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再见,老李

    李斯嘉径直朝天台上那道最隐蔽的阴影走去,任由身后夏清扬嘶哑的呼喊在风中飘散,没有回头。
    角落里,静静停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摩托,座垫开裂,车灯破损,仪表盘上指针早已停摆。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倔强的少年,用自己几年来打工攒下的全部积蓄,给怒火青春找了一个出口。
    “玩物丧志!”父亲的怒斥一遍遍冲击着她的耳膜。
    钥匙早已不知所踪。她熟练地扯开仪表盘下的护板,一缕灰尘扑面而来。她咳了一声,指尖灵巧地拨开缠绕的线束,精准地找到那两根关键的导线。
    她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冰冷的金属,甚至无需睁眼,全凭肌肉记忆便完成了这一切。
    轰——
    引擎像是复苏的一头老兽,滚滚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带着铁锈和机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你疯了吗?”夏清扬几乎是飞扑过来,死死抓住李斯嘉的手臂,“我们等时间耗尽就能回去!为什么要送死?!”
    李斯嘉回头,眼底似有岩浆翻涌。
    “你看他们,”她望向已汇集到天台上、静静伫立的几十个少年,“我想还这个世界一个清明。让他们……比我当年幸福。”
    夏清扬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下一秒,那只手已从她指缝中决然挣脱。
    李斯嘉双手紧握布满锈斑和油污的车把,右脚用力踩下变速杆,侧身,左腿一抬,稳稳跨上布满裂痕的座垫。
    少年们似乎瞬间理解了她的意图,如同最训练有素的士兵,沉默却迅速地涌向天台边缘摩托车即将冲刺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抵着断壁,在碎石嶙峋的边缘,硬生生搭建起一道通往虚空的“人体斜坡”。
    天穹之上,最后那只巨眼陷入躁狂。
    它的瞳孔泛出剧烈的光波,前面的电流网发出滋滋的高频声响,一道又一道高能电流弧朝着天台疾射而来。
    “你也怕死,对吧?”李斯嘉看着那些电弧划破空气的轨迹,轻蔑地笑了。
    巨眼似乎更换了策略,它的瞳孔化作镜面,映照出一幅幅旧胶片般的影像。
    网戒中心的密闭小房间,十四岁的李斯嘉,被几位白大褂拉扯进束缚椅中。
    “过度沉迷电子设备。”
    “电一电,就好了。”
    “要听话!”
    那段深埋于记忆海沟里的伤口,被猝不及防地撕开,鲜血淋漓,应和着李斯嘉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夏清扬怔怔望着那一幕,眼中泛起了光。她一步步走到李斯嘉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两人肩并肩面对来自空中的电流冲击,不闪不避。
    下一秒,巨眼似乎感知到这份“共生”的力量,它瞳孔转动,镜面中又切换至另一幅画面。
    ICU病房里,监测仪器闪烁着幽绿的光。病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
    画面陡然聚焦于老人半睁着的双眼。他的嘴唇微弱翕动,无声传递着画面之外的信息,仿佛在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这是?”夏清扬侧头,小声发问。
    “我爸,今天早上进的ICU。”李斯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但是——
    “不忘记,不原谅。”
    李斯嘉猛地拧下油门。
    摩托车如脱缰的钢铁烈马,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加速攀爬上那道由少年身躯构筑的斜坡,朝着巨眼冲了上去。
    速度在攀升!重力在拉扯!风在耳边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巨眼剧烈震颤,瞳孔中心的金属纹路开始闪烁,试图闭合。
    太晚了。
    摩托车即将撞上电网那一瞬,“阿贝贝”——那条承载着童年最暖慰藉与最深创伤的毛巾被,猛地从李斯嘉身上飞离,在空中展开成一面柔软又坚韧的护甲,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轰!
    一道炽白的火光,狠狠撞穿了那面映照着父亲病容的冰冷镜面。
    电流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穿透“阿贝贝”的保护,狠狠刺入李斯嘉的每一寸神经,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破闸的洪水,从她记忆最幽深处喷涌而出——
    父亲暴怒的吼声,皮带抽打在后背的剧痛;网戒中心电极棒的高频嗡鸣,那深入骨髓的麻痹感;老摩托第一次启动时引擎的轰鸣;少年们空洞眼窝中燃起的幽蓝火焰;
    还有……夏清扬紧握着手掌时传递的温热……
    所有的一切,爱、恨、痛、悔、希望、绝望……轰然炸开。
    如同鸿蒙初开,又似星辰寂灭。
    轰——
    巨眼如被天火灼烧,炸裂成无数飞舞的光尘,在空中一点点蒸发殆尽。
    整个世界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和摩托车残骸上噼啪作响的余火燃烧声。
    “阿贝贝”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如一只疲惫不堪的纸风筝,在空中打着旋儿……
    等夏清扬冲过去时,它已在半空中彻底分解,化作漫天光粒,如蒲公英般飘散,上扬,消融于在那片久违的蔚蓝中。
    泪水混着血渍,冲刷着夏清扬身下的土地。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只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朝着一小团焦黑的废墟爬去。
    那里,摩托车的残骸兀自冒着青烟,烟尘中,躺着一个人影。
    李斯嘉。
    身上的“阿贝贝”已消失,只余下破烂的工装。她身体蜷缩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焦痕和裂口。
    天空已褪去令人窒息的灰暗,变得清透澄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抚摸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
    教学楼上的裂缝正自动弥合,青苔与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瓦砾。
    曾经撕裂这城市的巨大断层发出低沉的回响,地壳缓缓对接,宛如伤口愈合。
    少年们奔跑,欢呼,跳跃,无忧无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如天籁。
    重力和时间流速都恢复了正常,少年们的身姿也随之变得轻盈和敏捷……
    世界,正在被温柔而坚定地重置。
    一道蓝色的光束从天空中洒下,宛如神明的低语,笼罩住两个浴火归来的疲惫灵魂。
    猫洞,悄然开启。
    两人的身体在蓝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意识也随之浮动。
    被彻底拉回现实世界的最后一秒,李斯嘉下意识望向那座已焕然一新、爬满藤蔓的教学楼。
    天台上,站着一位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没有伤痕,没有愤怒。
    她正用力挥舞双臂,动作青涩却铿锵,像极了那个尚未崩坏的自己。
    李斯嘉缓缓抬起右臂,努力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应着少年。
    “再见。”
    子夜时分。燕城某私立医院。
    李斯嘉身着隔离服,站在那扇沉重的自动门前,目光落在亮着红灯的“重症监护”字样上。
    她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李斯嘉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目光扫过父亲脸上的道道沟壑,扫过他插着针管、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扫过屏幕上那绝望的曲线。
    父亲的眼睑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终于,他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床前站立的女儿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暴戾和专横。
    李斯嘉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口罩。
    半晌,她才开口。
    “我不忘记,也不原谅。”
    父亲的眼珠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老泪溢出眼眶,顺着松弛的皮肤滑落。
    “但谢谢你,给我生命。老李,再见。”
    说完这句,她决然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夏清扬已在等候。
    就在自动门完全闭合,发出轻微声响的一瞬间,李斯嘉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夏清扬只是疼惜地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都过去了,”她低声说,“一切……都被重置了。”
    李斯嘉没有回答,只是哭。
    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地动山摇。
    冬夜的风一反常态地温柔,它悠然掠过医院外的林荫道,吹得
    树叶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为她们庆祝,庆祝一场漫长而惨烈的对抗,从此划下句点。
    街灯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铺展在她们身后。
    两道曾各自行进的生命轨迹,自此有了秘而不宣的交集。
    猫洞里的世界已被重置。
    现实中的世界呢?也许才刚刚开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