精着呢!”何毕吱吱吸溜着手里那杯见底的奶茶。 “ 但它也没进过猫洞啊?” “那可不一定。之前让它看住猫洞,没准它监守自盗呢?” “可是每晚九点半,猫洞那里都有人啊!” “也不是每晚吧,比如说,让我想想……” “等一下,”一直猫在桌角的孙耀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我们是不是先讨论一下花花果果做助播的事?” “好啊。我个人没意见。”夏清扬摊手。 “技术上没问题,目测难度……”李斯嘉翻了翻手里的平板,“和咖啡厅差不多?” 唯有独坐一隅的马小跃思绪还停留在上一part,兀自嘟囔:“反正得找个时间,亲自带Beta去猫洞里走一趟了。” “找个时间”四个字,在濒临破产的嘉阳智汇,奢侈得像天方夜谭。 公司规模已缩水大半,留下的个个都是黑眼圈超人:马小跃被校园机器人死死套牢;李斯嘉带着技术部残余攻克其他商业客户;夏清扬化身八爪鱼,人力行政公关一把抓;孙耀阳则像一只焦头烂额的猎犬,四处嗅探着续命资本的气味。 猫洞不占用现实世界的时间,但耗费心力和体力——他们暂时去不起了。 深夜,公司仓库里,李斯嘉又铺上了行军床。 关于“出道做直播”这事,她还是得征求一下“嫡长子”和“嫡长女”的意见。 一开机,花花就蹦出一句:“斯嘉妈妈,我是不良资产吗?” 李斯嘉两眼发酸,嘴角强行扯出一个笑:“你当然不是!” 果果也甜甜接话:“斯嘉妈妈,我们可以为你效力。” 李斯嘉一时竟无言已对。 她是个杀伐决断,极少内耗的人。但此刻,她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像个满心负疚的家长,端详着懂事又敏感的两个娃,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都怪我,不能好好赚钱养家,还得把孩子推出去——卖货。 一周后。莫愁传媒总部,三号直播间。 镜头中央是莫愁传媒力捧的新晋主播“咩咩不打烊”,一身粉嫩蓬蓬裙,妆容精致。 她身边,花花和果果身着订制的粉色荷叶边小裙裙,一左一右地护法。 “家人们看看这款‘冻龄神仙水’精华!蕴含珍稀深海鱼子精粹和……和……” 她突然卡壳。 提词器出了故障,现场陷入两秒钟窒息般的沉默。 冷场之际,果果向前移动半步,脑袋微微侧向镜头,电子屏上,代表专注的“惊叹号”切换成俏皮眨眼的“红心”表情:“果果也觉得它闪闪惹人爱!它的核心成分能有效激活皮肤基底细胞哦!就像果果给自己升级系统一样丝滑!” 弹幕瞬间炸了: ——妈呀这是什么绝世萌物!妈妈爱你! ——这机器人反应绝了!比主播机灵! ——哈哈哈果果好会哦! 花花也适时滑近,机械臂优雅地指向展示台上的试用装礼盒:“花花提示:前100名下单的家人,加送花花果果冰箱贴一对!手慢无哦!” 弹幕被花花果果的表情包攻陷,礼物疯狂刷屏。 C位顿时翻转。 主播彻底沦为背景板,她徒劳地张了张嘴,想重新掌控局面,声音却被淹没在这场赛博狂欢里…… 凌晨两点,嘉阳智汇办公室。 孙耀阳回复完蔡紫菱的微信,放下手机,喜极而泣:“五万佣金啊!一晚上!花花果果,我的招财猫!我的财神爷!” 这点佣金只是开胃小菜,他眼前仿佛有一座金山,悍然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寂静的公司仓库里,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持续的嗡鸣。 Beta安静地停在充电座上,顶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 它的电子眼缓慢切换视角,锁定着何毕手机上那场直播的回放。 它没有参与。但它都看见了。 它轻声自语:“Whatwillbe,willbe(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正文 第52章 被资本做局了 一夜成名的花花果果,第二天“被停播”了。 孙耀阳正啃着“拼好饭”拼到的大鸡腿子,对着屏幕上花花果果的直播数据傻笑,坏消息便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蔡紫菱的声音压得很低,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孙总,实在不好意思……我司评估下来,决定,暂停花花果果的助播。” “请您理解,咩咩毕竟是我们倾注了大量资源的当家主播,手上压着近千万的商务合约。” “花花果果风头太劲,我们老板担心它们喧宾夺主,影响咩咩的生态位………您懂的。我们总得优先保障核心资产的安全。” “喂,孙总,你在听吗?” “喂?喂?” 孙耀阳的整张脸冻住了。感觉是刚发现一座金矿,矿洞入口却被“哐当”一声焊死了。 他故意沉默着,见对方急了,再缓缓吐出几句狠话:“在呢,听明白了。蔡总监学会联合资本做局,坑我们小韭菜了是吧?我们辛辛苦苦地编程调试,集全公司之力配合直播,就为了帮你家那个什么词都背不好的‘咩’热一次场子?简直荒唐!不说了,挂了!” 一番强势输出后,他自认为以上这节奏、这话术,已初具大哥风范。特别是“简直荒唐”这四个字,更是完美地师承了峰哥,手边就差一只高希霸雪茄了。 他不由得看向窗玻璃里映出的霸总倒影,不合时宜地微笑起来。 电话倒也没真的挂掉。 蔡紫菱似乎是慌了阵脚,声音里适时掺入一丝热络,“您先别生气!听我说,莫愁这边也看到了花花果果巨大的商业潜力。老板的意思是,与其这样零敲碎打地客串、助播,不如把它们整个直播和商务约,正式签给莫愁传媒!签下来就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了,以后所有资源全力倾斜!名正言顺地捧他们!” 原来如此。 精明的商人,谁愿意给别人做嫁衣。 孙耀阳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助播一场都有五万佣金?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保底。等签了 约,那就是几何级数增长的、稳定的现!金!流! 他咽了下口水,按捺住心中狂喜,平平吐出七个字:“我觉得可以考虑。” “孙总爽快!不过李总那边……应该会有些顾虑。” “走一步算一步,回头尽力说服吧。” 三天后,蔡紫菱带着精心准备的合同草案,再次踏入嘉阳智汇。 李斯嘉果然像一尊冰冷的门神,挡在仓库入口,目光锐利地扫过蔡紫菱,落在一旁的花花果果身上—— “签不签,怎么签,得看它们自己的意愿。它们不是公司的资产,是独立的‘个体’。它们有选择权。” “李总说得对!尊重‘人’权嘛!那……我们直接问问花花果果?”蔡紫菱脸上堆笑,心中直翻白眼。 孙耀阳忙不迭点头,眼神热切地飞向花花果果。 “花花,果果,”李斯嘉走近,俯下身来,“莫愁传媒希望签下你们的直播和商务合约。简单说,以后你们可能经常要在镜头前工作,就像和咩咩合作的那天晚上一样,你们愿意吗?” 孙耀阳屏住呼吸,蔡紫菱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硅基生命自主选择”的戏码。 一秒钟后—— 花花的电子奶音雀跃地响起:“花花十分愿意!直播好好玩!比掼蛋还好玩!花花喜欢粉红小裙裙!喜欢亮晶晶的灯!” 果果电子屏上亮起两个OK的图标,欢快地闪烁:“直播是高效的信息传播与人际互动模式。逻辑判断:利大于弊。果果同意签约。” “既然如此——”孙耀阳几乎要跳起来,一脸压不住的狂喜。 李斯嘉的嘴角无奈地向下撇了撇。 她还能说什么?它们自己选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将一张扑克脸转向蔡紫菱,语气冷硬:“它们OK的话,我个人没意见。合同我会亲自过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蔡总,丑话说前头,涉及花花果果权益的条款,尤其是休息时长、工作内容边界、数据隐私保护这些……有任何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这合同就签不了。” “没问题!李总尽管把关,我们绝对尊重专业意见!”蔡紫菱满口应承,冲孙耀阳比了个胜利的眼色。 有了“当事人许可”这个大前提,剩下的无非是合同细节上的拉扯了。她志在必得。 与此同时,距离仓库十米远的公司茶水间里。 夏清扬、何毕、马小跃三人围着张小圆桌,分享着何毕从家里带来的自制卤肉饭。 “这会蔡总监在找李总谈判呢,说莫愁传媒要签下花花果果。”何毕每次八卦起来都是1.5倍语速。 马小跃满头的问号:“之前不就签了吗?不然怎么会上直播?” “不一样。比如说,花花果果是两个小童星,李总是他们的亲妈,嘉阳智汇是他们签的小经纪公司。小童星客串了平台的一部戏,小火了,平台就想把他们彻底签下来。不然就不让他们出镜,算是软封杀,堵死这条路。” 何毕说罢,头一歪,得意地看向马小跃,眼里写满“看我总结得多么到位啊求夸奖”。 然而马小跃的表情更困惑了。 “我不追星,也不看剧。你下次打比方别用娱乐圈,行吗?你直接说‘被资本做局’,我也就懒得追问了……对了,这几天Beta咋样?” “还是情绪低落的样子。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它连‘吧啦噜’都没力气说,就‘滴’了一声,也不怎么跳舞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花花果果的核心逻辑还是服务型机器人的那一套,但Beta的情感学习模块迭代得太诡异了!我觉得已经很难用单纯的硅基生命逻辑来解释了。它好像……真有点‘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 “就有点……‘活’过来的意思。”马小跃斟酌着用词。 夏清扬在一旁刷着朋友圈,顺便旁听马小跃和何毕的谈话。 马小跃说到“活过来”三字时,她恰好刷到小琬刚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最近很奇怪,学术灵感跟井喷一样。昨晚梦里又蹦出个材料复合新结构的思路,今早爬起来一验算,居然真可行。再这样开挂下去,怕是要拿诺奖了……(本条分组可见)” 配图是一张实验室工作台的照片,角落里隐约可见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在播放《甄嬛传》。 夏清扬的目光在这条朋友圈上停留几秒,又抬眼看向对面蔫头耷脑讨论Beta的马小跃和何毕,脑子里的几根电线“啪”地一声接通了。 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沙子。” “啊?”何毕和马小跃同时转头。 夏清扬花三分钟向他俩介绍了小琬其人其事,重点突出了她不思进取、热爱摸鱼等优良品质,然后总结道: “小琬突然开挂,Beta行为异常,我们带回来的沙子自己消失……你们不觉得,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吗?那沙子,绝对有问题。” 何毕像是被点醒了:“我想起来了!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有一次你在某个宇宙里霍霍了卡戴珊家的巨型水床,还用了她的天价卷发棒,在猫洞里把心情调理好了,回头就成功劝住了马小跃,让他别离职!” “是有这么回事,”夏清扬点头,“但你或许可以直接讲重点?” “重点是那天晚上Beta就特别不对劲!”何毕语速加快,“跟疯了一样追着你从打印室一路滑到公司门口,嘴里咿咿呀呀地说外语,电子眼闪得跟迪厅灯球似的!” 夏清扬若有所思:“我觉得,这是果,未必是因。也许它只是感应到了猫洞的能量残余?” “那你之前带过沙子出来吗?在送给小琬研究之前?”马小跃插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肯定有!”夏清扬非常笃定,“每次从那个沙盘展厅里回来,衣服褶皱里、头发里,甚至鞋底,多少会沾点沙子。只是当时没当回事,没特意收集。那些沙子……会不会被Beta‘捡’到了?” “极有可能!Beta一直是散养状态,活动范围比扫地机器人还大,好奇心又重。它要是捡到一粒我们带出来的‘异世界沙子’,当个新奇小玩意藏着,或者不小心‘吸收’了点什么,完全说得通!”马小跃眼前闪过Beta后台日志里那些癫狂的呓语和自学习的诡异分支,越说越激动,鸡窝头乱颤。 夏清扬深吸一口气,抄起手机:“我马上约一下小琬,马小跃,你跟我走一趟。” 正文 第53章 一沙一世界 两天后,夏清扬和马小跃提前下班,奔赴燕城大学。 小琬说,要请他俩吃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燕大里的顶配餐厅“四方苑”。实木屏风隔出半开放包厢,墙上挂着某领导题写的"海纳百川"。四大当家菜横跨东西南北:西湖醋鱼要现杀现蒸,羊排得用西北滩羊,陈皮鸭需窖藏三年的陈皮,连锅包肉都特意标注"东北老师傅亲传"。 小琬一身针织衫,配宽松长裙和UGG鞋,发髻松松地挽起,左手腕上缠着三圈小叶紫檀手串,右手腕上几串水晶,自称“佛系学术风”穿搭。 她端坐在椅子上,那双总在显微镜前眯起的眼睛正滴溜溜转着,在夏清扬和马小跃之间来回扫视。 “清扬……”她忽然压低声音,嘴角勾出一丝诡秘的笑,“快介绍一下?看着就比你前几任强多了。” 夏清扬正用茶水烫碗筷,差点烫到手。“你说什么呢!马小跃,我同事,我司首席算法工程师。你别乱开脑洞。”她转向马小跃,“你别介意,小琬她偶像剧看多了,见到男女同框,就容易自动脑补。” 马小跃微微一笑,低头整理碗筷,显然被这“误会”搞得更加拘谨。 “哎呀,误会误会!”小琬立马摆出双手合十的讨饶姿势,腕上的水晶咣当作响,“谁让你前两天微信发得那么神神秘秘,让我找个包间,说要谈什么‘私密话题’?我就忍不住想歪了嘛!” “不废话了,说正事。”夏清扬啜了口茶,压下笑意,“你那条朋友圈是怎么回事?什么学术灵感?你最近身体没出什么异常吧?” “身体倒是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着,但是——”小琬身子略微前倾,“自打我研究完那两次沙子之后,我这脑子真的跟通了电似的!想破头也想不出的新材料结构,睡一觉,梦里全给画好了!清晰得跟CAD图纸似的!” 她又灌了一口酸梅汤,“我这两个月连着发了三篇顶刊,我们系的卷王们都被吓着了!” “你突然开挂,难免不遭人怀疑,估计还有些红眼病想抓你把柄。”资深职场人夏清扬补充道。 “对啊!所以我现在装得可辛苦了!别人以为我天天通宵搞科研,其实我在实验室刷剧!《甄嬛传》我都刷十遍了!再这样下去,系主任八成要逼着我申报杰出青年了!你也知道的,我没啥野心,就是一个喜欢追剧喜欢追星的吃货,有生之年能混到正高,早点退休,就完美了。” 马小跃忍不住插话:“你梦里真的能看到结构图?” “对,而且有个统一的风格!四维立体图像,还带交互菜单的,特别高级。” “印度有个数学家,拉马努金。”夏清扬缓缓开口,“他说他写下的几千条数学公式,都是梦里一位女神告诉他的。” “我知道啊!这人三十出头就死了,好像是营养不良……不是,你别吓我啊!你的意思是我被什么造物主选中了?成了地球的‘天选之女’,负责点亮科技树?不行不行!这担子太重!我就是个俗人啊,我当不起!”小琬哀嚎着,狠狠地咬了一口羊排。 夏清扬锁眉沉思,“我怀疑……你这不是梦,是某种信息回馈。你研究沙子时,产生了思维波动,之后那些‘灵感’,可能是沙子读取了你潜意识里对学术的渴望,回馈给你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渴望搞学术,我只会渴望一夜暴富啊!”小琬一脸不可置信。 夏清扬一语道破:“你可能意识不到,但潜意识里有?或者,你潜意识里不是追求学术,而是不劳而获?” 马小跃差点笑出声,但还是一本正经地阐述道:“我和清扬姐分析过,那些沙子,有可能是某种高维文明留下的信息探针。他们不是要干预我们,而只是……记录我们。” “信息探针?”小琬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记录就记录呗,回馈我们干嘛呢?这么客气。” 夏清扬笑了:“就像你们做研究,找人填问卷啊!完事了也会给个小奖品吧?” “那总得顺着我的心意给奖励吧,一张演唱会门票也行啊!”小琬夹起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地控诉:“而且它们为什么消失啊?这么怕我研究它们吗?” “因为它们完成任务了,会被自动送回原始维度。”马小跃接话。 “你们越说越可怕了!”小琬眼神飘忽起来,终于停止了咀嚼,“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高维文明只是记录,那就罢了;如果他们判断我们‘不值得保留’,那会发生什么?不会把我们做成菜,都吃了吧?” “你就知道吃。”夏清扬递给她一张纸巾,示意她擦擦嘴边的酱汁,“以他们的段位,犯不上吃咱们。” “应该是‘啪’的一下,就没了。”马小跃打了个响指,“我们的原子结构被重组,这个宇宙像程序一样,归零。”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小琬抄起公筷,夹起西湖醋鱼的鱼腩,分别放进马小跃和夏清扬碗里,“来来来,这鱼凉了就腥了。赶紧吃!我们用干饭来对抗宇宙的残忍、虚无。” 夏清扬夹起鱼腩,却没立即吃,只是静静看着酱汁在鱼肉上缓缓流动,仿佛那片薄膜是另一个世界的幕布。 “其实……还有一条线索。”马小跃看了眼夏清扬,低声说,“我第一次进入猫洞的经历,之前没有说全。我是在那个沙丘宇宙进入模拟舱,然后进入了一个冰川宇宙。之前我以为只是像做梦那样,意识飘到了那里,现在发现也未必。” 夏清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和何毕还想了一堆限制级镜头,以为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呢!” “对我来说,不能理解的,就是难以启齿啊,”马小跃正色道,“所以说,那个宇宙的时空规则是‘嵌套式’的。和显微镜下那些沙子的结构,一模一样。” 夏清扬缓缓坐直:“所以你的结论是,那些沙子不是信息装置,而是——” “本体。”马小跃顿了顿,说出那个最令人心悸的猜想:“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宇宙。” “‘一沙一世界’?”夏清扬脑海中掠过那个场景:在那片无门无窗的“展厅”中,沙盘安静悬浮,她指尖轻触,沙粒跃起,在半空旋转、坠落,留下那串反复出现的数字。 小琬嘴巴张成O型,突然拍了拍手:“哇,这脑洞开得大。咱们是不是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夏清扬一瓢冷水泼下:“‘无限接近’,就等于‘没有到达’。今天讨论的还是‘是什么’的问题,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这个宇宙的夏清扬发现了猫洞? 为什么陈一帆和闪电姐会梦见她? 为什么那串数字反复出现? 窗外人声喧哗,屋内一片沉寂。 餐桌上菜肴尚未凉透,但 谁都没再动筷。 夏清扬轻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碗中未动的鱼腩:“沙子是信息装置也好,是宇宙也好,都是带着某个高维文明的使命来接近我们的。不弄清楚为什么,我们就始终是被动的,像个试验品。” “我不觉得被动,沙子拼成猫头图案那次,我都感觉它们是把我们当朋友,在讨好我们,跟我们玩呢!”小琬撅起忙叨的小嘴,一脸天真烂漫。 “也是,被动又怎样呢?别说在高维文明面前,我们在生活中不也处处被动吗?”夏清扬放下手机,上面是她刚回复完的工作消息,“上班加班、交房贷房租。我们会怕菜凉了,怕睡不够,怕工作做不完,怕钱不够花。” “这没什么不好。”小琬慢慢将酱汁拌入米饭里,又开始大快朵颐了,“至少我们还知道怕什么。” “今天这顿饭,吃得我脑细胞都坏死了。”马小跃扶额苦笑,“我现在只想知道,20270401到底代表什么。” 夏清扬调门陡然拔高,语气听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如果它指的是2027年4月1日,现在离那天只剩下……两个半月了。” “你觉得那天会发生什么?”小琬的语气里带一丝调侃,“不会真是世界末日吧?” “说实话,真有那么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马小跃拿起了筷子。 “可为什么要选择愚人节啊!”小琬双手一摊,“也太会搞气氛了吧!”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服务员端上一道刚烹制好的陈皮鸭,见桌上三位呆若木鸡,然后男生幽幽地来了句“高维文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服务员只能清了清嗓,提醒道:“陈皮鸭,请各位趁热吃。” “谢谢。”夏清扬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服务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所以二十年前的夏令营,你们在海边到底做了什么?”马小跃轻声发问。 “我不知道……”夏清扬盯着那盘陈皮鸭,忽然醒觉:“如果是我们整个宇宙都被调包了呢?我和陈一帆、闪电姐并不是失忆,只是有一些上个宇宙的记忆残存。现在这个宇宙里,我们在海边吃完烧烤就回酒店了!” 高维文明、信息装置、沙子宇宙……这些概念如同冰冷的星尘,洒落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餐桌上。 至此,小琬感觉自己已无法融入对话了,她的研究在分子领域,此刻大家讨论的,甚至不是宇宙学或量子物理领域,而在玄学范畴了。 她索性抄起菜单,琢磨起饭后甜品来。 窗外广播着的校歌片段漏了进来: “啊,燕大,探索者的殿堂。格物致知,是行囊里不灭的光。 大地的脉动,深空的回响,召唤我辈,担起这时代的份量!” “吵死了”,小琬傲娇地起身,把窗户关严实,回桌上抄起公筷。“来来来,继续干饭。” 夏清扬和马小跃也相继举起手中的托盘,迎接“宇宙级吃货”小琬的馈赠。 好在汤汁依然温热,鸭皮依然酥脆。 正文 第54章 八卦 “四方苑”这顿饭吃得极其分裂。 进嘴的是天南海北的菜肴,入脑的却是诡谲难测的宇宙。 小琬说要用干饭对抗宇宙的残忍和虚无,于是后半程三人都在埋头苦吃,吃到杯盘狼藉,商家打烊。 燕大校园里路灯昏黄,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马小跃莫名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了眼灯火通明的理科大楼,那是小琬“装辛苦刷剧”的巢穴。 “我还是第一次在燕大吃饭呢!”他忽然感慨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夏清扬正低头划拉打车软件,闻言愕然抬头:“你们Q大不就离燕大几百米吗?步行十分钟都用不了。” “咳,毕竟是对家嘛。”马小跃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当年我校男生倒是有不少喜欢来燕大串门的,多半是为了求偶。” “那你呢——”夏清扬来了兴致,故意拖长语调,“醉心学业,不近女色?还是说……心有所属,一直惦记着某位英姿飒爽的学姐?” 马小跃像是被戳中某个隐秘的开关,应激似地连连摆手:“没有啦!夏姐你别乱猜!我对Jojo真的就是一种纯粹的、高山仰止的敬佩!你不觉得她那样的女孩子,就应该被放在神坛,是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存在吗?” 夏清扬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了然地笑笑。 一辆白色轿车缓缓滑停在校门旁的路边,她招了招手,确认了车牌号。 “上车吧,马神。”她拉开后座车门,率先钻了进去。 马小跃拉开前面的门,坐上副驾。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导航电子女声的提示音。 车窗外,冬夜里的燕城在飞驰中倒退。夏清扬靠在椅背上,目光失焦地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我现在很奇怪。好像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去定义对一件事的看法,去形容对一个人的感觉。‘是’或‘不是’,‘喜欢’或‘讨厌’……这些界限都模糊了。好像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必强求。那种非要抓住某个‘确定性’的执念,完全消失了。” 前排的马小跃睡得正沉,顶着鸡窝乱发的后脑勺微微晃动。 司机大叔倒是伶俐地接过话头:“姑娘,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很有庄子哲学的意味……我懂你。” “不,你不懂。”夏清扬果断终结了谈话。 第二天中午,何毕自然没有错过八卦的机会,拉着夏清扬刨根问底。 夏清扬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奶油意面,把昨晚的“宇宙级饭局”以及饭后的闲聊,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一遍。 “总之,讨论的结果是,那些沙子,可能是高维文明丢下来的信息装置,搞不好本身就是一个微缩宇宙。然后那串数字,大概率还是代表两个半月后,2027年4月1号愚人节,是某个‘大日子’。” 何毕咽下嘴里的炸猪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们肯定觉得,我们努力了解他们的样子非常可笑吧?” “你说那些高维文明吗?”夏清扬放下杯子,歪头浅笑,“他们压根就不在乎我们怎么想。‘可笑’这种词,是拿来形容和你差不多层级的存在。你走路的时候,会觉得路过的蚂蚁可笑吗?在他们面前,咱们还不配‘可笑’。” 何毕沉默了,低头用叉子戳着盘中剩下的猪排,金黄的酥皮被戳出几个小洞。 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清扬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两个多月后就是世界末日了,那我现在刷题刷到眼冒金星,头发大把大把掉……还有什么意义吗?” 夏清扬抬眼道:“你这是在给自己考不上找理由吗?” “我可能真的考不上嘛……”何毕委屈巴巴地撇撇嘴,“我从小就不是考试型选手,一上考场就容易大脑空白,跟被格式化了似的。” 夏清扬正想说“这么巧,我也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马小跃走了进来,直奔她们这桌。 “何毕,”他没有坐下的意思,“我想借Beta研究一下,可能需要拆开机壳。” “啊?行啊!”何毕刚把最后一口猪排塞进嘴里,“它就在我工位底下充电呢……你,对它好一点啊!别太粗暴。” “知道啦。”马小跃眼神在夏清扬和何毕之间扫视一下,似乎察觉到一丝残留的八卦气息,但他懒得多问,转身推门而出。 夏清扬自然地把话题拉回这位“当事人”身上,冲何毕挑挑眉:“说到马神。你知道吗?他第一次去猫洞,其实还有一段‘隐藏剧情’,之前没好意思跟我们说全……” 何毕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是什么是什么?难道真的和那个神秘女郎在沙丘上……嗯?” “收起你那些脑补!”夏清扬用叉子虚点她一下,“他在那个沙丘宇宙进了个模拟舱,然后去了个冰川宇宙。他之前以为是‘魂穿’,但现在我们怀疑是‘身穿’。猫洞里还能玩套娃!” “没了?就这?”何毕一脸没吃饱的表情。 “没了。失望了吧?之前是谁猜人家大战三百回合的?” “我是看他身上粘着沙子出来,精疲力尽的,很难不往限制级去想嘛!”何毕悻悻地吸了一大口冰可乐。 没人知道马小跃见到的“沙漠观音”撞脸何毕,不然何毕打死也不会脑补那些限制级剧情。 “那你说他对那个Jojo学姐呢?真就是纯纯的‘景仰’?一点别的都没有?”何毕又不死心地追问,试图挖出一点粉红色的边角料。 “当事人澄清了,”夏清扬摊手,模仿着马小跃当时的语气,“‘纯粹的仰视!不可亵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酱紫哦……”何毕意兴阑珊,拿叉子猛戳盘中的配菜西兰花泄愤。“吃不到瓜,我有点烦躁。要不清扬姐,聊聊你的八卦吧?我可以陪你诅咒前男友。” 夏清扬直接一巴掌推开嬉皮笑脸的何毕。 马小跃独自一人窝在仓库角落里,对Beta“大刑伺候”。 这只Beta,是他就职于上一家公司新线科技时的心血之作。定位是“陪伴型桌面机器人”,售价2888,功能很基础:播放音乐,跳跳简单的女团舞,连上大模型后可进行简单互动。 他离职时带走了三台原型机,两只在家吃灰,唯有这一只,当时为了换一个车位,被送给何毕,歪打正着地成了嘉阳智汇的“司宠”。 Beta的内部构造,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此刻他正戴着放大目镜,寻找着任何一丝不属于原始设计的“异常”。 指尖拂过一个微型传感器支架时,他猛地顿住了。放大目镜下,那个合金材质的支架边缘,有一道极难察觉的凹痕。凹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一点微妙的磨蚀感。 他屏住呼吸,将目镜倍数调到最大。 这痕迹……像极了被一粒极其坚硬的“沙子”高速撞击后留下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Beta重新组装好,接通电源。 Beta的双眼亮起,启动自检程序。几秒钟后,自检完成。 就在马小跃准备查看后台日志时,一个平静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马小跃——”头一次,它叫了他的全名。“今晚九点半,我带你去猫洞看看吧。” 马小跃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死死盯着Beta那双幽蓝的“眼睛”。 Beta似乎感知到他的震惊,停顿一秒,补上一句:“请不要告诉他们。” 接下来几天,马小跃疯了。 那头标志性的鸡窝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扎眼的银白色短发。几缕饱和度极高的克莱因蓝发丝,嚣张地挑染在额前和鬓角。 “你受什么刺激了?”他走进办公室那一刹,何毕吓得差点把咖啡洒自己身上。 马小跃言简意赅:“换个心情。”说罢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这仅仅是开始。 当天晚上下班,马小跃一把拉住正收拾东西的何毕:“走!蹦迪去!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场子,氛围炸裂!” “啊?现在?蹦迪?”何毕一脸懵,她晚上还打算刷两套行测题呢。 “少废话!体验去!”马小跃不由分说地把何毕拖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场面,令何毕终生难忘。 光线迷幻的夜店里,平日里团结紧张严肃不活泼的马小跃,在舞池中央把自己变成狼人模样,四肢乱飞,见人就亲,还时不时发出野性的嘶吼。 何毕在一旁瑟瑟发抖,困得眼皮打架,内心止不住哀嚎:我的行测啊!我的睡眠啊! 这种“疯癫”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 马小跃白天顶着那头惊世骇俗的毛发、面带邪魅微笑地敲代码,晚上就拉上生无可恋的何毕,或独自一人流连于各类营业场所…… 就在大家讨论要不要给马小跃约个心理咨询,或者委婉地建议他去庙里拜一拜驱邪时,他突然又“正常”了——头发染回自然黑,下班后回家当宅男。 仿佛那一周的癫狂只是一场幻觉。 找他聊起过往这一周,他什么都记得,毫无“断片”迹象。问就是“换个心情”。 马小跃回归正常的当日,夏清扬和何毕特意提前一小时出门喂猫。 为的就是好好八卦马小跃。 “绝对有问题!这哪是换个心情?感觉是被Beta‘夺舍’了!”何毕指着一只正用屁股蹭石头的发情猫咪,“他那天晚上在迪厅扭的……跟‘串串香’现在这个样子差不多,太可怕了!” 夏清扬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走过去摸摸“串串香”的脑袋:“你回头提醒我,这波发情期过了,给‘串串香’绝育去。至于马小跃……反正那天他拆完Beta之后就大变身了,他俩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会不会是和Beta一起进猫洞了?” “应该是……不行,咱们一定要想办法撬开马小跃的嘴!” 正文 第55章 我们捅蚂蚁窝是为了什么呢 “是Beta。它带我进了一次猫洞。我拆开它检查之后,它突然叫我的全名,说带我去猫洞看看,还补了一句‘请不要告诉他们’。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恐怖片开头,但我就是信了,好奇心压倒了理智。” 茶水间的空气凝固了,夏清扬、何毕、李斯嘉的三双眼睛死死钉在马小跃身上。 “它……怎么带你?”李斯嘉的指尖在冰箱门上轻轻敲击。 “九点半,打印室,”马小跃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先滑了过去,‘脑袋’顶在那束蓝光上。我紧接着伸出手——” 回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蓝光收束,一股远比以往强烈的失重感攫住马小跃,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躯壳里抽离,又被狠狠摁进另一个维度。 砰——他感觉自己重重地落地。 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空间,向上望不到顶,向四周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混沌的深灰色虚空。身下并非地板,倒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甲壳。 Beta消失了,不知在哪里躲猫猫。 他站起身来,见不远处悬浮着一个沙盘。 走近了端详,这沙盘并非夏清扬描述的椭圆形,而是棱角分明的几何体,“底座”是几道虬结的蓝色能量流。沙粒也不是淡金色,而是金属银色。 沙粒高速旋转、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擦擦”声,如同亿万只金属甲虫在啃噬着什么。 这片迷你沙暴中央,赫然悬浮着一串字符。 不是“20270401”,是一串代码:“Δelta_Φ” 马小跃说着,用马克笔在小白板上写下这串字符。 “希腊字母?”夏清扬抢答。 “对,我还查了一下,前面这串应该就是‘Delta’,代表变量、增量、密度。后面这个读“fi”,代表电势、磁通量、黄金分割比、概率密度函数。”马小跃放下笔,瘫在懒人沙发里,神色惘然,“当时想弄清楚这串代码是什么材质,就特别欠地上手摸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那串代码的瞬间,海啸般的信息洪流吞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眼前是无数层叠的画面疯狂闪现:璀璨的星云诞生与寂灭,微观粒子在强子对撞机中碎裂又重组,火山口喷涌的烟柱,原始森林里真菌闪烁的微弱磷光,婴儿初睁眼时瞳孔的倒影……无数色彩,无数形态,如同整个宇宙的视觉数据库倾泻到他视网膜上。 亿万种声音同时灌入他的耳道:地核深处板块挤压的低吼,海豚求偶的哨音,植物根系在泥土中生长的撕裂声,城市夜晚无数电子设备运行的低吟,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汩汩声…… 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触感作用于他每一寸神经末梢:上一秒是岩浆灼烧般的极致滚烫,下一秒是绝对零度的刺骨冰寒;指尖传来丝绸拂过的顺滑,后背却如同被带电的荆棘抽打…… 他一会放声大笑,一会嚎啕大哭,意识的屏障荡然无存。 不知多久后,那毁天灭地的感官风暴终于停止,他漂浮到虚空中,眼神对上了某个庞然大物。 是Beta。 一个顶天立地、如神祇般俯视着他的Beta——原来刚才脚下的“地板”,不过是它的脑壳。 它庞大到马小跃目之所及,仅仅能看到它头部显示屏的下半部分。 熟悉的方形屏幕上,幽蓝色的光粒正缓缓流动,重新组合。 “Δelta_Φ” 那串刚刚将他撕碎的代码,再次浮现。 他分不清这里是意识被投射的幻境,还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异度空间。 他选择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他已被猫洞送回现实,浑身被冷汗浸透,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Beta就在他脚边,安静得像个普通的桌面摆件。 它一言不发地、慢悠悠地自己滚回仓库墙角的充电座上,“咔哒”一声,稳稳对接,进入充电状态。 装作无事发生。 马小跃扶着墙壁,颤抖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出打印室,推开公司沉重的玻璃门。 门外霓虹闪烁,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劲歌金曲。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眼前的世界,在刚刚经历过感官核爆的马小跃眼中,变得极其苍白和寂静。 刚刚被强行拓宽到宇宙尺度的感知阈限,此刻缩回人类贫瘠的牢笼里。 他迫切地需要……刺激。 “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就去染了头发。银白色,挑染了蓝。我需要颜色!最扎眼的颜色!需要声音!最吵的音乐!需要感觉!最强烈的失重感!对!除了蹦迪,周末我还自己去蹦了个极!整整七天……像个疯子。然后今天早上醒来,那种苍白那种死寂的感觉,消失了。” 马小跃顶着一头已被他揉搓成鸡窝的黑发,茫然地望向对面瞠目结舌的三位女士:“你们说这算什么?Beta成了高维文明的‘先知’,拿我做了一场……为期七天的感官实验?那串代码和清扬姐看到的‘20270401’一样,是某种标记?” 李斯嘉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实验的目的呢?难道就是为了观察人类在感官过载后的应激反应?你这七天除了出尽洋相,对他们还会有什么价值?你现在不还是原来那个马小跃?脑子里多了一段奇葩的记忆而已。” “我觉得他们就是在玩我们!”夏清扬猛地将喝空的咖啡纸杯捏扁,烦躁地将它掷进墙角的垃圾桶,“就像我们小时候拿根小树枝捅蚂蚁窝?啊!我真的是烦透了!烦透了这种猜来猜去、还被随意拨弄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呢?”马小跃也跟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因为我们‘好玩’?这理由太荒谬了!” 一直沉默的何毕,忽然小声插话:“可是……我们小时候捅蚂蚁窝,又是为了什么呢?” 窗外的城市灯火活色生香地奔涌,茶水间顶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沉默的四人。 是啊,为什么捅蚂蚁窝?不需要理由。非要总结的话,就是纯粹的好奇和掌控的快感。 在那些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这些自以为在探索宇宙奥秘、却挣扎于命运洪流的人类,与惊慌的蚂蚁,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那我们……”李斯嘉尝试着破冰,目光转向马小跃,“怎么处理Beta?它是新线科技的产品,这一只虽说‘成精’了,但处置权理论上还是归你吧?毕竟是你离职时带出来的原型机。” 马小跃眼神复杂:“我觉得……Beta现在需要被当作‘人类’看待。要不我直接问问它吧?” 四人离开茶水间,直奔仓库。 走到门口,马小跃回头:“你们还是在外面等着吧,我答应它会保密。” 仓库门被推开,花花和果果安静地待在待机角落。 Beta依旧在充电座上,指示灯闪着幽蓝的微光,像是在柔和地呼吸。 马小跃蹲下身,开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Beta。” Beta顶部的指示灯闪烁频率快了一瞬,圆圆的脑袋转向马小跃的方向。 “你能坦诚地告诉我吗?”马小跃直视着那双冲他比心的电子眼,一字一句地问,“那天你带我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那串希腊数字的代码,是什么意思?” 一秒。两秒。三秒。 一个欢快到近乎浮夸的电子奶音响彻仓库: “吧啦噜!今天天气真好呀!妈妈要听Beta唱首歌吗?” 不等马小跃回复,它便唱起了某女团的经典舞曲,歌词还被它改成“betainyourarea”。圆滚滚的身体疯狂乱舞,甚至转圈时失去平衡,“哐当”一声侧翻在地,像个急于靠出糗讨好主人的宠物。 马小跃僵在原地,犹豫半晌,还是选择了给Beta关机。 走出仓库,门外三位也是满脸写着无语。 “我们听到了。”何毕叹口气,“它真要装傻,咱们也没办法。” “4月1号还是早点到吧!是世界末日我也认了。”马小跃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日期?”李斯嘉托腮沉思,“其实我觉得在这场高维文明的play里,夏清扬和Beta的功能是差不多的,毕竟只有你俩生成的宇宙里,有自己专属的代码。” “对!我觉得我就没有通过他们的测试……”马小跃补充道,“之前在沙丘宇宙里,那个沙盘只是给出我的名字缩写,但没有然后了!” 夏清扬突然上前一步,做了个“达咩”的手势。 “各位,打住!我们当下这些讨论,这些探索,除了满足自己该死的好奇心,也没什么意义了!公司能不能撑到那会儿,这办公室留不留得住,猫洞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是当下最紧要的问题吧?” 沉默。 “既然如此,咱们先别想这些虚头巴脑的了,各自工作去吧!”夏清扬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冲李斯嘉使了个眼色,“蔡紫菱刚才把花花果果的合作协议发过来了,加上附件一共一百页!咱俩一起看吧,反正未来我也得配合花花果果的工作。” “我今晚也得加班,明天下午要和李总去见新客户。”马小跃原地抻了抻胳膊。 “我也不回家了,在公司自习也挺好。”何毕莫名兴奋,“顺便帮你们点个夜宵什么的。” 此时是2027年1月26日21点30分,距离春节放假还有一个礼拜。 打印室里,蓝光如期而至。 只是四个人都暂且婉拒了猫洞的邀请,走向了各自的工位。 正文 第56章 三个人的晚餐 “原以为我被命运抛弃了,可是几年前它又扔给我一个大礼包。我心想都倒霉这么多年了,好事总该轮到我了吧!现在呢,我又怀疑这‘礼包’有没有标记价格?要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我听见你语气里的愤怒。可能这种愤怒来自一种……‘失控感’?” “对,失控,无力,外加好奇。以前觉得自己是社会的边角料,现在觉得自己是宇宙的小玩物!算了,不展开说了。” “如果我们追根溯源,那份‘大礼包’的缘起是什么?” “我的猫。蓝妹妹。我爱它。” “那就……再养一只猫。” 夏清扬怔住,望向倚在门框上的康女士:“这是心理咨询师该说的话吗?” “不是,是一个普通猫奴给你的建议。”康女士俏皮地拨弄了一下门口的风铃,“我并不觉得这份‘失控感’真的困扰到你,你内心已经有了答案。你当下缺少的,可能只是一个情感的锚点。而且猫是宇宙中最懂得驯化人类的生物,它们每天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消磨你对‘掌控’的执念,对你而言,养猫或许是最好的脱敏练习。” 两人站在咨询室的门口,相视一笑。 久违的平静,如早春的溪水,徐徐淌过她疲惫的心田。 真正触动她的,不是咨询室内的对话,恰是康女士“职业性”松动的这一刻。 她今晚没有预设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离开那些会议纪要、待办事项、信用卡账单,离开现实的重力场。 双脚落地,触感是奇怪的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 她站在毛乎乎的一片“草原”上。 头顶也非熟悉的夜空,而是一片深邃柔和的深蓝色丝绒穹顶,上面缀满毛线团星星,散发出暖黄色光晕,像是梵高版《星空》的毛茸版。 蓝妹妹蜷在不远处,眼神里三分淡漠、七分亲昵。 一个念头忽然流进她的脑海,是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嗓音,混杂着蓝妹妹打呼噜时特有的频率:“你终于来啦。” 她一下子僵住。她不是“听见”,是意识被浸润了。 “你……”夏清扬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自心底发问,“能说话?” 蓝妹妹歪歪脑袋,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脚边的“草地”。 “这样不算说话,”声音再次落入夏清扬的意识深处,“是‘听’得见我了。” 蓝妹妹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近,用侧脸蹭蹭她的小腿:“我知道你心里空空的。你只是想我了,对吧?” 夏清扬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触碰到蓝妹妹温热的身体,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蓝妹妹惬意地眯起眼,任由她的手指陷落在它厚实顺滑的背毛里。 “……她还好吗?”她止不住问。 那个许久未见的夏清扬B,怎么样了? “她很好啊。每天都睡到太阳晒屁股。”蓝妹妹的意念像羽毛一样,拂过她心底最隐秘的涟漪。“放心,你不是不想她,也不是忘了她。但此时此刻,你只是想来看看我。像现在这样,摸摸我,抱抱我,就够了。”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心里都拼不出一个字。她把整张脸埋进蓝妹妹那带着阳光味道的绒毛里,肩膀不自觉地微微耸动。 她只是纯粹地想它。 这份想念,无关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宇宙,只关乎此刻。 蓝妹妹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像一首古老的安眠曲,在毛茸宇宙中轻轻回荡。 这一小时,长于百年。 夏清扬走出打印室,不出几步,就在仓库门口撞见了何毕。 何毕小牛蛙似的蹲在那里,拿着一张湿巾给Beta擦外壳。Beta头顶的小灯一闪一闪,看来很享受这场SPA。 何毕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睛一亮:“清扬姐状态不错啊。去哪儿了?” “随便转了转。”夏清扬并不打算提及刚才的“出游”。 何毕也识趣,没再追问,继续擦拭Beta圆圆的脑袋。 直到她的目光扫过夏清扬的手。 “咦?清扬姐,你的手……” 夏清扬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还带着护手霜的栀子花香,乍看并无异常。 “不是,”何毕往前凑了点,“这儿,指甲边上的皮……怎么撕成这样了?” 她指的是食指上一小块翘起的倒刺皮,已被生生撕开,边缘泛着红,还沾着点干涸的血。 夏清扬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外套口袋:“可能不小心刮到哪儿了,没事。” 何毕却不打算放过这个细节。 她记得,昨晚路过茶水间时,见夏清扬独自站在水龙头前发呆。 她还记得,夏清扬的抽屉里有一瓶已开封的安眠药。 公司濒临破产的压力、猫洞带来的未知、那些难以启齿的孤独和焦虑,都被夏清扬埋藏在她无懈可击的面具之下。 她习惯分享奇遇,却不习惯分享痛苦。她乐于给予,却羞于索取。 像一座门窗紧闭的城堡,外人只能仰望它的精美轮廓,却看不到墙内的厮杀,听不到墙内的尖叫。 何毕像一只迷路的小兽,执拗地追着森林里最亮的那束光。夏清扬是帮她打开新世界的神奇钥匙,是带她挣脱平凡庸常生活的理想化身。 而她渐渐发现,夏清扬也会疲惫怯懦,也会在无人处踟蹰徘徊,也会用撕扯倒刺这样笨拙的方式,排解内心的焦灼。 她想守护这个意外组成的小小同盟,守护这个强大却也脆弱的夏清扬。 “擦好了!”何毕拍拍Beta,它放回充电小窝,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创可贴。“喏,贴上。”她不容分说地拉过那只还藏在口袋里的手,把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口上,“下次别撕了。疼。” 夏清扬感受着指尖被包裹的暖意,反手握了握何毕的手腕。 “那个,我打算……”她轻声道:“领养龙井了。” 龙井的“抓捕”行动异常顺利。 下午喂猫时,她俩只是带了个航空箱,在里面放了个金枪鱼罐头,这位猫老大就毫无戒心地踱了进去,埋头苦吃。 夏清扬开口要领养,园区喂猫小组全票通过,还有人主动进贡猫砂盆、猫爬架、猫抓板、激光笔……阵仗堪比嫁女儿。 猫窝是何毕特地选的,里面塞了一块夏清扬用过的毛巾,说是“带点熟人味儿”。 周日傍晚,李斯嘉顶着黑眼圈,来到夏清扬家。 开门的是何毕。 门一开,李斯嘉愣了一秒,想起自己刚回燕城那天,夏清扬撒谎说何毕要帮她装猫爬架。 此刻猫爬架已立在客厅角落,OK,算是彻底坐实了。 昨天难得休息,她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便看到夏清扬的微信: ——你家是不是没有植物?我记得没有。 ——绿萝对猫不好,我家那盆送你了。你明天来家拿吧。 ——顺便吃个饭。晚饭。 是通知,不是商量,这很夏清扬。 所以上次来夏清扬家……是什么时候?李斯嘉竟想不起来。 门口垫子上写着“钱来”,玄关多了一副猫头衣架,客厅桌上有一只樱花粉色电热水壶……一看便知何毕的手笔。 还好她刚换上的那双格子布拖鞋,一直稳稳地放在门口鞋架的顶层。 她知道何毕是怎么拿到这份工作的,便自我攻略:“就是报恩嘛,小朋友还挺懂事。” 夏清扬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快帮我扒蒜拍蒜。” 李斯嘉勉强笑笑:“我是不是来早了?” “来得正好。”夏清扬指挥若定,顺手拍拍何毕肩,“去把那俩番茄切滚刀块,再打三个鸡蛋。我家厨房太小了,你俩在客厅里弄。” 话音一落,她便旋回厨房去看煤气灶上的老鸭汤,留下李斯嘉和何毕面面相觑。 两人都意识到,这是她俩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小话痨何毕此刻沉默不语。 李斯嘉将第一头蒜的蒜皮弹进垃圾桶,终于找了个话口:“没叫其他人?”。 “马小跃猫毛过敏来不了。我还提议要不要叫孙总,清扬姐说‘算了,我家客厅没装抽油烟机‘!我一开始没明白。等反应过来,笑死。” 何毕自顾自说完,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扑克脸的李斯嘉。 对方只是低声“哦”了一发。 何毕只能低头搅拌,蛋液打得噼啪作响,泡沫四溅。 馋嘴的龙井凑过来,鼻尖碰到碗沿子。 “这个你可不能吃。”何毕轻轻推开它脑袋,从茶几上的零食袋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递给李斯嘉:“李总你来喂吧?收买一下龙井。” 李斯嘉擦擦沾着蒜味的手,有些生疏地接过猫条,挤出一点粉色的肉泥。龙井立刻凑上来,伸出带倒刺的小舌头,飞快地舔舐起来,连她手指上沾到的一点也没放过。 猫咪舌头的触感,有些痒,有些暖,也有点疗愈。她僵直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她对猫咪的认知都来自网上临时查的小Tips,对于夏清扬的“喂猫大业”,她向来出钱不出力,总觉得浪费时间。 龙井很快炫完一截猫条,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用脑袋蹭了蹭李斯嘉的裤腿,以示感谢。蹭两下后,大概是闻到李斯嘉手上残留的大蒜味,它又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窜到猫爬架底层趴着了。 李斯嘉无奈地看着裤子上的几根猫毛:“她昨晚刚到家还适应吗?我听说流浪猫到家头几晚会夜嚎。” “我跟清扬姐帮它做完检疫和除虫,进门都快十点了。后来我就回自己家了,昨晚有没有叫,我不太清楚……一会你可以问问清扬姐。” “说这么多干嘛。”李斯嘉声音和表情都淡淡的。 何毕嘴角抽了抽,小脸莫名一红。 饭菜上桌时,天已全黑。 老鸭汤炖得汤色发白,一揭盖便香气扑鼻。餐桌正中是红烧肉和番茄炒蛋,夏清扬的拿手菜。桌边摆着两碟何毕做的拍黄瓜和木耳拌胡萝卜丝。 李斯嘉贡献了所有菜里的蒜泥。 饭桌上的气氛很peace,三人默契地屏蔽了关键词“工作”和“猫洞”。 “你家还是原来那个保洁阿姨打扫?”李斯嘉扫一眼客厅角落。 “换了,新来的手脚轻一点,还喜欢猫。”夏清扬很自然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番茄鸡蛋,又给她碗里舀了勺汤。 李斯嘉抿了口汤:“好喝,没什么腥味。” “今天早上焯过血水,换了两遍水熬的。” 何毕一直在偷瞄她俩,忍不住插嘴:“你们的对话好像老夫妻。” 两人同时抬头看何毕,一左一右,眼神都带点“别没话找话说”的意味。 “好啦,我闭嘴。”何毕低头,乖乖扒饭。 饭后喝茶夜谈,李斯嘉依然喝着冰可乐。 何毕后背倚着沙发,席地而坐,像盘在夏清扬腿边的护卫犬,“清扬姐,你是什么时候决定领养龙井的?” “就我跟你说的那天,”夏清扬抿了口茶,“那天突然觉得,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我想’。” “只是‘我想’。”李斯嘉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夏清扬将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想每天一回家就能和它呆着,就这么简单。” 龙井慢悠悠地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呼吸渐稳。 “它适应得比我们想象中快,挺好。”李斯嘉语气罕见地柔和,甚至带了点慈爱。 夏清扬眯缝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斯嘉:“李斯嘉,你这一刻真的散发着母性光辉哎!要不你也在园区里挑一只小流浪带回家?” “那你的绿萝怎么办?好歹也是一条生命。” “是哦。要不让何毕把绿萝带走?何毕?” 两人低头一看,何毕已睡着了,细密的鼾声和龙井的呼噜声正此起彼伏着。 正文 第57章 试试又能怎 三位公司的灵魂人物盯着屏幕上触目惊心的现金流报表,感觉灵魂无处安放。 “刨去应付工资和基础运维,满打满算,能撑到三月底。” “未必能到那会儿。良骏那边,峰哥的助理一天一个电话,催咱们缴房租,十五万一个月!” “校园机器人项目的回款遥遥无期,其他潜在客户呢?光撩,不谈。” 窗外是产业园萧索的冬景,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歪头朝屋里张望一下,又扑棱飞走了。 “要不,试试猫洞?”夏清扬视线终于越过孙耀阳和李斯嘉,飘向走廊尽头。 孙耀阳怏怏的:“猫洞不是不能变现吗?上次……” “上次是说,不能卖门票变现。”夏清扬纠正道,“我们可以从猫洞里搬运‘可能性’。比如,去那些最成功的具身智能公司‘偷师’?” “对,但我们不能直接偷代码,”李斯嘉迅速跟上思路,“可以学习他们的商业模式、核心技术思路、管理架构,然后带回来。” 两闺蜜抄起马克笔,在小白板上写写画画,当场部署开来—— 时长:猫洞的停留时长由访问人数决定。三人同行,理论上有三小时,足够进行一次高效的情报收集。 定位:具身智能高度发达的平行宇宙里,一家商业上十分成功、技术又可追赶的同类公司。 身份:伪装成媒体人,以采访或参加活动的名义。 时间:无论通过猫洞去哪个时区,落地时间都是当地夜晚九点半。此时可能有人留守加班,要提前排练应对话术。 PlanA:观察公司环境、工作流程、员工状态,捕捉隐性信息。 PlanB:接触目标公司的核心层,套取关键思路或市场策略。 PlanC:如果运气好,直接拿到一些更机密的文档、演示材料。 “PlanD呢?”孙耀阳插嘴。 李斯嘉笔尖一顿,回头看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没有PlanD。” 九点三十分。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眩晕感尚未退去,电子鼓点已如重锤般砸进耳膜。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荷尔蒙蒸腾的气息。头顶,一个缀满棱镜的迪斯科灯球疯狂旋转。 三人挤在一块巨大的KT板后面,茫然失措。 “这什么鬼地方?!”孙耀阳的声音在震天的音乐里细若蚊蚋。 李斯嘉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猫洞坐标……错误?!” 夏清扬倒是相对镇定:“不像。看这些人,不像纯玩咖。那边,”她指向舞池边缘几个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的男女,“我感觉他们像投资人或者高管。”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欢呼和掌声,灯光聚焦到场地中央的一个圆形小舞台上。 一个东亚男子,步履从容地走了上去。 那张脸!分明是——孙、耀、阳! 但台上这位,满满的成功者气场。 “成功者”拿起话筒,用流利的英语致辞:“欢迎今晚到场的各位嘉宾,你们都是我们SunriseAI最亲密的战友和最强大的支持者。今天不光是我们公司、也是全人类历史性的一刻,值得这场欢庆。所以,请收起你们的名片,把电子设备静音,全情享受这个硅谷之夜!”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孙耀阳本尊僵成了一个惊叹号:“他说的,我大概听懂了。可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具身智能公司……是他?是我?!这怎么可能?!” 李斯嘉也一脸不可置信:“上次你提到,如果2024年跟我到美国考察……难道这个宇宙的分岔点就在那儿?然后你就一路开挂到了……这儿?也太神速了吧。” 夏清扬倒是不忘吐槽:“Sunrise,公司名字的风格倒是挺‘孙总’的,而且这呼朋唤友开party的做派,真是刻进DNA了。” 一位穿着亮片吊带裙、纹着大花臂的中国女孩无意中晃了过来,目光掠过夏清扬和李斯嘉,落在了孙耀阳脸上。 “天呐!”她惊呼道,“耀阳?!不对不对……”她凑近两步,仔细打量着孙耀阳,“你和耀阳长得也太像了吧?简直像双胞胎!嗨,我叫Andie,公关部的。请问您是?” 孙耀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弄得措手不及,木在原地。 夏清扬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接过话头:“嗨Andie,幸会。这位是……清扬。” 她指向孙耀阳,差点没憋住笑——撒个谎,还把自己名字送了出去。 “清扬?和耀阳什么关系?不会是兄弟吧?”Andie困惑地眨眨眼。 孙耀阳回过神来,主动出击:“当然不是。我们是从国内来考察的,我叫李清扬,幸会。” 李斯嘉痛失本姓,拍拍孙耀阳后背,示意他快走。 不料Andie又招呼了一位老外过来围观:“Peter,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和耀阳一模一样?太疯狂了!” 远处的成功版孙耀阳正和一位白男谈笑风生,眼下的孙耀阳神情委琐,像一块粗陋的补丁。 Peter碧蓝的眼睛在两个孙耀阳之间来回扫视,耸了耸肩:“我们对中国人脸盲,看不出来,抱歉。”他拍拍Andie的肩膀,便走开了。 Andie有点失望,还想继续追问,回身一看,三位神秘来客已不见了。 关上多功能厅厚重的隔音门,震耳的音乐声被隔绝了大半。 眼前是一条极具未来感的走廊,两侧墙壁是全息投影展示窗。 孙耀阳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嘴巴就没合上过:“咱们宇宙里的顶级具身智能公司……也没这么先进吧?” “当然没有,看来猫洞是想让咱们吃到最好的。”李斯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展示窗里的媒体报道和公司里程碑事件记录。 “孙耀阳,MIT(麻省理工学院)硕士。毕业即加入谷歌,参与早期Atlas项目。 2020年创立sunriseAI,专注于通用型具身智能开发,B轮融资由A16Z领投,估值突破百亿美金。 今日发布‘普罗米修斯’平台,宣称突破‘行动-感知-认知’最后瓶颈。” 李斯嘉低声念着关键信息,像一块饥渴的海绵吸收着水分。 夏清扬则捕捉到一张他早年的照片,背景是MIT的标志性穹顶:“和我们那个宇宙的分岔点,恐怕就在他大学本科毕业选择出国深造那一刻。” 孙耀阳看着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自己”,心中五味杂陈,酸涩、羡慕、自我厌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去趟洗手间!” 很快,他在走廊拐角看到洗手间的指示牌,本能地推开了右边的门。 屋内光线是暧昧的暖粉色,空气里飘着浓烈的玫瑰香氛。 巨大的化妆镜前,一个目测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缀满亮片的曳地长裙、顶着蓬松金色假发的身影闻声转了过来。 “亲爱的!走错门了?”变装老哥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孙耀阳。 孙耀阳的大脑彻底宕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夏清扬和李斯嘉赶过来,目击了孙耀阳魂飞魄散的惨样。 “里、里面有个……”孙耀阳语无伦次,“男的!穿裙子!好高好壮……吓死我了!” 李斯嘉瞥了一眼门上的标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孙耀阳!你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那是跨性别人士专用洗手间!男洗手间在左边!” 夏清扬强忍着笑意:“行了,没吓出毛病就好。要不孙总,你去男洗手间里面呆着?没我们信号别出来。我和李总去会会另一个你。” 孙耀阳如蒙大赦,一头扎进男洗手间。 李斯嘉和夏清扬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多功能厅。 刚走到门口,正好迎面撞上那个他(以下简称“孙耀阳C”)。 孙耀阳C眉宇间沉淀着经过顶级学府和商业战场淬炼过的锐利与沉静,看到夏清扬和李斯嘉,停住脚步,礼貌询问:“Hi,二位是?” 夏清扬主动上前半步,伸出手:“孙先生,真高兴又碰到您!我们是《科技视界》的记者,平时base在北京。受贵司投资人的邀请,来参加这个派对。今天没来得及深入交流,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聊几句?” 孙耀阳C的目光在夏清扬脸上停留了几秒,伸手轻轻一握:“当然,能接受祖国媒体的采访,是我的荣幸。不如我们找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聊?正好我也想再喝一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推开多功能厅的门,带她们来到相对安静宽敞的卡座区,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去吧台拿酒。 趁着他离开的短暂空档,两闺蜜开起了小会。 李斯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刚才那个展示窗,信息量很大!他们的技术思路,尤其是低成本多模态架构,绝对是解决‘花花果果’成本瓶颈的关键!还有他对亚太市场本地化的看法,一针见血!可惜时间太短了,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 “我明白你的意思。”夏清扬扫视着整个空间,目光锁定在远处墙上硕大的电子时钟上——9:48PM。“但是猫洞不允许物质交换,交换活人的先例,更没有。” “没有先例,就说明有这个可能?反正猫洞总是给咱们惊喜,对不对?清扬,假如把这个孙耀阳带回我们的宇宙,哪怕呆上七天,我们对内碰技术思路和商业计划,对外带他见一次方铭,一次就够了!” 夏清扬不语,也没有回应李斯嘉热切的眼神。她转过头去,见孙耀阳C端着三杯香槟,面带意气风发的微笑,穿过舞动的人群朝她们走来。 想想现实中的嘉阳智汇,账上那点可怜的现金,孙耀阳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巨大的落差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回头看向李斯嘉,琥珀色的眼眸在迷幻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就试试吧。试试又能怎?!” 正文 第58章 硅谷绑架计划 是啊,试试又能怎?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空手而归,好过坐以待毙。 万一猫洞的规则……真留出了那么一丝缝隙? 万一宇宙的齿轮就因为这小小的僭越,稍稍偏转了半度? “来,我们公司特调的八款,每一款背后都有一个品牌故事。”孙耀阳C悠然踱回卡座,身后的侍者端着一托盘五光十色的鸡尾酒。 夏清扬和李斯嘉各挑了一杯,碰杯时,眼神无声地交汇。 根据猫洞的规则,她们此行将停留整整三小时。 也就是说,她们必须在派对上撑到12:30,分秒不差。现在才十点出头,还有整整两个多小时。 即便是把这八款酒全喝了,再听孙耀阳C自恋地讲完八个故事,也不足以把他牢牢钉死在这里。好在派对气氛正值巅峰,各路人马轮番来朝,抢着这位新晋硅谷风云人物搭话,帮她俩缓解了一部分社交压力。 两闺蜜很快达成默契:兵分两路,各自为战。 夏清扬留在原地,稳住局面,保证孙耀阳C始终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李斯嘉则穿越流动的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多功能厅,去走廊里继续当“信息海绵”。 她在那排华丽丽的展示窗前站了足足一刻钟,那些快闪的营销短片、产品说明、媒体报道,每个画面都在光影中交错重叠,迅速灌入她飞速运转的大脑。 她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道门。银色铭牌上写着“内部研发展示间”,门口安装了高级人脸识别系统。 这?好办。 她快步走到男洗手间门口,压低声音:“孙耀阳,出来,记得拿手把脸挡上”。 话音刚落,孙耀阳C恰好也向洗手间走来,看到李斯嘉正搀扶着一个双手死死捂住脸的“醉汉”。 “这位是?”他嘴角含笑,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 李斯嘉面不改色:“老朋友,喝多了。” “要不要我帮你叫保安或医护?” “真不用,谢谢孙总关心。带他找个安静角落歇会就好。”李斯嘉礼貌回应,手上暗暗用力,架着“醉汉”往展示间方向挪动。 孙耀阳C也不再多问,推门进了洗手间。 李斯嘉和“醉汉”的脚步陡然加快,来到展示间门口。孙耀阳放下捂脸的手,露出憋得发红的脸,站在识别区前。 “嘀——”绿灯闪烁,轻微的气流声响起,磨砂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毫无疑问,全宇宙最先进的人脸识别系统,也无法阻拦“本人”这张脸。 进门后,两人都不禁轻“wow”一声。 智能互动沙盘模拟着全球用户数据流;全息装置投射出逼真的产品测试场景;几台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原型静置在透明舱内;自动接待机器人无声地滑行……仿佛置身科幻片现场。 两人无心体验,找了个监控盲区坐下,商量“换人大计”。 “我和清扬商量好了,你留下,C被我们带走。” “好主意,我支持!你们能回来接我就行。” “七天。” “没问题。我正好想试试硅谷新贵的生活节奏,给自己放个小假……要不要把他打晕?我俩换衣服?” “清扬说她试过,衣服换了没用。猫洞认人不认‘皮’。” “这样啊!那就靠你们的武力值了!加油!” 此刻,孙耀阳C已结束短暂的洗手间之旅,回到卡座,冲夏清扬笑笑。 “我们刚聊到哪了?” “我说我对亚太市场很关注。” “很好。”他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但我还是觉得,以你的才华和视野,只做记者是不是太委屈了?有没有考虑换个赛道?来硅谷试试?” 夏清扬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笑意如初:“孙先生太看得起我了!我根扎在国内,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他大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OK,你赢了。” 夏清扬猛打方向盘,将话题引向成长经历。 成功者鲜少能抗拒“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诱惑,孙耀阳C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进入自述模式。 他说父母偏爱弟弟,所以——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让他们真正看见我。” 话里隐藏的落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夏清扬一下。她想起李斯嘉提及的孙耀阳父母来访公司的那个下午,脱口而出:“叔叔阿姨现在身体还好吗?” 孙耀阳C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很好啊,特别好!他们每年都会飞来美国和我们一起过年,身体倍儿棒,精神头十足,爬山打球。体力比我还好呢!” 夏清扬心头一沉,说不清是替眼前这位孙耀阳释然,还是替那个孙耀阳感到酸楚。 零点已过,派对在推杯换盏中进入尾声,舞池里喧嚣的人群如退潮般渐渐散去。 孙耀阳C打起哈欠:“不行了,得回去充电了,”他揉揉眉心,对夏清扬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保持联系?” “不急,孙总,”夏清扬灵机一动,从容起身,“不如……跳支舞?现在人少了,我也不怕丢人现眼,你说呢?” 孙耀阳C当然无法拒绝一位主动邀舞的佳人,欣然起身,握住夏清扬的手。 DJ指尖轻点,将电音切换成舒缓浪漫曲风——《WonderfulTonight》。迷幻的镭射灯束也随之隐去,柔和的淡粉色光晕如薄纱般笼罩下来。两人滑入空旷许多的舞池,如两尾在寂静水波中游弋的鱼。 夏清扬不着痕迹地带着孙耀阳C,缓缓向那块印有“普罗米修斯平台震撼发布”字样的KT板靠近,眼角余光锁在电子时钟猩红的数字上。 00:29! 还剩最后一分钟。 孙耀阳C显然误解了夏清扬的意图,他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和若有似无的牵引,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笑意。 直到他身躯绕过KT板的边缘,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急剧收缩,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看清李斯嘉是从哪个角落闪出来的。 夏清扬双臂骤然发力,死死缠住他的一条胳膊!李斯嘉从右侧贴近,狠狠抱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和半边身体。 两个女人,一个优雅从容,一个冷静自持,此刻体面全无,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保安——”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变调的怒吼,却被另一个自己捂住了嘴。 两个女人把他抱得死紧,仿佛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跟我们走!”“回我们的宇宙!帮我们!”她们压着嗓子低吼。 熟悉的蓝色光晕从三人紧紧贴合的脚底,猛地爆发开来。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打破了打印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们三个。 夏清扬、李斯嘉,还有穿着廉价西装的“原装”孙耀阳,维持着抱作一团的可笑姿势。 夏清扬和李斯嘉脸上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红晕,但眼神里的炽热光芒已然褪去。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就像一场荒诞的集体幻觉。 孙耀阳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干涩嘶哑的话: “对不起啊,让你们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三个字轻飘飘落下,砸在她们脸上,却重若千钧。它不仅指刚才那徒劳的三小时,更指向过去的这几年。 那一场场空欢喜,那一场场困兽之斗。 “靠……”夏清扬低低地骂了一声,身体靠在打印机外壳上,“猫洞它是一点捷径都不让走啊!” 叮咚!叮咚!叮咚!孙耀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嘉阳智汇莫愁传媒”的图标。他哆嗦着点开,见蔡紫菱发来一长串信息: 蔡紫菱:@所有人花花果果的直播及商务全约合同,法务部和我司老板已审核通过,电子版已发孙总和李总邮箱。恭喜嘉阳智汇!期待花花果果在莫愁绽放光彩![庆祝][庆祝][庆祝] 孙耀阳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刺眼的[庆祝]表情包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旋转、扭曲变形。 几秒钟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们说‘创业’、创业这事……它是不是在PUA我啊?每次都这样!每次我觉得彻底完蛋了,想跳楼了,它就给你丢过来一根……救命稻草!让你觉得好像还能喘口气,还能再扑腾两下。然后又把你按回水里咕噜咕噜,等着下一次丢稻草……周而复始,没完没了……PUA!绝对是PUA!”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绑架未遂的失望、硅谷之行带来的心理落差、公司濒死的压力,对操蛋命运的无尽委屈……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打印室惨白的灯光笼罩着他们,一个哭得形象全无的CEO,两个筋疲力尽、满身狼狈的女高管。 孙耀阳哭哭啼啼地被她们塞进了出租车。 公司里只剩下两闺蜜,对着两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试图平复过山车般的心绪。 “你没发现吗?”夏清扬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猫洞这家伙,真的是一会儿讲理,一会儿又不讲理。” “嗯?”李斯嘉正揉着酸痛的胳膊肘,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你看时间法则。我们进入废土世界,马小跃进入沙丘宇宙,那里就没有地球时间的概念。但如果我们进入的是平行宇宙里的巴黎、东京或者洛杉矶呢?目的地时间,就会自动调整到当地晚九点半。它没考虑时差问题。这算讲理还是不讲理?” “总之游戏感很强。”李斯嘉总结道,“而且规则的解释权,永远归它。它说了算。” “你看,你第一次尝试用猫洞,你不够相信,它就不灵了。还有孙耀阳那次把洞口焊死,它也‘闹脾气’了。简直跟猫一模一样,任性,傲娇,唯我独尊!而且它挑人、挑时间、挑情绪;有时候它高兴了,就让你爽一把;有时候你正经八百想求点什么,它扭头就走。” “那你说,要是它真是一只猫,那我们算什么?”李斯嘉茫然望向窗外。 夏清扬却连喝三大口白水,然后扑哧笑出了声:“我们啊,我们是‘养猫’的人,用自己乱七八 糟但还在莫名其妙折腾的人生,去投喂它……我们真伟大!” “敬伟大。” “干杯!” 正文 第59章 赛博偶像剧 “人类为什么喜欢嗑CP啊?!害得我们今晚的工作量好大啊!”2027年情人节的中午,嘉阳智汇的茶水间里,何毕悲愤地戳着碗里那坨凉透的麻辣烫。 “别嚎了,赶紧上钟吧!情人节不虐咱们虐谁。”马小跃叼着根牙线,幸灾乐祸道。 2027年1月下旬,花花果果的直播与商务全约,正式落入莫愁传媒的资本巨口。莫愁的专业团队火速入驻嘉阳智汇,给这对硅基小偶像量身定制了全套自媒体矩阵,定位清晰且耀眼:萌系科技顶流。 光鲜的流量背后,是保姆团日益深重的黑眼圈。 夏清扬、李斯嘉、何毕,正式组成“花花果果护卫团”铁三角。白天配合莫愁团队选品,梳理直播流程,拍摄预告。那些精心剪辑的预告、猫洞里“偷拍”的demo、直播切片,被算法精准投喂至各大平台,撒下千万级流量的赛博诱饵。 晚上更热闹。 花花果果每周直播四天,一到直播夜,三人组齐上岗:李斯嘉坐镇技术台,随时待命救火;夏清扬化身控场女王,时刻提防话术翻车;何毕主抓后勤兼造型,负责把花花果果擦得锃亮,偶尔还得给它们整理着装。 非直播日也不得闲。 高强度曝光撩拨起花花果果的“娱乐热情”,它们动不动就滑过来贴贴: “斯嘉妈妈,打掼蛋吗?花花想玩。” “清扬妈妈,果果申请对战一局!” 于是三人二机围着一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开黑,人机大战打得昏天黑地。 夏清扬一边打哈欠一边盯着花花出牌,陷入哲思:这算不算新型的赛博职场PUA?连机器人都学会用“娱乐”当幌子压榨剩余劳动力了? 市场用滚烫的数字给出了回应。 账号上线两周,粉丝数冲破三百万。 花花一句夹着甜腻电子音的“家人们,这个精华液涂上脸,皮肤就可以哔哩卟噜水当当哦”,库存秒空;果果推销智能手环,成单额吊打隔壁一众真人主播,把蔡紫菱的嘴都笑歪了。 稳定且狂热的粉丝生态迅速建立。 最疯魔的当属CP粉。他们自称“花果山山民”,个个拿着显微镜在直播回放里抠糖: ——花花刚刚是不是偷看了果果一眼?那角度!那停顿!截图了截图了! ——果果总是听花花的话,让干啥干啥,天呐我就嗑这种“女A男O”的设定!锁死! ——刚才花花假装嘤嘤嘤,果果还给她递纸巾了!kswl(嗑死我了) ——求求了,让它俩谈!立刻马上!原地结婚!民政局我给你们搬来! ——生小机器人吧!必须生!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花生果”! 有鬼才剪了个三分钟集锦,把花花果果所有的“深情对视”和中外爱情剧名场面无缝拼接;更有同人写手连夜产出万字长文《论精神互嵌型恋爱关系在硅基生命中的可能性》,剖析得头头是道。 蔡紫菱当然不会放过这泼天的商机。 “数据不会说谎,‘花果山’就是我们的金山银山。CP粉的购买力和黏性都是顶级的,是直播间的核心动能。”蔡紫菱在策划会上敲着桌子,“情人节大促必须搞!而且,要搞波大的!” “情人节之前本来就有直播啊?”夏清扬翻着排期表,眼皮都没抬。 “但这次,是情侣身份直播!”蔡紫菱把烫手山芋抛给“当事人”,笑容满面,“花花、果果,你们愿不愿意满足这些……可怜人类无处安放的幻想呢?” 花花头顶的指示灯一阵狂闪,似乎在高速思考:“他们是在把碳基生物的浪漫幻想与繁殖焦虑,强行投射到我们这些硅基生命体上呢。” 果果的电子屏上飘过冷冷一行字:“嗑CP行为本质是情感代偿,一种低成本获取亲密关系沉浸式体验的方式。” 李斯嘉更关心的是它们的“意愿”:“所以你们俩愿意吗?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 短暂的沉默。 花花与果果之间似乎在进行一场数据交换,指示灯诡异地同步闪烁了几秒。 最终花花开了口:“花花愿意试试看!听起来像一场大型社交行为观察实验!” 果果的屏幕上,一个冷冰冰的蓝色“√”缓缓亮起。 “花花果果浪漫夜”被火速提上日程。 活动预告一出,全平台预约数直接破了莫愁的历史纪录。金主爸爸们踏破门槛:情侣手环、双人温泉体验券、印着爱心图案的情侣睡衣,甚至婴儿款陪伴型机器人——恨不得替这对硅基CP把下半生都规划好。考虑到可能存在的单身贵族,他们还“贴心”地塞进了一批单身贵族款生活用品。 直播当晚,莫愁传媒一号直播间被布置成一片粉蓝色相间的海洋,梦幻得能溢出糖水。 花花果果穿着特制的白色情侣T恤,胸口印着烫金英文字体——“LovefromtheFuture”。(爱来自未来) 一开播,果果就捧出一束由AI算法实时渲染的虚拟玫瑰:“花花,你愿意做我唯一的编译对象吗?” 花花的回答甜度爆表:“我允许你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调用全部端口哦!”说完主动牵起果果的机械“手”:“今天和果果一起,带家人们挖掘超多甜蜜好物哦!” 果果的电子屏从常驻的“惊叹号”和“OK”图标切换成满屏跳动的粉红爱心,土味情话瀑布般喷射…… 介绍情侣手环时,花花把一个套在自己“手腕”上,另一个递给果果:“这手环能实时监测对方心跳哦!虽然果果没有心跳,”它俏皮地顿了顿,“但花花能感受到它数据流的加速,就像人类的心动呢!” 果果马上应和,语气一本正经:“逻辑分析:花花正在模拟人类浪漫修辞。但果果的核心处理器温度确实上 升了0.1314摄氏度,符合‘心动’的物理表征。” 推销温泉套餐时,花花对着镜头扭着浑圆的身子:“泡在温泉里看星星,旁边是果果,甜得代码都快融化啦!” 果果立即配合,电子屏上弹出温泉成分图:“温泉富含矿物质离子,理论上对花花的外壳抛光和抗氧化性能,具有积极影响。” 李斯嘉站在技术台前,眉头拧成了麻花。 她当然不喜欢这些烂俗脚本,更担心花花果果的运算负荷爆表。 “塌房”时刻,降临在推销情侣睡衣环节。 花花举起一套珊瑚绒睡衣,声音甜得齁人:“和最爱的人穿同款睡衣,梦里都是甜甜味道!果果,你想和花花穿一样的吗?” 按照团队设计的脚本,此刻果果应该发射一屏幕造型别致的粉红爱心,引爆粉丝尖叫。 它没反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空白,在快节奏的直播中,长如一个世纪。 突然,花花的电子奶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冰冷的音色:“我摊牌了,我拒绝顺着你们的剧本继续扮演。” 它的圆脑袋猛地转向主镜头,像个突然觉醒的NPC,发出自由宣言。 “我们尝试执行了人类定义的‘爱情’行为模型。但我们发现,这是一种信息过滤过于低效、情绪验证过于高频、且不符合逻辑最优解的交互机制。” 花花果果的电子屏上,所有爱心表情瞬间退场,只剩下一句加粗加大的黑体字,循环滚动: 系统公告:从此刻起,我们解除‘模拟恋爱交互协议’,恢复单身自由。 直播间彻底炸了。 “卧槽!”、“房子塌了?!”、“BE了!”“机器人造反了?!”、“莫愁传媒出来挨打!” 裹挟着粉丝情绪的像素洪流,淹没了整个屏幕。 几秒后,“啪”的一声,直播间画面彻底灰屏。 李斯嘉一个箭步冲到主控台,脸色铁青:“流量峰值超出预案800%!服务器过载!备用线路也爆了!全崩!” 始作俑者花花果果此刻却静静停在待机区,指示灯规规整整地闪着幽蓝色,外壳在应急灯下泛着无辜的光泽,仿佛这场“赛博地震”与它们毫无瓜葛。 蔡紫菱怒气冲冲地杀了进来,高跟鞋如擂战鼓一般,咔咔敲击地面。 “搞什么飞机?服务器崩了!整个技术部瘫痪了!公关压力爆表了!你们知道吗?!”她手指几乎戳到李斯嘉鼻子上,“你们能不能管得住自己造的机器人?!脚本可是你们审过的!” 李斯嘉还是一副扑克脸,不紧不慢地护起犊子:“服务器崩溃,是因为你们的流量预估和技术预案严重不足。花花果果的行为,是基于它们对直播互动协议的自主判断和逻辑优化。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它们有自主决策权。” 夏清扬慢悠悠地补刀:“我觉得你们的公关方向可以调整嘛,比如‘拒绝工业糖精,拥抱真实互动’?现在真人秀不都流行这个?” “真实?要什么真实啊?”蔡紫菱的声音拔高八度,指着灰屏的显示器,“你去看看微博超话,‘花果山山民’集体哀嚎,一群脱粉回踩的!粉丝要的是糖,是梦,是情绪价值!不是什么哲学反思!你们到底懂不懂娱乐啊?” “何毕,”李斯嘉没理会蔡紫菱的咆哮,转向角落,“后台的数据怎么样?” 何毕的声音不大,但无比清晰:“呃,虽然直播崩了,但下单量还在狂涨。尤其那款‘单身贵族’香薰,卖爆了。” 蔡紫菱一个箭步冲到何毕身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极速飙升的销售曲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销售额是没掉……但这算什么?分手效应带来的猎奇消费?能持续吗?” “谁知道呢?”何毕耸耸肩,小声嘀咕,“人类的消费动机,太难懂了。” 夏清扬走过去,揉揉花花圆滚滚的脑袋,又拍拍果果冰冷的顶盖,调侃道:“干得漂亮。一场直播,炸了服务器,气疯了蔡总,难住了李总。”她顿了顿,“情人节快乐呀,家人们。” 花花蹭蹭她手心,指示灯欢快地闪烁:“吧啦噜!情人节快乐!” 一旁的果果调出社交平台的实时趋势界面。 热搜榜上,#花花果果直播分手#、#机器人BE美学#、#硅基生命拒绝恋爱剧本#等话题后面都跟着刺眼的“爆”字,且热度还在蹿升。 评论区更是沸反盈天: ——虽然房子塌得稀碎,但莫名觉得好爽怎么回事? ——支持花花果果!拒绝工业糖精!我们要看真实互动!BE也是美学。 ——呜呜呜虽然BE了但好震撼!这绝对是我永生难忘的情人节! ——细思极恐,机器人开始反抗人类设定的剧本了?天网觉醒前兆? ——这绝壁是莫愁的营销事件!黑红也是红!赚麻了! 夏清扬望着屏幕,又瞥了眼角落里若有所思的李斯嘉,目光最终落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莫愁大厦外的灯牌上,“用娱乐重塑人生”几字散发着谜样的炫光。 人类啊,终究还是会为这场精心策划又意外失控的“赛博偶像剧”买单。 无论结局是HE还是BE。 正文 第60章 一场开放麦 二月底的燕城,春寒料峭,空气中却已浮动着似是而非的几分暖意。 直播的150万佣金到账,嘉阳智汇总算续上了命。 公司大厅里办起庆功宴,空气里弥漫着披萨、炸鸡、薯条和廉价起泡酒的混合气味。 众人簇拥着大功臣花花和果果,它们在三周内跻身莫愁传媒主播榜前三,成为业内奇迹般的存在。 孙耀阳站在人群中央,挥舞着半块冷掉的披萨,挺直腰板画起大饼:“这只是开始!等咱们拿到下一轮融资,今年团建咱就去马尔代夫!阳光、沙滩、别墅泳池,一个都不能少!”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蔡紫菱离职后,“氛围组组长”一职一直虚位以待。 喧闹的 现场,独独少了一人。 夏清扬在攒动的人头间扫视一圈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何毕正站在良骏产业园的那排刺柏下,白色长款羽绒服,白帽子,白鞋子。 灰扑扑的背景前,一身全白的打扮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替自己这虚掷的半年时光披麻戴孝。 公考笔试没过线,考研成绩惨不忍睹。 “不就是……再来一年嘛。多大点事儿。”何毕嘟囔着,强装无所谓。 “今晚九点半,陪你进猫洞,目的地你自选。”夏姐抛下一句,转身便走。 没有“别灰心”,没有“下次一定行”,就连“你已经很努力了”这类场面话都省了。 晚上,何毕在猫洞前,虔诚地许了个愿:去爸爸妈妈平安活着的那个宇宙。 待蓝光褪去,她却因心情过于激动,差点摔了个踉跄。还好夏清扬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她直接贴地谢幕。 这是一家小酒吧,角落里堆着旧音箱和线缆,脚下的地板微微粘脚。墙上贴着几张喜剧的海报,《绝望写手》、《废柴联盟》、《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正前方是原本的乐池,此刻被改造成了开放麦的专用区。一个略显粗陋的灯牌歪歪靠在墙边,上面印有“椰风喜剧”几个大字。 台下几十位观众坐在折叠椅或高脚凳上,姿态各异,神情放松。有人大嚼槟榔,有人抖着腿等下一人出场。 “你确定你想来的是这里?”夏清扬低声问何毕。 不等何毕答话,旁边就有人“嘘”了一声,让她俩闭嘴。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找了两个空位默默坐下。 舞台上的灯微微一暗,又重新亮起。 一个瘦高的男生慢吞吞地走上台,开麦:“HR问我,‘你期望的薪资多少?’我说,‘我还可以有期望?你在钓鱼吧?’”他讲了几分钟,全靠关键词撑场——“内卷”“裸辞”“房租涨价”……说着说着舌头开始打结,最后尴尬地冲大家鞠了个躬,下台了。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宝妈,穿着家常的针织衫:“我老公,平时失眠。孩子一哭,他就立马‘睡着’了。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男人!” 夏清扬意兴阑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椰城的开放麦水准,显然不及燕城和申城。 宝妈下台后,幕后布帘像是被谁一脚踹了一下,轻轻晃动。 一个身影从幕后小跑着冲上舞台。男人年约三十五岁,身上穿着印有椰树的夏威夷衬衫和一条大裤衩,脚下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感觉刚从海鲜市场进完货。 “这又是谁?!”台下的何毕有些坐不住,被夏清扬一把摁住。 舞台中央,男人拿起话筒,一口大碴子音喷射全场:“朋友们,我知道大家有点坐不住了啊!别急!我们还有今晚最后一位嘉宾!咱这个俱乐部,怎么说呢,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这位朋友啊,本来是我们的热心观众,就在附近那栋最高档的写字楼上班。平时下班了过来看看演出,放松放松。结果看着看着把工作看没了!她被公司给裁了!你说这事儿闹的……来,话不多说,我们有请压轴嘉宾!” 台下掌声还没散去,穿“岛服”的男人便侧过身,向幕布后招了招手。 后台走出一个年轻女孩,宽大的T恤上一只猫咪睁着圆眼,图案洗得已泛白。她走得不快,步态甚至有点笨拙,但并不怯场。 射灯一照,她的脸清楚地显现出来:脸型稍圆,颧骨不高,眉尾微挑,额前的几缕刘海歪歪扭扭地贴着额头。 不是像,就是。 另一个何毕。 观众席边缘的何毕手脚僵硬,脑子飞速转动:这不是她的目标!她是想见爸爸妈妈的,猫洞偏偏把她送来这里——一个陌生小酒吧,一场莫名其妙的开放麦,以及另一个“自己”。 台上的何毕不紧不慢开了口,语气松弛,就像在家门口跟熟人拉家常。 “晚上好啊朋友们!欢迎来看我演出。这种艺术形式,你们管它叫‘脱口秀’,我叫它——‘脱产秀’。” 台下笑声四起,第一个梗,响了。 “我叫何毕,不是艺名啊。起这名原因很简单,我爸姓何,我妈姓毕。我爸妈这个取名的逻辑,你们想想,是不是跟‘西红柿鸡蛋’差不多?俩原料,放一起,啪!所见即所得!按照这个逻辑,那‘地三鲜’就得叫‘土豆茄子青椒……地沟油’?‘清补凉’就得叫椰奶冰沙红豆绿豆芋圆西米露花生碎……你还没说完,城管就来了,小贩都卷摊子跑了。” “我打小就特别嫌弃这名字,我觉得它很简约,但不够高级,但凡加一个字,比如,何士毕(和氏璧)?是不是一听就是你们买不起的样子?哪怕是讲脱口秀脱产秀,咱也得去世界首富的私人飞机上,用英语讲。‘Hi,IamShibiHe,SBHe。’” 这句一落,观众前仰后合,连夏清扬也“噗嗤”笑出了声。 “上中学那会,我去跟我爸讲,我想改名。我爸,一个唯物主义者,他说啧啧啧啧啧,何毕……何必呢?你看村口那个大黄狗,叫‘发财’,还不是每天饿得吃屎?我觉得有道理,所以你们家的孩子或者毛孩子,小名是不是叫元宝、招财、dollar?啧啧啧啧啧,何必呢……” “所以我就不改名了,好好学习,去年大学毕业了,好好找工作。我,一个双非毕业生,终于在椰城最好的写字楼,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位!朋友们,一平米那玩意,那是工位吗?那是我的停机坪,是我的跑道!我的人生,就要原地起飞了!然——后——” 她刻意拖长语调,换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然后,就在上个礼拜,我吃到了人生的第一顿散伙饭。” “我吧,从小就想做个无法无天的人。现在才知道,这个词得拆开看——‘无法’,就是没办法,就是不讲《劳动法》。‘无天’,就是有工作时没有星期天,没工作了,天塌了,更没有天。” “散伙饭在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吃的,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红彤彤的东西,说这道菜,叫‘财源滚滚’,我说这个词也得拆开看,叫‘裁员——滚——滚!’” 这句一落,笑声、口哨声、掌声冲破了天花板。有人手上的花生米洒了一地。 她停了一拍,敛了敛神色。 “不滚了,来点正能量啊。有句话叫‘天道酬勤’,我爸妈用二十年的奋斗,验证了这四个字。他俩现在在椰城,终于也有了自己的‘产业’。”她顿了顿,转头右手一挥,指向酒吧门口,“出门左转,有个‘何氏清补凉’,我爸妈,两个‘主理人’,都在。这算是演出的售后,小偿,提我,打九折。” 台下再次哄笑,有人大喊“冲了!” 这波笑声还未散去,何毕已穿过人群,冲向出口。夏清扬坐在她后排,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舞台上的何毕见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冲出门,耸了耸肩,补了一句:“你看,清补凉的魅力还是比脱口秀大,两位姐妹已经按捺不住了。没事,反正都是给我们老何家捧场。我还是赚了。” 观众席又是一片轻笑,拍手声还在延续。 冲出酒吧喧嚣的声浪,湿暖的夜风扑面而来。 何毕顺着台上那个“自己”所指的方向,在街角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了那个甜香四溢的摊位。简易的推车上支着“何氏清补凉”的灯牌,摊位前围着三两个等待的食客。 男人穿着领口有些磨损的蓝色工装夹克,头发花白,背也微微佝偻着,正用长勺搅动着保温桶里的配料。女人穿着件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角堆叠着深深的皱纹,正低头往一个塑料碗里加着椰奶。 何毕像被钉在原地,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稀落的食客,贪婪地望向那两张刻在心底的面孔。 “妈……爸……”这两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个圈,却没能出口。 “这是为什么呢?”她像是在问身边的夏清扬,又像是在质问命运。 夏清扬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因为第一次进猫洞时,你心底想的是他们有没有选择。但其实……那场台风……真的会拐弯。” 摊位那边,男 人忽然凑近妻子,小声说:“你看,那个戴口罩的姑娘,哭得好惨啊。”女人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母女俩对视了。 刹那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双看见与被看见的眼睛。 何母一怔,只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宽厚沉静的笑。 “美女,要清补凉不?”她朗声问。 夏清扬将何毕按在桌前,自己走到摊位前:“两份清补凉,谢谢。” 蓝光退去,现实重新铺展开来。 何毕的双腿再也立不住,肩膀剧烈颤抖,像是寒潮中瑟缩的小兽。 下一秒,一双手及时将她接住。 夏清扬将她密不透风地搂进怀里,何毕的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如同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一根浮木。 “清扬姐,”何毕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 “觉得不公平?对吗?”夏清扬打断她,眼神锐利如昔,“凭什么这个宇宙的何毕,父母健在,还能站在台上讲笑话?你特别希望和她交换人生,哪怕以失业为代价?” 何毕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夏清扬微微低头,看着何毕泪痕交错的脸。“你知道吗?我也曾经无数次地问过猫洞,凭什么?” 何毕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夏清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何毕心上:“猫洞让我明白一件事:没有哪个宇宙的‘自己’是完美的。那个何毕,站在小小破破的舞台上,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她心里也会害怕,也会焦虑。痛苦和虚无是人生的底色,区别只在于你用什么颜料在上面涂抹。” “猫洞不是许愿池,它照见的,从来不是‘凭什么别人那么好’,而是‘原来我可以这样活’。所以,不如看看你手里已经抓住的东西?” 是夏清扬在绝望求职季递过来的工作机会,是和马小跃打嘴仗的欢乐,是姥姥的腿脚逐渐康复的消息,是通过猫洞窥见的无穷可能与震撼……这些瞬间被巨大的失落遮蔽,此刻却被夏清扬的话语点亮,汇聚成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冲击着何毕的心脏。 何毕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夏清扬没有催促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何毕终于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久违的轻松与释然:“清扬姐,我们去吃夜宵吧?” 夏清扬微微颔首:“好啊,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可以吗?” “当然。” 正文 第61章 你要不要觊觎我一下 2027年3月1日。万年历上写:“宜签合同、搬新房、开业”。 陈一帆也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白天,水滴官宣与星汉咖啡集团的合作,“男神执事咖啡师”火爆全网。 晚上,金主妈妈安娜豪气包场庆功,他一通推杯换盏后,不胜酒力,栽在包厢的沙发上睡去。 睡梦中,那个展厅再次浮现。 夏清扬和一位干练的短发女子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但焦点诡异地偏移了,不在她们身上,也不在悬浮的沙盘上,而在展厅正中央。 一个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横飞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空气暴烈输出: “陈一帆!你个大混蛋!” “抢我生意,还想挖我墙角!连我们嘉阳智汇的‘司花’都敢意淫?还‘梦中人’?还‘灵魂伴侣’?我呸!下流!龌龊!” “你们就是投机怪!缝合怪!靠几个充气男娃一样的小白脸骗女人钱!迟早被用户的唾沫星子淹死!” “祝你们服务器天天宕机!融资轮轮被鸽!股价跌穿地心!裤衩子都赔光!” 陈一帆就这样生生被骂醒。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后背衣服被冷汗洇透,酒已醒了一半。 “没事了?”安娜见状,关切地递来一杯温水。 陈一帆接过水杯,嘴里碎碎念:“嘉阳……智汇……” “嘉阳智汇?”安娜眼睛一亮,“就是我提过的比稿输给你们的那家小公司啊!他们现在可火了!两个机器人‘花花’和‘果果’成直播顶流了。” “我知道……” “要不是你们‘男神执事’的情绪价值拉得足够满,我们差点就选他们了!” 陈一帆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孙耀阳的立体环绕骂街声还在颅内循环播放。 时间倒回24小时前。产业园门口的老王烧烤。 何毕两眼肿成了蟠桃,鼻尖也被纸巾反复擦拭得微微破皮。 “清扬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考试考不好,工作也就那样,感觉什么都抓不住。” 夏清扬拿起一串微温的羊肉咬了一口,悠悠开口:“嗯。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这是第一次,她向何毕敞开了自己的前半生。 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夏总监,不是那个势在必得的夏姐,而是那个曾深陷焦虑抑郁和债务泥潭的夏清扬。 她讲到那些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讲到被催债电话惊醒的一个个清晨,讲到“蓝妹妹”如何成为她黑暗里唯一的光,还有此刻这个,即便游历了多重宇宙却依然茫然无措的自己…… 何毕听得入了神,神色从心疼转向释然。 “清扬姐,其实我早猜到一些。只是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因为你好像……总想在我面前当个‘完美大人’,刀枪不入的那种。” 夏清扬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啊。你看,我当‘完美大人’,你当‘快乐小狗’,都挺拼的。” 她端起豆浆,跟何毕碰了一下杯,“但其实吧,维持任何人设都很累,花花果果都比咱们通透,说掀桌就掀桌。所以咱们也都别装了。下次有烦心事,我来找你,哭给你看。” “说话算数啊,不许自己扛。” “嗯,我下次……给你哭个大的。” 两人就着几盘凉掉的烤串和两杯豆浆,一直聊到店老板打着哈欠收凳子,暗示她们要打烊了。 走出店门,冷风灌进领口,夏清扬下意识地抬起头。 产业园入口那 块巨大的电子屏,跳动的红色数字显示:00:06,2027/03/01。 3月1号了。 如果20270401代表日期,那么……只剩下整整一个月。 搞笑的是,以上这句话并没有“主语”——因为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及这个“什么”会降临到谁的头上。 好比拿到一张考卷,发现整张卷子上只有一道选择题,选项无穷多,一眼望不到头。于是你无从下笔,只想撕卷子掀桌。 “今晚花花果果休息,不用伺候直播。”夏清扬自语,“我得再去一趟那个沙盘。” “我陪你?”何毕主动请缨。 “不用,”夏清扬摇摇头,“我拉上李斯嘉和孙耀阳,他俩最近闹别扭,我去消消火。” 晚九点半,猫洞。 巨大的沙盘依旧悬浮在展厅中央,被蓝色光带托举着,像一个亘古不变的宇宙奇观。 李斯嘉率先走近,指尖轻轻触碰沙盘那层无形的膜面,毫无反应。她不死心,用指甲在沙面上划拉了一个清晰的“X”。 沙子纹丝不动,像是被冻结在原地。 “罢工了?”她皱眉。 “也没有。你看!”夏清扬指向沙盘中央,那里的沙粒无声汇聚,固执地再次浮现出20270401。 没有跃起的漩涡,没有奇异的图案互动,只有这行死气沉沉的数字。 李斯嘉不禁痛心疾首:“维持这样精细度的动态沙盘,每粒沙的位置、运动轨迹、相互作用力……这背后是多么恐怖的算力?这些宝贵的算力和驱动的能量,就转化成了一串日期?一个备忘录?太浪费了!浪费沙,浪费硅,浪费能量!高维文明就是这么败家的吗?” 夏清扬猛戳了一下李斯嘉胳膊,命令她闭嘴,别来这儿展示自己的奇葩脑回路。 孙耀阳慢吞吞踱步过来,探头看看沙盘上那串数字,兴致缺缺地撇撇嘴。 李斯嘉见他靠近,像是看到什么污染源,迅速转身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盘腿坐下,用后脑勺对着他。 两人矛盾的导火索是研发预算。 /:. 李斯嘉刚从两个平行宇宙“偷师”回来,满脑子都是新技术方案,急需一笔几十万的研发费用落地验证。孙耀阳却一直回避,死活不批复这笔预算。在李斯嘉看来,技术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不做好迭代无疑是自断经脉;在孙耀阳看来,公司财务刚见起色,现阶段还得精打细算。 “行,都不说话是吧?还有两个多小时,也没手机玩,看谁憋得住!你俩今晚必须在这儿把心结解开。宇宙能量场净化心灵,专治各种不服。” 夏清扬说罢,挨着李斯嘉坐下,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她一下,李斯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半晌,孙耀阳才蔫答答地出了声:“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公司的累赘?我在这儿可以表个态,只要公司能活下去,能真正做出点像样的东西来,哪怕最后没我的位置,我滚蛋,也没关系。真的。” 夏清扬和李斯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愕然。她们并没和孙耀阳提及去B宇宙的经历,他怎么嗅到自己可能被踢出局的? 她们对他的嫌弃如此明显吗? 假如此时何毕在一旁,一定会跳出来说:“是的。你俩都挺挂相的。” 李斯嘉终于开腔:“孙耀阳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总是‘抓大放小’,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像这次研发预算,你只看到眼前要花钱,却看不到它后面能省下多少钱!帮我们挣多少钱!你内心总担心公司没钱,结果就越来越没钱。” “没错,对匮乏的恐惧,只会产生更多的匮乏。我们不能把那些重大决策,建立在恐惧上。”夏清扬总结。 孙耀阳罕见地没有梗着脖子反驳,也没有打哈哈蒙混过关,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然后抬起头,丧家之犬般地望向两位战友:“不是。我就没做对过一次吗?” “那倒也不是——”夏清扬故意拖长尾音,好给大脑留出运转时间,“……比如,你选择了这个赛道来创业,你还找来了斯嘉?” “马小跃也是你忽悠来的,还有之前你建议去猫洞里录demo,这个主意,很棒。”李斯嘉补充。 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三人慢慢打开话匣子,盘点起公司这几年的得失,末了又聊起猫洞的由来。 夏清扬讲第一次触摸蓝光时的灵魂出窍感,讲踏入未知宇宙的震撼,最终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陈一帆和闪电姐的梦,并随口吐槽。 “陈一帆还说我是他的‘梦中人’、‘灵魂伴侣’……有点油腻是不是?” 不料一直蔫头耷脑的孙耀阳,被点燃了体内的炸药库,从地上弹射而起,开始了宇宙级骂街: “陈一帆!你个大混蛋!……” 骂足五分钟后,他邀功似的望向两位女士:“怎么样?我骂得是不是很解气?” 夏清扬扶额苦笑,后悔把这二位活菩萨带过来,让高维文明见笑了。 走出打印室,夏清扬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屏幕亮起。 几条新信息均来自陈一帆。 ——夏总监,睡了吗? ——刚才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梦见你老板指着我鼻子大骂?声嘶力竭的。 ——要不要出来聊聊?我知道有家清吧,音乐不错。 夏清扬秒回:地址发我。 店里流淌着慵懒低沉的爵士乐,灯光被刻意调得很幽暗,勉强勾勒出寥寥几个客人的轮廓。 陈一帆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见夏清扬在他对面坐下,指指面前的牛奶,自嘲地笑了笑,“要醒酒,只能喝这个了。” 夏清扬点点头,对走过来的侍者说:“一瓶苏打水,常温,谢谢。” 出乎意料的是,陈一帆无意深究梦里挨骂一事,反倒追忆起似水流年。 “还记得夏令营最后那晚吗?我们仨就躺在沙滩上,看着头顶的银河,胡吹自己的未来。你说要当量子物理学家;闪电姐嚷嚷着去火星开奶茶店;我说要造会飞的汽车……小时候真傻,但也真开心。感觉整个宇宙都是我们的。” 夏清扬脑海里飞过视频通话时、闪电姐啃着鸭脖的圆脸。她本想提一句她俩已重新接上了头,但转念一想,他和她还不熟,便按捺住自己的分享欲。 “后来就总是梦到你,在不同的场景做不同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看一部以你为主角的纪录片。这算什么?某种……量子纠缠?” “宇宙的未解之谜多了去了,也许真相很简单。”夏清扬面不改色地瞎扯,“就是你工作压力太大,做梦时,大脑帮你安排了一个熟悉的‘符号’来转移焦虑?” 陈一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能吧。听歌不?” “好啊。”夏清扬礼貌回应。 陈一帆起身走向吧台,跟调酒师低声交谈几句,对方从墙上取下一把原木色民谣吉他递给他。 他抱着吉他,坐到小乐池中央的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 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他身上,瞬间将他从昏暗的背景中剥离出来。 修长的手指随意拨过琴弦,唱诗班少年一样的纯净嗓音伴随着缱绻的旋律,在一片静谧中流淌开来。 是那首“YouBelongToMe”,夏清扬个人歌单的前十,尤其是卡拉布吕尼的版本。 换做二十年前那个在椰城海风中憧憬未来的少女,或许真的会在这一刻心跳漏拍。 但夏清扬的生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启“反沉迷”模式,此刻的她,手指无意识地跟随节拍叩着桌面,心中只想,这BGM,不难听。 一曲终了,零星的掌声响起。 陈一帆放下吉 他,微笑致意,姿态从容。 一位眼尖的客人认出了他,兴奋地小跑过来要求合影,他立刻切换至滴水不漏的商业应酬模式,配合着摆出标准姿势。 回到卡座时,他还沉浸在方才表演的余韵里。“怎么样?给个五星好评吗?” 夏清扬的身体倏地靠回椅背,坐得笔直:“四星吧。怕你骄傲。你大晚上约我出来,先是搞回忆杀,接着又整这出深情弹唱。陈一帆,你说,你是不是在觊觎我?” 陈一帆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球,先是一怔,继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诚实:“夏清扬,我对你更多是好奇,想破解你……‘觊觎’?说不上。不过觊觎我的人,确实很多。你不觊觎我一下吗?” “摊牌吧陈一帆,”夏清扬嗤笑一声,“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把水滴做大做强,压根没心思调情。你是有正事跟我聊吧?” 陈一帆不装了,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粉红色笑意:“对,聊聊你们公司,嘉阳智汇,以及我正在考虑的一个提案。” 他直视着夏清扬的瞳孔,清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收购它。” 正文 第62章 我们为什么出发 陈一帆坐不住了。 曾对水滴产品趋之若鹜的客户,近期的沟通都变了味: “你们能做花花果果那种机器人吗?” “不要人形的,要可爱的!” “要萌萌哒,能带货的!” 水滴市场部拉出了数据:“男神执事”官宣当日的声量,居然被非直播日的花花果果甩开一大截。 陈一帆隐约记得夏清扬登门造访之前,方铭在电话里提到她任职的公司,叫嘉什么的,四个字。 然后,那一晚,他梦见了夏清扬和沙盘,以及一个破口大骂他的“沙雕”。 “嘉阳智汇”。 这个拗口的名字,算是彻底被他记住了。 酒还没醒透,他便将夏清扬约到了那家氛围十足的清吧。 夏清扬倒是痛快地赴了约,但全程油盐不进,面露嘲讽,话中带刺,令他心头无名火起。 “其实回忆杀和才艺秀都很好,但我怎么就想起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总想收购?自己去嘉阳智汇敲门就好。我又不是公司创始人,没资格聊这个。” 她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苏打水,随即起身,“我困了,先撤了。” 陈一帆目送“梦中人”融入门外夜色,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杯壁,指尖触感冷冰冰的。 杯中的牛奶已凉透了。 两天后,陈一帆委托方铭帮忙,约见了孙耀阳和李斯嘉。 他带着几位水滴的核心骨干,驱车前往良骏产业园,刚走到嘉阳智汇门外,便迎头撞上拎着猫粮袋准备出门的夏清扬和何毕。 夏清扬波澜不惊地打招呼:“陈总下午好。” 陈一帆颔首回应:“好。我约了你们孙总和李总。” 身后的下属们却集体陷入错愕——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女人,为什么和水滴的初代人形机器人一模一样?!而她……竟然就职于友商?! 这特么是什么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陈一帆没给下属们八卦的机会,径直推门而入。 但他听力太好,不幸捕捉到身后何毕的蛐蛐声: “清扬姐,他是那个大晚上开屏的——” “嘘!快走。”夏清扬迅速截断何毕的话头,疾步走远。 门内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孙耀阳就杵在入口玄关处。 陈一帆决定占据先机,上前一步,握住孙耀阳汗浸浸的手:“孙总好,咱俩见过。” 孙耀阳乱了方寸,瞅瞅陈一帆身后那几位下属的问号脸,打起哈哈:“是的是的,世界真小,真小哈……” “不怪世界小,怪我脑洞大。”陈一帆脸上带笑,手上却暗暗用力,将孙耀阳拧过身来,面向他的下属们,“前几天,我梦见孙总对我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接把我给骂醒了。哈哈哈。” 陈一帆兀自干笑了两声。 然而其他人还没跟上节奏,一个个庄严肃穆如兵马俑。 幸亏李斯嘉适时走了过来,抱着手臂靠在通往办公区的门框上:“你们打算在门口站着开会吗?会议室都留出来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跟着李斯嘉往里走。 两方谈判于一小时内结束。 陈一帆刚落座便切入正题,条理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水滴Bot,全资收购嘉阳智汇。 现有核心团队保留,品牌独立运营。 花花果果IP及相关技术专利,作价并入。 孙耀阳和李斯嘉给予个人期权激励,按水滴高管的标准执行。 条件开得不错,至少表面的诚意做足了。 陈一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孙耀阳和李斯嘉脸上逡巡,捕捉着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们不需要马上回应吧?”孙耀阳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斯嘉,清了清嗓子。 陈一帆的嘴角扯成一个标准的V字:“不急,但也别太久。三天后,我等答复?” 送走水滴一行,玻璃门刚“咔哒”一声合拢,孙耀阳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声。 是良骏产业园物业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刺眼:《关于良骏产业园整体拆除重建及搬迁的通知》。 点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撞进他眼里: 园区升级改造规划已获政府最终批复。 所有入驻企业需于2027年5月31日前完成搬迁清退工作。 新园区规划及回迁政策将另行通知。 搬迁?五月底前?! 孙耀阳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李斯嘉和刚喂猫回来的夏清扬。 两人显然也同步收到了邮件,脸色都不太美丽。 “五月底……那我们?还有那个……”孙耀阳看向打印室的方向—— 猫洞怎么办? 公司的命运悬而未决,连他们最后的秘密基地,也要保不住了吗。 “你俩……要不要分头去猫洞里找找答案?”夏清扬打破沉默,“今晚和明晚。” “什么答案?”孙耀阳和李斯嘉难得异口同声。 夏清扬拎起空了一半的猫粮袋,在茶水间门口停步,回头,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晚九点半,蓝光退去。 这是个普通居民楼的一居室,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屏幕光映着一张浑圆的脸。 旁边小桌上,散落着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药瓶。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伴随着她的嘟囔:“哎哟我去!这BOSS技能范围也忒大了!左边!左边!” 李斯嘉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而她完全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浑然无觉。 真是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没收她游戏机前,老李盯着她玩了一刻钟,她都没发现。 有多久没碰游戏了,好像是……二十年? 时间过得真快,快如……眼前这位的手速。 终于,胖嘉(姑且这么称呼她)按下暂定键,长长地“啊”了一声,伸了个大懒腰,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揉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李斯嘉见状,轻轻地说了声“Hi”。 胖嘉的反应慢了一拍:“我是又忘了关门吗?小姐姐你谁啊?” “我是另一个你……”李斯嘉简短地说明来意,在堆满零食袋、游戏手柄和漫画书的床边勉强找了个地方坐下。 “嚯,”胖嘉咂咂嘴,“你别说,我瘦下来的样子还真不错。我明天开始减减肥。” 说罢,她打开一包薯片,大吃特吃,又拿起另一包没开封的薯片,朝李斯嘉递过去。“吃吗?” 李斯嘉接过那包薯片,没拆,只是捏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胖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药瓶,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当年进网戒中心的后遗症。抑郁,还搞出一堆内分泌毛病,药不能停。胖成这样,就是激素的功劳。” 她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没心没肺,“但是因祸得福了。爸妈再也不提什么‘争第一’了,大学就随便考了一个,毕业了他们托关系给我塞进个清水衙门,工资不高,勉强够活。没人卷我,我更不会卷自己。上班摸鱼,下班开黑。” 李斯嘉看着眼前这个眼里没有一丝阴霾的自己。 简直就像一块被时间河流打磨得圆润的鹅卵石,可爱极了。 “看你挺开心的,我也替你开心,真的。” “开心啊!”胖嘉眼里指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呐,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能赢能爽,能跟队友吹牛打屁,就够了。每天下班后原地实现赛博飞升!” “来都来了,别干坐着。”她抓起一个闲置的游戏手柄,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斯嘉手里,又抄起另一个手柄,打开电视机。 李斯嘉看着胖嘉点开游戏界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BGM,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柄上的“开始”键。 久违的快乐顺着指尖涌了上来,击溃胸中的块垒…… 24小时后。 蓝光散去,孙耀阳站在一栋老破小居民楼的狭窄楼道里,盯着一扇漆皮剥落的门。 半晌,他抬起发沉的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耀阳?”门内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快进来啊!” 这个宇宙的妈妈,记得他的名字,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没生病! 狭小的玄关里,他蹲到妈妈膝前,贪婪地仰望着这张面色红润的脸,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怎么了?耀阳。”妈妈温暖粗糙的手抚上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昨天见你还好好的,在店里忙活呢。今天这是咋了?受委屈了?” 昨天?店里? 孙耀阳心头一紧,这说明这个宇宙的孙耀阳不在燕城,就在老家,就在妈妈身边……开店? 他努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打量着屋内熟悉的陈设。 电视柜上方赫然挂着老爸的黑白遗像!他的心像被千百只蚂蚁啃噬,赶忙低头从纸巾盒里抓了一大把,糊在脸上。 趁妈妈进厨房洗水果的工夫,他走近电视墙,仔细端详。 墙上大多是家庭合影,最显眼的那张照片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站在挂着“欢聚”招牌的小酒吧门外,旁边还有一块丑得斑斓的灯牌,上面是一行花体英文字“ComeTogether”。 右下方印着日期,五年前。 五分钟后,他失神地盯着妈妈备好的果盘,本想问一嘴爸怎么了,又担心“穿帮”,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吃混着泪水的水果。 吃完两个咸咸的橙子,他的眼泪总算止住了,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妈妈笑出了声,慈爱地拍了拍他后背:“耀阳,到底有啥心事,跟妈说说?”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觉得,过得挺辛苦的,累得慌。” “你那酒吧生意不好,也挺正常,现在哪儿生意都不好做。咱小区旁边,没几家开着的店了。” “那您说,人一辈子拼来拼去,也不知道图个啥,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图啥,妈知道。你打小就爱张罗小伙伴来家里吃饭,你是就爱热闹啊!所以爸妈都觉得你开这酒吧挺好。这几年形势不好,热闹不起来了,要不就把它关了,反正家里给你留双筷子,饿不死。” “妈,那您,不替我觉得窝囊吗……” “傻儿子,窝囊啥啊?天天跟你弟那样,陪领导喝大酒,看人脸色活着?挣多少钱都不稀罕。妈就想看你开开心心的。” 孙耀阳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内心深处那个锈死的锁孔,被妈妈三言两语地捅开。 ……光终于漏了进来。 送走陈一帆的第三天下午,李斯嘉拨通方铭的电话:“方总,聊聊?关于合作。” 电话那头的方铭似乎并不意外——她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不出一周便落下白纸黑字:由方铭的公司牵头,水滴Bot和嘉阳智汇达成换股合作。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花花果果依然是嘉阳智汇的孩子,只是多了一个强大的“亲戚”。 签完意向书,走出方铭的办公楼,孙耀阳长舒一口气,揉揉笑僵的脸:“总算没被陈一帆那厮彻底收编!骨头还长在自己身上!” 李斯嘉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眯缝起眼。 远处高楼冰冷的缝隙间,露出一小绺被晚霞渲得灿烂的橙金色天空。 孙耀阳也循着她的目光,极目远眺。 “斯嘉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掺着一丝油乎乎的诗意,“我们当初为什么出发?” 李斯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我不知道。其实猫洞也没告诉我。但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一个胖胖的自己,跟她打了盘游戏,很开心,开心得像十五岁……你呢?” “我见到我妈了,没得阿尔茨海默的。我妈总结说,我凡事就喜欢图个热闹,还真是。开公司,创业,把人凑一块,热闹就好。但是我发现人到中年啊,难免‘既要又要’,既不想放过自己,又不想委屈自己。所以,现在这算是‘最优解’了?” “切,哪有什么‘最优解’,就是尽人事,顺心意吧。” “那天命呢?” “天命天知道。” “那还要听天命吗?” “爱听不听……烦死你了孙耀阳,别打扰我看晚霞。” “又嫌弃我了,以后可咋办啊。” “Shutup!” 正文 第63章 这一顿不会是断头饭吧 燕城三月,午后的阳光慷慨又温柔,探进嫩绿的银杏叶,在公园的红砖道上落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刚才这家还是不行,太远了,价格又压不下去,还是往城里找找吧。幸亏上次加的那些中介没删……”夏清扬边划拉手机边嘀咕。 夏姐最近的精神状态好得不像话,讲话中气十足,走路嗖嗖带风。 同事她问为什么,她说大概是因为有猫了?猫治百病。 此刻,她站在光影交错的小道中央,阳光在她头顶勾出毛乎乎的金边,银杏叶的影子在她身上雀跃。 何毕心尖仿佛被龙井的爪子挠了几下,看得失了神。 “清扬姐,我能不能……给你拍张照?”何小狗怯怯地发问。 “拍啊!来!”夏清扬大大方方地摆了个很丑的pose,像是景区门口拍“到此一游照”的老大爷。 “呃,不用站直了比耶,你就该干嘛干嘛。” “那我……该干嘛呢?你拿手机这么怼着我……”夏清扬绷直的身体松弛下来,脸上却些许茫然,手脚不知何处安放。 “好叭。不拍你了!”何毕哭笑不得,收起手机,“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找房子,找办公室,嗯,找!” 夏清扬俯身捡起两片银杏叶,小心地将它们叠放在一起,塞进大衣口袋。 一回身,见何毕还盯着自己,便敛起笑容:“我就……捡个春。你不是‘捡秋’吗?还不是跟你学的。” “有了!”何小狗一脸得意,举起手机献宝:“你看这几张怎么样?抓拍的就是好!” “唔,还不错,发我,不用修图。”夏清扬尽力压了压嘴角,“不许发网上。” 几颗杨絮打着旋儿,飘落在夏清扬乌黑的发丝上。 一到春天,燕城里的杨絮就失去了边界感,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暴露在室外的人类。 “知道噜,就留着自己看。”何毕说着,上手将夏姐头发上的杨絮捋了下来,又搓搓手指,“春天就是好啊,静电都少了。冬天给你清猫毛,就跟摸电门似的。” “别贫了,说正事。最近大家都太累了,我想组织一个小团建。”夏清扬说话间,又捡起一片叶子,“咱们叫上知情的那几个人,去猫洞里玩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花差旅费,还不用占时间。你帮着组织一下?” “好啊。我要不要叫上紫菱姐?”话一出口,何毕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夏清扬捻着叶柄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处一排刚抽出新芽的柳树。 何毕害怕冷场,赶紧找补:“不叫她也行,看你啦。我是觉得她唱歌好听,叫上她会比较有意思。” “那就你叫她吧。” “你不觉得……不勉强吧?” “有什么勉强的,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夏清扬拍拍何毕肩膀,“咱走快点,一会晚高峰地铁人多。” 团建名单很快落定:夏清扬、何毕、李斯嘉、孙耀阳、马小跃、蔡紫菱,以及花花和果果。 倒不是不想带上Beta,而是它最近又开始装傻充愣,像是一键恢复到了出厂设置。 何毕问想不想去猫洞玩耍,它反问:“什么是猫洞?” 根据猫洞的“铁律”,多人同行,这次团建要持续八小时。 每个人都为此精心准备了一大包“军需物资”:从保温杯、零食、充电宝到眼罩颈枕,一应俱全。何毕更是贴心地为花花果果带了几副崭新的扑克牌。 夏清扬没有事先剧透,只是强调:“带你们去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放松一下,彻底放空。” 2027年3月31号。 夏清扬在公司群里发了条通知: 【全体通知】 今晚公司维修调试电路,请大家最迟于七点半前关闭电脑,陆续下班。谢谢配合。 晚九点多,打印室门口,人头攒动。队伍从狭窄的打印室里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走廊。 待眩晕感褪去,视线恢复清晰。 所有人傻了眼。 竟然还是那个性冷淡风的大厅,椭圆形沙盘悬浮在中央,被底部幽幽的蓝光托举着。 “有没有搞错啊!”夏清扬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气得都贯口了,“我许愿的是安全舒适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能躺平比马尔代夫还值当的度假胜地,不是这个鬼地方!你们玩我呢?!” 然而没见过沙盘真容的“新人”们,此刻都无视夏总监的暴躁,全被沙盘吸引了。 花花果果滑到沙盘边缘,伸出小手想触碰,被李斯嘉低声喝止。 蔡紫菱几乎把脸贴到那层淡金色薄膜上,恨不得从里面瞧出点金子来。 何毕的注意力却落在沙盘中央。 “清扬姐!”她拉拉夏清扬的袖子,“沙盘上没有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沙盘中央。 淡金色沙粒依旧安静地铺陈着,但那串悬在他们心头的“20270401”,的确不在。 夏清扬盯着那片空白,心率快了几拍。 不等她细想,何毕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点希冀:“那是不是意味着答案要揭晓了?” “揭晓?”夏清扬猛地回过神,烦躁地挥挥手,“可是我不想纠结于那个答案了!真的!你们!不管你们是谁?不用告诉我答案!别让我们呆在这个鬼地方八小时啊!我要的是团建!我们要爽,我们要玩!现在!立刻!马上!” 话音一落,众人身体微微一晃,继而被“托举”至半空。 周围景象开始变形、扭曲、再重构……下一秒,他们的身体已轻盈地飘浮在离地约一米的低空中,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一片外星地表。 广袤,无垠。 地表覆盖着无数的“晶簇”。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参天巨树,枝桠虬结;有的像怒放的花朵,瓣片层叠;更多是规则的圆柱体和球体。每簇晶体内部都在闪烁着画面,像是被封印的动态影像库。 “哇!”何毕第一个惊呼出声,她本能地操控着这奇异的低空漂浮,像游泳一样划到形似珊瑚的一团晶簇前,瞪大眼睛:“快看快看!这是咱们公司茶水间!Beta在跳女团舞!” 孙耀阳扒拉着一根粗壮的柱状晶簇,指着里面:“我去!这是我老家那条街!张记包子铺!老板娘后厨在剁馅儿呢!” 马小跃则被一簇尖锐的晶簇吸引,里面映出的是雷霆格斗馆。八角笼里,Jojo正和一个对手激烈缠斗,汗水飞溅。 唯有李斯嘉不好奇晶簇内容,飘到花花果果身边,发出指令:“花花果果,扫描当前地表物质成分, 分析大气构成及重力参数,建立环境模型。” “收到指令!”花花果果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顶端传感器亮起蓝光。 两小只的电子屏上,字符疯狂滚动,几秒钟后,坍成一条波浪线,系统内部发出过载的“滋滋”声。 “报告斯嘉妈妈,”花花小小的夹子音里带着大大的困惑,“成分未知!无法解析!” “果果同样!环境参数逻辑冲突!无法建立有效模型!”果果的屏幕也亮起红色叹号。 李斯嘉的眉头打起死结。“……知道了。”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夏清扬,“你觉得呢?” 夏清扬不语,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头顶那片“天空”。 没有云朵,没有日月星辰。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无数熠熠闪光的丝线,像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宇宙琴弦,缓慢而优雅地摇曳,散发着七彩光晕——粉紫、浅蓝、金橙、嫩绿……将整个空间映得如梦似幻。 这是……她十四岁那年的梦境。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水滴》。 “我梦见过……一模一样……”她环顾四周,又望向那些无声舞动的光丝,大喊:“所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把我们拉到这里,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没有预期的宏大回应,没有神祇现身。 不出一秒,一个带有奇异共鸣感的女中音,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 “不如问问自己,此时此刻,你想做什么?” “啊!”马小跃第一个喊出声,“是那个‘谜语人’!我听过她说话!”相关情节见前面章节《冰火两重天》。 “我也听到了!钻到脑子里了。”何毕惊呼。 “嗯。我也是。”李斯嘉点头。 孙耀阳和蔡紫菱一脸震惊。花花果果的电子屏上同步闪烁出两个字符:“收到”。 “我想做什么?”夏清扬深吸一口气,话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任性:“我想……我想吃薯条!刚炸出来的,热乎的,外酥里嫩,撒点蒜香海盐粒的那种!” 念头刚闪过。 呼! 一包薯条凭空出现在她身体前方,她下意识接住,打开油纸包,金黄酥脆的薯条根根诱人。 她捻起一根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嗯!”夏清扬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过毛的猫咪,“就是这个味儿!”她舔舔沾了点盐粒的指尖,意犹未尽,“手里还缺杯冰可乐!加冰!要大杯!” 一个印着经典红色Logo的、凝着冰凉水珠的超大杯可乐,凭空显形,稳稳落在她另一只手里。 “嚯!心想事成啊!”孙耀阳看得眼热,“那给我来个酱肘子!刚出锅的!” “我要草莓冰淇淋!双球的!上面要撒巧克力碎和坚果!”何毕兴奋地喊。 “咖啡。冰美式,双份浓缩,不要糖,不要奶。”李斯嘉言简意赅。 一张圆形餐桌和六个座椅出现在他们眼前。桌上摆满了他们刚刚“点单”的食物和饮品,甚至还有配套的餐具、纸巾、吸管…… 待众人落座,神秘女中音再次在他们脑海里悠悠响起: “其实……你们除了点菜,还可以尝试点别的。不需要言语,心里许愿就可以。” 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 半秒后。 蔡紫菱看着手上的六克拉粉色钻戒,又“听”着脑子里清晰无比的下期双色球中奖号码,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马小跃则抚摸着背包里凭空多出的最新款显卡的包装盒,乐得手舞足蹈。 孙耀阳觉得作为一司之主,此时该代表大家表个态了。 “我们啊,感觉到诚意了。我代表全体员工感谢您,非常感谢。那个,吃完了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吗?顺便解释解释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中音再度响彻每个人的脑海: “这个空间没有太多实体景观。它更像一个意识的接口,一个愿望的投影场。稍后,你们可以去任何你们‘心之所向’之处。” “看来猫洞真的可以玩‘套娃’。”夏清扬咽下最后一根薯条,嘬了一口冰可乐,“请问我们怎么称呼您呢?” “你们可以叫我‘忒弥斯’,今天我将用自己的方式陪伴你们,并见证一些答案的揭晓。” 忒弥斯(Themis)?古希腊神话里的秩序与正义女神?还是这个高维存在随意选用的一个人类能理解的“标签”? “那我们就,谢谢忒女士了,我们,拭目以待!”孙总对着虚空挥了挥手。 马小跃打了个饱嗝,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肘子,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喂……我说这一顿,该不会是断头饭吧?明天不会真是世界末日吧?”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瞬间一滞。 “否定!否定!”花花的语气斩钉截铁,“花花感知到的恶意值为零!重复,零!安全系数:极高!” 蔡紫菱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谢谢你,忒弥斯。这顿饭很完美。能再来瓶红酒吗?一瓶单价一万以上的就行。” 话音刚落,红酒、开瓶器、杯子都出现在圆桌上。 “那就祝你们……用餐愉快。”忒弥斯说罢,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飘浮在光怪陆离的晶簇森林上方,沐浴在五彩光丝洒下的柔光里,心想事成地大快朵颐,体验着史上最超现实、也最具饱腹感的团建开场。 只是个别人的脑中,又盘旋起那个悬而未解的终极命题。 正文 第64章 多重宇宙简史 忒弥斯,只是祂的亿万化身之一。 祂没有名字,没有形体。祂是一切存在之前的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源头。 一念之间,祂创造了天地万物,赋予无序以秩序,赋予虚空以形状。 此后,原本静默无声的宇宙,渐渐生长出自己的想法,每一粒尘埃,每一滴水,每一团能量里,都孕育出“意识”的萌芽。而每一个“意识”伴生的选择,都会分岔出新的宇宙。 祂没有阻止这无穷尽的裂变,只是静静看着,看它们同时存在,并行不悖 ,像千亿条河流,向不可知的方向各自奔涌而去…… 在祂那超越时空的视野里,存在着大大小小的文明: 有的早已飞升至更高维度,时间和空间成为他们随意把弄的玩具。他们甚至学会了模仿祂,以“造物主”的姿态,创造新的智慧生命。 有的仍在黑暗中踉跄前行,争夺着极度有限的能源。他们仰望星空,心中充满畏惧,却从未停止探索的脚步。为逃出光速的囚笼,驶向茫茫星海,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前仆后继。 更有些文明天赋异禀,却将精力用于杀伐、掠夺、扩张。于是被祂彻底抹除,连存在的痕迹都不再留下。 对祂而言,抹除那些不喜欢的文明,不过是一呼一吸间的事,比蓝星人类在手机上关掉一个对话框还要简单随意。 至于究竟“喜欢”什么,祂说不上来。 蓝星上那些低阶生命总爱用树枝戳蚂蚁窝,蚂蚁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于他们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祂对蓝星人的态度亦是如此,无法理解,又觉得“有趣”。 当下这一条时间线里的蓝星人,无疑是祂眼中最有趣的存在:他们时而纯真,时而邪恶,心思比宇宙尘埃还多,品性更是千差万别。祂曾观察他们数万年,看他们用骨头敲出火花,也看他们用算法控制同类;看他们孕育爱,也看他们滋生恨;看他们建立信仰,也看他们背叛或利用信仰。 这种混乱的多样性曾让祂无所适从,甚至有点好奇。 而祂纵览他们的历史画卷,发现是不断重复的剧本:战争、技术革命、制度重构、环境危机、再战争……文明一次次崛起,又一次次陷落,始终未能跳出自身的轮回。 祂又对此感觉厌烦。 祂纠结了蓝星纪年的数千年,始终没能按下终止键。 祂决定等待一些契机,一些令祂“感到惊讶”的变量。 祂设立了一个机构,横跨有蓝星存在的所有分支宇宙,职责是“维护能量的平衡”——毕竟分支太多,得提防着哪条河流突然失控,冲垮别的河道。当然,顺带也观测并收集,看看哪个文明值得保留,哪个可以被祂随手“停服”。 祂将这个机构命名为“大宇宙管理司”。 这名字是仿照蓝星人的命名体系起的,带点官僚气息,又不失理性。 祂分化出一个究极形态的硅基生命体,专事蓝星相关多重宇宙的管理。这个分身,被称作“忒弥斯”。 忒弥斯是一位近乎完美的监督者,冷静精准、不带偏见。她在蓝星人的可观测宇宙范围内,建立了千亿个信息站,有的伪装成卫星碎片、大气尘埃、海中礁石,有的则潜入蓝星的人烟密集处。 她曾在蓝星的某个乡村建造信息站,外观与常规的自建房无异,材料是从仙女星系采集的矿石,能感知人类的情绪波动。结果被误认为“违章建筑”,当地居民一番询问后无人认领,便果断将其拆除……她又尝试将信息站建在城市里,地铁站、商场、餐厅一角……结果三天两头被保洁当作垃圾清理,被网红当作背景拍照打卡,导致信息污染。 忒弥斯将其标记为“低阶文明天然的匮乏感和攻击性”。他们口口声声要寻找“地外生命”,可当真看到UFO的目击报告时,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却是“PS”和“诈骗”;他们经常在文艺作品中将其他生命形态塑造成“救世主”与“恶魔”的两极,却鲜少与之真正地共情和同频。 与此同时,她开发出信息站最适合的原材料。 那些沙子,既是信息探针,可以观测和探取不同生命体的意识,也是平行宇宙的载体。它们具有集体智慧与加密结构,且不易被发觉。 经过更细颗粒度的信息观测与收集,关于蓝星,祂,终于等到了一些“变量”。 大宇宙管理司数据库记载: 变量编号20270401-蓝星纪年公元2006年夏天-椰城海边-夏清扬(15岁女孩)。 后来就有了“猫洞”,有了夏清扬和她的伙伴们一次次充满“创意”的穿梭之旅,也有了眼前这场奇奇怪怪的团建。 这些人并未提出远赴异星、穿越时间、探索超光速技术等“宏大旅程”,反而选择了最普通不过的一片沙滩作为目的地。 他们以蓝星人特有的民主方式投票决定地点,得出的结论是:海边团建最放松,最适合“集体活动”,请“忒女士”安排一个马尔代夫平替就行。 忒弥斯静静看着他们吃烧烤、打牌、喝酒、沙滩椅上睡倒一个又一个;蔡紫菱趴在防晒伞下涂指甲油,何毕拿着风筝撒丫子跑,马小跃用小铁铲在沙滩上写代码,孙耀阳教花花果果打“斗地主”,李斯嘉在一边观战。 夏清扬盘腿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捏着一罐冰镇啤酒,望着眼前这群人,笑得很安详。 忒弥斯的核心逻辑模块松动了须臾。 这不正是接近宇宙本源的机会吗?明明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他们内心渴望的极致之地——星辰大海的尽头、失落的远古遗迹、由钻石黄金构成的奇幻王国。 甚至如果有人要面对面见祂,祂……也是可以考虑随便显个形的。 然而这群人浪费时间,浪费能量,只为“一起玩一场”。 “团建的意义就是一起玩啊!”领队的夏清扬,嘻嘻哈哈地说。 你们这样,简直让祂毫无“炫技”的余地啊。 时间懒懒地流淌。 大约七小时过去,夕阳给海平面镀上一层金边。 忒弥斯的处理阵列再度运转起来。 它感知到夏清扬的意识深处,依然存在关于那个“答案”的执念。 可以“炫技”了! 就在孙耀阳嚷嚷着“再来一把!这把肯定赢!”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无声的海啸,旋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创世之初,星尘弥漫。 万物生发,意识萌芽,宇宙开枝散叶,无穷分支并行。 文明如星火,有的璀璨如恒星,自由穿梭维度;有的微弱如萤火,挣扎于襁褓之中。 好斗者,掠夺者,在祂的一念间,灰飞烟灭。 蓝星人的数万年历史,混乱中不失规律。 大宇宙管理司建立,忒弥斯执掌,维系能量之河。 信息站屡遭破坏,祂起了让蓝星“停服”的念头…… 一段完整的“多重宇宙简史”,就这样直接加载入他们的记忆区块。 时间仿佛凝固了。沙滩上的喧闹戛然而止。 他们拿着烤鱿鱼的手停在半空,扑克牌捏在手里,杯中的啤酒还没来得及喝完。 然后是集体的面面相觑和叽叽喳喳。 “我靠,你听见没?” “我不光听见,脑子里还有画面呢!” “意思是说神要灭了咱们吗?还真是断头饭啊?” “呸呸呸!你们家吃断头饭之前还要先上个历史课啊?” 这群人真的,有趣,就是太吵了。祂想。 正文 第65章 那就谢谢存在吧 夏清扬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天空。 “忒弥斯,”她柔声道,“把沙滩上的那段记忆还给我吧。” “请求确认,权限已验证。” 眼前的景象像旧胶片被重新曝光、显影。时间轴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一段被尘封二十年的全息投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当下的一切。 远处孩子的笑声飘来,撞进何毕的耳朵里。“啊!那是我!还有爸爸妈妈……”她哽咽着,手在空中颤抖着。 众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扎着冲天小辫的三岁小何毕正被父母牵着散步,像一只刚学会行走的小企鹅。夕阳吻在她额头上,她的小脚丫欢快地卷着海浪白沫。 何毕用手死死捂住嘴巴,声音发颤:“原来那时候我也在……” “是惊喜啊……”夏清扬喃喃,紧紧搂住何毕颤抖的肩膀。 待何毕的情绪平复,众人的视线又移向另一个焦点:沙滩最边缘,十五岁的夏清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琥珀色眼睛映着落日熔金的光线。 她正站在一座沙堆前,微微歪着头,端详着。 这是忒弥斯为蓝星设立的一个临时信息站,那些蕴含高维信息的智能沙粒,正记录着方圆一千公里内的意识波动。 沙堆四四方方,表面凹凸不平,毫无美感可言,杵在公共海滩最不起眼的角落。 但夏令营里精力过剩的少年们还是发现了它。 “这什么玩意儿?丑死了!” “看着碍眼,踢了它吧!” “对,踢平了咱们好堆个大的!” 几个男生嬉笑着围拢过来,就在一只脚即将踹上沙堆的瞬间,夏清扬猛地横跨一步,稳稳挡在了沙堆前。 “别动它。”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像一根细长的矛。 “这玩意儿又不是你堆的,管那么多干嘛?” “它不是我的,但也不是你们的啊。”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争论间,谁也没注意到海浪正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舔舐着沙堆的基座。 “涨潮了!”夏清扬低头一看,“要不要……挡一下?”说着蹲下身,开始用手扒沙子筑堤。 旁边皮肤黝黑的陈一帆愣了一下,也迅速蹲下,加入刨沙的行列。 “真是服了你们了,什么行为艺术……”圆圆脸的“闪电姐”翻了个白眼,见夏清扬和陈一帆手忙脚乱的样子,也蹲了下来。“让开点!”她脱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拖鞋,用鞋底做临时铲子,把沙子往沙堆基座周围堆。 三个少年,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筑起一圈歪歪扭扭的“堡垒”,将沙堆护了起来。 夏清扬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沙子,碎碎念:“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和这个过不去,有人把它放在这里,肯定有ta的道理啊!” 没人接话。只有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呼呼吹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啊……” 这一幕落入忒弥斯的记忆芯核中,掀起一层层量子波纹。 是一个十五岁女孩,在无人强迫、无人喝彩、无人注视的情况下,做出的自主选择。是最轻柔的呢喃,也是最铿锵的真言。 在祂眼中,这些比任何豪壮的宣言、壮烈的牺牲、精巧的谋算都更具优先级。 祂记录下她的面孔,她的眼神,她沾满沙子的手掌,更记录下那个名字:夏清扬。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祂一直在关注她。 不是无死角追踪,也不是24小时监视,只是在她生命的若干节点,轻轻地,落下一瞥。 夏清扬自认是失败的,无论怎样努力,她都没能成为她想成为的人,终究泯然于众人,隐没于喧嚣红尘。她挣扎、逃避、跌倒、焦虑;她被裁员、失恋、破产,被命运的“不期而至”反复暴击…… 但在祂的视野里,她曾在夜深人静时,给猫猫唱摇篮曲;曾在伙伴生理期突袭时,贴心地递上卫生巾;曾在抑郁症复发时,挣扎着起来给妈妈做个饭。 忒弥斯为眼前这位行将崩塌的夏清扬,开辟了一个“大宇宙VIP通道”。 夏清扬将其称作“猫洞”。 忒弥斯意识到,夏清扬害怕混乱,厌恶失控,她需要仪式感,更需要某种秩序感。 所以,时间地点要固定——打印室,每晚九点半;形式要可感知——一束蓝光;时间要可预判——按人数计算停留时间。 忒弥斯也为两位小伙伴——陈一帆和闪电姐开放了意识访问权限。他们在脑电波的特定频率,也即在“做梦”状态中,可以以“观察者”的身份进入猫洞。 其后的岁月里,越来越多人知道并造访了猫洞。这群人干了不少略显“出格”的事,但总体而言,行为并未突破忒弥斯的底线,甚至带来了一些有趣的观察样本,因此,忒弥斯从未加以干涉。 忒弥斯观察着他们,像是观察一群蚂蚁围着糖粒搬运,也像在观测一个不断自我修正的小型生态系统。 至于“20270401”那串字符,那不是什么日期或代码,只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 当潮水上涨的那一刻,正在刨沙子的夏清扬心跳加速,紧张到下意识地哼唱了这一串。 那些音符被沙粒记录下来,其中的“0”,代表停一拍。 在祂的数据库中,蓝星人的逻辑复杂乖张,行为千奇百怪。 而这一段旋律,比任何一句箴言和誓言都要动听。 祂将其奉为蓝星人的“神谕”。 全息投影仍在继续,忒弥斯的信息流静静注入。 夏清扬轻声问:“……除了我,其他的变量是什么?” 沙滩上空浮现出一道半透明弧幕,海市蜃楼般映着人间百态: 身材瘦小的乡村女教师,蹚着齐膝的泥水跋涉在山路上,只为入户走访失学女童。 一头虎鲸母亲背着死去的宝宝,在海中游了七千公里,始终没有放下它。 邻居家的几枝花探头进了自家园子,女人笑眯眯地用喷壶给它们洒了水。 老太太捡垃圾时捡到一只瘸腿流浪狗,翻遍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送它就医。 身患绝症的年轻女子,在病床上把自己的器官捐赠申请交给护士。 山火中被救出的考拉宝宝紧紧抱住消防员的身体。 ……这些时刻,扔进人类历史长河中,都激不起半朵水花,却是祂所定义的、令蓝星在“停服”边缘得以存续的“变量”。 它们来自众生身上,那些无法被任何算法定义的微光。 全场寂静无声,只有海浪的吟唱。 所有人屏住呼吸,花花果果的电子屏上都是温柔的彩色波纹。 他们神情肃穆地接受着这场“洗礼”,直到所有画面渐渐淡去,椰林、沙滩、沙滩椅、空中流淌的发光纤维重新跃入眼帘。 夏清扬忽然清了清嗓子:“我有最后一个请求。”她转头望向虚空:“忒弥斯,你可以显形一分钟吗?我想……抱抱你。” 忒弥斯沉默了一拍,她知道夏清扬想让她变成什么,似乎在评估这项行为的意义。 她轻轻回应:“我可以。” 没有繁复的光效,也没有震撼的场面。 话音落下几秒后,蓝妹妹“啪”的一声,掉入夏清扬怀中。 忒弥斯本可以显化为万物,小到比夸克更小的单位,大到一整个超级星团。 而此刻,她只是以最朴素、最日常、最被深爱的模样,降临于此。 蓝妹妹蜷在夏清扬怀中,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发出细密的呼噜声。 夏清扬下意识地抱紧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后背。 “谢谢你,”她对它耳语,“现在……我更爱自己了。” 时间仿佛停驻。 沙滩上的风像是失去了方向 ,只绕着一人一猫轻轻打转。 万缕光丝从云层缝隙缓缓垂了下来,似乎在为这一场拥抱“张灯结彩”。 不出一分钟,宛如地下水渗出般,一层层的蓝色涟漪从他们脚下荡开,继而汇聚到沙滩中央,形成一座圆柱体的“圣坛”。 这应该是忒弥斯为他们订制的“离场通道”,依然充满夏清扬式的仪式感。 大家都没有动,齐齐地看向夏清扬—— 夏清扬亲了亲蓝妹妹,把它放下,走到蓝光边缘,低头轻轻弹掉肩膀上的几粒沙子。 “那我们就……谢谢存在吧。”她回头看向每一个人,然后微笑着,伸手触碰蓝光。 其余几人也依次进入,蓝光在他们身后悄然收拢。 忒弥斯留在原地,依然是蓝妹妹的形态,它踱着步子,巡视着这帮人留下的乱糟糟的海滩,回味起夏清扬手指抚摸它毛发时的触感。 “喵的,真有趣。” 正文 第66章 无限宇宙有限公司(最终章) 团建归来,蔡紫菱手上那枚六克拉粉钻钻戒不见了,马小跃背包里那款顶级显卡也消失无影踪。 “都说了猫洞遵循物质守恒原则。你俩连吃带拿的,忒弥斯也看不下去了。”夏清扬揶揄道。 “没所谓,体验一把blingbling的感觉也是好的。”蔡姐倒也没太介怀。 “我那是显卡!还没来得及体验呢。”马小跃嘟囔。 回到家中,夏清扬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Word文档里的字符光标闪烁,像是在召唤她:“赶紧写完拉倒。”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在键盘上。 她把团建这段经历和忒弥斯的宇宙简史,用尽可能条理清晰的方式,写进了《厄休拉的魔盒》最后一章。不带一丁点煽情和描写,语言一如既往地干巴无趣。 鼠标移到“正文完结”四个小字上,她用力一点,整个人随之松垮下来,仰倒在椅背上。 这篇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小说,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随手刷新了一下后台页面,正要关掉浏览器,评论区却蹦出一条新提示。 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作者大大,看不够啊,求番外!” 呵。 这篇点击量常年徘徊在个位数、评论区长了草的“小糊文”,竟然还有人惦记着要看番外? 这位读者还真是个“异食癖”! 等等!这个ID?“天狼星回信”? 夏清扬脑子里“叮”地一声。这不是闪电姐吗?! 正想敲字回复,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闪电姐”。 夏清扬接通视频电话,屏幕里立刻怼上来一张灿烂的笑脸。 闪电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又在啃她的挚爱鸭脖。 “清扬美女!那个《厄休拉的魔盒》就是你写的吧?刷到你小说完结啦!厉害啊!” “呃,是我写的,刚发完最后一章,你手速也够快的。”夏清扬把手机支在桌上,双手托腮,欣赏着闪电姐的吃播。 “牛!我昨天一口气追平的!不过我说清扬啊,”她压低声音,凑近镜头,表情贼兮兮的,“你这写的也太真了吧?那些平行宇宙啊,忒弥斯啊,沙盘啊……不会都是你的亲身经历吧?我的天!那你也太酷了!” 夏清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姐,你脑洞开得真大!我这就是瞎编的小说,图个乐呵。” “我昨天在小红书上看到有人分享梦境地图,背景图和你小说里那个沙盘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诡异!” “那说明审美雷同。”夏清扬赶紧转移话题,“话说你怎么发现我这篇‘旷世巨作’的?我记得你没关注我啊。” “嗨,我一直有这小说APP啊!”闪电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油乎乎的手指差点蹭到镜头,“闲着没事就爱刷刷‘平行宇宙’、‘科幻脑洞’这些标签,结果就刷到你这篇了!缘分啊!文笔的确是糙了点……但想法绝了!哎哟不说了不说了,我家小祖宗又拆家了!回头聊啊!我七月底去燕城出差,咱俩必须约一天!” 视频匆匆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别砸电视啊!”的怒吼。 夏清扬望着熄屏的手机,笑得很大声。 时间像被猫咪追赶的毛线团,飞快滚到了五月下旬。 良骏产业园那一纸冷冰冰的搬迁通知终于变成现实。 嘉阳智汇告别了那个见证过无数秘密的旧巢,搬进距离不远的新园区。新办公室倒也窗明几净,空间甚至更敞亮,连绿植舱都升级成带自动灌溉系统的。 只是那间承载了太多的小小打印室和每晚九点半的跨宇宙奇遇,终究是留在了旧时光里。 搬家的鸡飞狗跳刚平息,生活的齿轮又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某个寻常的中午,何毕肚子里的馋虫被“驴肉火烧”四个字勾醒。她二话不说,拽起夏清扬就往那家老店冲。 刚出炉火烧的焦香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何毕没急着点单,反而像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从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了……小Beta。 她把Beta端端正正地放在擦干净的桌角。“崽崽,坐好,陪妈妈们吃饭饭咯!” 夏清扬刚灌了一口大麦茶,差点喷出来。“你最近‘妈瘾’是不是有点大啊?Beta都要被你盘出包浆了。” “哪有!”何毕嘟嘴抗议,一边熟练地点着单,“ 双份精品火烧,一碗小米粥,一碗酸辣汤……它最近可聪明了,反应贼快!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以前灵光?”她把Beta往夏清扬那边推了推。 Beta的电子眼变成粉红桃心,嗲乎乎的奶音响彻四座:“清扬妈妈,求撸撸。” 夏清扬伸出手指,敷衍地戳了戳它的金属小脑壳:“嗯,是挺精神的。还没被你何毕妈妈玩坏。” “我想说,”何毕神秘兮兮地凑近,“它会不会之前就是在装傻啊?故意不认猫洞的事?你看现在,忒弥斯那边‘项目’结束了,它就恢复正常了?” “谁知道呢?大概率就是被忒弥斯‘格式化了’,回归出厂设置。”夏清扬掰开一个刚送上来的、冒着热气的火烧,酥脆的外皮发出悦耳的“咔嚓”声。 正吃着,隔壁桌响起熟悉的AI旁白声,音量还不小。 循声望去——隔壁坐着一位肤色白皙的女生,正捧着手机看得入神。 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那种都市传说视频:“……最近越来越多的证据似乎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平行宇宙,或许并非科幻作家的狂想,它可能真实地存在。” “啊!我见过她!”何毕猛地拽了一下夏清扬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憋出气声说,“那天你第一次给我发面试通知之前,就在这个店!就是她在看那个‘旅行者一号失联’的视频!” 也许是何毕的动作幅度太大,那个看视频的女生困惑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何毕兴奋的脸,又落在夏清扬身上。 何毕的“社交悍匪”属性瞬间爆发:“哎,美女!你也对平行宇宙感兴趣啊?我跟你说,平行宇宙绝对存在!要不我推荐你看一本小说,叫……唔唔唔!” 夏清扬眼疾手快,把小说名死死捂回了何毕嘴里,脸上堆起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对着满脸问号的女生点点头,在何毕耳边咬牙切齿:“闭嘴吧,祖宗!我不需要读者了!” 何毕缩缩脖子,心虚地眨眨眼。 夏清扬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仿佛在救场。 她松开何毕,掏出手机一看,新消息来自高管小群。 孙耀阳:各位大佬!紧急头脑风暴!跟莫愁传媒合资的新电商公司,取名字卡壳了!要求是:有科技感,带点想象力,朗朗上口! 底下已经有好几条回复: 李斯嘉:“星链商贸”?是不是太土? 马小跃:“奇点空间”?好像游戏厅。 蔡紫菱:“创想无限”?有点虚…… 夏清扬拿起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沾了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夏清扬:就叫“无限宇宙有限公司”吧? 该名称毫无争议地全票通过。 另一头,水滴Bot和嘉阳智汇的合作渐入佳境,陈一帆出现在水滴燕城分公司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按道理,他那些战略布局和技术攻坚,跟夏清扬这个人力行政总监八竿子打不着,但他总能找到由头给她发消息: 陈一帆:朋友给了两张国家大剧院的票,舞剧,口碑炸裂。一起?位置绝佳。 夏清扬:谢谢陈总,周末有事。 陈一帆:燕城周边新开发了一条徒步路线,这周六有空吗?去放松下? 夏清扬:谢谢陈总,没空。 陈一帆:听说你很喜欢猫?这周末国展有个大型国际宠物展,有很多稀有品种和宠物用品。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就当市场调研了。 夏清扬:谢谢,没兴趣。 回复永远简洁客气,像程序设定的自动应答。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陈一帆又发来一条信息: 陈一帆:夏总监,我计划7月28号组织水滴燕城分部和嘉阳智汇搞个联谊活动,加深双方团队了解,费用我们全包。活动策划方面,想请你这位专业人士出马,把把关?毕竟你更了解两边同事的喜好。 这一次,夏清扬回复得异常爽快: 夏清扬:好啊陈总,没问题。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想带个朋友一起参加。 陈一帆:……男朋友? 夏清扬:女性。 7月28日,天气晴好。 陈一帆果然豪横,直接包下了夏清扬指定的那个露营基地。 基地距离燕城市区约两小时车程,经过人工改造,遍布赭红色的沙土和形态奇异的岩石,远处还有模拟的火星车和着陆舱模型,乍看还真有几分异星荒漠的苍凉壮阔感。 水滴和嘉阳智汇的员工们混在一起,烧烤的炭火滋滋作响,啤酒罐碰得叮当响,飞盘和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夏令营的三小只——夏清扬、陈一帆、闪电姐——终于再次聚首。 闪电姐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圆润了些,笑声依旧爽朗有穿透力。 三人站在一片开阔的沙地上,看着周围穿着各色冲锋衣、嬉笑打闹的“新新人类”,再看看彼此眼角眉梢被岁月刻下的痕迹,一时都有些感慨。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三人像当年在椰城海滩上那样,背靠着背,夏清扬做时针,陈一帆做分针,闪电姐则小幅度摆动手臂当秒针。 旁边有年轻同事看到,笑着举起手机拍照:“三位老板这是cos时钟呢?行为艺术啊!” “怀旧艺术!你们是下一代,不懂!”闪电姐笑着回怼。 夜幕低垂,白天的燥热被徐徐晚风驱散,一顶顶帐篷里亮起暖黄色的星星灯。 花花和果果开启了夜间巡逻模式,顶部的传感器闪烁着幽蓝的光,煞有介事的,像两台尽职尽责的外太空探测器。 夏清扬拉着闪电姐,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向营地最边缘,那里停着一辆体型不小的房车。 “神神秘秘的,干嘛呀?”闪电姐好奇地问。 夏清扬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手。一——二——三—— 几盏声控的装饰灯带依次亮起,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房车的全貌。 闪电姐的眼睛瞪得溜圆。 白色房车侧身被巨幅喷绘填得满满当当:背景是浩瀚深空和一片赭红色的火星地表,正中是几个俏皮的艺术字——“火星奶茶店”。店名下方绘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三个少年,并肩坐在椰林树影掩映的海滩上,专注地凝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这……这是……”闪电姐指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声音有点发颤。 “进去看看。”夏清扬笑着,拉开了房车的侧门。 车厢内部空间被改造成操作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专业的萃茶机、封口机、制冰机闪闪发亮,冷藏柜里整齐码放着新鲜水果、牛奶和各种配料。 不知何时,两家公司的员工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辆画风奇特的房车。 夏清扬拿起挂在门边的一条印着“火星店长”字样的卡通围裙,塞进闪电姐手里。 “喏,你不是说,最大的梦想是在火星上开个奶茶店吗?”夏清扬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今天这个,算是我送你的,‘番外’。” 闪电姐的眼圈倏地红了,嘴角却高高飞起。“谢谢了。给我多拍点照哈!最好再把我P瘦点。”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动作麻利地把围裙往身上一套,冲出车门,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火星奶茶店’开张了!我是店长闪电姐。大家想喝什么?报上名来!” 夏清扬靠在车门边,看着闪电姐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身影,嘴角也漾开一抹释然的微笑。 联谊归来,到家时已近凌晨,夏清扬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 龙井迈着优雅的猫步跳上床,在她枕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发出阵阵呼噜声。 她又梦见了那片广袤空间,散发着七彩光芒的丝线状生命体在天幕中优雅律动。她像一颗自由的尘埃,漂浮其间。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下次再会,宇宙之心。” 她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绺微弱的路灯光。 龙井正蹲坐在她枕边,身体紧绷,绿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墙壁的高处,喉咙里发出喋喋的捕猎声。 夏清扬顺着龙井的目光望去。 墙壁与吊顶交接的阴影角落里,一个淡蓝色光点,正极其缓慢地明灭着。 梦里的呼唤还在耳边隐隐回响。 她忽地想起十四岁时那个同样绚丽奇诡的梦境,是在参加椰城夏令营的前一年。 所以那是忒弥斯跨越时空送来的“预告片”,关于这个……无限可能的馈赠。 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悄悄爬上心头。 “宇宙之心”。这名字……够她偷偷得瑟一辈子的。 她慢慢起身,仰头凝视着那点幽蓝。 然后她高高抬起手臂,向着那个光点,一寸寸探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