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掼蛋外交

    孙耀阳那句“我来搞定安娜”像颗哑炮,在死寂的高层会议室里爆开。
    空气凝固半秒。
    原本埋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假装忙碌的众人,此刻像一群在白事上哭得正投入的孝子贤孙,冷不丁听见棺材板“咯吱”响了一声,惊得齐齐抬头。
    孙总手中的签字笔刚转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弧度,便“啪嗒”一声,滚落到地板上。
    “哥亲自下场,”孙耀阳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跪也得跪出个结果!别扯什么方法论了,你们就等哥的好消息吧!”
    安娜,星汉咖啡集团那位北美藤校出身、履历干净规整得像上市公司年报的VP,显然不是靠低阶的“死磕三板斧”就能拿下的。她的生活堡垒固若金汤,突破口又在哪里呢?
    夏清扬弯腰拾起那支签字笔,“我也想想办法,之前书吧的老顾客里,有位在咖啡零售行业深耕多年。”
    孙耀阳喜上眉梢:“太好了!夏总监给力!那咱们就双管齐下,不,多管齐下!发动一切人脉资源,给安娜做个深度‘背调’!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常去的美容院、孩子在哪上学……掘地三尺地挖!”
    几天后,夏清扬这边的情报网率先传回关键信息:安娜是位单亲妈妈,名副其实的“女儿奴”。七岁的女儿Coco就读于燕城最贵的国际学校,她,就是安娜的宇宙圆心。
    孙耀阳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天助我也”的光芒。前妻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后,他那无处安放的父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星汉灿烂咖啡这一单的突破口,就在这个叫Coco的小姑娘身上。
    刚按住葫芦,瓢又浮了起来。
    Q大附中为期一周的校园机器人试用反馈,浇得李斯嘉和马小跃透心凉。
    问题集中在“隐私侵犯”。有学生和家长反应,机器人会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角落:女厕所门口、器材室深处、舞蹈团更衣室里。校方收集了厚厚一沓投诉意见,紧急召见李马二人。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马小跃脸色发青,据理力争:“我们设计的初衷是提升校园安全系数,覆盖每一个可能的死角,才能有效预防霸凌、意外甚至犯罪行为。机器人不是人类,它们‘看见’不等于侵犯隐私。并且我们有严格的行为标识红线,非触发红线事件,
    所有影像数据当日自动销毁,绝不存储。校园安全不应该为莫须有的‘不适感’让步!”
    对面的副校长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马工,道理我们都懂,我们也不想因噎废食。但家长和学生的‘不适感’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啊!你们如果不能优化方案,解决这个‘不适感’,恐怕……我们只能考虑其他更‘温和’的供应商了。”
    李斯嘉的心沉了下去。Q大附中这个项目账期本就漫长,前期投入巨大,眼看60%的收益要打水漂。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在“技术流”的思维定势外,硬是挤出了一个“人情牌”的方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大家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我们组织一次‘人机联动日’,让花花和果果作为机器人代表,与学生、家长、校领导面对面,开诚布公地沟通一次,再决定后续合作方向?”
    副校长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联动’?怎么联动?众口难调啊,总不能干巴巴坐一圈,让机器人念说明书吧?”
    “我们可以先征集一下意见,看看大家希望怎么‘互动’?”李斯嘉心里也没底。玩牌?看综艺?追剧?这些人类司空见惯的娱乐活动,对她这个“娱乐模块”长期设为“只读”状态的人来说,完全是知识盲区。
    回公司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可怕。
    李斯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高架护栏,打破沉默:“你刚才……情绪有点激动。我知道你很在意监控覆盖的事,但和校方硬顶不是办法。”
    马小跃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目光失焦地漂移在窗外:“我就是想,把每一个死角都填上光。每一个。”
    李斯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这话里有故事,但她不擅长挖掘故事,更不擅长给予情绪价值——那是夏清扬的领域。
    她只能笨拙地重申:“我理解你的坚持。但我们是工程师,找方法,比找情绪更重要。”
    马小跃没再说话,任由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两天后的周六,Q大附中的“人机联动日”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偏偏这天,安娜临时邀约李斯嘉去郊区露营,李斯嘉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把重担交给马小跃,由他带着花花和果果孤军深入。
    副校长亲自在校门口迎接。
    “马工,是这样,下午是面向全体学生和家长代表的见面会。上午呢,我们想先小范围预热一下,请了两位意见比较大的家长代表过来,大家……嗯,先轻松交流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站立的花花和果果,试探性地提议:“要不,先打几局掼蛋?”
    掼蛋?马小跃脑子“嗡”了一下。他只听说过这玩意,但从未上手,连规则都一知半解,便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花花果果,没想到——
    “校长,这题我会!”花花率先举手。
    “果果也会!”果果也积极回应,脑袋微微晃动。
    马小跃愕然:这俩小家伙什么时候学的掼蛋?
    但眼下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花花和果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仅存的情商下达指令:“你们听着,核心原则:不要赢!但也别输得太难看。制造一种势均力敌、其乐融融的假象。”
    花花眨眨眼:“明白。制造舒适社交体验。”
    果果的数据面板快速闪过一串分析:“目标:控制胜率在40%±5%区间,最大化友好度增益。策略:适度放水,配合赞美。”
    “对,就这样!”马小跃松了口气。
    小会议室里,牌局摆开。
    两位家长代表——一位神情严肃的眼镜爸爸,一位面带忧色的卷发妈妈——组成人类战队,对战花花果果。
    花花果果的机械手灵活地洗牌、发牌、出牌,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对A!”眼镜爸爸气势汹汹甩出牌。
    “过。”花花乖巧回应。
    “要不起。”果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三个九带一对四!”眼镜爸爸乘胜追击。
    “炸!”果果没绷住,甩出四张Q。
    “哟嗬!”眼镜爸爸被“炸”得有点急眼:“你们这牌技是程序设定好的吧?是不是后台大数据算出来的最优解?”
    果果的传感器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飙升的“不爽指数”,立刻调整策略:“我们没有牌技,只有运气。人类的智慧和直觉才是最精妙的,我们只能仰望,学习。”
    卷发妈妈被逗乐了:“哎哟,这小家伙,嘴巴真甜!情商真高!”
    花花立刻接力,电子眼瞬间变成两颗粉红色心形像素:“是呀是呀!高情商互动,正是我们嘉阳智汇产品的核心特点哦!包括但不限于:不该说的,三缄其口;不该做的,绝不越界。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全力服务人类,守护大家的安全和快乐!”
    一旁观战的马小跃都惊呆了。这番“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既化解了质疑,又暗戳戳强调了机器人的“无害特质”与“服务属性”。
    花花顺势用圆脑袋蹭了蹭卷发妈妈的手心:“谢谢阿姨夸奖!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牌桌上的气氛,像泡腾片被投入水中,一下子变得松弛、柔软、甜美。
    后续的出牌,花花和果果“失误”频频,“懊恼”得恰到好处,让两位家长赢得有成就感,输也输得不失体面。
    一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掼蛋局,竟成了人机之间破冰融雪的最佳接口。
    有了上午场“牌桌外交”的铺垫,下午面对更多学生和家长的正式见面会,流程变得异常丝滑。
    花花和果果成了当之无愧的“团宠”,学生们围着它们问东问西,家长们也卸下了大半心防。
    最终,校方与嘉阳智汇达成协议:保留机器人原有的安全监控权限,但进一步细化、公示“红线规则”,明确告知哪些行为会触发警报及上报;同时,增强机器人的“亲和力”与“娱乐属性”,让它们像花花和果果一样,成为校园中的“智能伙伴”,而非冷冰冰的“监控者”。
    项目款无法即刻到账,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当晚,公司仓库灯火通明。
    李斯嘉风尘仆仆地从郊区赶回,听完马小跃汇报,十分困惑:“我们没有棋牌模块啊!是你后来加上的?”
    “不是预设功能。”马小跃摇头,调出后台日志,“是它们自学的。还记得之前它们通过猫洞,去了‘机器人乐园’吗?里面有个‘人类娱乐行为模拟’项目组,花花和果果主动报名了棋牌组。”
    马小跃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屏幕一处空白,“而且它们还懂得‘毁尸灭迹’了。棋牌训练视频,被它们删掉了。”
    李斯嘉凑近屏幕:“删了?自主删除?”
    “对,直接空白。系统也没报错,像是被‘遗忘’了。”马小跃指着数据流中突兀的断点,“它们知道,这事在我们看来可能‘不光彩’,至少不符合‘斯嘉妈妈’对‘正经事’的定义,所以选择了隐瞒。”
    这逻辑,像极了偷偷看电视打游戏、怕被父母发现的孩子。
    李斯嘉嘴角抽动一下,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绕开常规日志路径,终于进入一个更深层的“未定义行为分类”文件夹。
    果然,一份加密视频静静躺在那里。
    像是偷看孩子日记本的家长,李斯嘉神色凝重地点开视频。
    画面里,花花果果正和另外两个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对战掼蛋。它们的机械手指翻飞,动作间竟还带着一丝模仿人类的笨拙与生动——花花在思考时会用金属指关节“挠挠”光滑的头顶,果果出大牌前会故意“眨眨眼”。
    AI悄然萌发的“自主性”,远超设计预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在李斯嘉心头翻涌。
    “你觉得它们这种……进化,和那个‘猫洞’有关系吗?”她声音有些干涩。
    马小跃苦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说不好。但猫洞的很多现象,确实超过了我的认知范围。”
    见夏清扬走过来,李斯嘉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拍拍马小跃肩膀:“我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马小跃点点头,回身继续盯着
    屏幕上的校园机器人安全指令——“红线协议V2.1”。
    夏清扬拎着两杯豆浆晃悠过来,把其中一杯轻放在马小跃桌上。
    “我跟何毕说好了,今晚猫洞归你用。”
    “为什么?”
    “你,别总把自己当钢铁战神,总想着探索宇宙、单挑怪兽。猫洞不光是游乐园,它有时候更像……一间特殊的疗愈室?你可以试试往自己心里走走?想想那个让你对‘监控死角’有执念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马小跃战术性搪塞,猛灌了一大口豆浆,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夏总监,求放过。我真没什么心结!我就是个披着人皮的AI,演不来那些内心戏。”
    “你错了,马小跃。整个猫洞,本质上都是我们内心戏的投射。你那些奇幻经历是很酷炫,但每次都把你虐得不轻,潜意识里,你就是在一次次地‘自我攻击’。”
    “自我攻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马小跃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
    夏清扬静静等他喝完豆浆,安放好情绪,开口——
    “夏姐,”他第一次没叫“夏总监”,“我想……去平行宇宙见一个人。我想知道她如果之前做了别的选择,后来是不是过得更好。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有你在,像个姐姐一样陪着,她可能会觉得……比较安全。”他艰难地说完,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清扬。
    夏清扬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脆弱与希冀的光,没有追问“她”是谁,只是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九点半,打印室,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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