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14.晦气的缘分

    “我在。”端贤悄声回应,长舒一口气。
    他猜到她是假死,可还是害怕了。最后那天本该迅速撤离,可他舍不得唾手可得的真相,故而铤而走险。燕诚郡的线报中说赤炎人可能会有动作,但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屠城,而且那样快,消息全面封锁,一点风声都没有露。不过他并没有很担心,成尔抚认得他,又有穆雷在,出了事最多就是麻烦,冯菁和他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屠城打乱了他的计划,也影响了他和燕诚郡之间的通讯。城外接应的人晚了一步,冯菁又中了毒,不幸遇上强盗,这才陷入危险的境地。
    一环扣一环,简直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两人小声商量一番后,端贤借口解手叫醒篝火旁边迷迷糊糊的守夜人。
    胖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
    及至岩石附近,冯菁飞速窜出扣住他的喉咙,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那人瞪着眼睛,无声的剧烈挣扎。
    冯菁现在是强弩之末,没有力气掐死他,只把他弄晕了过去。然后她猫着腰,悄悄解开端贤的绳子,两人相携逃离。
    只是月黑风高,看不清路,只能摸着黑乱走一气。
    强盗们当时把他们塞进马车,蒙上眼睛拉到营地,所以两人均不知身在何处,很有可能已经严重偏离乌奇去天门关的商道。
    冯菁脸脏的像泥猴一样,“殿下,燕守城的人还能找到我们吗?”
    “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端贤大言不惭,继续画饼。
    冯菁看着他随风飞扬的破烂衣衫,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茫茫沙漠如何找人,他俩绝对是凶多吉少。
    没走多久,身后传来得了叫喊声。
    糟糕,肯定是强盗们追来了!
    冯菁顾不得多想,拉着端贤一路向西狂奔。谁知他们的运气着实不好,没过多久就见前方朔风凛凛,竟是悬崖峭壁。
    就着月光往下看去,云雾盘旋,深不见底。
    想不到今日竟要下如此万丈深渊,人生果然是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冯菁一时没了主意:“殿下……”
    端贤沿着边缘急急探寻,然后指着崖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道:“我们跳到那个石头上去。”
    冯菁有些迟疑,那个石头一掉,他们和跳崖无异。
    强盗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端贤催促道:“来吧,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下去,而且只要我们紧贴在石壁上,这个角度在上面并不容易被看见。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想办法爬上去。”
    冯菁心想,下去容易,再上来可难。但这周围无处可躲,要是再被强盗抓住,再想逃走可难。说到底,她们别无选择。
    她们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跳到石头上,石头被压的更加松动,噼里啪啦掉下一些碎石块,许久听不到回音。下面只怕是通着奈何桥。
    两人紧紧靠着石壁,屏气凝神。
    很快强盗们就追过来,他们到悬崖边上搜寻一圈,见没人就顺着边缘往东而去。
    待人走远后,冯菁犹豫了一番,还是实话实说,“殿下,刚刚着急我有件事没来得及和您说。“
    “什么事?”
    冯菁指着上面,“我恐怕没有力气上去了。”
    从这里到崖上足有两人多高,崖壁光滑,连一根可以攀爬树枝都没有。要是在从前她略施轻功眨眼间就能上去,可如今却难。
    “您说现在燕守城还有可能找到我们吗?”她哭丧着脸问道。
    端贤居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呢。”
    说不定个鬼!冯菁气的想骂人。
    可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石头本来就不算大,边缘还严重风化不停掉渣。两人只好紧挨着在中间坐下,肩膀靠着肩膀。
    端贤:“别难过,现在至少比在强盗手里好多了。”
    冯菁扁着嘴咕哝道:“那也不一定,他们拿了赎金说不定能放了我们。”
    端贤扶额,“你真的以为我认识什么林掌柜吗?这些人拿着印信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会知道上面四个字的意思,到时候肯定是杀了我们。而且你——”他顿了顿,“他们不会放过你。”
    “要是能活命,那也不算什么。”冯菁满不在乎地说。她不需要贞节牌坊,况且不是她的错,凭什么她要羞愧。
    “别胡说。”端贤毫不客气的打断她。
    冯菁不服气,反问他:“要是他们把您怎么样了,您怎么办?”
    端贤很不喜欢这个假设,心不在焉地说:“可能会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冯菁心惊,忖伴君如伴虎,强盗们是刀口舔血,她又何尝不是。
    她闭眼调整气息,试图冲破蛇毒的阻碍。可昨夜消耗太大,加上多日来水米未进,要想恢复实在是痴人说梦。
    “我再试试看。”冯菁睁开眼睛,浑身虚软地站起来。
    她在端贤的托举下抓住石壁的棱角往上爬,可到一半的时候,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力气仿佛被抽光,手上一松,重重的落下。
    连续爬了六次,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力气完全耗尽。
    两人跌坐在平台上,喘着粗气。
    绝望像寒气一样迅速弥漫。
    “殿下,燕城郡真的会来吗?”冯菁再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端贤这次没有说话,他拉过她的手,轻轻吹掉碎石屑,撕下一条里衣帮她缠上。
    天上的秃鹫嗅到了奄奄一息的人的气息,在她们头上盘旋不肯离去。
    “再试一次吧?”冯菁不甘心。
    “不试了。”
    端贤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虽然并没有握住,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冷不防抖了一下。
    “别害怕,”他轻声安慰她:“我们一起熬过今晚。”
    冯菁很少见他这么温柔,晕晕乎乎的很快想开,和端贤死在一块,怎么算都不亏。将来皇家给他风光大葬,烧的纸钱一定很多,她跟着他在下面说不定还能吃香喝辣。
    “我师傅说我命硬,看来他是胡说八道。”冯菁丧气地说。
    “你在少阳山的师父?”端贤知道她的过去,但是并不了解很多细节和内情。
    说起这个冯菁突然变得多话。
    “嗯,但不是那个黄长老。唉,说来话长,我原来是大长老钟牧春的徒弟,后来他外出失踪,我才被迫转到黄长老门下。我师父那个人呢,虽
    然有时候不太正经,但是对我真的很好。他很爱喝酒,有时候喝醉了倒地就睡。我经常早上起来漫山遍野的找他。”
    “他的剑法自成一派,但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喜欢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掌门嫉妒他,总说他不靠谱。可是大家都知道,当年本来应该我师父当掌门的,但他懒得管事,就给推辞了。不然我高低也是掌门首徒呢。”
    “你是他第一个徒弟?”端贤从前并不知道。
    冯菁点点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小时候总问他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徒弟,他每次说得理由都不一样。有一次实在顶不住我刨根问底,他就说是当年下山寻找故人之子,没寻到却碰巧遇到路边嗷嗷待哺的我,一时心软就带回家。”
    她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师父的事,反正他们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既然奈何桥上同路,先熟悉一下彼此也不算浪费时间。
    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和端贤一起走这最后一程,真是一段晦气的缘分。
    “殿下,您有什么挂念的人吗?”冯菁说完自己的前世今生,开始对端贤好奇。
    见他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佟姑娘。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下之后说:“也没有什么人吧,如果母亲还在人世,倒是希望能见上一面。”
    “老王妃真的是失踪了吗?”反正她也要死了,干脆百无禁忌随便打听。
    “没人知道。”他抬起头,虚望向远方,“鲁王当年软硬兼施,许我父亲均分天下,父亲被迫跟随起兵。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鲁王兵败,我们一家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而鲁王御极,以他的个性势必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我父母早已想好退路一点不奇怪,只是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我留下。”
    同样是被扔下的人,冯菁忍不住共情,不知说什么好,但又想安慰他,便道:“也许他们并没有走按照计划的退路,也许这中间出了意外。”
    “嗯,事情过去很多年,已经不重要了。”端贤莞尔一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冯菁很少见他这样的笑,平时不骂人就已经算是温情时刻,突然变化,她有些山猪吃不了细糠,别扭的厉害。她不想再聊这个,岔开话题去问这次的任务。
    “殿下,您为什么要找大行皇帝?”
    “你知道我要去找他?”端贤扬起眉毛。
    冯菁突然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她可不想承认那天被他看光的女人就是她,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偷听到的。”
    说谎讲究脸不红心不跳,冯菁一样也没占。
    端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原状。他没忍心戳穿她,一则怕她不好意思,毕竟是姑娘家,二则……他那天被她拽掉裤子看个精光,也十分尴尬。
    “十年前圣上在攻下京城时,大行皇帝于熊熊大火中诅咒他必糟天谴,断子绝孙,不得善终。圣上当时不屑一顾,没有放在心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乱臣贼子做了,千古骂名也背了,还怕什么诅咒吗?”
    “然后呢?”冯菁知道大行皇帝死于自焚,但并不知道诅咒的事。
    “然后事情就愈发怪异,他在登基之日,长子暴毙,半年之后次子溺水而亡,此后宫人皆无所出。此后遍访高僧术士,皆无所获。前几年我们遇到一个云游的疯道人,从他口中得知大行皇帝用了缅西人的血咒符。此符传闻是由缅西大国师用胎死腹中的婴儿骸骨烧制,辅以邪门法术,用死后生生世世困在枉死城来换取被诅咒人的现世报应。圣上问他可有解药?疯道人咧嘴笑着说:尸骨在,尚有希望回魂破解诅咒。如今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已经无解。然而疯道人并不知道,城破当日,根本没找到大行皇帝的尸体。圣上一边向天下宣布大行皇帝愧对天下自焚而死,一边秘密寻访其踪迹。”
    “天呐,所以你这次来找大行皇帝要解药?那岩给了你他的消息?”冯菁终于把前前后后联系起来。
    端贤点头继续道:“对,那岩很可能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大清安寺的禅师和先皇有过来往,于是偷来玉佛想借此赚上一笔。他一开始把消息给乔三,被我们发现后马上又来和我们谈条件。”
    冯菁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端贤要如此冒险。
    关乎国运家运,换谁也不会轻易松手吧。
    只是可惜了她这个倒霉蛋,年纪轻轻跟着垫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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