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妈妈的好大儿

    嘉阳智汇对孙耀阳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李斯嘉一人最清楚。
    她站在窗前,思绪精准地定位到孙耀阳家人来访的那个下午。
    那是四年前,嘉阳智汇刚搬进良骏产业园,轰轰烈烈地装修了一番,彼时的夏清扬尚未入
    职。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崭新得发亮,充满草创期的勃勃生机。
    孙耀阳特意挑了个工作日,把远在老家的父母和弟弟接到燕城,带来公司巡游。——这是属于他的“加冕仪式”。
    “爸,妈,小兴,看看!这天花板,挑高五米!上面那些亮晶晶的,也是智能系统控制的。”
    员工们很上道,纷纷放下手头其实没多少的活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父亲孙守义,一头精心梳理过的银发,笑容可掬地向员工点头致意,嘴里说着“叨扰了叨扰了”。弟弟孙耀兴,穿着朴素的夹克衫,一副基层公务员的稳重模样,安静地跟在父亲后面。
    唯独孙母与这极具未来感的空间格格不入。她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李斯嘉当时正猫在公司最深处的仓库,专心调试着花花“初代机”的机械手。
    直到她听到大厅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
    “妖怪!妖怪!”
    紧接着是猛烈拍击的“砰砰”声,伴随着孙耀阳和他父亲、弟弟慌乱的劝阻声:“妈!别这样!”“冷静点!”“那是机器,是机器!”
    李斯嘉起身,冲出仓库,花花立刻启动滑轮底盘,迅捷地跟在她身后。
    她看到孙母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狂拍打大厅中央的绿植舱。舱内的机械臂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恶意,集体僵在半空;舱底那些嫩绿的苔藓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孙守义!孙耀兴!你们!放开我!”孙母甩开父子俩,又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孙耀阳,“你!带我出去!有妖怪!”
    员工们噤若寒蝉,眼神躲闪,假装忙碌。
    孙耀阳试图去抱母亲,却被她更剧烈地挣扎,推开。
    就在孙母又要扑向绿植舱的时候——
    “摸,摸摸……”一个电子童音突兀地响起。
    是花花!
    它不知何时滑到了孙母近前,豆豆状的电子眼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它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将最光滑的脑袋顶部,主动凑向孙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摸……摸摸?”孙母重复着花花的话,眼里的狂躁一点点消散。
    不等李斯嘉发出任何指令,花花又主动往前蹭了蹭。
    一下,两下,三下。
    孙母的眼神慢慢聚焦在花花身上,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花花,仿佛眼前是一只温顺的猫咪。
    “小朋友,”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梦呓般的温柔,“好孩子……”
    花花又伸出最小巧的那一根“小拇指”,发出邀请:“拉勾,拉勾勾。”
    孙母愣了一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花花的金属手指。
    “拉,勾……”她含糊地跟着念。
    拉完勾,孙母指着花花,对孙耀阳说,“我要这个。”
    像小孩指着橱窗里某件心仪的玩具,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孙耀阳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向身旁的李斯嘉:“你看见了吗?花花它做到了!以后量产了,家家户户都有花花!其他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陪伴机器人,能比得上咱们花花吗……”
    然而花花本花的电子眼已从上到下扫描完孙母,不给分毫情面地截断了孙总的慷慨陈词。
    “女性,身高160厘米,体重约55公斤。脑部出现异常放电模式,海马体萎缩显著,前额叶皮层代谢活性降低。疑似罹患阿尔茨海默症中后期。建议加强看护,避免独处及接触危险源。”
    大厅里鸦雀无声,周围员工脸上的表情从动容变成同情。
    “花花!闭嘴!”李斯嘉低喝一声。
    孙母倒不太在意这冒犯的诊断,依旧笑眯眯地望着花花。
    “好看……亮晶晶……”她欢快地拍了拍手。
    孙父和孙弟见她情绪已平复,过来百般安抚,骗她明天就把花花送到家里,她才答应和爷儿俩回到酒店。
    一场本该彰显CEO荣光的家人来访,在诡异又温馨的氛围里草草收场。
    当天深夜,李斯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仓库,发现CEO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孙耀阳瘫坐在老板椅里,手里捏着个快见底的玻璃杯,眼神涣散,脸颊酡红。
    李斯嘉转身就走。她平生最烦两件事:伺候醉鬼和收拾烂摊子。
    “斯嘉?”孙耀阳舌头有点打结,“还没走啊?正好……坐会儿。”
    想起白天孙母的眼神和花花安抚她的画面,李斯基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挑了一张离孙耀阳最远的椅子,坐下。
    “我妈,她今天……叫我名字了吗?”孙耀阳冷不丁问出一句。
    不等李斯嘉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我爸孙守义,我弟孙耀兴,她都记得。连我家那条老狗,‘大黄蜂’,她都记得,大黄蜂前年就没了啊!”
    “可她就是记不住我!孙耀阳!她大儿子!站在她跟前,她怎么就能把我忘得这么干净呢?”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折腾这些,开公司,拉投资……有什么意义?!”
    安慰情绪大崩盘的合伙人?这简直是在挑战李斯嘉的舒适区。
    她僵硬地坐着,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别多想。你很好。嘉阳智汇也很好。阿姨她……只是生病了。”
    “好?好个毛!斯嘉你跟我说实话,你搞技术,搞这些机器人,图什么?意义是什么?”
    李斯嘉松了口气——这题她会。
    “意义?是完成。是创造。是把构想变成现实,解决实际问题,哪怕只是很小的问题。就像花花今天安抚了你母亲,哪怕只有一小会。”
    “我好像不这么想……”孙耀阳放下酒杯,目光灼灼:“我就想把有意思的人聚到一起,干点有意思的事儿。”
    “斯嘉,人生就是一场……特别孤独的旅行。一个人走啊走……路上遇到很多人,有的能陪你一段,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往往是人生后半场,才能遇到那么几个对的人。吵吵闹闹,跌跌撞撞,但就是想一起,走到终点看看。”
    “斯嘉,我特别高兴,你能出现在我人生的后半场。咱们好好干,早点把花花果果量产!让它们去陪陪那些像我老妈那样的人……”
    孙耀阳伸出手,想拍拍李斯嘉的肩膀,无奈距离不够,他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划拉了一下,重重落在自己腿上。
    霸总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开,露出底下那颗笨拙的初心。
    李斯嘉总说自己是“独狼”,不需要朋友,但她又如此深切地怀念着小时候和三五好友一同踢球、打游戏、做模型的时光。
    眼下,她何尝不是在寻觅人生下半场的同路人呢?
    更令她动容的,是夏清扬已入职后发生的那件事。
    良骏集团的峰哥,嘉阳智汇的房东兼天使投资人,一直对李斯嘉颇有微词。在他充斥着酒桌文化和人情世故的认知体系里,李斯嘉这种人,留不得。
    李斯嘉对此心知肚明。她对峰哥那套“江湖规矩”嗤之以鼻,仅仅保留了职场最基本的礼貌,见面时称一声“峰哥”,如果当天心情好,再附上一丝假笑。
    “你们公司那女的,”峰哥不止一次跟孙耀阳提过,“太傲了!喊吃饭不来,见了面也不爱说话,就闷头捣鼓她那堆铁疙瘩。技术好是好,但这点情商,以后怎么带团队?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准备给嘉阳智汇注入第二笔救命钱之前,峰哥出手了。他直接给孙耀阳介绍了一位履历光鲜、人脉深厚的新CTO人选,话里话外明示暗示:钱可以给,但李斯嘉,必须换掉。
    那一晚的饭局,李斯嘉依旧缺席。峰哥又点名换夏清扬去,孙耀阳只能喊上了她。
    之后夏清扬把当晚的惨烈战况,原原本本复述给了李斯嘉。
    面对峰哥的“换将通牒”,孙耀阳不敢明着忤逆这尊财神爷,但也绝没有松口答应。
    他只能豁出去陪笑,陪酒,玩
    命地陪。
    峰哥板着脸说李斯嘉“影响团队氛围”,孙耀阳就给峰哥满上酒:“峰哥您说得对!斯嘉吧,是有点轴劲儿,不太懂场面上的事。但她对技术的把控,那是真没得说!嘉阳智汇的核心竞争力,就在她那儿呢。要不您再考察考察?我保证多带带她,让她多跟您汇报学习!”
    峰哥冷哼一声,说新介绍的那人也是业界看好的技术大神,孙耀阳立刻又端起酒杯:“峰哥您看好的,那必须是顶尖人才!不过您看,咱们现在这摊子,是斯嘉一手一脚从无到有搭起来的,要是突然换了帅,底下人心不稳,就真是伤筋动骨啊!”
    就像个蹩脚的泥瓦匠,试图一杯又一杯地糊住峰哥想要拆的那堵墙。
    峰哥还是拉下脸来。
    孙耀阳这小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没啥女人味的女CTO,还打死不让换!眼下这位大美女HR,来是来了,但一副冰山美人的嘴脸,还说自己酒精过敏,全程滴酒不沾。
    峰哥转而劝起了酒,他身边的助理心领神会,启动了“车轮战”。
    白的,红的,孙耀阳来者不拒,仰头就灌。
    夏清扬几次想替他挡,都被峰哥轻飘飘拦住:“小夏你不是过敏吗?那就好好坐着。耀阳替下属挡酒,也是尽领导的义务嘛!”
    孙耀阳便红着眼睛,对夏清扬摆摆手,端起下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一斤茅台,一瓶干红。
    喝到不省人事,峰哥助理和夏清扬两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回办公室,见势不妙,又送他去了医院挂急诊。
    李斯嘉赶来医院,去饮水机倒了杯温水,递到夏清扬手边,让她喂给孙耀阳。
    然后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平日里让她烦不胜烦的合伙人。一股温热的情绪,漫过她被技术和逻辑占领的心房。
    蠢是蠢了点,油也是真的油。
    但这份笨手笨脚维护同伴的情和义……或许,真的值千金?
    冷风顺着李斯嘉撑开的窗缝钻进来,刮在她紧绷的脸上。
    夏清扬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你说咱俩今晚在B宇宙的状态,是不是有点‘无能狂怒’的意思?”
    李斯嘉没出声。
    “看到另一个自己飞黄腾达,多少有点泛酸,她们还一上来给建议,咱们自然就恼了,对吧?”
    “我才没有!”李斯嘉声音拔高了几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清扬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几点孤灯上:“但我想了想,其实她们的做法也无可厚非。”
    “怎讲?”李斯嘉脱口而出。
    “B宇宙的分岔节点,就在和峰老登那次的饭局上。你想想,那饭局她俩都没去。而且我听B姐说,那天因为我和你都没去,老登怒了,压根没让孙耀阳进门。第二天托助理转达说,之后的钱,不投了。孙耀阳这才想着另寻出路,找到了方铭。”
    李斯嘉的身体轻晃了一下。
    是啊。如果仅仅基于家人来访那次,那么李斯嘉B的决定,似乎……真的可以理解。
    那段饭局的记忆,那场心灵的震撼,只属于这个宇宙的李斯嘉。
    “夏清扬,”她忽然开口,“我发现,有了猫洞之后,你确实……变了。”
    “变成啥了?”夏清扬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更自恋了?还是更神叨了?”
    “变得更宽容了?”李斯嘉斟酌着词句,“或者说,更宽广了。”
    夏清扬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改天是不是去B宇宙道个歉?”想到指着另一个自己的鼻子骂她“爹味”,李斯嘉脸上有点挂不住。
    夏清扬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那倒也不必。她们走她们的金光大道,咱们淌咱们的泥巴河。以后少打扰,就是最好的尊重。她们是她们,不是我们。”
    “那,我们继续加油吧。”
    “不然呢。”
    冬夜里的星光,隔着城市污染严重的空气,显得格外暗淡。
    两闺蜜静静伫立在窗前,一齐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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