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全宇宙失眠

    夜色稠得化不开,暗灰色的天空面目模糊,只见稀稀拉拉的几片云,半轮月亮蹑手蹑脚穿行其间。
    夏清扬对每一个夜晚都爱恨交加。
    读书、看片、撸猫、做饭……无论哪种夜间独处,对她来说都算“充电”。可是电力一旦充满,失眠就接踵而至。
    她活了一万多天,算下来有三分之一的夜晚都卡在“睡不着→焦虑自己睡不着→更加睡不着”的死循环里,连精神类药物都拦不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绪。
    李斯嘉一度将她的微信备注从“最美夏总监”改成“思诺思(一种安眠药)无法征服的女人”。
    猫洞真的没了吗?
    凌晨三点,她靠着厨房的冰箱坐下,手里握着NASA纪念款马克杯。
    杯里的热水已凉,她的思绪从地表蒸发,漂浮到宇宙边缘。
    假如——
    假如猫洞背后,真的有一双“神秘巨手”,今天这一出封洞的闹剧,会不会被误读为“我们不再需要猫洞了”?
    所以没准何毕的“冲击钻计划”,真的行得通。
    愚公移山的结局是什么?有人向玉帝打小报告,玉帝却被愚公感动,就派神仙把大山背走了。
    夏清扬和李斯嘉讨论过这个故事。
    李斯嘉认为它纯属“机械降神”。那么多人那么些年的努力,最后都不如神仙下一次凡解决问题。
    而普通人的生命里,哪儿来的“神助”?
    夏清扬至今没找到反驳李斯嘉的角度,只是隐隐觉得,猫洞这事,或许和愚公移山是一个原理。
    但她转念又想:我夏某人何德何能,不移山不填海的,凭什么被老天垂怜呢?
    她心乱,手滑,给何毕发去微信:“睡了吗?”发完才想起是非工作时间,忙不迭撤回,虽然内心认定:对面也没睡。
    果然,对面秒回。
    ——没呢,睡不着。
    ——在想什么?
    ——假如……我爸妈当时生的不是我,是个男孩。那他们,就不至于被爷爷奶奶逼得离家出走,就不会去椰城,不会被台风……他们就还好好地活着。
    ——可是,没有“假如”(抱抱gif)。
    ——但猫洞可以带我去那个宇宙,对不?我就想看看他俩现在的样子,作为一个……陌生人。
    夏清扬沉默了,手指在屏幕上逡巡。
    对话框里的何毕还在输入,文字跟随她的想象,瀑布般喷涌而出:
    ——我爸今年五十,我妈四十八,应该都长白头发了。
    ——他俩现在在哪儿讨生活呢?希望没有活得太辛苦。
    ——我妈最喜欢吃干煸牛肉,我最近刚学会做这道菜,可惜没法请她吃了。
    ——希望我那个哥哥还是弟弟比我厉害,找个好工作,或者进豪门当赘婿,给我爸妈在老家盖个两层小楼。
    ——哈哈哈哈哈哈。
    在何毕的语言系统里,六个“哈”字代表“我说完了”。
    夏清扬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她不免联想到自己。
    她见过无数个版本的“夏清扬”,但那些最美好的宇宙里,往往没有“夏清扬”。
    所以她说:
    ——我也一样。为什么我们都更喜欢没有自己的宇宙呢?
    ——因为有我们的宇宙里,遗憾太多吧?比如,我觉得我出生这件事,就是个bug。
    ——其实我们都是大bug……但是别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打补丁。
    对话进行至此,两人同步放下手机,噗嗤一笑,然后分秒不差地,一起掉下眼泪。
    眼泪似乎冲开了思绪的闸门,夏清扬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
    有没有可能,“巨手”一个不高兴,猫洞就再也打不开了?
    假如和那个夏清扬彻底失联,她会想我吗?蓝妹妹会想我吗?
    说来奇怪,见过那么多版本的自己,她唯独和这一个自己成了朋友。
    这个丧不拉几、无欲无求的夏清扬。
    凌晨三点的B宇宙。
    蓝妹妹突然睁开眼睛,在屋里踱了一圈,跳上沙发,再无声地蹿回窗边软垫上,蜷成一团灰色的叹息。
    夏清扬B也失眠了,体内酒精作祟,让她清醒得无所适从。
    本来她的生物钟已臣服于药物,每天定时吃药,按时睡觉。
    但今晚例外。
    她组织和参加了公司内部的大爬梯——庆祝拿到初阳基金的A轮融资。
    公司全员目睹她喝到史诗级大醉,冲到初阳基金创始人、投资圈铁娘子方铭女士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大喊:“妈妈,请再爱我们一次!下一轮,继续投我们!哟吼!”
    所以,关于她的处境,至少是财务方面,夏清扬属实多虑了。——更可见人与人的沟通是有多难,一个人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自己。
    B宇宙里的嘉阳智汇显然更争气。
    可能正是因为夏清扬B没参加那个商务饭局,峰哥恼怒了,连“空头支票”都懒得开。
    孙耀阳指望不上良骏集团的A轮投资款,反而另寻活路,接洽起其他投资商,和李斯嘉一起,一步步将公司带出泥沼。
    夏清扬B甚至可以预见:她再躺三年,就能躺到公司上市。股权虽少,但足以让她还清债务,从此自由躺平又十年。
    如同一张铺好的被单,干净平整,没了褶皱,也藏不下故事。顺流而下的人生,注定通往“善终版”的结局。
    “善终”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窗外传来夜间施工的声音,低频的“轰轰”像是地心巨兽的呼喊。
    她曾抱怨这噪音扰人清梦,现在她却有些感恩——它提醒她还有人在为生活忙碌,而她,也还活着。
    药罐摆放在茶几上,像一组排列整齐的守夜人。
    她对它们轻声说:“你们看着点我,别让我梦到她。”
    她是真的有些害怕看到另一个自己,自由、热烈、鲜活,活成了她从未成为的样子。
    她总是调侃:猫洞怎么这么不公平?这么偏爱你?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却不能去看你?
    对方笑嘻嘻:可能因为……我比你疯?
    她也曾无数次蹲守在夜晚九点半的公司打印室,然而没等到蓝光,也不见猫洞。
    她放弃了,只能反复自我安慰:“她不一定比我活得好”。继而疯狂自省:为什
    么要和另一个自己搞攀比?!
    她望向蓝妹妹:“其实你妈妈活得……还不错吧?”
    蓝妹妹打了个呵欠,闭眼,懒得作答。
    “假如这个宇宙里,也有一个猫洞……”话刚出半截,她便闭上了嘴。
    不是不敢往下想,而是怕想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翻身抱起蓝妹妹,鼻尖蹭过它毛茸茸的脊背,心想:她今晚九点半又去哪儿了呢?我怎么感觉她这会儿也没睡?
    这一夜,全宇宙失眠。
    “假如”像一根隐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它让人回首过去的遗憾,又探出头去窥探那个从未抵达的未来。
    她们拒绝继续接受“假如”的拷问,于是都拿起了书。
    何毕抄起英语教材,随手翻到一页,却又看到被荧光笔涂抹的那个词——“Simultaneity(同时性)”。
    两个夏清扬都坐到沙发上,抄起一本鲁米(古代波斯诗人)诗集,翻到不同的页面,各自吟诵,又像在和彼此对话:
    Youarenotadropintheocean.Youaretheentireoceaninadrop.
    (你不是海洋中的一滴水,你是一滴水中完整的海洋。)
    Idiedasplantandrosetoanimal.IdiedasanimalandIwashuman.
    (我作为草木死去,跃为走兽,我作为走兽死去,成为人类。)
    Youarethesubtlesecretofcreation.(你是造物精微的奥秘。)
    WhyshouldIfear(我何须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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