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属羊的夏清扬

    时隔两年半,夏清扬又以来访者的身份,重新坐回康女士的沙发上。
    康女士的心理咨询室藏在老城区一幢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铁门已被岁月锈蚀,门环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动便轻响几声。
    室内铺着奶茶色的地毯,脚步落下悄无声息。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晕染在地面与沙发之间,像一层安静的雾。
    角落的沙盘架上,整齐陈列着小人偶、房子、动物和微型树木,静默地守望着每一个不安的灵魂。
    “今天还做沙盘咨询吗?”康女士缓缓开口,她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精神分析,惯用沙盘疗愈。
    “不用了,我现在有点……晕沙盘。”夏清扬坐进一张靠窗的沙发,阳光透过窗纱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膝头。
    康女士不语,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因为前阵子练沙滩排球,老是在沙地上扑腾,就觉得沙子沾手上特别烦人。”夏清扬低下头,手指在裤缝线上不自觉地摩挲,随即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康女士眯缝起测谎仪般的小眼睛,依然不语。
    夏清扬像被这沉默催出了话意,索性自顾自说下去:“两年前不是您介绍我去了医院精神科吗?让我见张医生?”
    “老张头那人……挺直率的。”
    “过分直率了。”夏清扬轻笑一声,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见我就说,女病人都想有人爱,男病人都想做大事。”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那完了,我是男病人。咱们也别聊了,您看吃什么药管用?他还真就给我开药了。药是真的管用,状态好多了。”
    “那就好,为你高兴。”
    “但是,昨晚我见了我一个朋友,她也确诊了焦虑症加抑郁症。没停药,也不见起色。我很担心她,劝她来您这儿做心理咨询,她也不听。然后我就跟着焦虑起来了……”
    “她是你很亲密的朋友?”
    “嗯,我们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
    “你会非常地共情她。”
    “我没有选择。”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念叨这一句。所以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展开讨论一下‘没有选择’这四个字?”
    夏清扬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打算来个坦白局。
    康女士的镜片映出夏清扬的脸,她的嘴唇如蝴蝶羽翼般扇动一秒,又定格于无声处。
    在康女士眼里,夏清扬还是个病人。
    今天刚见面时,康女士先是礼貌夸奖夏清扬精神焕发,没聊几句,就温馨提醒她是否处于PS位置(paranoid-schizoidposition,偏执分裂样位置,会美化痛苦的真相)而不自知。
    假如大谈特谈多重宇宙,康女士大概率要怀疑夏清扬已彻底精神分裂。
    不想再去精神科报道,回头另寻办法去疗愈另一个自己吧。
    “康姐,我们换个话题,可以吗?”
    “可以。”
    离开咨询室,夏清扬扫了辆共享单车,披星戴月地奔赴办公室,拥抱她的精神鸦片。
    一片泛黄的银杏叶子飘落到车筐里,燕城入秋了!
    换做以往,夏清扬一定会将银杏叶小心收起,作书签用。
    而此时此刻,她心中毫无波澜。
    十五岁的夏清扬曾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地摘抄:“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倏忽二十载,如今三十五岁的夏清扬,既不灿烂,也不静美,她正如疯狗般狂踩单车,唯恐错过今日份的飨宴。
    能把她夏清扬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和物,正无限趋向于零。
    她在平行宇宙里体验过一次死亡,或者说,这是她理解的死亡。
    当时她擅自停止服用精神类药物,每天死意盎然。
    某日晚九点半,右手触及蓝光的那一刻,她便化作一颗粒子,以远超光速的速度,瞬间飞离太阳系,堕入银心(银河系中央)黑洞。
    黑洞中漂浮着无数团晶簇,色彩斑斓,形状各异。
    此刻一丝意识尚存——这里,或许是地球人灵魂的安息地?
    不等她看清全貌,一团晶簇便接纳了她,她凝固,继而消融。
    接下来是漫长的虚空,时间和距离都已湮灭。
    她能感知自己的存在,甚至能感觉自己无穷渺小,却无法移动,无法挣脱。
    她只是透过晶簇的壁,望向其他亿万个晶簇,它们静默地悬停于黑洞深处,外壁上映出一帧帧画面:小女孩在黑暗的山谷里放了一束烟花;虎鲸妈妈背着宝宝在海中嬉戏;微风正爱抚着稻田里的庄稼;月光铺洒在南极的冰层上……
    她又努力去倾听、去触摸,却只能感受到某种或近或远的共振。这些晶簇仿佛在彼此交流,又仿佛只是随宇宙的律动而一齐颤栗。
    不知停留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一丝微弱的振动从无尽的尽头奔袭而来,缓慢而坚定地渗入她的意识。
    “回来。”
    夏清扬,回来。
    她睁开眼,瘫坐在打印室的墙角,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心率慢得可怕。
    她从此多了一些活着的决心,认真服药,恢复锻炼,也终于理解了那句陈年鸡汤:“好死不如赖活。”
    不就是被命运反复揉搓、日复一日地推石头上山吗?
    姐早就习惯了。
    “是妈妈错了!妈没管好自己,不应该把你生在羊年!属羊的女孩子,命就是苦。”
    她永远记得高考发榜那天,母女俩抱头痛哭时,母亲说的这句话。
    母亲夏立春是老家皮具厂的“厂花”。1991年春节一过,刚到法令婚龄的厂花和厂长儿子扯了证,八月底生下了清扬。
    当地人眼中“男才女貌”的美满姻缘,不过是“带球跑”的仓促之举。
    夏立春中专学历,最爱读的书是《故事会》。父亲大专学历,读过金庸和三毛全集,喜爱舞文弄墨,以诗会友。
    给孩子取名,父亲责无旁贷。
    父亲大笔一挥,“冯清扬”,“风清扬”的谐音。
    清扬本人对这个名字也很满意,一家三口俨然成为镇子里的模范家庭样本。
    直到她七岁那年,父亲和一位女笔友“相约九八”了。
    清扬不幸目睹了父亲离家前和母亲的争吵。“我和她是灵魂伴侣!”父亲话音未落,清扬就见到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妈妈,那是我的杯子。”清扬哭了起来。
    自此,“冯清扬”成了“夏清扬”。
    自此,夏清扬对“灵魂伴侣”一词严重应激。
    父亲抱着铺盖卷一去不返的背影,总是幽灵般在她脑中游荡。
    夏立春很硬气,离婚后没有哭天抢地,也没给女儿灌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至理名言。
    她只是隔三差五地给女儿洗脑:“好好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别像你妈,想靠脸找个长期饭票,结果还不是一场空!”
    三年后,皮具厂倒闭,夏立春在家门口盘下小铺面,开了个平价发廊——“立春美发”。夏清
    扬课余时间会帮母亲在发廊干活,迎来送往。
    青春期的夏清扬出落得愈发靓丽,但夏立春会定期给女儿剃寸头,严禁她穿裙子,更别说涂脂抹粉。
    一些发廊的熟客总开玩笑:“立春姐,你‘儿子’又考第一名了!”
    只要夏清扬说“妈,这东西对我学习好”,夏立春可以砸锅卖铁,可以上九天揽月。
    《科幻世界》杂志、短波收音机、小型天文望远镜,都是她母爱的馈赠。
    看偶像剧的女孩子仰望星空,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
    热爱科学的夏清扬仰望星空,是为了仰望星空。
    夏立春没有再婚,因此风韵犹存。她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也还是偶尔吃吃爱情的苦。
    非典期间,夏立春和新男友吵架时,夏清扬在发廊阁楼组建了UFO兴趣小组。
    一帮初中生每晚抱着短波收音机,企图截获点天外信号;或是捧起双筒望远镜,夜观天象。
    后来小组里的男生女生开始用望远镜解析星座,进而一对对谈起恋爱,只剩夏清扬一人守护满天星辰,期待着天外来客的造访……
    高考前的模考,夏清扬不负众望,拿了全省第三名。
    整个江南小镇为之沸腾,高考大省的探花!这含金量!
    夜晚夏立春都懒得搭理相好的,专心缝制女儿金榜题名后游街时戴的大红花,憧憬着母女俩人生中唯一的高光时刻。
    高考第一天清晨,夏清扬突发高烧,39度2。
    放榜当日,夏清扬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第一志愿P大、第二志愿海洋大学失之交臂。
    母女俩一边哭一边收拾行囊,准备去燕城的C大报道。
    从不抱怨命运的夏立春,终究说出“属羊的女孩子命苦”这样的丧气话。
    夏清扬则中了“逢大考必高烧”的魔咒,往后无论考学还是求职,无一幸免。
    看来知识没有改变命运,倒是命运蹉跎了知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