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两相错》 正文 第1章 ☆、1.开篇旧事 冯菁是小王爷端贤的侍卫,白天帮他杀人,晚上陪他睡觉。 身兼数职,可惜工钱只有一份。 端贤出身尊贵,府中规矩多如牛毛,但好在床上没有变态的习惯。唯一的问题就是每次做完都不让她走,一定要一起睡到天亮。 可是大清早人来人往,冯菁很怕被别人看见。再说和东家躺在一起,她也睡不香。 后来以至于连好友谢良都看出她的黑眼圈,唠唠叨叨的问她是不是最近任务太多,要不要整点药膳补一补。 冯菁也觉得自己有点吃不消,更要命的是经常连着几日没时间练功,这样下去,要么丢饭碗,要么丢脑袋。她着实哪一样都舍不得。 不过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小王爷就快要成亲了,准王妃不是个善茬。 那个毁掉京城万千少女梦的姑娘叫岳如筝,父亲是辅国将军,母亲是皇后的妹妹,大哥是吏部侍郎,大姐是陈国公夫人。她家随便一个人都能捏死冯菁这种穷苦老百姓。 据说她一出生就和王爷定了亲,本来打算十三那年完婚,可是有个道士给她看了相,说是命里有大凶,须得去庙里待到十八方可出嫁。 岳将军年轻的时候杀人如麻,老了对封建迷信深信不疑,点头如捣蒜。 本来十八一过皇上就打算给他们操办起来,谁知六礼还没过,岳家老太君去世了,只好继续守孝三年。 冯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岳如筝要是知道她睡了她未来的夫君,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按理说冯菁应该赶紧跑路,她有一身上等武功,去个镖局武馆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运气好的话在江湖上搞点名声,收几个徒弟自立门派当帮主走上人生巅峰也不是梦。 可是冯菁知道端贤太多秘密,很可能早上请辞,晚上暴毙。 人生艰难,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更何况她向来为人本分,吭哧吭哧爬到一等侍卫的位置并不容易,一走了之,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想想就很心痛。 至于她和小王爷是怎么搞到床上去的,冯菁自己也理不清,真要算起来,只怕得从头说起。 很多很多年前,据说是大长老,也就是冯菁的师父,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面黄肌瘦的她从小河边捡回少阳山。从那时起,她就是天下第一派少阳山的住家弟子。 大长老的眼光非常好,小冯菁学武很有天分,别人练三个月的招式,她三天就能练会。 掌门知道了非常惊讶,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大长老看着掌门凝重的神色,哈哈大笑,“天底下没有比冯菁更老实的孩子了,你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你让她吃两个馒头,她绝不敢吃一个。通天的本事在她身上,那也只能用来看家护院。且收起你那无聊的担心,我自己的徒弟,自己心里有数。” 冯菁被狂放不羁的大长老捧在手心,直到弘安九年。 那一年,大长老突然失踪。 起初大伙都以为他准是又醉倒在什么地方,过几日便会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徒弟们纷纷改投其他人门下,只有冯菁不肯。 她固执地坐在大长老门口,谁都叫不走。 可这么拖着不是事,十岁的孩子,没有师父带是不成的。 掌门连哄带骗,生拉硬拽,找黄长老做她继任师父。 黄长老这人不是什么好饼。他压根不是练武的材料,能混上少阳山的长老一席,完全是因为当年因为那场大战,少阳山死伤过多,没人和他竞争。 冯菁看不上他,可是掌门的命令不敢违抗。 好巧不巧,黄长老也看不上冯菁。 在他看来,学武之人讲究脚踏实地,天赋,算个狗屁。大长老一天到晚带着这丫头瞎吹牛逼,他早就看不顺眼。一个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值得那般吹嘘? 现在这丫头落到他的手里,他可要好好修理一番。 他一上来便要冯菁废去大长老教的功夫,美其名曰重打基础。 冯菁自然不愿意,这便结了梁子,他从此不肯教她一招半式。冯菁在他门下,只能烧火做饭,表面上任劳任怨,心里面暗戳戳骂人。 起初她日日夜夜期待师父能回来,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的愿望从未实现。 师父在江湖上是有名头的,按理说死了也该有消息传回来,怎么偏偏说消失就消失了? 冯菁想不明白。 一年又一年,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开始想走,离开少阳山。可是少阳山有规定,住家弟子年满二十五方可下山,意思就是少阳山养了你,你得把年少光阴献给它才能走。 冯菁一气之下开始偷学武功,管他是哪个长老的路数,只要她能看到,就跟着瞎比划。很快她就发现,堂堂少阳山,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草包。虽然黄长老不允许她参加每年的比试,但她心里有数,此间同门,没有几个是她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烧火做猪食的命,窝囊得不能再窝囊。 毕竟黄长老再可恶,冯菁也不敢欺师灭祖。 直到有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十月初五夜,少阳山灯火通明,大宴宾客。 冯菁挤不上前,只听说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是京城来的小王爷。 “王爷不在皇宫里,跑咱们这儿做什么?”冯菁小声嘟囔,今晚不知道要洗多少盘子,想 想就很头疼。 “听说他来选侍卫。”宋师姐带来八手消息,她压低声音说:“掌门把几个大弟子都叫了去,还让当众比试呢。” “侍卫?”冯菁疑惑,“他要侍卫做什么?” “你这个土包子,”宋师姐戳她的头,“这种皇亲国戚,府里都养很多人,对外面说是看家护院,其实就是给他们做暗卫,要卖命的,你懂不?” 冯菁眨眨眼睛,卖命这事她熟,这少阳山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卖命呢? 她起了好奇心,偷偷摸摸溜去前殿,只见人山人海,挤不进去。 远远的听着,确实有刀枪棍棒的声音,听那招数,像是三水师兄。 冯菁暗笑,就三水师兄那两下子,居然还敢在王爷面前卖弄,真是好不要脸。 阵阵喝彩声传来。 冯菁开始胡思乱想。 其实如果跟这个王爷走,离开少阳山,说不定是条出路。王府若是好,就安身下来。若是不好,再寻个理由离开便是,到时候少阳山的人也不会知道。怎么想都是上策。 越想越觉得靠谱。于是她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摸进嘉宾居打算毛遂自荐。谁知门口一个身量奇高的青衣人挡住了她。 那人黑黑瘦瘦,目光如星。后来冯菁知道他叫谢良,是小王爷最倚重的侍卫,也是她一生的挚友。 冯菁软磨硬泡了很久他才带她进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端贤。 和想象中的糟老头子很不一样,他锦衣华服、气度非凡,看起来就很不好说话。 冯菁心跳如雷,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没敢再看。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害怕。 冯菁强装镇定,上前讲明自己的来意。 或许是宋师姐的八手消息不真,或许是端贤根本就没看上她,总之他一听完就说他不缺人,吩咐谢良带冯菁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饶是冯菁准备了许多说辞也终究没有机会再开口。 冯菁垂头丧气的从嘉宾居出来,不想咚的一声撞到了门口偷听的三水师兄。这是黄长老的爪牙,肯定要去告状。 冯菁掐指一算,自己大限将至。 果不其然,第二天黄长老就把她关进了柴房,给她的罪名是骚扰贵宾,还扬言要废她武功逐出少阳山。 又是少阳山的破规矩,如果是未满年限的弟子被逐出师门,必须废去武功,日后不得再以少阳山弟子自称。 冯菁开始头疼,本来好歹留到二十五岁,有少阳山的名头和一身功夫,不愁没有生计。可是现在被赶走的话……说实话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师父曾经对她进行过深刻的教育,他说如果不好好练武,以后到了外面要饿肚子,没地方住只好和乞丐一起睡大街,搞不好还会被抓去当丫头做苦力,或者砍掉手脚被拉去演杂耍。 思来想去,冯菁决不能失去她的一双手脚,于是半夜从狗洞里钻了出去,再次来到嘉宾居。 谢良见她脏兮兮的又跑过来,着实吃了一惊。 冯菁知道自己现在形象很差,可顾不了那么多,她请求他让她再见小王爷一面。 谢良面露难色,可冯菁没时间和他废话,趁他不备,一把推开门。 咣当! 里面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看向她。 黄长老眼睛瞪得像铜铃,掌门惊诧的眉毛飞上了天,小王爷则丝毫没有表现出认识她的样子。 冯菁全身血液凝固,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倒霉。 可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好豁出去。 她咽了咽口水,没有理会黄长老和掌门,只对着端贤说:“王爷,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冯菁,你疯了吗!?快给我滚出去!”黄长老怒喝。 掌门回过劲儿来,咳嗽了一声,说:“冯菁,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有贵客在,勿要放肆。” 冯菁梗着脖子,当做没听见。她已经走投无路,今天发疯也是死,不发疯也是死,她要和这个世界拼了。 “殿下,”掌门抱歉地对端贤说,“门下弟子年幼,多有冒犯,您放心,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她绝对不会再来打扰您。” “无妨。”端贤看了冯菁一眼,什么都没说。 冯菁急了,“王爷,我——” “冯菁!”掌门提高嗓门,“出去。” 很显然,再闹下去要动手。冯菁不怕黄长老,但掌门她打不过,无奈只好夹着尾巴转身离开,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可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峰回路转,端贤突然说:“你先去外面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掌门和黄长老离开嘉宾居。 “你多大了?”端贤看起来有些疲劳,揉着太阳穴问她。 “十四。”冯菁怕他嫌她年幼,赶紧补充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十四练不出的武功,四十也未必就能成。等我到谢侍卫这般年纪,一定不比他差。” 谢良面部抽搐,这丫头脑子有点问题吧!? 牛皮吹成这样,其实冯菁也担心被雷劈。但是都是赶鸭子上架,轮到就得上。 但今天运气当真是不好,端贤看起来并没有被这番话打动。他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只是沉默。 一时间,他不说话,没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吩咐谢良拟封信给张泓。 冯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情急之下拽住他的衣袖。 柔软的绸缎,冰凉滑腻。 端贤不动声色地把衣袖抽走,低声让谢良在信里面加上一条:“先把规矩给她教一教。” 正文 第2章 ☆、2.成王府 冯菁给师父留下一封信,背着行囊,下了少阳山。 残阳如血,她最后回望远处的山门,心中五味杂陈。如她信中所写,此去一别,或许再无归时。 江湖梦一场,往后就埋在心底吧。 五年后。 “哟,冯大人来了。”观祎哈着腰,满脸堆笑。这位是小成王跟前最得宠的小厮,人精一个。 见冯菁贼眉鼠眼的往里面瞧,观祎赶忙手往嘴边上一挡,压低了声音道:“威 远侯的家眷,哭哭啼啼的想求王爷给圣上说几句话。” 那个威远侯听说是勾结山匪还挪用了肃州的灾款,圣上被气的七窍生烟,扬言要杀他全家。这个节骨眼他家女眷居然明晃晃的跑来成王府,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王爷和圣上穿一条裤子,她们几个真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没多久,一个中年美妇带着几个年轻贵女拿着帕子抽抽噎噎从里面退出来。她们哭的悲悲戚戚,梨花带雨,好像王爷刚刚过世了一样。 观祎暗暗翻了个白眼,“夫人请回吧,别让咱为难不是。” 领头的中年妇人,冯菁猜是威远侯夫人,她还在犹豫。旁边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却恨恨的说:“娘,我们走!我听说成王爷自小无父无母,他哪里懂得父母人伦!你跟他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中年妇人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 这姑娘很有种,冯菁少不得多看了一眼,谁知中年妇人趁机抓住她,“冯大人,请您把这个给殿下,我们一家老小不会忘了您。”她泪眼婆娑,不由分说把一个册子塞进她手里。 冯菁有武功想推开她轻而易举,可是这是威远侯夫人,一品诰命夫人哪。在平日冯菁见了她要行大礼,聊天得排队。 如此之人,今日可见也是逼急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趁冯菁犹豫的功夫转身离开。冯菁拿着这个烫手的东西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望望观祎,他却只当做没看见。 冯菁叹了口气,进屋。 庞二公子也在。 这个庞拂余冯菁一向看不惯,自大、轻狂又嘴贱。冯菁第一次见他是在成王府的书房里,他拿扇子指着冯菁,促狭的笑道:“这是什么情况?”端贤对他这副样子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的叫他不要乱开玩笑。 庞二这会儿正要走,他唤来小厮套马备车,临走对端贤眨眼道:“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佟姑娘,人家等你好几回了,得空去赏个面子。我知道她这个年纪肯定不是完璧,但真真是个妙人。” 芙蓉园是京城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伺候达官贵人。冯菁遇到过几个特别红的娘子,出门排场比尚书千金都大。 她可以肯定,端贤一定特别招姑娘们喜欢。他生就一张好脸,风雅的玩意儿样样都会,却又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轻浮纵欲、夜夜笙歌。这种极品对于青楼女子来说,倒贴钱也划算。 庞二走后,冯菁小心翼翼地和端贤说刚才的事。果然他脸色迅速沉下来,好像突然结了一层霜。 “谁让你接的?” 冯菁内心愤愤不平,她也想把这玩意儿扔威远侯夫人脸上,但以下犯上,真追究起来她要倒大霉。 “叫张泓送回去,告诉她们,有异议去大理寺找苏敏。”端贤冷硬地说,“还有你,下次再乱拿东西,自己去领罚。” 看得出来他刚发完一顿火还没冷静下来,罢了,今天算是出门没看黄历。 冯菁赶紧把汇同馆的情况大致说了下,除了几个赤炎人乔装打扮在附近晃来晃去,其他没什么异常。赤炎使臣下个月要来,提前安排几个细作也不奇怪。 说完冯菁就想走,说实话她有些怕他。当你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全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的时候,你很难不对他心生敬畏。有人喜欢在王爷面前露脸,一句话恨不得掰成三句说,她是不能理解。 端贤没发话,冯菁只好低头安静站好。做下人最基本的是不要支棱着脑袋到处乱看,这是管家张泓教她的第一件事。他的教育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冯菁现在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端贤的相貌。 “你去杀了乔三。要快,半个月之内。”端贤转身从博古架上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白瓷药瓶。 “是。”冯菁双手接过,揣进怀里。 小小一瓶,不用闻就知道,又是酒上仙。 这东西无色无味,人服了之后性欲大增,八个时辰之后油尽灯枯七孔流血而死。 乔三靠倒卖奇珍异宝发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他多少有些交情,所谓交情其实就是跟他做生意,家里闹饥荒了卖东西,家里阔了买东西。 这家伙在京中没有宅子,每次进京都是投宿在京城最大的客栈鎏金苑,出手阔绰,排场极大。 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有危险,他居然借宿在大理寺卿苏敏的府上。苏府有高手在,冯菁可不敢去乱来,被抓住了容易脑袋搬家,端贤都来不及救的那种。 不过三天后,机会还是来了。张大人要在芙蓉园设宴,乔三也在邀请之列。 芙蓉园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肯定有高手出没,但是大家各为其主,只要不触及利益,没人管你来做什么。鸨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开的是青楼不是皇宫,用不着严防死守。 华灯初上,芙蓉园门口当真是宝马香车、火树银花。 如此美景,可惜她今天要去杀人。这事不积德,等她去庙里的时候再跟菩萨解释清楚,她和乔三无冤无仇,这笔账千万算在端贤头上。 后门的龟奴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见冯菁一身脏兮兮的来送柴,不耐烦道:“快点快点!厨房等着用!” 冯菁把柴送到厨房之后才溜上二楼干正事。楼上一字排开都是姑娘们的房间,大红灯笼牡丹窗纱,空气里都是淡淡的甜香。 芙蓉园有些极其讲究的规矩。姑娘们从不在自己的卧房接客。凡是点了姑娘的客人都会被带到三楼的上房春风一度。不像那些下等妓院,稍不留意就能听到门内传来的喘息呻吟声。 昨天她来探过路,有个叫红舒的姑娘容貌上乘、为人低调,属于半红不火的类型。冯菁摸到她的房间,轻轻敲了下门。 “谁——”话音还没落红舒就像面条一样瘫倒在地。 冯菁麻利的把她拽进屋关好门。转了一圈,这姑娘混的真一般,连个像样的衣橱都没有。 冯菁只好把她塞到床底下。 有点饿,不过要先易容成她的样子才能放心的大吃大喝。 这易容术是冯菁和端贤之间的秘密。在冯菁打败东海一刀的那一年,他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一本《达罗易骨术》。这上面内功心法和冯菁师父的路数有些相似,冯菁想着自己刚刚立了大功正得宠,就跟他要了这本书去读。 这个书比它看起来更加饱经风霜,里面甚至很多字都是模糊的。 本来只是想看一看,但不知不觉就跟这着练起来,搞不懂的地方就瞎猜,最终她参透书中所写,原来这是一本靠内功改变样貌的奇书。 冯菁年纪尚浅,而且平时喜欢在招式上下功夫,故而内力并不深厚,但索性还算聪慧,一来二去竟然成功了。 端贤知道后,迅速收起《达罗易骨术》,警告她这个秘密要烂在心里。后来他找了个契机,给她从三等侍卫直接提拔成一等。从那时起,她就与谢良平级,外人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冯大人。 红舒的屋里整整齐齐,却是处处透着穷酸。 好在衣裳是簇新的,但冯菁比这姑娘身量略大,费了些力气才把自己塞进去。本来应该是酥胸微露,到她这里一半都露在外面,呼之欲出。葱绿抹胸绷得紧紧的,勉强遮住胸前两点。 时辰还早,冯菁躺在床上吃花生豆垫肚子,没办法这屋里也没有别的。 “舒姐儿在吗?”外头有人敲门。 冯菁蹭的一下坐起来火速把花生藏到被子下面。“谁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两个姑娘,一个圆圆脸一个瘦高个。 瘦高个瞥了冯菁一眼,“我说你这脸怎么搞的,好好的美人整的邋里邋遢的,再这样下去小心何妈妈不饶你。” 圆圆脸姑娘呼呼的摇团扇,“就是,自打那佟语欢亮相,多少人都连日挂不上牌子,你可争点气吧。人家今天出门子去了,不然也轮不到你我。” 冯菁点头如捣蒜,“谁说不是呢,今儿的贵客我一定好好伺候。”拈酸吃醋是秦楼楚馆的常见伎俩,想必这个佟语欢就是庞二口里的佟姑娘,冯菁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何方神通。 圆圆脸看冯菁半天,皱眉道:“你这脸不成,你等着,我给你重新弄一下。”说完她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儿拿了一盒子胭脂水粉哐啷往妆镜台上一扔,开始给冯菁画 眉。 她一边忙活一边唠叨:“我听说今天张大人请的有好几家的公子,没准儿小王爷也会来——” 噗!什么?冯菁被口水呛到了,剧烈的咳嗽。 “你怎么了?”她狐疑的看着冯菁。 冯菁赶紧说:“吃咸了。” 他来干什么,晦气,影响她发挥。 “大家都说小王爷生的清俊风流,去试试嘛,又不亏。要是看对眼跟了他,那这辈子算是造化了。” 瘦高个冷笑道:“你算了吧,你以为王府是什么地方,有名头的妾都要从四品官以上的女儿里面挑。再说我听说他对女人不上心,少在这儿做白日梦了。” “真的吗?他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冯菁也不清楚,她没撞到过端贤和哪个女人做那种事,他一个人睡,而且府里也没有正经姬妾。 至于不正经的……端贤也不可能让她知道。 瘦高个从兜里摸出一个药包,神秘一笑道:“不怕,我有这个,圣人吃了都能立马变禽兽。要是有幸遇到小王爷,我一定让他尝尝什么叫欲仙欲死。” 听她俩你一句我一句,冯菁绝望的看着镜子,这俩货真的是来帮她争宠的吗? 夜宴,牡丹厅。 人不少,冯菁只认得老狐狸张明温,皮肉缩的厉害,一脸凶相。乔三在他旁边畅饮,夸夸其谈。 冯菁和两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在乔三身边争着给他倒酒。 不一会儿,端贤还真来了。 屋里的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成王殿下千岁!” 端贤虽只穿了常服,在众人中却是独一份的威仪。 “都起来吧。”他径直走去上座。 张大人的猫脸上笑开了花,“王爷大驾,小臣荣幸。”接着一顿吹牛拍马。 乔三拿起冯菁洒过酒上仙的杯子一饮而尽。 搞定,冯菁借口去茅房蹑手蹑脚的从厅里溜面出来,准备收工回去睡觉。 突然老鸨何四娘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瞪着眼睛厉声道:“你上哪儿去?” 冯菁暗叫倒霉,赶紧说她只是出来方便一下。 说完还赔了一个笑脸,但笑的不太好,有点笑嘻嘻的感觉。 何四娘登时大怒,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你倒好,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可告诉你,芙蓉园不养闲人,不愿意待了就给我滚回猫儿胡同当烂婊子去,那地儿可不管你心情好不好,一个时辰接七八个客常有的事,回头你叉着腿走不动道儿,千万别来求我!” 冯菁这些年在王府,对挨骂早就应对自如,这点毛毛雨对她来说简直如小孩把戏。她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一言不发。 何四娘见她这副样子更加恨铁不成钢,硬的不行来软的,瞬间又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这青楼女子我见得多了,没有哪个姑娘能红一辈子。左右不过几年光景,转眼间就人老珠黄。你不趁现在多赚点,等上了年纪你去大街上要饭吗?” 见冯菁不说话,何四娘掏出一块粉扑子在她脸上拍了拍,“挺好的底子,怎么人跟个木头似的,你要是有语欢一半的机灵劲,早就红了。” 她回头跟丫头要了一壶莅阳春塞到冯菁手里,“今儿妈妈给你个露脸的机会,把这壶酒给王爷送去,别扭扭捏捏的,赶紧去。” 在何四娘的推推搡搡下冯菁只好重回牡丹厅。 这下好了,红舒露脸她露馅,安排的很绝。 正文 第3章 ☆、3.假戏真做 端贤抬眼看着冯菁,微微皱眉,表情一言难尽。 好像认出了她,又好像没有。 拿不准情况下,冯菁不敢轻举妄动,她握紧酒壶,看见何四娘在不远处紧紧盯着她。 前有狼后有虎,刀山火海修罗场。 冯菁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红舒姑娘长相偏俗艳,按理说端贤是不应该看上的,可今天就是邪门,端贤居然指着旁边的位置让她坐下。 何四娘激动地给冯菁使了个眼色,冯菁无可奈何,只好贴着他坐下,倒满一杯酒送到他唇边,真心希望他喝下之后醉的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端贤接过酒杯,抿了一口,低头目光落在她胸前。 白嫩的两团,呼之欲出。 冯菁被看得浑身发毛,心里暗暗问候他祖宗八代。 “衣服不合身吗?”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是呀,”为了不砸掉饭碗,冯菁扑倒在他怀里,假装娇嗔道:“求殿下赏个新的吧,奴家下次穿给您看。” 这个姿势,大片春光一览无余。 端贤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冯菁习武,轻而易举就听见他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她不想英年早逝。 “殿下。”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过去。 淡淡紫金香的味道飘来。她发现他比她想象的结实。 端贤显然不喜欢这样,他掰开她的胳膊,拉开两人的距离。 冯菁大喜,以为他要撵她走。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他喝了一点酒,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避开敏感部位,轻轻揉捏。 像爱抚,又像探索,意味不明。 冯菁一动也不敢动,她怕碰到他,非常怕。 如果说刚进门的时候她还希望他认出她来,那么现在她只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发现。 正在苦苦思索如何脱身的时候,端贤吃错了药一样,突然放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把她推开。然后还嫌弃似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服。 何四娘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没用的东西。” 冯菁咬咬后槽牙,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心里却长舒一口气,她还真不想尝试他的床上功夫。 收拾妥当离开芙蓉园,只见月色皎皎,虫鸣唧唧。 冯菁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清水河畔漫步。 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刚见面的时候,他肯定没有认出她,不然以她对他的了解,绝 不会有那些出格的举动。 端贤这个人极其讲原则,他绝不会碰不该碰的人,尤其是为他做事的女人。 京城大宅中的腌臜事多如牛毛,但成王府没人敢乱来。 很多人说端贤是君子如玉,但冯菁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他单纯就是看不上别人。比他好看的没他机智,比他机智的没他尊贵,比他尊贵的……跟他差着辈分。 今晚的最后,他突然放手,想必是发现她了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手持兵器所致。一个青楼女子,不可能有。 至于中间的,他在试探,虽说手段并不光明,但冯菁决定不予他计较。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冯菁跟了他五年,心里有数。 刚来王府的时候,冯菁很怕他。后来渐渐发现,只要你把他吩咐的事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好,他就不会难为你。而且他很公正,赏罚分明,极少偏私。但是如果你事情办砸了,或者是耽误了他的时间,那就等着倒大霉吧,轻则扣月钱,重则见阎王。 冯菁没犯过大错,但干过不少蠢事。 刚来的那年,有一次回话的时候观祎不在,端贤吩咐她去泡杯茶。 她小心翼翼端上来:“殿下,茶。” 端贤看了一眼,没接,“这个茶要用竹石纹方斗杯。” 冯菁不解:“什么十文?” 端贤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嫌弃地说:“你下去吧。” 从此再也没让她泡过茶。 ==== 两日后大雪,乔三的死讯终于传来。 一时间京城内谣言四起。 端贤往宫里跑的极其频繁,时常三更半夜匆匆忙忙的叫人套车。 冯菁跟着端贤穿过重重宫门。他裹了一件很厚的狐狸毛蜀锦披风,看起来价值不菲。 一个娇俏的小宫女上前帮他脱下披风,白嫩的小手拍了拍上面的落雪,屈膝笑道:“请殿下安,奴婢帮您给衣服烤烤火,回头穿上暖和。”端贤不解风情的嗯了一声,并没有留意小宫女略有失望的扁嘴。 冯菁当做没看见老老实实在殿外候着,眼观鼻鼻观心,百无聊赖。 没多久小姑娘又转回来,塞给冯菁一个暖炉,“冯大人暖暖手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见冯菁一脸茫然,笑道:“大人您不记得我了,上年跟母亲去府里拜会王爷,我见过您。” 原来是宋御史家的幺女名宋晴晴,当时她母亲似乎有意让她给端贤做侧妃,没想到却辗转进了宫。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天真浪漫,和端贤这样性情冷硬的家伙着实不相配。端贤和岳如筝这一公一母,很容易折磨死人。 宋晴晴带来了不少很刺激的消息。 比如她昨天路过御花园,发现刘贵妃的妹妹和皇上在凉亭,周围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走近一看,刘姑娘衣衫半褪,正和圣上在风流快活。 皇后和皇帝是少年夫妻,从鲁王府一路携手,感情坚不可摧。但她老了,皇帝早已不再碰她。从起居注上看皇上每晚都没闲着,可是三宫六院的肚子都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京中有传言,皇帝无嗣,小王爷将来很有可能继承大统。 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或许能混个大内侍卫总管,想想还有点激动。 “宫里当值不得闲聊。”端贤从里面出来,见冯菁和宋晴晴聊的火热,眉头一皱,“回去把王府家训抄五十遍。” 冯菁欲哭无泪,五十遍还不写死她。 回去的路上她决意保持沉默,可肚子不争气叽里咕噜的叫起来。 端贤听见了,提议去吃点东西。 冯菁心里非常不愿意,要真对她好就赶紧放她回去,和主子一起吃饭那根本不算什么体恤,况且她还有五十遍家规要抄。 但想归想,表面上还是要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驾着车,两人去了西市。 灯火通明。 端贤似乎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让冯菁选家饭馆。 客气过头了。 他常去的那些店面她可是不了解,她是个穷鬼,像天香楼那种地方一顿饭吃掉半年俸禄,她连大门都不知道朝哪边开。 不过如果今天他请客,那她就不客气开个斋尝尝天香一品鸭是什么味道。 算盘正打的噼啪响,端贤却突然说:“不用麻烦,找个你经常去的就好。” 到手的鸭子飞了,冯菁非常怨恨。 她要报复他,她要带他去吃卤大肠。 端贤:“想好了吗?“ 冯菁秒怂,指着前面一家破落小店,“这个小京山味道不错,您可以吗?” 端贤上下打量着这个门脸破旧的小饭馆,隐隐约约有点嫌弃。 小二见她俩犹豫,赶紧笑嘻嘻的迎上来,“二位里边请,今儿想吃点什么?” 冯菁熟练地点了两道炒菜另加半壶米酒。 端贤浅尝了一口酒,表示满意。 冯菁赶紧抓住机会把这个酒一顿吹。 端贤心不在焉地听着,最后累了,不再搭理她。 冯菁知道他喜欢安静,连忙闭嘴,埋头吃饭。 没过一会儿,街上来了一群唱曲的人,咿咿呀呀的拉着二胡,悲悲戚戚,十分应景。 冯菁心里跟着哼哼,打发无聊的时光。 对面的端贤仍然在慢条斯理地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灯影绰绰,他的面色着实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显出一丝疲态,可是不说话的时候仍然温润俊俏。 隔壁桌的几个女子不时地拿眼角瞄他,并对冯菁投以羡慕嫉妒的目光。 冯菁时常想,他这个样子要是去做小倌,一定是个中翘楚。 做小倌需要床上功夫和服务精神,过去她觉得他肯定两者都不行,但是自从芙蓉园那次以后,她觉得他说不定床上还可以。京城的王公贵族对付女人都很有一套,端贤看起来也蛮会。 “最近赤炎使臣要来,”端贤放下筷子,“各方面都要留心。” “是。”冯菁赶紧收回思绪,起身,付账。 可以预料,接下来又是忙碌的一个月。 这些赤炎人每年都会遣使臣来朝,说白了就是要钱,我不骚扰你边境,你给我一口饭吃。 圣上龙潜时曾守晖京边境,没事就拿赤炎人练手,登基之后御驾亲征带着丰富的经验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从那时起,赤炎人分成了两部,里哈伊部一路逃到大凉河以西,坚定的远离大梁。 另一部在图丸的领导下坚定的向大明纳贡称臣。 冯菁仍然在暗中监视汇同馆,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他们说想此行除了为春天的通商做准备之外,还要为她们的公主在京城选个夫婿。 庞拂余听到这个消息一脸嫌弃,“笑死,哪个倒霉鬼要娶这个赤炎女人。” 他不知道他马上要为这句调侃付出代价。 初八,皇帝在太极宫大宴赤炎使臣,众臣和家眷都在邀请之列。 使臣都木果喝的满脸通红,晃晃悠悠站起来举着酒杯道:“臣今日想求大燕皇帝一个恩典,我们的特丽尔公主已经成年,能否请皇上为她在中原选一个夫婿,我们共结百年之好。” 众人倒吸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都木果旁边的彩衣少女。这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但也不是向传说中的如夜叉一般。 圣上明显纠结了,这给谁都容易结仇。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右边一众王亲贵族道:“这里面的年轻公子,凡是公主愿意的,朕都愿意玉成。“ 这公主也是奇了,完全没有一般女儿家的害羞之态,竟然踱步过去细细挑选起来。 最后她停在庞拂余面前。 庞拂余惊恐的有如见了鬼一般,不停的用眼神跟对面的端贤求助。 端贤是皇家血脉,不会和赤炎公主通婚。他全当做没看见庞拂余求救的眼神,只慢条斯理的喝着他的茶。 “就他吧。“公主指着庞拂余,灿烂一笑。 正文 第4章 ☆、4.花魁佟语欢 冯菁对庞拂余没有多少同情。这人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家里洗脚丫鬟都必须要是容貌俏丽的二八少女。前几年吏部刘大人的小女儿找媒婆去说亲,他不同意就算了,背后还说人家是无盐女,结果那女孩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这下也算是遭了报应。 不过他的霉运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日冯菁结束汇同馆的任务,慢悠悠的游荡回府,就见一个乡下妇人跪在门前。 守卫不耐烦道:“快走,快走,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撒泼也看看地方!快滚!” 妇人大叫:“你们府里的狐狸精勾引俺相公!俺都打听过了,她就在这里头当差,叫什么月的。我要见你们当家的!不然俺就不走了。” 冯菁停下脚步,瞟了一眼,但不太敢多管闲事。 乡下妇人大约不知道,王爷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王府守卫森严,端贤本人又很忙,不到一定的品级,又或者没有引荐,想上前说句话都不可能。 但这妇人无知者无畏,铁了心就是不走。 正僵持着,庞拂余皱着眉头从马车上下来,“干什么呢?” 妇人见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以为必定是小王爷,窜过来一把抱住庞拂余的大腿,大声哭嚎道:“青天大老爷,您可给俺做主啊!”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往庞拂余的裤子上蹭。 庞拂余气的七窍生烟,一脚踢开她,“混账东西!” 谁知那妇人力气却是惊人,牢牢地拽着他的裤脚,嚷嚷着让要见勾引她相公的狐狸精。 庞拂余气急败坏的抓着自己快要掉下来的裤子,环顾四周,揪住暗戳戳看热闹的冯菁,怒道:“冯菁!你看什么热闹,还不赶紧给我把她拖走!” 冯菁摸摸鼻子,又要扮演这种恶霸角色,真是讨厌。 她不想伤了那妇人,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庞拂余拉出来,一路护送到惠风苑。 庞拂余牛饮了五盏茶才消气,“啊,真是气死我了,天下竟有这等泼妇!真是岂有此理!对了,你那个丫头,赶快把她撵出去,什么玩意儿,勾三搭四,这么不检点。” “我回头让张泓处置她。”一个丫头而已,端贤才没工夫管这些。 庞拂余仍然愤怒,活像是被轻薄了的黄花姑娘,面色狰狞,恶狠狠的说:“哼,今天要不是我给你挡了灾,当街被扒裤子的就是你了。” 冯菁在角落暗笑,不得了,光是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就很刺激。 过了一会儿,庞拂余总算是冷静下来。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是怎么求皇上收回成命的。 皇上金口玉言,不过好在酒宴时并没有说细节,在庞拂余软磨硬泡之下,便同意了让那公主做侧夫人,正妻的位置留给庞家未来自己决定。 冯菁惊讶,庞老将军果然厉害,不愧是和皇上当年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这种场面都能圆回来。不过他们这样欺骗那公主,实在是没有良心。 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一段说给白鸢听。 和冯菁一样,白鸢也是成王府的一等侍卫,两人同住一屋,颇有感情。她比冯菁年长,又是京城土著,起先瞧不上山里来的冯菁,后来见她颇得王爷赏识,人也老实可爱,才逐渐抛弃成见。 白鸢耸耸肩膀,“也不算委屈她吧,庞家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高门,侧夫人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完。而且那个什么公主,我听说是临行前册封的,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反正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可是也不能这样骗人呀,冯菁不服气。庞家二公子怎么了?出身高门的人就能随便做坏事不用脸红吗?就可以随意糟蹋人家姑娘吗?这种每天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送她都不要。 相比之下,端贤虽然难相处,但至少人品不那么差。 这一日,他被庞拂余拉去见佟语欢,两人在房间里听这位京城第一美人弹琴。 冯菁和谢良守在门外,两人都不是风雅之人,一左一右,昏昏欲睡。 “这佟姑娘弹的曲子到底好在哪儿,为啥我听起来都差不多?”谢良忍不住小声质疑。 冯菁耸耸肩,“我从小音律不齐,你问我也是白问。” 说实话她觉得人长成这个样子,就算表演胸口碎大石也能火遍京城。 谢良没头没脑的咕哝道:“没看到哪儿好看啊,你说殿下怎么就看上她了?” “现在何止殿下,全京城男人的魂估计都被她勾走了。”冯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瞎的。 “啊,我觉得和你差不多呀。”他摸摸后脑勺再一次语出惊人。 第二首曲子过半,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求见王爷。 冯菁进去请示。 端贤闭着眼睛斜靠在软垫上,十分享受的样子。见冯菁进来,他整理衣服坐了起来,“什么事?” “外面有位叫那岩的怪人求见。”冯菁垂下眼睛,没敢再看他。京城公子玩女人的场景她明里暗里见得多了,他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么拘谨反倒给她弄的有点不好意思。 端贤和庞拂余交换了一下目光,道:“知道了,你带佟姑娘去街上转转,半个时辰后回来。 “佟语欢起身对着端贤盈盈一拜,几乎要倒在他身上,柔情似水地说:“谢殿下。” 眼波流转,连冯菁都有点头晕目眩找不到北。 她们于是奉命在街上闲逛,周围路过的男人纷纷对冯菁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冯菁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穿的男装,而佟语欢亲密的挽着她的胳膊。 顷刻间找到了状元郎插花披红跨马游街的感觉。 一炷香下来,她发现这姑娘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本以为花魁么,必定是喝露水的冰冷仙子,没想道她嘴甜还自来熟。 出门没走几步她就对冯菁一顿恭维,“大人小小年纪便身手不凡,又得殿下赏识重用,与东海一刀一战,名动京城,真是少年英才。” 冯菁听的的晕乎乎的,连忙假装谦虚说全靠王爷栽培。 佟语欢东看看西看看,拿起一只朱钗又放下。 “你定亲了吗?”她突然问道。 冯菁一愣,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她咯咯笑道:“你好害羞呀!“ 冯菁假装咳嗽缓解尴尬。 “那你喜欢殿下吗?”她再次语出惊人。 冯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知道端贤那么多秘密,他不剁了她她就很 感激了。 佟语欢又笑,这回她有点故意打趣她似的:“殿下芝兰玉树,翩翩君子,人又温柔。王府锦衣玉食,即使是侍妾,也有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大人当真没有动过心吗?” 冯菁严重怀疑这位姑娘眼中的殿下和她眼中的殿下不是同一个人。 再说当侍妾有什么好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端贤睡觉,想想就很无趣。万一再找不到他感兴趣的话题,大眼瞪小眼,那日子一定很难过。 佟语欢逗弄冯菁一路,收获了无限欢乐。回去的时候还不忘和端贤称赞她,“殿下,冯大人真是很可爱。” 冯菁以为多少有点赏赐,谁知道端贤这个铁公鸡居然一毛不拔。 庞拂余趁机揶揄道:“姑娘有所不知,冯菁可是兰卿的宝贝。” “长恩,”端贤截住他的话,带点警告的味道。 他不爱开这种暧昧的玩笑。 庞拂余住了嘴,并不在乎,笑嘻嘻地转去说别的。 佟语欢站在一旁,突然有些莫名的嫉妒涌上心头。她十三那年就被卖到倚红楼当杂役。当时堂子里有个很红的姑娘,妈妈给她请了琴师。一天傍晚,她在影壁后面遇到了那个琴师。他叫住她,问她想不想学琴。她以为学会弹琴就可以不用做苦工,于是兴奋地点头。琴师笑了,说只要乖乖听他的话,他就会教她。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 往事不堪回首。 看着门外冯菁和谢良说说笑笑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心生羡慕。 她太懂男人了,端贤看不上她,她心里知道。 男人都喜欢冯菁这样干净的小姑娘,不是吗? ==== 晚上,冯菁和白鸢难得一同歇下。 冯菁问她:“你说殿下能让佟语欢进门不,我觉得她人还挺不错的,比岳小姐好多了。” 白鸢白了她一眼道:“你是糊涂了吧,佟语欢再颠倒众生也是乐籍,正经人家的姑娘都算不上,别说侧妃了,侍妾都不成。王爷的妻妾都是要上玉牒的,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么。” “再说她都伺候过多少男人了,殿下不嫌脏么?”白鸢拆下珍珠簪子,用指甲挑了些油粉涂在两颊。 冯菁翻个身,“这有什么,杨玉环当贵妃之前也不是完璧呀。万一殿下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上表皇上给她个名分呢?说真的,看完佟语欢再看岳如筝,我都觉得下不去嘴。” 白鸢不以为然的摇头,“我听说青楼里面的姑娘们玩的很花,咱们殿下不至于好这口。” “嘿,正好咱们殿下不太会的样子,多搭配呀。”冯菁故意反着说。她其实并不知道端贤私底下和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他平时太正经,让人很难想象。 “好啊,”白鸢掐她,“你个小丫头,怎么知道殿下会不会的?” “没有没有。”冯菁赶紧投降,“我可没偷看过,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不过……你呢,你跟他时间久,你见过没?” “没有。”白鸢干脆地说,“咱们王爷你还不了解吗,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没人能知道。” “也是。”冯菁吹灭油灯,盖紧被子。 愿望落空,连带着有点替佟姑娘伤心,那样卖力,只怕要白忙一场,真是可惜。 正文 第5章 ☆、5.权势是好东西 成王府前院。 岳如筝坐在太师椅上,满意地睥睨着下面的一众家丁、侍卫、丫鬟、婆子,开始她又臭又长的训话。 内容还是老一套,毫无新意。 冯菁逐渐难以集中注意力,轻戳身旁的白鸢,小声嘀咕,“你说她累不累?” 白鸢不动声色地踢了她一脚,给她一个闭嘴的眼神。 被岳如筝抓到,她俩都得倒霉。岳如筝和端贤不一样,她不公正,也不会听你辩解,只会狠狠罚你。 半个时辰后,端贤回府,整个人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岳如筝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和刚才居高临下的样子判若两人,人长得不娇俏却用着她以为最娇俏的声音说道:“殿下您回来了呀,外头冷,快来用点热茶暖一暖。” “不用,你继续。”端贤对她这些行为早已习惯,看也没看她,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冯菁身上。 “跟我过来惠风苑。” 被点到名字,冯菁如获大赦,赶紧从人群中挤出来,走的时候尽力不让自己的脚步显得太欢快。 可等着她的却是坏消息。 谢良受伤了。 “他怎么了?严重吗?人在哪儿?”她顾不上礼节,噌地跳起来。 谢良是她多年的搭档,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他虽然有时候头脑清奇,但对她绝对是两肋插刀。刚来王府的时候没人搭理她,只有他三天两头跑来关照,完全不在意什么品级不品级的。两个人都痴迷武学,嘴馋不能自拔,很快就好到穿一条裤子。 替端贤做事很容易掉脑袋,这里面谁死了都无所谓,她只不希望谢良出事。 可端贤没有义务回答她的一连串问题,只淡淡的说谢良受了一些内伤,断了两根肋骨,但人还清醒的,暂时没有大碍。为了安心养伤,他把他安排在白杨山庄。 冯菁越听越不对劲,谢良的功夫全京城难有对手,到底什么人能把谢良伤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受伤不能回王府,要去什么白杨山庄?还有什么地方比王府更安全妥帖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可她不能问,这是成王府的规矩。为人棋子,没有机会洞悉全局。 就像端贤此时叫她来,不是为了告诉他谢良受伤的事,而是因为原本给谢良的事需要她去完成。 “你直接去用饭吧,前院那边不必过去了。”端贤布置完任务,见着时候不早,自以为慷慨地说。 冯菁点头哈腰地退出去,欲哭无泪,厨子都还在听训呢……她哪有饭吃啊。 接下来几天,大伙很快发现,岳如筝这位大小姐最近体力异于常人,折腾劲儿也异于常人。 她先是撵走了后院的丫头畅月,理由是勾搭有妇之夫。可是只凭那天那个撒泼妇人说的话就能定畅月的罪吗?究竟她有没有勾引 那人的相公,或许没人在意,大家只道畅月模样出挑,留着自是祸害。 冯菁和畅月没什么交情,可不免兔死狐悲,唏嘘中悄悄庆幸自己并不那般容貌艳丽。 收拾完后院的女人,岳如筝又开始查账,没日没夜的折腾,大家都小心翼翼躲着这位姑奶奶。只有白鸢除外,她自告奋勇跑去陪岳如筝出门上香,如鱼得水。冯菁严重怀疑端贤给她的任务太少。 谢良受伤,白鸢去拍岳如筝的马屁,无数的任务落在冯菁身上,这些日子真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使用。事情做的多了,她便逐渐摸出来端贤在做什么。他和庞二似乎在找一个人,乔三知道了那个人的事还到处嚷嚷于是惨遭灭口。皇上似乎也在关注这件事,所以频繁把端贤叫进宫。 很难想象这人什么来头,竟然能动用他们花这么大力气去寻。若是嫌犯大可以贴皇榜大张旗鼓去抓,这么遮遮掩掩想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连着当牛做马半个月后,岳如筝终于收手,跟着家里老太太回永平老家探亲,成王府恢复清净。 因着今年桃花开的很好,辅国公夫人以赏花为由在蠡园设宴。京城贵女们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艳压群芳。 这种场合冯菁不需要紧跟端贤,她寻了一颗老树,蹲在上面安静的享用精心挑选的点心果子。 老树上视角绝佳,冯菁哼着小调,盘弄着吃剩的果核,把底下人的活动尽收眼底。 没过多一会儿,下面远远的走来两个人,是中原打扮的赤炎公主和她的小丫鬟。 “夫人,你跟公子他有没有……” 那赤炎公主没好气的打断她,“呸,有什么呀,那个白条鸡看着就恶心。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等下次都木果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我要回阔伦草原去。” “可是你都嫁给他了呀。” “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 小丫鬟的脑筋显然卡住了,“可是……当时您不是自己选的他么?” “那天太黑了,我没看清。再说了,谁还没有个眼瞎的时候。”赤炎公主脱下外衫扔在草地上,拿手掌扇风,“中原人这些破玩意儿真热。” 小丫鬟连忙把衣服捡起来,有些担心道:“您跑到这边一个人待着,回头公子该找不到您了。” “我看见他就恶心,早知道这个什么劳什子桃花宴这么无趣,我才不会求他带我来呢。我跟你说,这比起我们草原上的大会可差多了。我们那儿到了三月啊,大家都聚在一起,骑马射箭打狼球,年年我都能拿第一。这些个矫情的玩意儿,真倒胃口。” 她这番瞎说刚巧被路过的几个孙家小姐听见了,领头的那个嗤的笑了一声,“早就听说赤炎都是野蛮人,原来还真是。” 赤炎公主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说谁是野蛮人!?” 孙家小姐没想到赤炎公主听得懂汉话,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 后面的一个姑娘显然更不怕事,拿着手帕掩着嘴笑道:“表姐,我听说在赤炎,一个部落的女人都是所有男人共用。白天伺候儿子,晚上伺候爹爹。” 赤炎公主哪里是受气的主,冲过去就要扇她的脸,被小丫鬟死死拉住,“夫人,您可别冲动啊。” “放开我,我要打爆她的头!”赤炎公主张牙舞爪,像一条被夹子困住的小兽。 孙家小姐听到丫鬟的一句夫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不怀好意地对小丫鬟说:“你叫她什么?夫人?头一次听说有妾敢自称夫人的。” 她扯过小丫鬟手中的红色外衫,抖了抖,“还有,妾不能穿正红,庞家这么没规矩的吗?” 看那赤炎公主的表情冯菁就能猜到她不知道做妾这回事。 庞二真是人渣,成亲一个月居然还没跟她说明。 孙家小姐目的达到,志得意满地准备走人。谁知赤炎公主突然挣脱丫鬟,冲过去一人给了她们一拳。几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赤炎公主吃牛肉长大的,孙家小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开始大声呼救。可是水榭那边的人离得太远,并没有听见。她一个步子没站稳,一头撞在了石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滴下来,晕了过去。后面那个姑娘惊恐万状,杀猪一样嚎叫道:“表姐!表姐!来人啊!救命呀!” 赤炎公主呆住了,她没想到京中的小姐这么不禁打。 先头忙于看戏的冯菁怕出事,赶紧从树上跳下来,探了探孙家小姐的鼻息,无大碍,应该只是吓到了。 她点了她枕后二穴,把她平放在草地上。 人群很快聚过来。 庞拂余气喘嘘嘘地扒开人群,惊叫:“这什么情况!?” 孙家表妹得救了一般,开始抽抽噎噎的哭诉。但她全然不提她和她表姐说的那些恶语,只单强调赤炎公主是怎么无礼野蛮动起手来的。 庞拂余气的七窍生烟,“你、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赤炎公主丝毫不惧,扬起头怒道:“你们中原人真不要脸!说话不算话,一会儿是成亲,一会儿又是妾,简直是流氓!都木果说的一点没错,你们就是一群阴险狡诈的皮老鼠!” 庞拂余自知理亏,气焰瘪下去,咕哝道:“那你也不能动手打人,赶紧过来给孙姑娘赔不是。” “我不去!”赤炎公主扭过头,恶狠狠地说:“你要是再唠叨,我连你一起打。” “反了天了!”庞拂余指着她,“你以为京城是你家牲口圈吗?指谁谁死、想打谁就打谁?” 冯菁突然有些良心过不去,鬼使神差地插嘴道:“庞公子,这不能全怪她,孙姑娘言语也并不友善。” 这下可炸开了锅,孙家表妹指着她,怒道:“你是什么狗东西,在这里胡说八道。” 冯菁一身下人打扮,孙家表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赤炎公主见状,气势汹汹地把冯菁推到身后,自己和孙家表妹对骂起来。 场面驴唇不对马嘴,闹哄哄,很快惊动端贤。 人们纷纷跪下。 一瞬间鸦雀无声。 孙家表妹借个胆子也不敢在端贤面前大呼小叫,瞬间也安静如鸡。 端贤走到赤炎公主面前,“公主,你肩负两国交好的重任,一言一行都代表的是你的家乡和族人。大梁与赤炎交好,对你我、对百姓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本王知道你年纪尚小,可既然已经在了这个位置,便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肆意行事、口无遮拦。你要时刻记着你身上的责任。长恩,带她回去好好想想。” 赤炎公主大概是头一次面对端贤的说教,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等反应过来就迷迷糊糊被庞拂余强行拽走。 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端贤突然拦住孙家表妹的去路。 “口出狂言不是大家小姐所为,孙大人探花出身,论理家教不至如此,今日念在你表姐受伤,慌不择言,情有可原,不过——”端贤停了一下,明显不悦地说:“孙小姐下次记得对本王府上的人客气点。” 这番训诫对于一个大家闺秀来说是非常严重了。孙家表妹顿时涨红脸,羞愧的恨不得当场死掉。 “走了。”端贤转身离开,叫冯菁跟上。 没人敢说话,孙家表妹连抬头都不敢。 冯菁跟在端贤身后,穿过低头俯首的众人,找到了小人得志的感觉。 权势当真是好东西。 正文 第6章 ☆、6.飞来横祸 佟语欢确实有些手段。 端贤从没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尤其是勾栏里面出身的姑娘。 这回真算是铁树开花,连着好几天跑人家姑娘屋里跑。 冯菁守在海波楼门口,无所事事,掏出来没抄完的家训继续奋笔疾书。 正写得酣畅淋漓时,一楼隐隐约约传来打骂的声音。竖耳朵一听,居然是上个月她假扮的红舒姑娘。 大堂里面,红舒跪在老鸨的脚边抽泣。“妈——求您放了我吧,红舒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 老鸨不气反笑,“我说最近怎么这么不上心,接个客推三阻四的,原来门道儿在这儿呢。你是我当亲闺女养大的,咱们亲娘俩不说外道话。你跟了他要是能混个一二三,我银花也不算白养你一场。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让你那个姘头拿三千两来,见着钱我立马放人。” 红舒大惊,“妈妈,他一个乡下汉子,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我们给您打欠条行吗?我们月月给您送钱来,求求您了。” “放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老鸨一脚踹开她,吩咐身边的龟奴:“把她扔到柴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影响我做生意。” 一别两月,没想到这姑娘越混越差。 自古从良没有什么好结果,金盆洗手哪有那么容易。冯菁唏嘘一番拿起纸继续写。 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阵笑声:“哎呀,冯大人这么用功,莫不是要考状元?” 原来是佟语欢和端贤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 冯菁愤愤不平,考什么鬼状元,还不都是你那个情郎爱折磨人。 佟语欢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只见她越看面色越古怪,“冯大人,你这个字……当真是该练一练了。” “她从小没学好,无药可救。”端贤踢了踢地上的纸,“把你这摊子收一收,我们走了。“ 冯菁心里大不服气地把纸笔揣起来。写字而已,写的好看也不能长生不老,有什么了不起。 “冯大人这么聪慧,准是练武耽误了。回头我拿几个简单易学的帖子给您,说不定能练出个颜筋柳骨。”佟语欢笑着说。 她为了讨好端贤,对他身边的人也是极尽所能。但不知为何,冯菁并不讨厌她。人常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她趁着风华正茂投靠端贤,是明智也是无奈之举吧。 “殿下,回府吗?”冯菁一边套车一边问。 “不,去荣昇客栈。” 冯菁心里暗暗摇头,美人房里出来也不休息一下,简直是太拼。 荣昇客栈地处偏僻的南城,老板虽不认得端贤,但见他眉宇不凡,忙上前躬身恭恭敬敬道:“客官有何贵干?” 端贤上前道:“告诉二楼最里间的客人,有故人前来一叙。” 老板很快回来,弓着身子引她们上楼。楼上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海波楼求见端贤、名字叫做那岩的怪人。 他的态度不太好。见到端贤,也不起身行礼,脚一抖,嘴一斜,得意的笑道:“我就知道王爷肯定得来找我。” 冯菁大惊,好家伙,敢这么和端贤说话,他是对人世没什么眷恋了吗? 端贤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本王暂时相信你的话,不过你要是出去乱说,下场只会比乔三更甚。” “冯菁。”他取出一粒黑色药丸,示意她喂那人服下。 那岩起先不肯吃,但几招之内就被冯菁按在地上。 如此身手就敢挑战端贤,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请吧。”冯菁把药丸递过去。 那岩恨恨的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让人毛骨悚然。 可惜吓不到冯菁,毕竟打不过她的人她一向不放在眼里。 “本王很忙,没时间和你在这里消磨时间。”端贤不耐烦地说,“你要是不愿意,自然还有别的办法。” 那岩虽然没大没小,但毕竟不是傻子。脸都让人踩地上了,哪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咬咬牙,吞下嘴边的药丸。 端贤吩咐冯菁松手,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声道:“若有半分差池,肠穿肚烂。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 太阳西斜。 前院小丫头过来咚咚咚敲门,“冯大人,殿下叫您去惠风苑。” “知道啦。”冯菁匆匆套上外衣,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惠风苑里,端贤和庞拂余坐在上首,白鸢和朱轼立于左侧。 朱轼是端贤的暗卫,为人温和谦逊。有传言说他是国公府朱家的小公子,因为体弱自小在白马寺带发修行。传言也许不是空穴来风,他的面相确实有难以言喻的贵气,举手投足更不像是贩夫走卒之辈。府里对朱轼抱有一些不正当想法的女人绝不在少数。每次他回来,总能惹得一波春心骚动。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没有一朵花能入他的眼。 庞拂余嘴角青了一块,不知道是谁干的善事。他龇牙咧嘴的对端贤说:“乌奇那地方乱成一锅粥,你可想好了再出发,那地方可不是开玩笑。” “所有证据都指向那边,我们别无选择。”端贤叹气。 “圣上的意思?” “差不多吧。”端贤靠在深紫绒描金的垫子上,拿着扇子把玩。 一旁的冯菁越听越糊涂。 乌奇是远在西北疆天门关之外的一个小城,据说四周都是人进去了根本走不出来的沙漠。什么不得了的事需要端贤亲自跑到那种地方去?皇上也是奇怪,不是一向很宠爱他吗?怎么舍得让他去那种地方? 庞拂余听到是皇上的意思,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捂着腮帮子道:“那你多带几个人吧,那边不太平,赤炎人虎视眈眈,万一刀剑无眼……燕诚珺他也不是三头六臂。” 端贤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左侧立着的三人身上,半天没有说话。 “你要不还是等谢良伤好,让他跟着你。”庞拂余建议。 冯菁扬起眉毛。什么意思?觉得他们三个都不靠谱? “来不及了。”端贤放下扇子,“一来已经约定了日期,二来我也怕乌奇那边局势有变。最近那边不太平,你知道,各路线报都有提及,咱们不得不小心。” 冯菁虽然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但她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四个人里只有朱轼有勇有谋,惯例都是他守京城,谢良贴身随行。 这次算是遇到了难题。若是朱轼跟他走,冯菁和白鸢留在京中很容易搞砸事。可是带女人出门他又多有不便。 真是让人头秃。 “长恩,你和朱轼留心京中各处动向。有要紧的事就送信给燕诚珺,我到时候会歇在他那边。”端贤最终还是决定以京中为重。 “好吧。”庞拂余接受现实,但仍然忍不住乌鸦嘴,“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搞得跟交代后事一样,冯菁听起来有些晦气。 “殿下,”白鸢突然站出来,“我自小在京中长大,大小事务都很熟悉,我愿意辅助 朱轼,一同留在府里。” 冯菁目瞪口呆,这算什么? “可以。”端贤果断应允,然后指着一脸震惊的冯菁说:“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后天一早启程。” 被飞来横祸砸晕,冯菁失魂落魄地从惠风苑退出来,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样倒霉。 白鸢拿胳膊肘轻推了她一下,贼兮兮的说:“菁菁,这趟不一般,我觉得等你回来肯定就是咱们殿下的心腹了。” 心腹大患还差不多,冯菁绝望的想,什么事值得端贤只带一个侍卫,跋山涉水远赴沙漠腹地?要说没鬼,她是万万不信的。 可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特别不喜欢和他单独相处。一边要非常小心的不要做错事,一边还要想办活跃气氛。一两天还行,时间长了精神上顶不住。 可是事有紧急,容不得她多想。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她就被叫去惠风苑。 端贤显然是刚起床不久,身上只穿着月白色素面绸布直裰,宝蓝络穗和外衣搭在一边。 马屁精观祎侧立布菜,伺候他吃早饭。 冯菁本来肚子也很饿,但是看见他吃的那些东西瞬间失去胃口。 白米粥、水煮红心菜和一小碟蒸饼。这种没有肉的一餐吃了跟没吃简直什么区别。 “殿下,这个是昨天厨房那边新进的米。我叫他们加山药泥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您吃着怎么样?”观祎对端贤,那叫一个无微不至,简直像个老妈子。 “可以。”端贤快快吃了两口就放下碗,“撤了吧,我和冯菁有事要谈。” 观祎赶紧递过帕子,捧上漱口的香茶。几个小丫头手脚麻利的端走杯盘,给香炉里添上香,最后端上端贤常喝的君山银针。 他抽出一张地图,拉拉杂杂跟冯菁讲了一个时辰。 去掉那些废话,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此行分三段。大家先驾车去万家庄,有观祎和几个侍卫处的下人随行。在万家庄稍作休整后,她和端贤两人微服快马一路向西,经涂州,殷川,直达天门关。 如果一切顺利,在天门关和守城燕诚珺会面后他们就可以进入乌奇城。 冯菁自小在少阳山长大,后来跟着他到王府卖命。这些地方对于她来说都是遥远又陌生。 不过这个万家庄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她还是略微知晓。 端贤的母亲,也就是失踪的老王妃出嫁前是万家的大小姐,当年的江湖第一美人。 冯菁早瞧过当今圣上的样貌,端贤能长成这副俊俏模样多半是王妃的功劳。 可惜她多年以前随老王爷一起失踪,无缘一见,不然倒是可以看看她和佟语欢谁略胜一筹。 次日,所有人如期启程。 冯菁抱着镶满金光宝钻的长剑,骑马跟在浩浩荡荡的车队中,仍然震惊于这次突如其来的行程。 今日按照端贤要求,都要穿礼服,按品级佩戴冠冕和刀剑。 这种长而重的剑主要是做仪仗之用,真是打起架来并不趁手。 但无论如何,如此走在街上,一时风光无两。 沿街的成群百姓被侍卫拦在边上,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看你看,是小王爷哎。” “前头骑枣红马那个,听说是王爷的亲信。” “好像是那个女侍卫。姓冯的。就是前两年打败东海一刀那个。” “女人能有什么卵用。成王养那么些个女侍卫,啧啧,保不准是什么特殊的爱好。” 冯菁暗暗翻了个白眼,污言秽语,不听也罢。 正文 第7章 ☆、7.不该看的和不该听的 傍晚,万家庄山门。 一大群人穿戴整齐,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人,眉目清秀,腰间别着一管碧绿竹笛。他带头上前跪行大礼,后面人乌压压的跪下一片。 “成王殿下千岁!” 冯菁勒住马,望着众人黑压压的头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人也不能免俗。 端贤从马车里走出,上前去扶起为首的中年人,微笑道:“舅舅请起。自家亲人,不必多礼。” 万庄主爽朗的笑道:“殿下,礼不可废。咱们好久没见,快快里面请!” 穿过亭台楼阁,万泓声一路引他们进了正厅。几个漂亮的小丫头端上茶点,礼貌退下。 冯菁在少阳山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些武林世家子弟。不曾想原来这些武林大族完全不弱于朝中世家。 饮茶之际,万泓声开始一一介绍家眷。 紧靠着他的粉衣妇人是他的夫人,旁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是他儿子。 万夫人身段曼妙、装扮妖艳。她凑上前说她儿子是极聪明的,只是性情顽劣不肯用功念书习武。 冯菁暗笑,读书习武都不肯,想来也聪慧不到哪里去。 晚宴过后,端贤去万泓声房中议事。 冯菁守在门外,远远的听见外面有小丫头在窃窃私语。 “小王爷真俊,你看到没,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神,真是好温柔呢。” 冯菁:离谱,他让你杀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知道京城的人是不是都像他一样举手投足这么优雅。” 冯菁:显然不是,可以去看看庞二。 “不知道哪个姑娘这么好运气能嫁给他。” 冯菁:除了岳小姐以外的人应该都算不上运气好。 这一晚,端贤和万泓声聊到深夜方歇。 冯菁告退时已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她摸着黑去寻西厢角落为她准备的房间,一不留神脚下好像是踩到什么东西。 不待她去细看,万家小少爷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恶狠狠的吼道:“你瞎了吗!居然踩坏小爷的风筝!” 冯菁这才发现原来脚底下是个燕子风筝,翅膀被她弄分了家。 她一向讨厌小孩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赶紧给这小鬼赔罪。 谁知这小鬼不依不饶,想来是平日骄纵惯了。 他眯着眼睛恶狠狠道:“你是小王爷身边的一条狗,那你就跪 地上学三声狗叫吧,学得像我就饶了你。” 冯菁气愤,这小鬼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恶毒。正在犹豫要不要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时候,万庄主和夫人闻声赶过来。 小鬼很是忌惮他父亲,不情不愿的带着破碎的风筝被拽走。 第二天一早,端贤就派人过来传话叫冯菁不必过去伺候。 一旁的丫头听了趁机道:“冯大人,我们我们山后有温泉,大家都说泡过之后对内功大有好处。您今有空,不妨去试试。好多人专门从好远的地方来泡呢。” 冯菁对泡温泉本不感兴趣,可是一听对内功有益,便有些心动。 没办法,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不能自拔的爱好。 晚饭后,她悄悄走去后山,远远的就看见热气氤氲。 热泉边上是一间竹屋。西墙上写着热泉的功效和历史,下面还密密麻麻刻了一些人名。 墙边有个桌子,上面有两个盘子,里面装着青红黑三色的木牌。 原来是让人进去之前挂一个在门口,红色代表女人在里面,青色代表男人在里面。 她取来红色牌子在门上挂好,然后小心翼翼的穿过滑溜溜的石板路。 温泉池内,泉水涌动悠然,暖热的水汽在空中升腾,形成一层淡淡的雾。 冯菁脱下衣服钻入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放松。 池子边缘尚浅,只到腰间,越往中间走越深。她深知自己水性不好,老老实实趴在边上闭眼睛做白日梦。 直到一个魔鬼的声音把她惊醒。 “喂,你倒是挺会享受。”万家那个小鬼笑嘻嘻地说。 冯菁吓了一跳,迅速钻入水中。 “你要是想泡汤,我让你便是。你先出去,我换了衣服就走” 她可不想在光着身子的情况下惹怒他。 谁知那小鬼嘿嘿一笑,猴儿一样把她放在地上衣服拾起揣进怀里,扬起下巴道:“你踩坏了小爷的风筝,今天就给你个厉害瞧瞧。” 冯菁赶紧喊住他:“别、别,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的,给你赔不是,你千万别把我衣服拿走啊。喂!喂!” 他做了个鬼脸,头也不回的走了。 冯菁欲哭无泪,怎么遇到这么一个小祖宗。 她顾不上面子,尝试着喊救命,希望附近能有什么人听见。可喊了半个时辰,连个鸟叫都没有。 正焦急时,外面远远的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仔细一听,不得了,居然是端贤和万泓声。 冯菁可不想丢人丢到端贤面前,她顾不得水深,赶紧摸索着躲到池中央的假山后。 池底湿滑,她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勉强站住。 保险起见,她悄悄运功易容成一个村姑的模样。但蓟草在房间里,声音改不了。 透过假山的石缝,她看见端贤他们在池边浅处坐下。 万幸,两人都穿着中衣。 万泓声:“兰卿,万家庄这边你放心,我们早有准备。只是你真的不多带些人手吗?” 端贤肤色偏白,脸被温泉水汽蒸的微红,摇头道:“大行皇帝仍然在世的事,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个知道吧。你知道皇上的个性,如果当真找到了,所有参与的人都不会留活口。” 冯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行皇帝不是烧死了吗?焦黑的骨头架子还能有假? 万庄主叹了口气,“你说那岩的话有多可信?我总觉得他是千方百计在吊你们的胃口,仅凭一个玉佛就能证明他真的见过大行皇帝本人吗?该不会是设好的圈套等你跳吧?“ “不好说。目前为止,他提供的细节确实对得上。四十多岁,京城口音,断了左掌。你知道那场大火之后唯一找到的骸骨就只有半只手掌。” 万庄主又问道:“是他打伤了的谢良?” “不是,上月谢良在围风峡和一群黑衣人交手,不慎中了一掌。黑衣人的来头不好追溯,但我怀疑是赤炎人。” “赤炎人虎视眈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听说他们最近盯上了乌奇,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端贤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乌奇是一块肥肉,富庶又弱小,谁见了不心动。” 万庄主点了点头,“光是往生石就够诱人的,生死人肉白骨。也不知道这传言是不是真的。那岩那家伙说用往生石交换大行皇帝下落。可是这东西是乌奇的镇国之宝,乌奇国主当真愿意拱手送与你吗?” 端贤笑道:“怎么可能,我此行是去盗宝的。” “什么!?” 冯菁和万庄主同时大吃一惊。不,她比庄主还要吃惊。偷往生石,寻找先皇。这未免也太刺激了。 不多时,有个小厮过来叫万庄主,说是前面有事。 “我先回去,你再休息一下。这些天你太辛苦了。”万庄主披上外衣对端贤说。 “对了,你还记得表妹景蓉吗?她爹娘都不在,没人给她张罗婚姻大事,如今二十有四,实在是不能再留。你觉得她怎么样?” 端贤想都没想就拒绝,“你知道圣上的心思。岳如筝进门之前什么都不可以。” 万庄主不死心,继续道:“可景蓉是你表妹,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圣上的意思绝对不是让你大婚之前当和尚。” 冯菁暗笑:您可放心吧,他没闲着。 可假山那边的端贤仍是不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回京帮她留意一下可有合适人选。” 万庄主只得同意,临走又嘱咐道:“人一定要忠厚老实、身家清白。” “那我就更不成了。”端贤自嘲。 万庄主和小厮逐渐走远。端贤独自靠在石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菁在假山后大气都不敢出,只祈祷他快点回去。 可偏事与愿违,一只小虫绕着她头顶飞来飞去,她下意识伸手去赶,一不留神失去平衡栽进水中。 不识水性的人入水即慌,冯菁本能的扑腾着想站起来。 “谁?”端贤听到水声顿时警觉起来。 不要过来啊,冯菁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绝望的想。 哗啦。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出水。 没有衣衫,水珠顺着圆润饱满的弧度轻巧的滑落。 “你——“端贤脊背一僵,松开手。 他这一松手,还没来得及站稳的冯菁再次跌入水中。 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气的要命,救人救一半,他可真行。 水下视线不清,她拼命挣扎,无意中碰到他的腰,一使劲儿,拽掉了他的裤子。 不该看的东西一晃而过。 端贤迅速提上裤子,找到她的手臂,再次把她从水中提起。这回他很小心,只留她肩膀以上在水面。 “你是谁?”他的声音仿佛也沾了些水汽,变得氤氲沙哑。 不该听的听了,不该看的看了,冯菁现在骑虎难下,无论如何必须糊弄过去。 她怕端贤认出她的声音,于是决定装哑巴。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岸边,摇头做出一个哭脸的表情。 “没有衣服出不去?”他疑惑道。 冯菁点头如捣蒜。 他可千万别问衣服去哪儿了,那么复杂的话她比划不明白。 端贤皱眉,有些怀疑她的身份,“你是万家庄的人?” 冯菁摇头,指指身后远处。 “附近的村民?” 她连忙点头,一只手捂住脸,做出娇羞状。 端贤自知理亏,村民保守,看光了人家姑娘,万一要他负责就糟了。 但他仍然有些不放心,再次确认道:“你方才听见我们说话没有?” 冯菁是装蒜的好手,她双手放在脸侧,闭上眼睛。 “睡着了?” 她点头。 端贤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可转念一想,她要是真有企图,断然不会蠢到被他发现,更不会把自己脱光。 他把她带回假山旁,松开她的手臂,“扶着这里。” 说完转身走回池边,哗啦一声,从水里起身进了竹屋。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男装。 “衣服在岸边,等我离开你自己穿上回家去。记住,不许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冯菁探出脑袋,连连点头。 端贤对外人颇有君子之风,不似对下属那般严格。 回房间已经是月上中天,冯菁觉得自己泡胀了一大圈 ,活像井里捞上来的水鬼。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他。 还有他的反应。 颇为壮观,可惜无人分享。 正文 第8章 ☆、8.你还不出去 次日清晨,冯菁和端贤避开众人悄悄离开万家庄。 行至傍晚,两人进入涂州地界。 涂州一带自古多悍匪。主要原因是穷,不是干旱就是洪水,老百姓除了造反真没别的事做。 冯菁还在少阳山的时候,就知道有很多涂州流民逃荒路过山下村子。其中资质好的孩子会被少阳山收下,家人不觉悲伤,反而是连连磕头,因为解决了一张吃饭的嘴。 这些孩子在少阳山长大,一辈子再也找不回家,和冯菁一样,一辈子都不知道父母是谁、身在何处。 两人挑了城内最大的客栈下榻。 人马皆安置妥当,冯菁随端贤下楼用饭。 “小二哥,今天有什么吃的?”冯菁拦住一个跑堂的伙计。 “今晚小店不供应膳食,二位别处寻吃的去吧。” “啊,为什么?” 小二瞥见冯菁手中的剑,停住脚道:“你们是外地人,有所不知。今天是我们知府大人给老母亲做寿,征召了小店所有的厨子。” “这人倒是有孝心。”冯菁赞叹。 “你们是外地人,恐怕不知道他们家的厉害,”小二把他俩当成了土老帽,“他家今年年初从京西订了一百坛子碧龙醇。碧龙醇你们听说过没?那可是皇帝老儿喝的东西。” “还有上园戏班最红的台柱子,都来给老太太祝寿。听说要唱上三天三夜。晚上还有七七四十九个得道高僧念经祈福,热闹着呢。” 冯菁暗忖,这老太太的排场简直堪比太后。天高皇帝远,真是逍遥快活。 “本州大小官员为了送贺礼是挖空了心思。玉器铺这么大个的玉如意,”小二拿手指一比划,“都给卖空啦。” 小二喋喋不休,眉飞色舞。 端贤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这个刘之望简直是胡闹。” “公子,您认得他?”冯菁惊讶。 “弘安八年的进士。那批考生中不乏经世之才,只是有些人可惜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冯菁懒得细琢磨。谁可惜都不如她的晚饭可惜,据说客栈的点心师傅是涂州一绝。今日算是没有口福。 因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两人只好胡乱在附近找个面馆填饱肚子。 面馆老板不把她们当外人,一边煮面一边骂他儿子。 “不读书,天天在街上瞎溜达,你能有什么出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儿子不服,嬉笑道:“个个寒窗苦读想当千里马,可有人从小学骑马。我不掉那个陷阱,我就守着你这铺子,快活一日是一日。” “行啊,我知道了,咱家光宗耀祖指不上你。”老板利落的把面下进滚水的大锅。 “爹你还活着呢,这事儿哪轮得上我。” “放你娘的屁。” “活人才能放屁,你看张秀才变成烂泥一坨,他想放屁也不成了呀。” “闭嘴,仔细你的脑袋。”老板把锅丢给他儿子,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面很快端上桌,看上去不太妙。 冯菁只好安慰端贤:“公子,荒郊野店的,您凑合用一下,明日我一定给您寻些好的。” 谁知端贤抬头道:“我觉得还可以。” 冯菁语塞,分不清他是在阴阳她还是在安慰她。 她愁眉苦脸的端起面碗,很想知道端贤为什么这么难相处。 相对无言吃完面,冯菁跟着他散步回客栈。 涂州城穷,百姓也没什么夜生活,这个时间几乎家家都在打烊关门。 客栈门口,端贤突然停止脚步对她说:“你去刘府看一下什么情况,顺便打听一下张秀才是怎么回事。务必不要惊动刘府的人。” 冯菁只管做事,不管缘由,老老实实返回面馆,找到那个胡诌的年轻人,塞给他二两银子。 那家伙竹筒倒豆子,哗啦啦全说了出来。 原来这张秀才幼时是涂州城有名的神童,四岁吟诗,十三岁便中了秀才。他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名叫彩萍,生的美艳动人。 彩萍端午去庙里烧香,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知府家的大公子。这位刘大公子游手好闲,流连花丛,没个正经营生。不想美人入眼,头脑发胀,硬是要收彩萍做妾。 彩萍起初不从,以和张家有婚约推脱不愿。但大公子怎肯轻易放弃,他软磨硬泡,甜言蜜语,没多久就哄的小娘子心花怒放。 说到这儿真不怪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道理放着知府公子不嫁,跑去嫁穷秀才。 正当大伙以为彩萍攀上高枝,张秀才另寻良家的时候,张秀才突然发怒,狂奔跑到府衙大门击鼓鸣冤。 秀才虽穷,可到底是进了读书人的门槛。衙役少不得尊重些,客气问他,有何冤情。这一问不得了,他居然要状告知府大人的公子,告他强奸民女。 原来这彩萍脸皮薄,与那张秀才退亲的时候不好意思说自己嫌贫爱富。只是哭哭啼啼的撒谎说是大公子强逼于她,她无可奈何,既已失身于大公子,只好和张秀才退了婚约,望两人一别两宽,各寻出路。 彩萍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张秀才当了真,回到家越想越悲愤,怒火中烧,喝下二两酒便闯进了知府衙门,要给彩萍出头。 众目睽睽之下,知府也只得硬着头皮叫大公子和彩萍上堂。谁知彩萍当场便说她和大公子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张秀才因为嫉妒才出言污蔑。因为着本有婚约,故而心生不满。 大公子翘个二郎腿看着堂下跪着的张秀才冷笑。 张秀才因着诬告被打个半死,知府以品行不端为由罚他终生不准参加乡试,彻底断了他读书的路。 不知道是那大公子还不解恨,还是张秀才本来命有坎坷,没多久他不知又犯了什么事,被判了个重罪罚去采石场做苦役。不到半年就意外被落石砸成 烂泥。可怜他老母在家日日夜夜等他,哭瞎了眼睛。 冯菁从饭馆出来,一边消化这个故事,一边往刘府走。 此时的刘府门口车水马龙、锣鼓喧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冯菁从后门溜进去,乔装打扮成戏班子的杂役,并未有人注意。 此时天将黑,戏台已经搭好。众人谈笑就坐。 冯菁抓住一个小丫头,只问她大少爷房里的姨奶奶是哪个。 小丫头笑道:“哪有什么姨奶奶,大爷房里就大奶奶一个人。” 难道是那小子胡说八道?若果真如此,她回去定要拆了他的骨头。 小丫头见她犹疑,复又道:“大奶奶最忌讳别人提她扶正之前的事,你要是乱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可是闺名叫彩萍?” 小丫头赶紧嘘了一下,跑开了。 冯菁回去把这些复述给端贤,一时间难以判断到底是不是彩萍和大公子合谋害死了张秀才。 “殿下,还要再查吗?” “不用了,等回京再说。”他放下手中纸笔,“安寝吧,时候不早,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第一次单独出门在外过夜,冯菁有点迷茫。更衣铺床这种事,究竟要不要她来做? 做吧,有点下不去手扒他的衣服,不做吧,他又没有别人可以使唤。 纠结之际,就见端贤转身走去里间。 冯菁连忙跟上。 然而他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疑惑地说:“你还不出去?” 那表情,好像她要占他便宜一样。 冯菁气炸,咬着后槽牙回到房间,认真思索这一路要怎么熬。 往常只是帮他办事,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很多。贴身的事大多有谢良来做,只有进宫的时候端贤才会首选她,毕竟宫里带女人方便一些。 在床上连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决定不与他计较。 再怎么说,当年也是他把她从少阳山弄出来,救了她于水火。没有他,就没有她的今天。 当年掌门知道的时候,一反常态,对冯菁发了很大的火。 少阳山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小王爷的命令,不能违抗。 黄长老酸溜溜地说:“冯菁,你别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成王府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稍有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劝你想好了再走,免得回头做了鬼,怨恨我们没有关照你。” 冯菁不以为意,她当时想着,外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少阳山。 掌门只会和稀泥,黄长老又是十足的小人,她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见她心意已决,掌门也不再劝,只对她说,从今往后,不准再以少阳山弟子自称。从此生死自负,再也少阳山无关。 一别多年,冯菁仍然牢记掌门的话。到京城后,她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 第二天一早。 “小兄弟,你家公子是做什么的?”老板娘拉住冯菁,忍不住好奇。 冯菁知道言多必失,只含糊着说是商户。 老板娘露出可惜的表情,“哎呀,那是差了点,不过这样的相貌也是难得。我问你,他可有娶妻?我有个侄女今年该相看人家了,配你家公子简直正正好。” 冯菁乐了,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她放下热水,遗憾地告诉老板娘,他已经有未过门的妻子了,不久就会完婚。 “什么样的姑娘?”老板娘锲而不舍地问,不相信自己如花似玉的侄女比不上人家。 “哎呀,您就别操心了,我家公子除了正妻之外,还有好多妾室要纳呢。”冯菁急于甩开她的纠缠,故意夸大其词。 “什么!?他要娶几个啊?”老板娘惊叫。 冯菁假装数了一遍后说:“十几个吧,总之他很忙的。哦对了,他在外面还有红粉知己,长得像天仙一样呢。” “天呐,真是人不可貌相。”老板娘非常失望,转身去招呼用早饭的客人。 冯菁满意地端起热水,一转身大吃一惊。 端贤站在楼梯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刚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正文 第9章 ☆、9.夜入乌奇 天门关。 守城燕城郡一把搂过远道而来的端贤,铲子一样的大手猛拍他的后背,大笑道:“兰卿!咱们当真是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 见到自幼相识的伙伴,又是在边关,端贤也不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燕诚郡叫上家眷请他一同吃晚饭,大家围坐在一桌,好不热闹。 “今晚说好了,咱们不醉不归。”燕诚郡去酒窖里搬了一大坛玉楼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见冯菁站在一旁,咧嘴笑道:“远来都是客,这位小兄弟也找地方坐下。” “坐吧。”端贤见她犹豫,复又招手叫她上前。 冯菁这才挑了一张远离他的椅子坐下。 她可不想挨着他。 席间,燕诚郡和端贤聊的兴高采烈,他身边那位夫人也十分开朗活泼,一点也不像京城女子的做派。京城贵女都讲究安静优雅,食不言寝不语,和男人一起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容易被叉出去。 冯菁和她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轮不到她说话,于是埋头苦吃,把面前的三烧鸡块吃个精光。 不得不说燕府的饭菜味道真不错,重油重盐,麻辣鲜香。 酒过三巡,燕诚郡兴奋的满脸通红。 他突然指着冯菁道:“哎,这个小兄弟……你……你叫……叫什么名字?” 突然被点到名字,冯菁赶紧放下筷子,她飞快的看了端贤一眼,燕诚郡却突然爪子在她面前一挥,“哎,你总看他干什么。天门关这地方我说的算,以后我罩着你。” “冯菁,你吃你的,不用理他。”端贤把燕诚郡拉回座位上。 “哎,我就跟他说说话,怕什么的?”燕诚郡挣脱开,带着三分醉意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对冯菁说:“看你小小年纪,一等侍卫,少年英才啊,来来来,咱俩比划一下。” 他说着就离开座位,撩起袍子下摆别在腰间,摆出一个要比武的姿势。 冯菁正要问端贤怎么办,燕城郡突然出招抓向她的肩膀。 她条件反射一样侧身躲过,几招过后,燕城郡不占上风,居然还嘻嘻笑。 “兰卿 你从哪儿挖到这样一个宝贝,功夫怪俊的。” 燕诚郡虽然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拳法尚可,大开大合,力大且快,招招到位。 冯菁正待要全力反击时,他突然收手,“打不过,不跟你玩了。没想到你看着娘娘腔似的,底子还挺厚,难怪兰卿带你出来。” 端贤把燕诚郡拖回座位上,“她本来就是姑娘,路上不方便才换了男装。” 燕诚郡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道:“我的妈呀,居然是个大姑娘!哇,你什么来头?” 冯菁再次向端贤抛去求助的眼神,她可不想再死于话多。 “以前是少阳山钟牧春的徒弟。”端贤替她解释道,“你离京之后才来王府。” “钟牧春!?”燕诚郡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厉害,原来是出身名门哪。” 那是当然。冯菁面上假装谦虚,心中暗暗得意,自己虽然废柴,但师父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这等身手,给你做事真是浪费了。”燕诚郡笑着对端贤说,“不如把她给我,我们共守天门关。” 燕夫人用力咳嗽。 “开玩笑,开玩笑,哈哈。”燕诚郡赶紧说,“我们这儿不适合姑娘家。” 他虽然喝多了,但说的没错。冯菁很快发现这地方条件十分艰苦。风沙大,早晚温差惊人,极度缺水,蛇虫鼠蚁随时出没,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尤其是连吃了几天重口味饭菜后,她不得不承认,还是京中的日子好过一些。 不知道白鸢在做什么,唉,都怪自己动作慢了一步,现在只好陪端贤在这种鬼地方吃沙子。 “那个方向就是乌奇。”燕诚郡登上城门,指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漠对端贤说,“现在局势非常混乱,如有不对,一定要立刻撤回天门关,千万不可大意。”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端贤拍拍燕诚郡的肩膀。 冯菁捆好行李,并没有特别留心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现在满脑子都觉得自己像西天取经的八戒。 一切妥当后,两人辞别燕城郡,跟着向导一路向西行穿过沙漠,在傍晚时分进入乌奇城。 本以为为城内必然是破破烂烂,民生凋敝。可进来一看,全不是那么回事。 虽然已经入夜,但街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男人短衣长裤,梳着奇奇怪怪的发型。女人们身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金饰,熏各种花香。 中心集市更是热闹非凡。各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彩色编织品、玉器、金器、糕点、香料。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马安定后,端贤终于对冯菁说起往生石。他没有提大行皇帝,冯菁也没犯傻去问。 装聋作哑保平安,永世不变的道理。 按照端贤要求的,她连续三日夜探皇宫,加上端贤手里的消息,很快确定了往生石的所在。 那东西在老皇帝有个私人藏宝阁,日夜有专人看守,每两个时辰轮值一次。除了大门之外,在老皇帝的书房还有个暗道,可以直通藏宝阁内部,而钥匙就在他本人身上。 这事对冯菁来说简直太容易了,只要假扮成看守,拿往生石简直如探囊取物。 可奇怪的是,端贤始终只叫她打探,并不让动手。 “殿下,今天还要做什么吗?”冯菁上楼请示。 乌奇皇宫都快被她盘包浆了,实在想不通他还在等什么,难道在等吉时? 端贤不疾不徐地摇头,“等明日见过那岩再说吧。算算日子,他明天也该到了。” “啊?”冯菁不解,“咱们还没拿到往生石,见他做什么?” 端贤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一些事要问他。”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动。 冯菁不喜欢刨根问底,哦的一声结束交谈。 她默默回房,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那岩这样的蠢人。武功差就算了,还不知天高地厚。敢和端贤做交易,八成是鬼迷了心窍。 带着这些疑问,见面当日,冯菁忍不住偷偷跟踪他一路到四方客栈。 破破烂烂的一家店,往来人口繁杂。 那岩上楼掩门,对里面躺在床上的人说:“三弟,我跟那成王爷都说好了,明日拿到往生石,就能医好你的病,到时候咱们远走高飞,让谁也找不到。” 床上的人奄奄一息,什么都没说。 只有那岩独自絮絮叨叨。 冯菁不想再听,转身悄声离开。 像她这样做人爪牙的,不能有任何是非观。成王府不是少阳山,没有义字当头,万般诸事,唯有服从。京中也是一样,熙熙攘攘的达官贵人,单拿出来哪个,都洗不掉满身的作恶多端。 回到住处,冯菁只字未提刚才所见,和端贤很快制定出计划。 次日夜幕降临。 冯菁打晕出宫采买的大宫女,易容成她的样子,和扮成侍者的端贤偷偷潜入皇宫。 她其实不理解为什么端贤要和她一起。以前做任务的时候都是她独自行动,他根本不会以身犯险。 一个可能就是他和那岩约在今晚见面,他想亲自把往生石交给他换取大行皇帝的踪迹。可是他完全可以在宫外等着,没必要跟她进宫。带着他一起,她要担心他的安全,未免行动受限。 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冯菁不懂。 他们按计划来到老皇帝的宠妃香夫人的住处。 今晚老皇帝要来,香夫人正在沐浴。这位夫人不喜欢洗澡的时候旁边有人,所以丫头们都在房外听差。 冯菁从后窗潜入,捂住香夫人的嘴,前后两个大穴点下去,人无声的倒在浴桶边。 趁冯菁易容的功夫,端贤寻来香夫人的衣服。 花里胡哨的乌奇宫廷服饰,浓香艳丽,异常繁复。 冯菁躲去屏风后,张牙舞爪半天穿不上。 香夫人比她瘦小,偏衣带还在后背。 人家平日有丫鬟帮忙,她可是什么都没有。 带着端贤,冯菁本就紧张,这一下更是急得出汗。 “要帮忙吗?”端贤见她半天不出来,隔着屏风小声问道。 冯菁憋的脸红脖子粗,繁复女装真是和她八字不合。她真的很想给他留下一个精明干练的印象,但奈何小河沟里翻船,竟然被一套衣服打败。 挣扎半天无果,她不敢再耽误时间。外面的宫女随时都会进来。 “后面的绳子,我系不上……您会弄吗?” “我看看。”此一时彼一时,端贤放弃避嫌,上前一步,走进屏风。 他把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撩去一边,从腰间开始穿绳打结。 冯菁小心翼翼的托住前襟,大气都不敢喘。 他动作很快,但上下翻动的手指一次也没有碰到她的后背。 及至上面最后两个结,他用了些力气,但仍旧系不上。 轻柔的呼吸落在冯菁的后脖颈,她顾不上脸红,赶紧深吸一口气。 无济于事,还是系不上。 冯菁欲哭无泪,这俩玩意儿真是碍事。 正当端贤在冯菁身后坚持不懈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丫头隔着门喊道:“香夫人,王上来啦。” 两人均是一惊,冯菁捂着胸口,回头推他:“快到屏风后面去。” “你——” “不会掉的。我有办法。”冯菁跳起来,完全顾不上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 端贤看不下去,猛的一使劲,帮她系了个死结,然后捡起地上的纱衣递给她,转身藏入屏风后。 正文 第10章 ☆、10.盗宝 冯菁快快整理好衣服发髻,确保端贤藏好方才开门。 老皇帝见了她便要上手去搂,被她轻巧躲过。 “香香,你又生寡人的气啦?” 冯菁不说话,只低头躲他。 这老色狼很快开始手脚不老实。 “哎呀,寡人这几日实在是政务缠身,腾不出时间来看你。你不知道,外头那些赤炎佬简直欺人太甚。朝堂上又每天吵成一锅粥。搞的寡人是一个头两个大。” “哼,”冯菁推开他起身道:“我看你是在妙夫人那边一个头两个大吧。” “哎呦呦,看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的心肝肉,她算个什么东西,消遣而已,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他抱起冯菁往床上带,“宝贝,咱们好久没亲热了。哎呀,你这里都变得圆润了。快给寡人吃一吃。” 冯菁用两根手指顶在他胸前,娇嗔道:“王上,你看我的东西都旧了,我想要两件新首饰。” “好好好,美人你想要什么尽管去金库挑。去年收了一对带金铃铛的夹子,若是夹在你那处,一定妙不可言。” 说话间冯菁的纱衣被他扯下一半,她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道:“我一会儿就想去看,不然您回头又忘了,白耍人家一回。” “那有何难,”他解下腰带,“钥匙在这儿,一会儿我带你去挑。快来吧,香香美人。” 冯菁摸了摸他的腰带,果然有一把钥匙。趁老皇帝不备,她快速点了他枕后昏睡两穴。老皇帝软绵绵的倒在床上。 翻出钥匙揣进衣袖,冯菁卷起碍事的裙摆,跳上床,手脚麻利的扒掉老皇帝的衣服。 脱到只剩亵裤时,端贤伸手拦住她。 “可以了。” 冯菁只得放开手,回头把香夫人也拖过来扔到床上。 大功告成,两人悄悄从后窗溜走,经书房进入藏宝阁,一路幸得无人撞见。 藏宝阁内尽是成堆的金器、玉雕、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宝。 管理金库的人显然不太尽职,这些宝贝的摆放毫无章法。 时间紧迫,冯菁和端贤即刻分头寻找。 必须赶在老皇帝醒来之前找到往生石离开皇宫,不然会有大麻烦。尤其是带着端贤,一旦惊动皇宫里的人,几乎不可能脱身。 冯菁打开面前一人多高的大箱子,里面是满是珍珠和珊瑚。往生石不可能和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她关上箱子,又去架子后面搜寻。数个同刚才一样的木箱,每个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一箱子西洋钟、两袋夜明珠,甚至还有半箱蛇皮。 简直是大海捞针。 “殿下,您见过往生石吗?”冯菁灰头土脸的问。 “没有。”端贤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来。 冯菁的哀怨又多几分。 正忙的热火朝天时,门外传来说话声。 他们赶紧躲到架子后面。 不是书房暗门那边的声音。那老皇帝还没醒,一定是大门外的守卫。 “这里。”端贤打开身后的一个空箱子,两人轻手轻脚爬进去,小心的盖上盖子。 箱子木条间有缝隙,但是被架子挡住,勉强得以藏身。 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箱子里非常狭窄,冯菁和端贤挤在里面,各自摸索节省空间的姿势。 外面两人开始撕扯对方的衣服。 男的闷哼一声,“老皇帝没喂饱你,你个骚货比我还猴急。” 啊,这……这对狗男女不是要在这里做那种事吧! 冯菁虽然脸皮颇厚也通晓人事,可是端贤在旁边,此情此景实在尴尬。 她尽量把自己贴在箱子一边,但是身后还是隐隐传来端贤的体温。 “好三郎,你跟他喝什么干醋,那老家伙两下就完事,我连叫都懒得敷衍……” 哐啷,男人扔下来的腰带撞倒了金器。 整个密室里都是他们俩欲火中烧的急促呼吸声。 冯菁想小声告诉端贤,让她出去杀了这两个不要脸的家伙吧,不然她的耳朵不能要了。 她艰难的把头转过去,不想正对着他的喉结。 端贤比她高不少,此时正难受的弓着身子。 不能说话,冯菁只好用指尖戳他的胳膊。 他低头的时候鼻子蹭到了她的脸颊,带来像羽毛一样温热的气息。 冯菁脸上热热的,幸好黑漆漆的他看不见。 她凑到他耳边,他想往后退,但是碰到箱子板。 他轻轻摇头,她的嘴唇从他耳缘擦过。 冯菁尴尬的开始出汗,只好指望这两人默默办事并且速战速决。 眼前漆黑,听觉就变得格外敏感。 “嗯啊…嗯……”女子开始按耐不住呻吟起来。 “骚货,我还没进去,你下面湿——” 端贤从背后悄悄伸出双手捂住了冯菁的耳朵。 他的手柔软温热,冯菁现在只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和自己嘭嘭的心跳,还能嗅到他袖口飘出来的紫金香的味道。 怪好闻的。 不知为什么,她想到那天在温泉池的场景,忍不住有点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手。 那两人已经完事,一边打情骂俏一边各自穿衣。 空气中弥漫着男女欢好的暧昧气味。 那两人走后,冯菁和端贤爬出箱子继续寻找,终于在墙壁上发现一个暗格。 冯菁小心的触动暗格机关。 一阵铁链挪动的声音后,暗格缓缓打开,里面孤零零躺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绒盒子。 按下盒盖下方的按钮,只听咔哒一声,盖子弹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通体透明,发出莹莹绿光。 这就是往生石吗?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价之宝? 冯菁待要拾取石头,端贤突然拉住她:“别碰!” 他上前一步把盒子盖上,小心翼翼的揣进袖中。 正当冯菁感慨如此宝物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人盗走时,藏宝阁内突然钟声大作。 声音震耳欲聋,响彻皇宫。 “快走!”端贤关上暗格,和冯菁一起飞速穿过藏宝阁和书房之间的暗门。 外面大批的守卫开始集结。 冯菁施展轻功带着他迅速离开乌奇皇宫,一直跑到护城河边。 亭子下面有个男人在等他们。 虽然相隔甚远,冯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人就是那岩。 端贤叫冯菁等在一边不要靠近,自己走去亭下和那岩见面。交谈一番后,他把绒盒递给他。 想必是已经得到大行皇帝的下落。 那岩把盒子收好,心满意足的离开。 冯菁在他面前一向维持少言寡语的形象,但这次实在禁不住好奇。 “殿下,往生石就给他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端贤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下午要去大清安寺。 可是国宝被窃,老皇帝怎么能善罢甘休?冯菁觉得这里面很不对劲。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的女儿夏夏说皇宫丢了宝贝,现在全城戒严在抓盗贼。 冯菁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端贤:“公子,他们要是抓住他,他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吧?” “他活不到那个时候。”端贤淡淡地说。 “为什么?” “石头上有毒。” 冯菁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放的。”他没有理会她惊讶的表情,把茶杯递给她,“去下楼沏点茶来。” 好家伙,原来端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那岩做交换。往生石他也没打算真去偷,不过是借用一下套出大行皇帝的消息。 外面吵吵嚷嚷,冯菁掀开窗户一角,就见满街都是带着猎犬的官差。 夏夏老爹咕哝道:“打赤炎人不积极,折腾老百姓倒是来劲儿。” 夏夏双手托着下巴说:“坊间都说二皇子仁爱,等他继位就好了呢。” “谁当家都一样,反正都是骑我们穷苦人脑袋上拉屎。”老人没好气的说。 夏夏偷偷把冯菁拉到一边,低声道:“这几天传说要打仗,官爷们来收好几次军火费。我爷爷他正肉疼呢。” 冯菁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近来谣言众多,实在不好分辨真假。 她望着远处的猎犬,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往生石很可能带有特殊的气味,端贤早就知道,但那岩并不知道。所以端贤才一定要亲自跟着她去皇宫,趁被抓住之前和那岩见面。那岩中毒根本无法离开乌奇城,到时候死无对证,老皇帝寻回往生石也不会深究。这中间只有端贤神不知鬼不觉的坐收渔翁之利。 真是个缺大德的妙人。 ==== 大清安寺内异常安静,看起来香火并不旺盛。门口的小僧拦住他们:“二位有何贵干?” 端贤上前道:“小师父见礼,可否见仁波络禅师一面?” 小僧摇头:“家师云游未归,二位改日再来吧。” 端贤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小童,“这个可是禅师之物?” 小僧仔细辨认一番,皱眉道:“好像是家师好友的东西,后来说是丢了,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没什么。”端贤收起玉佩,“你知道禅师什么时候回来吗?” “按照他走之前说的,应该是三五天之后。”小僧栓上门,“到时候二位再来吧。” 没办法,端贤和冯菁只要先回客栈。 傍晚,坊间传来盗贼落网的消息。 官兵在花坊发现那岩的尸体,丢失的宝物就在他身上。 冯菁按照端贤的吩咐前去确认,回来的路上发现官兵越来越多。 真是奇怪。 往生石都找到了,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正文 第11章 ☆、11.屠城 那岩已死,可街上的官兵却不减反增。传言赤炎人这次要来真的,老皇帝一边重新启用退隐多年的詹乙将军去前线,一边派人去向大梁求援。乌奇城内有些人心惶惶,物价开始飞涨。 冯菁日日去大清安寺询问禅师的下落,以至于小僧每次看见她就头疼。 这天她回去的时候店里住进了两个官爷。他们大吃大喝,毫无规矩。 她拉过店主的女儿夏夏,“怎么回事?” 夏夏沮丧的告诉她赤炎人可能要攻城,现在各地都在加强守卫,官爷们要吃饭,詹乙将军就默许他们自己想办法。 “可也不能这么纵容手下官兵祸害百姓呀。”冯菁愤怒的看着远处嚣张的两个官爷。 “今晚我爹要和乡亲们要一起宴请将军的手下的陈将领,希望他能说几句好话,让这些个兵爷离我们远点。对了。你跟你家公子说一声,今天晚饭不供应了,腾不出手。”说完夏夏急急忙忙的跑掉了,因为那两个大爷叫她去续酒。 冯菁心有戚戚,三步两步上楼找到端贤。 “殿下,现在外面情况不太好。我刚回来的路上发现各个城门都守备森严,而且满大街的士兵。到处都在传言赤炎人要攻城了。” 端贤站起来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下面叫嚷的官爷。 “距离禅师回来的日子还有两天。现在出城可有限制?” “说是只进不出,除非是有詹乙将军的亲笔信。” 这时候最怕有奸细出城,封城在所难免。幸好前几日燕诚珺得到线报,早早托人送来詹乙将军签章的出城文件,以备不时之需。 可尽管如此,冯菁仍是不放心,总觉得要出事。 “殿下,要不您先出城。我留在这儿等禅师醒,大不了我绑了他给您送过去。” “我们再等一天。”端贤不为所动,“你做好准备,如果形势有变,我们立刻就走。” 冯菁气极,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她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带出去,没道理两个人留在这地方冒险。 不就是大行皇帝那点破事么,她甚至冲动地想干脆告诉他,自己完全知道他要做什么,没必要藏着掖着。 但想归想,真要和他争辩,她还是张不开嘴,于是只好频频出门打探情况。 傍晚,楼下酒席开宴,店主合并几个邻居不断地讨好满脸大胡子的陈将领,终于讨得欢心。 陈将领几杯黄汤下肚,大手一挥指示那几个士兵离客栈远点,别再捣乱。紧接着表示很想找一个漂亮的妓女,最好是有点名气的能唱会跳的那种,以便在军务闲暇的时候找点乐子。 夏夏老爹脸色又苦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冯菁上街打探情况。只见满城混乱,平时热闹的集市店铺通通关门,街上人人都在变卖家当。有人甚至备了赤炎人服饰,打算万一城破穿上以示臣服。乌奇皇宫那边因为达官贵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反而显得异常安静。 临近中午,坊间说书的先生带来詹乙巡逻部队在城外三十里小胜赤炎人的消息,街坊邻居顿时喜笑颜开。 但没过多久,外面又盛传敌兵已经入城。接着,又一个人跑来说并非是敌军入城,而是有援兵到。冯菁出去看了看墙上守城的军队,仍是如常。 “殿下,我们还是不等了吧?”冯菁再一次询问端贤。现在乱七八糟的消息太多,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万一赤炎人攻城,刀剑无眼。她自己倒是无妨,端贤不会功夫,万一有个闪失,着实担待不起。 端贤终于同意,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用蜜蜡封住,叫冯菁送去给清安寺的小僧。 冯菁送信回来时,端贤已经收拾好行李。 “乌奇城外三十里尽是沙漠,我们现在急匆匆出去,来不及找向导,说不定会迷路,带好干粮和水,能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向导?他在开玩笑吗?冯菁想到来时一望无际的沙漠,有些很不妙的预感。 但端贤却仿佛有十二分的自信。“不用担心,燕诚珺的人已经在路上等待我们。” 一切妥当,他们坐上出城的马车,疾驰而去。 突然一片尘土飞扬中,一群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逃难百姓狂奔而至。他们全都面色如土,惊慌不已,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青年哆哆嗦嗦的说道:“赤……赤炎人打进来了,快跑吧!” 正在此时,又有一个兵卒骑着马由南边缓缓而来。他全身破烂,哀嚎不止。 两人都嗅到不详的味道。 端贤当机立断,调转车头去北门。 一路狂奔。起初还好,路上行人不多。可临近北门时,流民涌入,行进困难,街道两边全都是守城兵丁抛弃的兵器和盔甲。 远远望去,城墙上接二连三的有士兵跳下逃命,有人摔破脑袋,有人摔断腿骨。满地哀嚎。 不多时,城墙上已经空无一人。 冯菁勒住马,抓起地上一个气息尚存的士兵询问情况。 这人心急气喘的话也讲不清,倒是旁边路过的一个妇人哭道:“赤炎人要屠城!快逃命吧!” 屠城!? 冯菁又拦着几个奔跑的路人,这才打听清楚,原来北门守将已经跑了,现在门外是赤炎先锋成尔抚的大军,他们在等待南边西多科将军的进城命令。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说粮草充足,还能再抵挡几日吗? “我们先回客栈。”端贤接过缰绳,急速调转马头。 夏夏老爹见他们去而复返,心知凶多吉少。他拿木板把门钉死,给每个人拿了半个馒头当做午饭。 透过窗户的缝隙,冯菁发现街上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赤炎人。他们很好辨认,宽鼻长耳,肤色偏黄,都穿着亮蓝色的盔甲。他们中间偶尔有人挟持着哭哭啼啼的乌奇女人。 “你和夏夏去换身男装。”端贤对冯菁说。 女人在屠城的时候会遇到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 冯菁依言拉着夏夏跑上楼。她自己好说,易骨术加上常年的经验,很快变打扮成一个邋遢少年的样子。夏夏就困难了,本来就是娇俏的少女,就算换了衣服、脸上抹了锅灰,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扮男装。 正在此时,几个士兵簇拥着一个骑马的男人缓缓走过来,那男人俯首对下面的人好像在说什么。那些士兵开始挨家挨户的砸门要钱。 很快他们就蜂拥到了客栈门前。 冯菁暗暗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开门!开门!把钱都拿出来!” 夏夏父女吓得浑身发抖。 端贤轻轻摇头,悄悄递给她一个钱袋。 来人也不苛求,拿了钱收起尖刀便走去下一户。 他们刚走,端贤马上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些人拿了钱就会变成嗅到血腥的狼,很快就会再回来要更多。” 隔墙传来邻居的哀嚎声,又有举刀砍击的声音,连砍数刀才沉寂。 夏夏老爹已经完全吓呆,抖如筛糠。 大家从后门出去,找到一间破烂的草房,里面都是草堆和农具。 冯菁纵身把掌柜的和夏夏带到草堆顶上藏好。 然后她寻了些煤灰抹在端贤脸上,他这副小白脸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太容易引人注意。 刚藏好没多一会儿,赤炎兵就到了。 他们在客栈里面翻箱倒柜,拿着长刀到处刺。 冯菁再次暗暗拔出短刀。 端贤按住她的手腕,凑近耳语道:“不要贸然动手,会引来更多人。“ 冯菁指指他们的长刀。 端贤摇头,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火石,递给她。 冯菁悄悄钻出草堆,攀上房梁。这屋顶只有草席,并不能承受人的重量,她只好紧紧抓住房梁,小心翼翼的掀起一块,用尽全力把火石扔到客栈那边。 轰的一声,客栈的楼炸开了。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们在草房里面也被呛的连连咳嗽。虽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好歹获得几个时辰的平安。除了差点变成熏鸭,别的倒也没什么。 捱到夜幕降临,往来兵卒渐少。 “你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端贤对她说。 “那你呢?”冯菁不想走。赤炎人杀红了眼睛,分分钟能要了他的小命,她怎么敢离开他半步。 端贤似是看出她的担忧,安慰她道:“没事,真要是运气不好,我身上还有大梁印信,他们想杀我至少需要禀报少将军,一时半会要不了我的命。” 夏夏不知道冯菁功夫了得,十分担心的拉着她道:“姐姐,外面太危险了,你别去。” 冯菁捏捏她的小脸蛋,笑道:“放心吧,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善良的夏夏从怀里掏出一个符牌,塞到冯菁手里。“姐姐,这个你拿着,游方道士给我的,听说能辟邪。” 冯菁接过符牌,拍拍她的头顶,嘱咐道:“帮我照顾好我家公子,我去去就回。” 钻出草堆,穿过客栈的废墟,冯菁这才发现街边两边堆满了尸体,如鱼鳞般密密麻麻,根本没地方下脚。她心一横,踩着他们缓慢前行,一有风吹草动就赶快趴下装死人。 到达赤炎军队驻扎的南城时,景象更是骇人。火光相映如雷电照耀,噼噼啪啪的声音轰耳不绝。其间掺杂着撕心裂肺的哀痛声,重伤未死者的痛苦呻吟声,和赤焰人疯狂的大笑声。 远远的,一个赤炎少年劫持了一个带婴儿的漂亮妇人。孩子嚎啕大哭,惹恼了赤炎少年。他挥刀一砍,把孩子的脑袋劈成了两半。妇人嚎啕大哭,赤炎少年并无所动,他唤来几个同伴,把她拖到榕树下轮流奸淫。 最后一个赤炎兵提起裤子正心满意足的要离开,冯菁一个飞身从暗处冲出来抓住他,短刀紧紧扣住他的喉咙,他正要喊,她咔嚓一声捏碎他的肩胛骨,低声道:“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正文 第12章 ☆、12.人间炼狱 草房里,没人睡得着。夏夏看到冯菁还活着,高兴的跳起来。 冯菁告诉端贤,现在城中坐镇的是赤炎东山王西多科,他手下有三个年轻副将,正在彻夜巡逻。他本人并没有住进皇宫,而是在长街外一个富商家里下榻。听来人报,明天他会带人洗劫皇宫。但满城的赤炎兵已经忍不住了,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恨不得把一切财富都装进腰包。看他们明目张胆的样子应该是已经得到西多科默许。 夏夏听得瞠目结舌,冯菁也没工夫和她解释。 端贤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很快写成一封信。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枚带红穗子的鎏金印章,端端正正的印在纸上。 冯菁就着外面的火光,从盘龙纹上猜到是成王印。 端贤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冯菁,“你再跑一趟,务必亲自把这个交给西多科的副将穆雷。千万不要让人看见。尤其是西多科本人。” 冯菁不敢耽搁,再次踏着尸山血海奔去南城,找到穆雷所在的堂屋。 按照端贤的嘱咐,她称自己是大梁商人,有一封信希望面交穆雷大人。门口亲兵半信半疑的进去通传,没多久,居然叫她进去。 穆雷是典型的赤炎人的面相和身量,但不知为什么举手投足间似乎没有那股野蛮之气。 他读罢端贤的信,也不言语,转身即从柜子里摸出两张黄纸,掏出私印咣咣盖了两个章递给冯菁。 “带给你的主子。明日酉时务必从南门出城,不得耽搁。” 冯菁接过这两张出城券,暗暗称奇。端贤居然和赤炎人也有交情,难怪他如此从容淡定。 回到草房时,看天光,已经过了丑时。 夏夏父女撑不住已经睡着。端贤神色疲惫,却仍撑着在草堆旁等她。 冯菁忍不住好奇。“殿下,您怎么会认识这个穆雷?” 端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收好出城券,催促她去休息。 冯菁突然想到还有夏夏父女。“他们怎么办?” “他们是乌奇人,即使有出城券也出不去。” “为什么?” “冯菁,屠城并不是为了杀人。” 冯菁愕然,“那是为什么?” 端贤垂下眼眸,羽毛一样轻声道:“为了征服、为了震慑、为了统治。” 十二个字,字字沾血。 冯菁胆寒地打了个冷战,不只是为赤炎人的暴行,也为端贤说的这些话。 她眯了一个时辰便不敢再睡,一直坐到天色渐明。出去解手时发现草屋旁的沟壑内躲藏了十几个人。 都是可怜人,她没有打扰他们。 忽然,远处有人尖叫,向草房奔跑而来。后面跟着数个持刀的士兵,紧追不舍。 冯菁赶紧回去叫醒他们三个,但已经为时已晚。赤炎兵叫来了同伴,逐个角落搜索每个藏匿的人。 冯菁把端贤挤到身后,拿身体护住他。 端贤抓住她的肩膀,附耳道:“别急,等人少的时候再动手。” 赤炎兵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们,连同之前搜到的人一起赶到一所宅子的门前,让他们从侧门进去。 一个赤炎兵过来把他们中的女子挑出来驱赶到一边,指着地上堆了小山一样的锦缎服饰,命令道:“身上的脏衣服脱了,找干净的换上。” 夏夏因为年纪尚小还没有发育,又幸而换了男装,躲过一劫。 那几个女人中有一个是长街杂货店的老板娘,还有一个怀着身孕,其他都是还没嫁人的大姑娘。她们扭扭捏捏不肯当众更衣。 赤炎兵拖出杂货店的老板娘,用刀割断她的喉管,她喊声都没发出来就软绵绵的倒下去,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其他人再不敢犹豫,顾不得羞涩,争先恐后的宽衣解带。冯菁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换完衣服,赤炎兵拉过她们开始饮酒作乐,上下其手。随后几个人被拖去耳房,里面传来野合的荒淫声音。 不多时,又有几个赤炎兵推门进来,把他们领到后院。还未站定,赤炎兵突然拔刀起身,开始杀人。 冯菁跳出来和他们打斗起来。很快她占了上风,抢过一把赤炎兵赤兵的长刀,挨个结果了这些人的性命。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前院的人,她趁更多的赤炎兵涌进来之前,顾不上别人,拉着端贤就狂奔而去。 他们穿过厨房、跑到后面的天井,抬头一看,天窗被长钉子钉的死死的。 冯菁一个飞身跳上去双手抓住钉子拼命摇晃,血顺着她的胳膊一直流到手肘。这东西年久失修,钉子已经完全锈住。 冯菁听着远处的叫嚷声愈发心急,猛的一拔,朽烂的窗棂整个掉下来,人瞬间失去平衡,幸好抓住了墙边的架子才没摔个狗啃泥。 “小心!”端贤扶起她。 “没事,”冯菁利落的跳下来并揽住他的腰,带上他从天窗一跃而出。 他们一路沿着小河潜行至城脚,逐渐甩开追兵。 稍作安定,端贤从怀里掏出金印,解下包裹的黄绸布,拉过冯菁的手轻轻覆在上面,试图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十分笨拙,一看就是毫无经验。 “没关系,只是看着吓人,并没有伤到筋骨。”冯菁从小舞刀弄枪,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伤。 可端贤不听,仍旧认真的把她的手歪歪扭扭的缠了两圈,本来不深的伤口在他的拉扯下又渗出几滴血。 “殿下,距离酉时差不多还有两个时辰,我们现在怎么办?”冯菁一边从河边的死人身上扒衣服,一边问他。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要赶快换身衣服才行。 端贤蹲在河边用五颜六色的河水试图洗手,搞了半天发现是徒劳,混着血水的河水浸泡着腐烂的尸体,未必比他的手干净。他终于放弃,起身道:“还是找个地方暂避一下吧,成尔抚认得我,被他的人发现会非常麻烦。” “他怎么会认得您?” “五年前见过几面,那时候他同其他赤炎使臣曾上京城纳贡。他原是图丸的侄子,因为不满图丸归顺大梁的做法,一个人跑去追随里哈伊。里哈伊倒是和他颇为投缘,两人在大凉河西北部吞并了不少小部落,势力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膨胀。这次攻打乌奇,恐怕也是他的主张。” 冯菁对这些前因后果并不感兴趣,眼下她只有一个重要问题。“他要是抓住您会怎样?” “放心,他舍不得直接杀我,”端贤轻描淡写地说,“绑了我去朝廷那边谈条件够他受用的。” 冯菁暗叫:好家伙,你的命是成尔抚敲诈勒索的筹码,我的可就不好说了。咱们还是能跑快跑吧。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终于找了两个套稍微干净点的衣服。 他们不敢在河边多做停留,偷偷摸摸的挤身试图钻入街边一个宅子的后门。可里面居然凡是可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并且都坚决不允许他们加入。 连走了几间破宅子都是如此,无处可避。 最后两人只好在一个废旧的宅子大门后面坐下来。这里实在算不上安全,只要有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到。 “算了,就这里吧,我们不能离开城门太远。”端贤靠着墙坐下。 透过砖头的缝隙,能看见外面一队赤炎兵像驱赶牲口一样带着十几个男女老少向北行。 这些可怜的乌奇人脖子上都系着绳索,全身泥土,一个接着一个踉跄的行走。一个妇女怀里的婴儿不慎掉落在地,却无法停下抱起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和马踩在脚下,肝脑涂地。 冯菁为端贤做事这些年也算得上杀人不眨眼,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临近酉时,街上的赤炎兵变多起来,成群结队的往城北方向走。 他们在换防。 在焦灼中约莫又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街上的赤炎兵开始变得稀疏。 墙 外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惨叫。虽说已经听的麻木,但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冯菁透过墙上裂缝看过去,不得了,居然是夏夏!她被四个赤炎兵绑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裸着下半身,双腿屈起分开,两个脚踝都结结实实的被麻绳缠在椅子腿上。 一个赤炎兵正在系裤带:“老子今天运气真好,居然还能寻着个大姑娘。妈的,成日里净是些酸老太婆,今儿可真高兴。” 旁边另一个赤炎兵呸了一声:“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奶子都没有,真他妈的没意思。” “你不喜欢就快点,爷等着呢。” 冯菁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这样对她,她才十三岁!这群畜牲!她跳起来就要过去救夏夏。 可端贤拦住她,“冯菁,你冷静点。” 冯菁急红了眼睛,低声怒吼道:“殿下,这是夏夏呀,她还这么小!” “我知道。”端贤简短快速地说,不带任何感情。 “您放心我不会弄出动静的。”夏夏被那群畜生这般凌辱,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听着,冯菁,乌奇城这么多人,你不可能每一个都救。”他紧紧钳住她的胳膊,“你有多大本事,能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吗?” “就她一个,别人我不管。”冯菁一边哀求一边奋力挣脱想要去砍了那几个混蛋。她不敢对端贤动粗,只得使出蛮力去推他。 挣扎中端贤只好把她按在怀里,用手背帮她擦干脸上的眼泪,柔声劝道:“冯菁,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算你现在救了她又怎样?她是乌奇人,你带不走她。穆雷的出城券绝不会给乌奇人,别说我的印信了,就是本人去了也没用,更何况他上面还有西多科,我们不可能叫他冒这个险。” 话在理,但冯菁听不进去,她在他胳膊上咬下一口,趁他惊愕松手的功夫迅速挣脱。 四个赤炎兵一眨眼的功夫就去见了阎王。冯菁扒下其中一个人的衣服给夏夏裹上,一起回到她和端贤藏匿的墙下。 “殿下,我——” “算了,做都做了,现在道歉也没用。”端贤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赶快带她回客栈,那边已经被洗劫一空,暂时不会有人再去。记着,一定要在酉时之前回来,不然出城券作废,我们也出不去了。” “那你呢?”冯菁哆哆嗦嗦地问。 “我身上有金印,除了你以外,没人敢动我。”他摸摸胳膊上的牙印,轻哼着说。 正文 第13章 ☆、13.沙漠强盗 酉时。 城门守卫看到出城券,有些犹豫,跑去叫人。 很快过来一个红衣青年。他研究拿起出城券研究一番,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大手一挥道:“你们走吧,不过现在城外有很多亡命之徒,他们埋伏在路上等着趁火打劫过路的难民。我劝你们别走官道,其他的就自求多福吧。” 强盗劫匪之类冯菁并不放在心上。但端贤不想遇到成尔抚的人,于是两人决定走商道往西,绕过城外这一段。 “殿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咱们不是要走回天门关吧?” 这么远的路,她再厉害也不是骆驼,问一问总没有坏处。 “不。燕城郡肯定已经得到消息,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端贤坚定地说,“不过安全起见,我们要尽快离开赤炎人的势力范围。” 两人在漫漫黄沙中艰难行进。商道显然荒废了一段时间,痕迹只依稀可辨。 “殿下,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冯菁嘴唇干裂,一说话鲜血顺着裂纹渗出来,又咸又腥。 “应该不会。”端贤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断壁道:“前面休息一下吧。” 两人靠在石壁上背风而坐。 平沙万里,残阳如血。 可惜冯菁又渴又饿,无心欣赏风景。 很快,夜幕降临,气温骤降。燕诚郡的人却不见踪影。 冯菁眼巴巴的望着远处,只盼望红衣青年提到的强盗能快点来。她急需打劫一些干粮和水,最好再有两件干净衣服。 “殿下,燕守城真的能找到我们吗?” 一个时辰后,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怀疑。 “能,但是需要时间。” 端贤说的轻飘飘,冯菁听了只想哭。 刚刚不是还说很快吗??怎么现在就变成需要时间了?绝望中她开始认真思考这条命会不会交代在沙漠里。 以前听过一些吓人的传说,比如说两个走不出沙漠的人,一个把另外一个杀掉,然后靠喝血吃肉求生。 冯菁拿眼角是偷瞄端贤,咂摸他会不会有这种想法。不过很快放下心来,他打不过她,要吃也是她吃他。 端贤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怪异的眼神,狐疑道:“你看什么?” 冯菁赶紧摇头,她可不能告诉他她在思考从哪儿下嘴。 月上中天。 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端贤那边传来。不像是风声,倒像是什么活的东西。 冯菁起身查看,就着月光,只见端贤右手旁赫然立着一条细细长长的深灰色大蛇。 它扬起头,吐着鲜红的信子。 冯菁虽对毒蛇不甚了解,但见它头作三角,必是剧毒无疑。 她屏住呼吸,轻声对端贤说:“有蛇,千万别动。” 话音刚落,灰蛇猛的窜起半米高,如箭离弦,一口向端贤腰间咬去。 冯菁跟着一跃而起,试图抓住灰蛇的七寸。可惜仍是慢了一步,灰蛇窜起来,快似闪电,一口咬住她的胳膊。 蛇牙刺入皮肤的瞬间,像一根烧红的粗针扎进肉里,火烧一样灼热。 她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甩动手臂,蛇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重重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 那灰蛇哪里禁得起如此强劲内力,只抖动几下就变成一团死肉。 剧痛袭来,冯菁捂着胳膊,跪倒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涔涔流下。 “冯菁!”端贤托住她软绵绵的身体,抬起她的胳膊,只见鲜血不断从伤口喷涌而出。 冯菁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觉天旋地转,耳内蜂鸣如海啸。 端贤神色焦灼,嘴一张一合,可是说的什么,她完全听不见。 恍惚之间,她见他俯下身,柔软的嘴唇贴上她小臂上的伤口用力吮吸。她想推开他,但身子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眼前金光一片,她合上眼睛。 待再次睁开双眼时,只见夜幕深沉,星空璀璨。 喉咙剧痛,如同被刀割一般。冯菁抬手欲触及胳膊上又痛又痒的伤口,这时才发觉自己被五花大绑得结结实实。 顶着昏沉的头脑,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该不会真的遇上强盗了吧!?她这个嘴莫非是开过光? “你醒了?”端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着远处的火光,她看到端贤也被捆成粽子。 他尽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晕过去之后,我们遇到了强盗。看到围着篝火的那群人了吗?身量最大的那个叫三头蛇,是他们的领头。” 听起来情况不算太糟。冯菁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缠绕着她的绳索。谁知这些绳子异常坚韧,纹丝不动。 她试着调动体内真气,却发现真气难以凝聚,额头间汗水如雨。多次尝试后,她只感头昏目眩,恶心欲呕。 这蛇毒真是耽误大事。冯菁心头满是愤怒和无奈。实际上,她还没有意识到她们马上要有大麻烦。 端贤见她脸色苍白,担心地问:“你怎么样?” 冯菁只得实话实说道:“我没事,只是短时间内功力大损,怕是打不过他们。” 一阵嘈杂的笑声响起,那群强盗带着两名新加入的同伴,吵吵闹闹的着朝他们走来。 “头儿,这小娘们醒了。” 三头蛇,那强盗头目,一身腱子肉。他蹲下身来,捏起冯菁的下巴,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猥琐的笑道:“成色不错。” 三头蛇旁边一个瘦高个看了眼端贤:“头儿,这小白脸生的更好。会不会是女人装的?”言罢,他伸手去端贤身上乱摸。端贤额角青筋暴露,心里已把他千刀万剐。 冯菁急道:“别碰他!” 然而那些强盗们仿佛没听见似的,并不理会她。 瘦高个遗憾的说:“可惜了,真是个男的。” “男的也可以试试,听说有人就好这口。”阴影里的一个矮个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淫邪的坏笑。 真是龙游潜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冯菁强忍怒气道:“各位英雄好汉,能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 “想商量什么?”三头蛇不耐烦道。 端贤赶紧说:“我们身上并无钱财。你们拿走的金印只是鎏金所做,值不了多少钱,分给各位也不过每人几两银子。但是如果你们能把我们送回天门关,赎金你们随便开。” 强盗们大笑起来。 三头蛇抬手就要打端贤,冯菁见状猛扑过去用头把他撞倒在地。三头蛇稍一回神便狠踢她两脚,“臭娘们,竟敢不老实。” 冯菁眼冒金星,心头怒火难遏。英明一世,居然在这种小河沟里翻船,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铁头鹰,就是刚才那个瘦高个,冷笑道:“天门关?你怎么不说让我们去跟皇帝老子要钱?” 那也不是不可以,冯菁眨眨眼睛,没敢说。 “我们不是官府的人。”端贤连忙解释。 冯菁这才反应过来,她和端贤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们全都不识字,不知道那个金疙瘩是成王印。 若是他们得知端贤的真实身份,必定铤而走险杀人灭口。这些亡命之徒才不会像成尔抚一样挟持端贤当人质。他们只是不识字,又不是傻子。挟持了小王爷,官府一定会全力而出将他们尽数剿灭。赎金?烧了做鬼花吗?既是这样,还不如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端贤一了百了。 “我们有亲戚在天门关。”端贤继续说。 “亲戚是做什么的?”一个刚刚一直沉默的强盗突然问道。 铁头鹰不耐烦的嚷道:“娄二,你他妈的管那些干什么!天门关咱们反正也去不了,还跟他唠叨个屁。赶紧抽签把小娘们分一分。” “抽签!抽签!”强盗们一齐喊起来。他们的眼睛醉意朦胧,闪动着淫荡的目光。 三头蛇示意众人安静,他眯起眼睛:“说下去。” 端贤继续胡诌:“你们派一个送信人去天门关内的林家当铺找林掌柜,他看到我的印信就会和你们谈赎金。” “他能出多少钱?”娄二动心了。端贤看起来就非富即贵,于是他说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是几乎不可能的价码。“一百两?” 冯菁差点笑死,这些强盗还真是没见过钱的土包子。 端贤沉默了一下,非常败家的自己加价道:“五百两。” 五百两!? 强盗们骚动起来。他们打劫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铁头鹰不信,怒道:“这小白脸骗人!谁他妈能有那么多钱!他肯定是想把我们骗去天门关!” 三头蛇的表情也是不信,但他犹豫起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值得去冒一次险。 端贤见他们有些松动,趁热打铁道:“我们两个的人头足够保证送信人的安全。倘若林掌柜不肯付钱,大不了你们回来杀了我们。” 强盗们叽叽哇哇商量起来。最终,三头蛇决定试一试。他收回手里的尖刀,掏出金印丢给娄二:“明天你去。” “至于这个小白脸,”三头蛇转过身说:“就再留他一晚。” “抽签!抽签!”强盗们见问题解决,迫不及待的继续喊道。 铁头鹰拿出布袋,轮流递给每个人。 “你们……要干什么?”端贤看着这群亡命之徒,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腾而起。 “呦呵,他还不知道呢。”铁头鹰邪恶的笑道。 三头蛇拍拍他的肩膀,道:“当然是老规矩。大伙抽签挨个享用这个小娘们。” 端贤全身的血液瞬间凝结,如坠冰窖。 “刚才不是已经谈过赎金了吗?”他强自镇定,不想让强盗们听出自己的害怕。 “赎金?赎金是买你们的命。至于这个小娘们,你放心,我们玩够了就会放过她,不会要了她的命。”三头蛇瞥了他一眼,懒洋洋的说。 篝火把他们浑身照的红通通的,酷似一个个魔鬼。 端贤握紧拳头,指节隐隐泛白。 “你们放过她,价钱加倍。” 三头蛇站起来,爆发出一阵狂笑。“兄弟,这是咱道上的规矩,不是钱不钱的事。放了她?你让弟兄们拿你泄火?” 冯菁惊惧的根根头发都竖起来。他们要是真的对端贤做什么,她可以以死谢罪了。 很快,娄二抽到了第一张。其他人重回篝火旁围成一圈。 “放开她!你们要是敢动她,赏金一分也休想拿到!”端贤愤怒地狂喊,但并没有人理他。 这地方根本不讲究文明那一套。 娄二非常粗鲁的把冯菁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解开她的绳子。 冯菁手一松脱,马上拼尽全力推开娄二,转身砰的一声,一头撞在石头上。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她顺势倒在地上,凝神闭气。 地上很凉,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同时真心希望端贤别喊那么大声。 娄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这姑娘怎么有如此大力气?他伸手去探她鼻息,惊慌大叫:“不好!她撞死了!” 三头蛇不信,骂骂咧咧走过来,摸了摸脉搏,“他妈的,还真是死了!”他踢了娄二一脚,骂道:“蠢货!连个娘们都看不住!” 三头蛇把冯菁的尸体扔到一边,和娄二一起回篝火旁边坐下。强盗们纷纷指责娄二。 直到强盗们纷纷睡下,冯菁才敢放开喘气,她匍匐着挪近一些,小声叫道:“公子?” 正文 第14章 ☆、14.晦气的缘分 “我在。”端贤悄声回应,长舒一口气。 他猜到她是假死,可还是害怕了。最后那天本该迅速撤离,可他舍不得唾手可得的真相,故而铤而走险。燕诚郡的线报中说赤炎人可能会有动作,但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屠城,而且那样快,消息全面封锁,一点风声都没有露。不过他并没有很担心,成尔抚认得他,又有穆雷在,出了事最多就是麻烦,冯菁和他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屠城打乱了他的计划,也影响了他和燕诚郡之间的通讯。城外接应的人晚了一步,冯菁又中了毒,不幸遇上强盗,这才陷入危险的境地。 一环扣一环,简直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两人小声商量一番后,端贤借口解手叫醒篝火旁边迷迷糊糊的守夜人。 胖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 及至岩石附近,冯菁飞速窜出扣住他的喉咙,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那人瞪着眼睛,无声的剧烈挣扎。 冯菁现在是强弩之末,没有力气掐死他,只把他弄晕了过去。然后她猫着腰,悄悄解开端贤的绳子,两人相携逃离。 只是月黑风高,看不清路,只能摸着黑乱走一气。 强盗们当时把他们塞进马车,蒙上眼睛拉到营地,所以两人均不知身在何处,很有可能已经严重偏离乌奇去天门关的商道。 冯菁脸脏的像泥猴一样,“殿下,燕守城的人还能找到我们吗?” “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端贤大言不惭,继续画饼。 冯菁看着他随风飞扬的破烂衣衫,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茫茫沙漠如何找人,他俩绝对是凶多吉少。 没走多久,身后传来得了叫喊声。 糟糕,肯定是强盗们追来了! 冯菁顾不得多想,拉着端贤一路向西狂奔。谁知他们的运气着实不好,没过多久就见前方朔风凛凛,竟是悬崖峭壁。 就着月光往下看去,云雾盘旋,深不见底。 想不到今日竟要下如此万丈深渊,人生果然是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冯菁一时没了主意:“殿下……” 端贤沿着边缘急急探寻,然后指着崖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道:“我们跳到那个石头上去。” 冯菁有些迟疑,那个石头一掉,他们和跳崖无异。 强盗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端贤催促道:“来吧,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下去,而且只要我们紧贴在石壁上,这个角度在上面并不容易被看见。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想办法爬上去。” 冯菁心想,下去容易,再上来可难。但这周围无处可躲,要是再被强盗抓住,再想逃走可难。说到底,她们别无选择。 她们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跳到石头上,石头被压的更加松动,噼里啪啦掉下一些碎石块,许久听不到回音。下面只怕是通着奈何桥。 两人紧紧靠着石壁,屏气凝神。 很快强盗们就追过来,他们到悬崖边上搜寻一圈,见没人就顺着边缘往东而去。 待人走远后,冯菁犹豫了一番,还是实话实说,“殿下,刚刚着急我有件事没来得及和您说。“ “什么事?” 冯菁指着上面,“我恐怕没有力气上去了。” 从这里到崖上足有两人多高,崖壁光滑,连一根可以攀爬树枝都没有。要是在从前她略施轻功眨眼间就能上去,可如今却难。 “您说现在燕守城还有可能找到我们吗?”她哭丧着脸问道。 端贤居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呢。” 说不定个鬼!冯菁气的想骂人。 可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石头本来就不算大,边缘还严重风化不停掉渣。两人只好紧挨着在中间坐下,肩膀靠着肩膀。 端贤:“别难过,现在至少比在强盗手里好多了。” 冯菁扁着嘴咕哝道:“那也不一定,他们拿了赎金说不定能放了我们。” 端贤扶额,“你真的以为我认识什么林掌柜吗?这些人拿着印信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会知道上面四个字的意思,到时候肯定是杀了我们。而且你——”他顿了顿,“他们不会放过你。” “要是能活命,那也不算什么。”冯菁满不在乎地说。她不需要贞节牌坊,况且不是她的错,凭什么她要羞愧。 “别胡说。”端贤毫不客气的打断她。 冯菁不服气,反问他:“要是他们把您怎么样了,您怎么办?” 端贤很不喜欢这个假设,心不在焉地说:“可能会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冯菁心惊,忖伴君如伴虎,强盗们是刀口舔血,她又何尝不是。 她闭眼调整气息,试图冲破蛇毒的阻碍。可昨夜消耗太大,加上多日来水米未进,要想恢复实在是痴人说梦。 “我再试试看。”冯菁睁开眼睛,浑身虚软地站起来。 她在端贤的托举下抓住石壁的棱角往上爬,可到一半的时候,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力气仿佛被抽光,手上一松,重重的落下。 连续爬了六次,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力气完全耗尽。 两人跌坐在平台上,喘着粗气。 绝望像寒气一样迅速弥漫。 “殿下,燕城郡真的会来吗?”冯菁再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端贤这次没有说话,他拉过她的手,轻轻吹掉碎石屑,撕下一条里衣帮她缠上。 天上的秃鹫嗅到了奄奄一息的人的气息,在她们头上盘旋不肯离去。 “再试一次吧?”冯菁不甘心。 “不试了。” 端贤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虽然并没有握住,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冷不防抖了一下。 “别害怕,”他轻声安慰她:“我们一起熬过今晚。” 冯菁很少见他这么温柔,晕晕乎乎的很快想开,和端贤死在一块,怎么算都不亏。将来皇家给他风光大葬,烧的纸钱一定很多,她跟着他在下面说不定还能吃香喝辣。 “我师傅说我命硬,看来他是胡说八道。”冯菁丧气地说。 “你在少阳山的师父?”端贤知道她的过去,但是并不了解很多细节和内情。 说起这个冯菁突然变得多话。 “嗯,但不是那个黄长老。唉,说来话长,我原来是大长老钟牧春的徒弟,后来他外出失踪,我才被迫转到黄长老门下。我师父那个人呢,虽 然有时候不太正经,但是对我真的很好。他很爱喝酒,有时候喝醉了倒地就睡。我经常早上起来漫山遍野的找他。” “他的剑法自成一派,但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喜欢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掌门嫉妒他,总说他不靠谱。可是大家都知道,当年本来应该我师父当掌门的,但他懒得管事,就给推辞了。不然我高低也是掌门首徒呢。” “你是他第一个徒弟?”端贤从前并不知道。 冯菁点点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小时候总问他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徒弟,他每次说得理由都不一样。有一次实在顶不住我刨根问底,他就说是当年下山寻找故人之子,没寻到却碰巧遇到路边嗷嗷待哺的我,一时心软就带回家。” 她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师父的事,反正他们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既然奈何桥上同路,先熟悉一下彼此也不算浪费时间。 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和端贤一起走这最后一程,真是一段晦气的缘分。 “殿下,您有什么挂念的人吗?”冯菁说完自己的前世今生,开始对端贤好奇。 见他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佟姑娘。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下之后说:“也没有什么人吧,如果母亲还在人世,倒是希望能见上一面。” “老王妃真的是失踪了吗?”反正她也要死了,干脆百无禁忌随便打听。 “没人知道。”他抬起头,虚望向远方,“鲁王当年软硬兼施,许我父亲均分天下,父亲被迫跟随起兵。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鲁王兵败,我们一家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而鲁王御极,以他的个性势必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我父母早已想好退路一点不奇怪,只是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我留下。” 同样是被扔下的人,冯菁忍不住共情,不知说什么好,但又想安慰他,便道:“也许他们并没有走按照计划的退路,也许这中间出了意外。” “嗯,事情过去很多年,已经不重要了。”端贤莞尔一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冯菁很少见他这样的笑,平时不骂人就已经算是温情时刻,突然变化,她有些山猪吃不了细糠,别扭的厉害。她不想再聊这个,岔开话题去问这次的任务。 “殿下,您为什么要找大行皇帝?” “你知道我要去找他?”端贤扬起眉毛。 冯菁突然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她可不想承认那天被他看光的女人就是她,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偷听到的。” 说谎讲究脸不红心不跳,冯菁一样也没占。 端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原状。他没忍心戳穿她,一则怕她不好意思,毕竟是姑娘家,二则……他那天被她拽掉裤子看个精光,也十分尴尬。 “十年前圣上在攻下京城时,大行皇帝于熊熊大火中诅咒他必糟天谴,断子绝孙,不得善终。圣上当时不屑一顾,没有放在心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乱臣贼子做了,千古骂名也背了,还怕什么诅咒吗?” “然后呢?”冯菁知道大行皇帝死于自焚,但并不知道诅咒的事。 “然后事情就愈发怪异,他在登基之日,长子暴毙,半年之后次子溺水而亡,此后宫人皆无所出。此后遍访高僧术士,皆无所获。前几年我们遇到一个云游的疯道人,从他口中得知大行皇帝用了缅西人的血咒符。此符传闻是由缅西大国师用胎死腹中的婴儿骸骨烧制,辅以邪门法术,用死后生生世世困在枉死城来换取被诅咒人的现世报应。圣上问他可有解药?疯道人咧嘴笑着说:尸骨在,尚有希望回魂破解诅咒。如今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已经无解。然而疯道人并不知道,城破当日,根本没找到大行皇帝的尸体。圣上一边向天下宣布大行皇帝愧对天下自焚而死,一边秘密寻访其踪迹。” “天呐,所以你这次来找大行皇帝要解药?那岩给了你他的消息?”冯菁终于把前前后后联系起来。 端贤点头继续道:“对,那岩很可能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大清安寺的禅师和先皇有过来往,于是偷来玉佛想借此赚上一笔。他一开始把消息给乔三,被我们发现后马上又来和我们谈条件。” 冯菁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端贤要如此冒险。 关乎国运家运,换谁也不会轻易松手吧。 只是可惜了她这个倒霉蛋,年纪轻轻跟着垫背。 正文 第15章 ☆、15.我没说你不行 理清前因后果后,冯菁不禁感慨道:“殿下,若是血咒无法可解,那将来皇上驾崩,你就是唯一能继承皇位的人。” “现在恐怕是不行了。”端贤轻笑,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那可怎么办?这世上除了失踪的大行皇帝再没有端家血脉。”冯菁替他遗憾,“你要是早点给皇家开枝散叶就好了。” “天时地利吧。”端贤云淡风轻地说,语气中多有敷衍。 冯菁自认为现在完全不需要再看他的脸色,想也没想就说:“京城子弟十二三岁就有通房丫头,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一大堆,你为什么不——” 端贤赶紧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菁大吃一惊:不是我想的哪样!? 见她目瞪口呆,他伸手轻拍她的额头,“小姑娘家,不要总是乱想。” 又没说你不行……急什么,真是的。冯菁扁扁嘴,转过头去。 两人之间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气氛。 最后还是端贤先打破沉默。 “我幼时一直养在太后身边,后来大了才搬回成王府。刚回王府那年,有一个新来的小丫头,人很机灵,经常在一起说话。” “然后呢?” “长恩不喜欢她,说她有野心,为了荣华富贵挖空心思。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不该跟你说这个。” “没关系,我爱听,然后呢?”冯菁追问。她早就知道王孙公子都喜欢纯爱的戏码,只是没想到端贤也吃这一套。其实岳如筝和佟语欢还不是和这丫头一样,只是段位和身份不同而已。 “我让张泓给了她一笔银 子,回家嫁人去了。”端贤淡淡地说,没有提供更多细节。 “啊……”冯菁非常失望。 真是无趣,一点也不跌宕起伏嘛。 不过,究竟什么三头六臂的人能让端贤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她长什么样子?很漂亮吗?”冯菁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比佟姑娘还漂亮吗?” 她这么问主要是难以想象,什么人会比佟语欢还美。 端贤大概有点错愕她会这样问,显然还没习惯他们之间这么平等又肆无忌惮的聊天。 “没有,和你差不多吧。”他在她眼神的压力下只好吞吞吐吐的说。 说完他马上意识到不合适,连忙补充:“我是说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们这个年纪小姑娘,都长差不多吧。” 冯菁叹气,果然在他眼里,普通人都是一样的萝卜。她很想提醒他,如果按照他母亲的美貌为标准,恐怕很难找到心上人。 心里这样想,但嘴上肯定不能这样说,她拍拍他的肩膀,颇有些豪气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殿下你这么好,还会有很多人真心喜欢你的。” 端贤失笑,“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冯菁暗哼,你没看出来的事还多着呢。往日碍着你的身份不敢说,今天横竖要死在一块儿,谁怕谁。回头过了奈何桥,下辈子你还是不是王爷可难讲。万一踩了狗屎运下辈子我当公主你做驸马,咱俩谁讨好谁还不一定呢。 越想越觉得痛快,冯菁跟着他又胡扯了一会儿,直到眼皮渐渐沉重,在蛇毒和疲劳的双重夹击下失去意识。 ===== “哎呀,小娘子醒啦。” 一个老婆婆走进来,双手合十道:“真是感谢佛祖保佑。你家相公这两天照顾你可没少辛苦。他可担心你哩,守了你两天两夜,刚才出去打水去了。你等着,我去叫他。” 什么相公??转世投胎了吗? 正糊涂时,老婆婆口中的“相公”推门而入。 此人剑眉星目,气质出尘脱俗,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东家端贤。 “你终于醒了。”他放下铜盆,高兴地在床边坐下,“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冯菁眨眨眼睛,看来这辈子还远没结束。 “你晕过去没多久,路过的牧民救了我们。”他扶她坐起来,“昨晚他们喂你吃了一些草药,说是可以解蛇毒,你可有觉得好些?” 冯菁试着运气,站起来走了几步,除了有些气虚,似乎并无不大碍。 “他们这药简直神了。”她蹦跶着惊叹。 原来这些牧民常年游走在乌奇城外的沙漠边缘。他们熟知地形加上随身备有土制火器,并不十分惧怕强盗。这些土房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等到最后一波人按约到达便能匀出一匹识徒老马,送她们回天门关。 冯菁摸着胳膊上的绷带,不禁感叹,活着真是好啊。 傍晚时分,牧民们开始生火做饭。 袅袅炊烟,倦雁归巢。 冯菁看着夕阳,重获新生的兴奋退去之后有些忧虑。现在上到血符咒的秘密,下到端贤的白月光姑娘,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往后可怎么办? 这就好比遗产分完了,人却没死。 真是一个大写的倒霉。 不过好歹也是共患难的战友,端贤应该舍不得杀掉她灭口吧? “在想什么?”端贤挨着她坐下,一同眺望向远处的落日。 “那天晚上在石壁上……”冯菁咽了咽口水,“我以为咱们都要死了,所以才跟您说那些话。我平时其实不那样,您知道的……” 多年苦心经营的稳重形象毁于一旦,冯菁极其懊悔。 “没事。”端贤并不在意,“只是记着不要把大行皇帝的事说出去。” 冯菁点头如捣蒜,连忙拍胸脯拿人头保证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目的达成,她松了口气,跃跃欲试找新话题,“殿下,您每次出门都这么危险吗?” 端贤轻笑,“你以为我有多少条命?” 冯菁噎住……什么意思?自己是扫把星呗?? 啊,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沟通。 没多久饭好了,牧民们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畅聊家常。冯菁和端贤插不上话,低头默默吃饭。 “阿郑他俩咋还没来?”一个叫林子的年轻人一边大口扒饭一边问。 “这个阿郑自从前阵子相中那个寡妇之后,变了个人一样,整日伺候他那个半路婆子,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说话是满脸褶子的王老汉。 “人家那叫知道疼人,跟你们这些糙老爷们可不一样。”王婆婆白了他一眼。 “嘁,他那寡妇婆娘都不知道嫁多少回啦,还瘸了一条腿,给我我都不稀罕。”王老汉旁边的精瘦男人嘻笑道。 “得啦,我还不知道你。打了半辈子光棍,要是能捡个老婆,还不得像穷汉得了狗头金似的舍不得下床。”王老汉揶揄道。 “那个婆娘细看不难看哎。”林子若有所思道。 “你小子是思春了吧,回头我让老张给你找个姑娘泄泄火。”精瘦男人朝他挤眉弄眼。 “窑子你可少去吧,小心染脏病。”王老汉提醒他,“油头粉头的,没有正经货。” 插科打诨半天后,男人们转去探讨最近的生意买家和牧场天气。 王婆婆则笑眯眯的看着我们道:“我们这儿人说话粗,不外道,你们小两口千万别见怪。” 冯菁这才想起来刚才忘了解释,她撂下碗筷,嘴都来不及擦,赶紧说:“王婆婆,您误会了,我是他家里的丫头。” 虽然这些人无关紧要,但还是说清楚为妙。端贤固然身份尊贵,但她不曾想高攀,更不贪这嘴上便宜。再说他向来讨厌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她可不去犯那个忌讳自找不痛快。 “唔唔,我知道。”王婆婆嘴上糊弄答应着,面上却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端贤原本专心吃饭,见冯菁急的满头大汗,也来帮忙道:“王婆婆,她说的是真的。” 他这解释真是绵软无力。冯菁张张嘴,欲再加几句强有力的辩词,可抬眼看去,大家都在忙活吃喝,根本没人在意。她要是抓着这个事不放反而怪异,好像心里有鬼一样。罢了,她放弃治疗,端起碗继续扒拉炒羊肉干。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点小事她不在乎。 没吃几口,端贤从锅里盛了些米汤推过来,“喝点汤,不要吃那么多不好消化的东西。” 王婆婆的眼睛眨巴眨巴,什么都没说。 一连等了五天,那个就阿郑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王老汉做主借给端贤他们一匹马回天门关,临行前嘱咐他们到了地方一定要速速派人把马送回来。这边识途的马实在是短缺。 和乌奇城外的经历相比,回天门关这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官道越来越近,远处一队人骑着马狂奔过来。 “我的妈呀,你们两个怎么搞的跟野人一样。”燕诚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野人!?差点变成死人了好吧!冯菁瞪着燕诚郡这个心大如斗的家伙,不敢相信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休息一个晚上之后,冯菁终于觉得自己彻底活过来了。燕诚郡找来郎中给她把脉的时候,她甚至都觉得多此一举。 那郎中五指一搭,沉入沉思。 燕城郡困惑道:“你俩咋都被咬了?到底有多少蛇?” 看来端贤并没有和燕诚郡说帮她吸蛇毒一事。很好,这种事不提也罢。 郎中捋着胡须道:“草药确有功效,但也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毒性,还是要想办法去根。” 燕诚郡点头如捣蒜:“劳烦您就给开个方子,我这就让小顺去抓药。” 郎中却摇头。“治不了,你们得去药王谷找陈戟。” 有这么严重吗?冯菁心下疑惑,她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呀。 郎中见她一脸不服气,轻蔑道:“耳下两寸,你按按看。” 她依言按下,“哎呦。”果然让他说中了。 “这位公子中毒较轻,耽误几日尚可回转。”郎中复又指着她道:“姑娘可得抓点紧,小心留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冯菁问。 “轻则嘴歪眼斜、重则行动不能,”郎中收拾药箱,“哦,对了,还有个别倒 霉的人会变成痴呆。” 正文 第16章 ☆、16.日子还得过 郎中刚走,端贤就吩咐燕诚郡:“找两匹快马,再来一个认路的人,我们明早就出发。” “啊!?”燕诚郡吃惊地张大嘴,“后天再去吧,我明天巡城,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陈戟那个人我知道,你就是到了阎王殿他都有办法给你拉回来,怕啥的。” 可无论燕诚郡怎样磨破嘴皮,端贤都毅然决然明天一早就出发。 难道是担心她吗?冯菁心里泛起一股怪异的暖流。正在她决定重新审视端贤这个人的时候,他说:“京城那边不能再耽搁,要尽快回去,早一天是一天。” 冯菁嘴角抽动,果然是她想多了,端贤是何许人,想和他平起平坐她还嫩点。 晚饭过后。 燕诚郡咣咣砸门,“冯菁!冯菁!快出来!我弄来两把古剑,咱俩耍一耍,我要见识一下少阳剑法。” 她刚沐浴过,听他要拆门的架势,只好挽着湿发去给他开门。 这家伙神采奕奕的站在门口,举着两把剑,献宝似的,“怎么样,不错吧,快来试试。”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他。 冯菁一手笼着头发,发梢还在滴答水,十分狼狈,无奈道,“您等我把头发梳起来行吗?” 燕诚郡再不靠谱也是货真价实的二品武官,他的话她不敢不从。 “你拿这个先凑合一下,”他心急火燎,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塞给她,“回头等我去议事你再慢慢梳妆打扮。快点快点。” 冯菁只好胡乱把湿发簪起来。 她接过他的剑,细细看来,青光炫目,寒气逼人。 燕诚郡手中那柄与之是一对,但相对厚重一些。他迫不及待使出一招“平沙落雁”,但第二招“白虹贯日”连接不畅,马上被她勘到破绽。 虽说在成王府使剑的机会不多,疏于练习,但对付这个门外汉绰绰有余。 冯菁一个闪身,长剑从他头顶划过,顺势回手一招“丹凤朝阳”。 既是玩乐,自然不能用尽十分之力,她连让了他几步,翻翻滚滚,倒也拆了几十招。 眼见天色渐晚,冯菁转守为攻,燕诚郡终于扛不住,胳膊一抖,长剑脱手,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得罪了,燕大人。”她捡起地上的剑,两柄一起还给他。 “哇,果然厉害!”燕诚郡甘拜下风。他低眉钻研一番后,朗声笑道:“我知道我输在哪儿了,你反应速度奇快,靠着这点,总能制胜。” “燕大人过奖。”冯菁抱拳,心知他说的没错,自己其实内力并不算深厚,力量也总是被师父说上不去。但就是快这一点,远超常人。 “天门关虽然遍地黄沙,但论建功立业、生活快活恣意,比京中不知强上多少倍。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燕诚郡再次诱惑。 冯菁摇头,“我得跟着殿下。” 燕诚郡笑,“怎么,你卖给他了吗?我看从小跟他的谢良都没你这么忠心吧。” 正聊得开心,突然听见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大喊:“燕诚郡!!” 只见燕夫人气急败坏的跑过来,指着冯菁怒道:“簪子为什么在她身上!?” 冯菁赶紧把簪子拔下来,试图跟她解释原委。 她一把不客气的抢过去,朝着燕诚郡左一下右一下的扎,“谁让你把我的东西给她用的?你皮痒了是不是?” 燕夫人显然气的不轻。冯菁站在一旁颇为尴尬,她要是知道那簪子是她的,绝不会碰一下。 这个燕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全天下人都惦记她丈夫。 燕城郡左躲右闪,被掐的嗷嗷直叫,连连求饶。 “哼,我花了半个月给你选的生辰礼物,你转身就送给阿猫阿狗,你什么意思啊!?” 这话听着刺耳。冯菁一边在心里翻个大白眼给她,一边卑躬屈膝的上前解释:“燕夫人,只是个误会,您别——” 她大概气晕头了,一把用手肘推开她。 冯菁没想到她会动手,一不留神连连后退两步才站稳。 “燕夫人,谨言慎行。”端贤路过,看到这一幕,心生不悦。 燕夫人可能误以为端贤一向平易近人,见到端贤生气的样子,瞬间愣在那里,胆寒畏惧,大气都不敢出。 燕诚郡摆摆手,连拖带拽把夫人拖走,“乖,我们先回房去。他们俩明天一早还要出远门。” 他回头冲着端贤和冯菁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抱歉抱歉,早点休息啊。” 在人家的地盘惹出事,总归不妥。冯菁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端贤就扔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开。 冯菁知道他,这种闹哄哄的场景他厌恶至极,想来心情也被搞的很糟。 深夜。 冯菁一边清点随身物品,一边瞎琢磨前几天的事。 突然,窗外仿佛有异响。 冯菁不放心,批上衣服纵身一跃跳上房顶。 整个燕府尽收眼底。 东边上房是端贤的房间,灯已灭,里面并无异常。 待要回去睡觉,只听闻不远处传来燕诚郡和颜颜吵架的声音,叮叮咣咣在摔东西。 居然还在闹,真是疯了。 冯菁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凸起的瓦片。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燕夫人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大喊:“燕诚郡!你说!你问小王爷要冯菁做什么!你是不是别有心思!” 冯菁愕然,她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她夫君又不是潘安再世,有什么好宝贝的?远的不说,端贤就比他好看不知多少倍,她就是垂涎男人也不用舍近求远吧?真是不可理喻。 里面燕诚郡跪在地上,声音很小,冯菁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只言片语。 “……没有……只是玩笑话……颜颜,我的好宝宝……你别多想……” 哗啦,一个花瓶碎了。 “去你大爷的吧!少在这儿蒙我,我看你俩眉来眼去的,早就不对劲!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口水都淌到三里河去了。” 燕诚郡十分窝囊,连连求饶,完全没有说一不二的大将之风。 “我的宝贝 ,我的心肝……我错了,我不该乱开玩笑,你看我这嘴……我发誓我要是骗你叫我下半辈子没有肉吃。” “求求你了……别生气了……真的,你别误会,冯菁她是殿下的人,我怎么敢碰……真的……他看冯菁的眼神,温柔的都要淌出水来……是的,是的……我没骗你,对不,咱不生气了……” 冯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人为了哄自家婆娘居然胡乱造谣,真是岂有此理! 端贤从前对她不薄,是因为她有用,现在对她不错,是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是外人看起来不对劲,那可能是因为她和他还没有从共患难的状态中走出来。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肯定又是原来那样子。 次日清晨,冯菁和端贤启程。 燕城郡似乎并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居然只派小顺一个人带他们去药王谷。 小顺这孩子话密,一路上叽叽喳喳像个麻雀。 七拐八拐,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到了药王谷外的镇上。 镇子不大,沿街却尽是大大小小的药铺,门外放着一筐一筐的药材。 小顺跳下马,回头道:“公子,咱们先在镇上用个午饭,一会儿路不好走,不能骑马。且有的耗体力。” “要走多久?”冯菁问道。 “不耽搁的话,两个时辰应该到了。世外高人嘛,多少有点脾气,公子莫怪。” 出趟门这么费劲,脾气能好才怪。 酒楼老板娘袅袅娜娜走过来,笑道:“三位来点什么?” 冯菁看了一眼墙上的牌子。 当归黄芪羊肉汤、沙参玉竹砂锅粥、川贝杏仁豆腐花、麦芽煲鲜陈鸭肾。 不得了,全是药膳。 “三位来看什么病?说出来我跟你们推荐两道菜,保证吃了病好一半。”老板娘十分热情。 “蛇毒你有办法吗。”端贤抬头问。 “知道啦,紫花地丁猪肺一份!”老板娘冲着里头伙计喊道,随即转身笑道:“这位姑娘来碗花胶响螺汤,美容养颜,清心安神。” “这个小哥来碗二参补虚汤,温胃健脾,喝完夜里安睡不盗汗。” 小顺和冯菁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这位公子,”老板娘上下打量端贤一番,“来碗虾仁海马汤,补肾壮阳,喝完保您精力饱满,夜夜雄风。” “噗。”冯菁一口茶水喷出来,想笑又不敢笑,憋的脸红脖子粗。 端贤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扔到她面前,指着桌子上的水渍:“擦干净。” 冯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地找回严肃的状态。 酒足饭饱,他们暂存下马匹,然后背上行囊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九转回环。 一座巍峨山门赫然立于眼前。 山门左右有一对联,那上联是“长生不老神仙府”,下联则是“与天同寿药王谷”。 好大的口气,冯菁十分不赞同地摇头。 两个小童立在门口,傲慢的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是什么人?” 小顺上前一步道:“二位见礼,我家公子身中蛇毒,特来求医。烦请通传带路。” “唔,原来是看病的。”两人叽叽咕咕一阵伸手道:“五百两。” 什么!?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冯菁觉得这边遍地都是强盗。 他们对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嗤之以鼻,不耐烦道:“五百两一个人。” 冯菁震惊得要吐血,忍不住疑惑道:“在门口就交钱?不把脉看看再说吗?” 左边的小童嗤笑一声,“没有我家仙人看不了的病。你们要治就赶紧交钱,不治别挡路。” 小顺凑过来过来低声道:“这个谷主脾气就是这样,你们忍一忍。” 端贤自然是不在乎钱财的,他点头示意冯菁掏钱。 冯菁心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十张递给他们。 小童清点一番后问道:“还有谁中毒?” 冯菁连忙举手。 小童居然又伸出手来,“女人翻倍,还差五百两。” “凭什么?”冯菁跳起来。 那小童也习以为常,耸耸肩道:“我家仙人不喜欢女人。” “给他吧。”端贤说。 “公子,这个银子……”冯菁挠头犹豫。 端贤微微一笑道:“不用你还。” 冯菁眨眨眼睛,他居然知道她要问什么,看来她的贫穷已经写在脸上。 正文 第17章 ☆、17.药王独女 药王谷内松柏遍地,竹径清幽。细看去,远处宫殿森罗,楼台缥缈。还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小童扣响正殿大门,里面出来一个青衣纱冠,丰神俊秀的青年。小童恭恭敬敬的向他问好并,完全不见刚才那副嚣张跋扈的神气。 青年非常高冷,不多话,带他们进正殿,引入座。 殿中设有一张朱红雕漆的长桌,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一只青瓷脉枕。 青年走进帘后,好声好气请出一位装扮类似,但年纪稍长的男人。 男人撩起青袍,在长桌前坐定,慢悠悠道。“什么病?” 冯菁赶紧上前说明来意。但心下仍是疑惑,这人就是药王陈戟吗?看起来年纪不大呀。 男人听完微微点头,“二位上前来,我先诊脉,明日回禀了师父再给你们详细答复。” 原来是药王的徒弟。 突然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一个黄衣少女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嚷道:“苏灿,你聋了吗?叫你那么多声你都不出来!” 男人慌忙站起来,哆嗦道:“大小姐,我……” 那少女冲过来,举起手里的竹杖,不经意间瞥见端贤,整个人呆住。 “你……你……” 你了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端贤最不耐烦别人这样盯着他看,冷淡地说:“我们来求医,还请姑娘勿要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话是这样说,可少女眼睛仿佛黏在端贤身上一样, 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期间还咽了口水。 “苏灿,呆着做什么,诊脉呀。”少女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从端贤身上移开。她双手交叠,下巴垫在手上,笑道:“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端贤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青瓷脉枕上。 “公子,你的手真好看。”少女笑眯眯道。 冯菁相信若不是她们有求于药王,端贤一定会让人把她叉出去。 少女并不觉得自己言语轻佻不妥,仍痴缠道:“公子,你姓什么?是哪里人呀?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西北人。” 见端贤不理睬那少女,诊脉的苏灿轻咳了一声,“黄莺小姐在问你们话。” 小顺恍然大悟,连忙凑到端贤和冯菁身侧,小声说:“她是药王的独生女,掌上明珠,你们千万别惹到她。” 不喜欢女人还能生女儿!冯菁对这个药王的印象又坏了几分。 “你们叽叽呱呱什么。好没礼貌。”少女不耐烦地说。 “姓万,京城人。”端贤脸色极其难看,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哦哦,京城有意思。”姑娘点点头表示满意,“那么,公子家里做什么的?是做官还是经商?可有婚配?” 冯菁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上前一步抢先道:“我家公子早有未过门的妻子,你不用想了。” “你是什么人?”黄莺鄙夷的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客气的问道。 “我是他家丫头。”冯菁没好气的说。丫头的名头叫不响亮,自觉气焰短了许多。 “通房丫头?”她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冯菁被她气冒了烟,怒道:“不是!” 她冷笑道:“我看你也不像。” 当夜,冯菁和端贤入住天字号客房,小顺先行离开。 苏灿给他们开了方子,说是小毛病,连吃七天药即可痊愈。 按照惯例,药王谷的药方不外传,吃几天药就要住上几天。付过银子之后,每天都有小童把煎好的药送上门。 两碗黑乎乎的汤汁,闻起来像腐烂的泔水,喝起来奇苦无比。 端贤毫不在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冯菁硬着头皮喝下一半,心中忍不住暗骂:端贤这个狗东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肯定是舌头有点问题。 送药小童见状,熟练地从褡裢里掏出一罐糖浆,“可以加这个。” 怎么不早说!冯菁伸手去拿,那小童却一躲。 “二十两银子。” 冯菁无语,这鬼地方就差连喘气都要钱了。二十两简直是抢劫,她宁可苦死。 但不知道是因为端贤累了想休息,还是他懒得计较这点小钱,总之他叫小童记在账上,叫冯菁赶紧加糖喝下去。 “公子,这二十两……”冯菁为难地看着他,希望他再次能理解她的穷困。 “不用你付。”端贤果然上道,头也没抬地说:“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夜里冷,多加点被子。” “哦哦,好的。”冯菁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忐忑。高兴的是她不用出这笔冤大头的花费,忐忑的是他最后一句莫名其妙的关心。 放在前几天不算什么,放在现在就很别扭。 对她来说,这次乌奇之行最大的意外不是屠城,也不是强盗,而是她和端贤突然拉进了距离。和白鸢、谢良不一样,她虽然跟了他五年,但其实和他交流很少,大多时间是公事公办。 那天晚上在悬崖上,她们都以为铁定命丧黄泉,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覆水难收,有点尴尬。 端贤的态度倒是明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冯菁虽然一向不善于揣摩上意,但这么浅显的道理还是懂。只是那天晚上燕城郡说的话没来由地闯入脑海。 端贤看她眼神温柔? 错觉,绝对是错觉。 最多是有点关心,不能再多了。 而且就那么点关心也肯定是因为前阵子相依为命,一时半会还没从角色中转变回来,并不是燕诚郡口中的“另眼相待”。 等回了京城,桥归桥路归路,他有观祎和谢良,她该干嘛干嘛去。 至于大行皇帝,那是端家家事,不是她该管的。说穿了,谁坐皇帝她都没意见,只要按月发银子,给谁干都是一样。 如此想通之后,心中甚是畅快。 腾出心思再看药王谷,还真是宝地。 只是药王陈戟始终不曾露面,四处有说不出来的古怪。 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异常忙碌。天不亮药童就会上山采药,午后回来炮制、煎煮。二十八个大弟子上午在大殿研习医术,下午出诊接待病人,晚上在后山和药王单独会面。此外,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青年,有管药泉的、有负责针灸的、有膳房烧菜的、甚至还有专门的账房先生。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是整个药王谷,除去来访病人,居然只有黄莺一个女人。 这女人看端贤的眼神仿佛是琵琶精看唐僧,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锐气。每次她来敲门冯菁就脑袋疼。她非常担心自己治好了蛇毒也要留下头痛的后遗症。 为了确保端贤的安全,冯菁故意让她看到自己早起练功的场景,这女人惊讶之余才勉强收敛一些。 终于熬到第六天,苏灿把过脉之后说端贤已经痊愈,但是冯菁还要再服三剂。 黄莺凑过来嘻笑道:“冯姑娘,你要是想好的快点,明天早上和药庐的阿若上山去采药,那个黄莎草,趁新鲜吃,只需一剂就可药到病除。” “你胡说。”冯菁不相信她。 “大小姐说的没有错。”狗头苏灿头在一旁附和,信誓旦旦。 端贤也觉得早点好起来可以早回京城,没什么不妥,叫冯菁跟他去。 上命难违,冯菁只好跟着一言不发的阿若在清晨出发上山。黄莎草长什么样她完全不知,瞎子一样跟着阿若从一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们在一个小山坡上遇到另一个药童。那人十分热情,听说他们在找黄莎草,当即从背篓里取出一把相赠。 奇怪的是阿若没接,却把那人拉去一边,悄声说话。 这样的鬼鬼祟祟马上引起了冯菁的警觉,她混迹京中这么多年,虽然离足智多谋还很遥远,但这两个郎中学徒不是她的对手。 盘问之下,阿若越说越离谱,破绽百出,一会儿说那人手里的不是黄莎草,一会儿又说还需另外一味草药,再去前面看看。一边说还一边不停地冒冷汗,左顾右盼,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冯菁越发觉得不对劲。黄莺会不会有什么诡计?这里可都是她的地盘,让这些小喽啰听她的指挥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越想越觉得不妥,她扔下阿若急急忙忙返回住处。 四下安静,端贤的房间竹门紧闭,连窗户都没开。 她一脚踹开门,果不其然,黄莺也在里面。 端贤呼吸急促,双目赤红,一只手扶着桌角,喘气很费劲的样子。 冯菁一把扣住黄莺的脖子,怒道:“你做了什么?” 黄莺万万没想到她会回来,像出水的鱼一样张了张嘴,艰难道:“你……你不是采药去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少废话!”冯菁嘭的一声把她的头按在门板上。 黄莺拼命挣扎,不断咳嗽,眼泪鼻涕齐流。“他……他吃了……合欢散……” 居然是这中下九流的东西,冯菁拽过她的衣领,恶狠狠的问:“解药呢?” 黄莺被她的样子吓到,哆哆嗦嗦的小声说:“这东西……哪有解药……做完不就好了……” 冯菁真是恨不得给她两巴掌,可是万一打死了她药王那边不好交代。 “冯菁,放开她……赶她出去。”端贤重重的喘着气,艰难的说。 黄莺哎哎哎的叫唤,被推出门的时候还在喊:“哎!我可是告诉你们了啊,再过半个时辰要是不解会筋脉尽断死的很难看的。我爹的方子写的,信不信随你们……我跟你们说过了啊,有事千万不要找我算账……” 冯菁插上门栓,一个头两个大。 这怎么办?药王谷除了黄莺没有别的女人。去最近的村子里面找个姑娘来回怎么也得两个时辰,更何况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干这个,总不好把人家绑架过来,回头姑娘没了清白要上吊就糟了。能找个青楼姑娘最好,给她几两银子,和端贤春风一度也不算吃亏,可是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她很怀疑没有这种产业。 端贤的情况越来越糟,浑身发烫、气血翻涌。 冯菁给他倒水,他没接,反而抓住她的手。 正文 第18章 ☆、18.清白是小事 冯菁反扣住端贤的手,只觉掌心烫的惊人,再搭他心脉,果然十分不妙。 黄莺没有吓唬人,可这怎么办呢?药王今日不在,她还能去找谁? “你也出去。”端贤闭上眼睛强忍情潮,哑着嗓子虚弱地命令她。 冯菁没动,她比他清楚,这药会要了他的命。 啪嗒,一滴鲜红的血掉在手背上,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冯菁慌了。她见过最烈性春药的厉害,从七孔流血到断气只是转眼的事。 “我去叫黄莺回来。” 她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怎么样,先救人再说。 可是端贤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宁死不屈。 拉扯之际,药效逐步增强,他失去神智闭上眼睛,凭着本能撕扯她的腰带。 冯菁身体一僵,陷入两难。 虽说她对贞洁不甚在乎,但也接受不了和他做这种男女之事。 可是如果不救的话,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就失去了铁饭碗。很难想象以后在庞二手下讨生活的日子。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都能割肉喂鹰,她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但是日后见面未免也太尴尬。若是陌生的小白脸她肯定不会犹豫……啊呸,不对,陌生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观音下凡救苦救难。 可是端贤这些年对她当真不薄,从默默无闻的小杂役一路提拔到一等侍卫,她要是坐视不管看着他死,那简直是狼心狗肺。 更何况,她不想看着他死。 他挺好的,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想到这里,她心一横,松开手。 衣服很快被他撕扯的乱七八糟,他或许是不会解,或许是等不及,反正完全是乱来。 冯菁没有任何准备,在他用力进去的时候忍不住绞紧身体。痛苦加剧,但她没推开他。 反反复复多次,终于逐渐湿润,但还是没办法渐入佳境,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做好人不容易,如今看来是真的。 结束之后,他没有退出来,仍旧压在她身上,咻咻鼻息落在她耳畔。 冯菁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凌乱衣衫中露出的白皙肩膀,莫名地想到那天在乌奇藏宝阁。他靠得近,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肯定是因为从小锦衣玉食,香料腌入味了。 喘匀气后,她想推开他起身,却意外地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身体里的那部分又重新变硬。 到底要多少次才算完?她的哀怨又多了几分。 疼痛夹杂着陌生的快感袭来,她用手抵着他防止他进一步加深,可是怕伤到他并不敢真的用力。 等到他终于筋疲力尽翻身沉沉睡去,冯菁的下身已经混乱不堪,动一下就有东西流出来。 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 她报复性地用他的帕子清理干净自己,然后跳下床穿好衣服,掩上门悄悄回到房间。 人泡在浴桶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道他会睡多久。醒来又该如何面对。 不管怎么说,她救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多少得有点奖励。这种事已经完完全全超过一个侍卫的职责范围,今天要是谢良随行,他恐怕早就见了阎王。就冲这一点,他也该有所表示。她现在已经是一等侍卫,职位上已经到顶。不过可以直接赏银子,她说不定能去买把好剑。或者干脆来个大宅子,她要把谢良他们都叫过去喝酒。据说王府在城郊有一些产业,都还空着没人住……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冯菁趴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混乱一片,师父和端贤轮番上阵对她说教。她结结巴巴为自己辩解,真的不是垂涎他的美色顺水推舟。她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迟早要回江湖上混,怎么可能和他有牵扯。师父摇头表示不信,掏出竹杖要教训她。她躲闪不及,被连着打了几棍在腰间,又酸又疼。 远处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冯菁一骨碌爬起来,居然已经是掌灯时分。门外影影绰绰,看起来是端贤。 心绪又烦乱起来,拿不准要怎么面对他。这世上要是有失忆大药丸就好了,她准给他来一个。 叹了口气,她起身打开门。 端贤显然已经恢复正常,除了右耳旁边有两道血红的抓痕。那是她吃痛不小心抓坏的。 她以为自己不会害羞,但万万没想到只瞟了他一眼就控制不住脸上发热。 沐浴时幻想赏赐的激动场面一去无踪。 “黄莺刚才把解药给我了。”他哑着嗓子说。 声音很轻,可话却如平地惊雷。 冯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真正理解。原来这东西有解药,原来黄莺在胡说八道,原来她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做。 是啊,黄莺怎么可能真的搞出人命。她们是上门求医的,弄死了端贤,药王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显而易见的道理,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更让人懊恼的是,他当时叫她出去,是她自己犯傻不走。 弄成现在这样,全都怪她自己惊慌失措,做事不过脑子。 “我以为她认真的……”她悔恨交加,试图解释,可是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最后甚至口不择言:“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端贤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不怪你。” 他知道?冯菁的心沉到肚脐附近。他知道什么?知道会有解药?还是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适时,药童敲门送药。 冯菁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药再苦也没有她的命苦,现在要是能从他面前原地消失,她愿意拿黄连当饭吃。 “慢点喝。”端贤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冯菁咽下最后一口,看见帕子差点又吐出来。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他轻咳了一下,“那些我叫人拿去洗了,这个是新的。” 没人问你啊!冯菁真是服了他。心照不宣不好吗?干什么要说出来呢? 照这个趋势下去日子没法过了。要不干脆请辞?燕诚郡说天门关缺人,她虽然不喜欢沙漠,但眼下能凑合。 药童收走空碗 ,轻轻关上门。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我们谈谈。”端贤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什么?”冯菁迷茫,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讨清白是没用的,她没办法还给他。 论功行赏估计也不太可能,毕竟不算真的救人。 “今天的事是个意外。” 冯菁点头表示赞同。意外中的意外,再没有比这个更意外的了。 “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冯菁疑惑,他这样跳跃,想说什么? “先皇没找到之前,我的很多事,自己没办法决定。” 冯菁彻底糊涂,他到底要说什么? “和岳如筝的亲事,是当年圣上的决定,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一种不妙的感觉缓缓升起,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和岳如筝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我可以想办法先安排你。” 嘭,巨石落地。 冯菁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想为今天的事负责。 这算什么?以德报怨? 她脑子还没坏掉呢!做他的妾室哪有一等侍卫来的自由风光啊,搞不好还得日夜和王妃侧妃们争宠,夹缝里求生存。想到在暗无天日的后宅里争风吃醋、哭哭啼啼跟他告黑状的场景,冯菁不禁浑身发毛。 更要命的是,万一日后他登基为帝,她作为后妃肯定要老死后宫,运气不好死在他后面还得殉葬。这笔买卖傻子都知道不划算,他现在提出来无非是让他自己不用再为此事背道德的包袱,她才不会上当。 得阻止他,立刻马上。 心一急,顾不上深思熟虑,冯菁扑通跪下,“殿下,我当时只是救人心切,绝没有横生僭越之心。” “我知道,你先起来。” 你知道什么呀,冯菁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继续解释,“殿下,我出身江湖,不是京城贵女,不在意名节一事。今天就算换了别人,我也一样会去救。师父说过,练武之人一定要有悲悯之心,不然就和野兽没什么区别。您的好意我知道,但是我……我真的不需要。” 两面三刀冯菁不行,但说瞎话她还是有些本事。毕竟人在江湖飘,只说实话死得太快。 然而她这点道行在他面前并不够用,端贤一听就立刻抓住重点,不在意是一回事,不愿意是另外一回事。 “为什么不愿意?”他直接挑明了问她。 冯菁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下子失去对谈话走向的控制,又不敢不答,仓皇之际就把心里话抖了出来,“我、我不喜欢三妻四妾。”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这是在指责他。 端贤听了,表情起了些微妙的变化。他垂下眼睛,抱歉地说:“王妃的位置我实在没办法。我——” 冯菁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鬼!?她几时说想做王妃了?他想干什么?羞辱人吗?该不会是有什么大病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她才不想当癞蛤蟆。冯菁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又气又急,忍不住粗鲁地打断他,“我没有!” 怕他不信,她又连忙指天发誓道:“天地可鉴,我要是一丁点想做王妃的想法,就叫我断手断脚,一辈子做个废人!” 这样决绝的言辞,再说下去几乎要等同于强迫。 别人挤破头的位置,被她弃如敝履。如此嫌弃的态度,完全不在端贤意料之中。他被她的话噎住,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 他语气生硬,似乎有点生气。 “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返回来。 “不要对外人说这些。” “还有,”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不要随便起重誓。” 冯菁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听着他一句又一句,大气不敢出,冷汗哗啦啦往下淌,目送他离开。 听见脚步声远去,她长舒一口气,但是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 其实她不讨厌他,如果他不是小成王,也没有三妻四妾,凑合凑合倒也能过。 但如今这情况,还是算了,傻瓜才给自己惹麻烦。 次日清晨,冯菁思考要不要去道歉,为自己昨天的不知好歹。 可是腹稿刚打好,她就收到门外小童递进来的信。 拆开一看,居然是端贤留下来的。上面说他已无大碍,京城事多不可耽搁,先走一步。她在痊愈之后可自行回京。 冯菁把信揉成一团,非常生气。 沙漠里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她把他当自己人,为了他豁出命去。结果人家就因为这么点事就翻脸。 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和他既不是两情相悦,也不是媒妁之言,凭什么要她将就? 难道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吗?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4-16 下章入V,感谢大家伙的支持。 正文 第19章 ☆、19.一定是他技术不好 端贤的突然离开让冯菁非常恼火,她忍不住意气用事,故意游山玩水,花了不少公账上的银子才回去。 当然她也不敢太过分,毕竟还要靠成王府吃饭。 踏进熟悉的院子,见到活蹦乱跳的谢良,冯菁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朝着他狂奔而去,边跑边喊:“谢良!谢良!我回来啦!” 谢良猛的回头,差点扭伤脖子。 “我的天呐,你怎么黑成这样!” 冯菁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废话,你去沙漠你也黑。” “你和殿下怎么没一起回来?我看他一个人黑着脸回来,差点吓死。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问,担惊受怕好几天。” 说起这个冯菁就脑仁疼。三言两语跟他也说不清,她摆摆手,“一言难尽,反正我现在没事了,咱们出去喝一杯。” “那肯定的,我跟你说朱雀街那边有家新开的酒馆——” /:. 他突然停住话头,恭敬地叫了一声殿下。 冯菁知道是他来了,就在她身后,可她故 意不想回头看他。 赌气又不是他发明的,他会,她也会。 “冯菁回来了。”端贤淡淡的说。 语气稀松平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让冯菁觉得自己的愤怒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啥用还闪了腰。她顿时泄气,乖乖转身行礼,“是,正要去见您。” 她安慰自己: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成王,她一个做人牛马的,哪有赌气的资格。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不要瞎搞比较好。 端贤嗯了一声,不再理她,只叫谢良同他一起去刑部一趟。 冯菁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在心中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用她的时候百般亲密,用完就是这个态度。古人果然没有骗她,上位者不可相交。 心中骂骂咧咧回到房间,白鸢正喜滋滋地哼着小曲。 “菁菁,你终于回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成亲了!” 冯菁惊呆,这才几天啊,她居然就把朱轼搞到手了? 白鸢看她那副傻样子不禁噗嗤一笑,“你是不是累坏了?” 她合上妆镜,继续道:“孙家前天刚去我家下聘,我娘这会儿正给我添嫁妆呢。殿下晚上不在,你跟我一道去瞧瞧,打发时间嘛。” “孙家?什么孙家?”冯菁彻底糊涂。 “傻瓜,我夫君家姓孙呀。他叫孙乙颢,人可好了,回头我叫他过来,我们一起吃酒。”白鸢显然已经沉浸在新嫁娘的幸福中。 不过这种幸福并没有传染给冯菁,她现在脑子打结,整个人都有点懵。 主要是端贤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其次是白鸢突然要嫁人离开,让她有点失落。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和端贤那些事,哪一件都不能说。 装作高高兴兴的样子,她跟着白鸢一起去她家闲逛。 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贴红纸的木头箱子,看起来都是嫁妆。 白鸢随手拿起一个单子开始清点。 冯菁无事可做,随手拿起一本《孙成康绘素女经》翻阅。 上面生动的画着男男女女各种姿势。有些简直不可思议。每张图下配有文字详细解说。后面几页还有各种没见过的东西,居然也是行房之用。她打了个哆嗦,太可怕了。 “你看什么呢?”白鸢一把抢走她手中的书。 “随便看看嘛,你怎么还有这东西?”冯菁不要脸地嬉笑。 “等你嫁人的时候你也有。”白鸢低声神秘道:“教你怎么和夫君相亲相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也不用到时候,冯菁心想,我现在就知道。不仅知道怎么做,我还知道这书上女子享受的表情是画师想象出来的,你等着吃苦吧。想到这里,她突然又好奇道:“你和孙乙颢已经熟悉到可以做那种事了吗?” “傻瓜,他是我夫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白鸢关上清点完毕的箱子,表情非常满意。 “可是朱轼怎么办?你不是喜欢他吗?” “一个人可以喜欢很多人呀。他不成,我难道还非他不嫁了吗?我又不是傻子。”白鸢反倒是不解的看着她。 “可是你不是喜欢孙乙颢吗?”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可以这么快换一个人喜欢。 “还好吧,他人不讨厌,但你要说很喜欢也算不上。不过他很合适呀,对我也温柔体贴。他家人就更不用说了,个个把我当姑奶奶一样供着。我这么跟你说吧,只要咱们王爷还在一天,他们便不敢对我有一丝不敬。懂了吧?” 冯菁点头,这道理她懂。 可是道理归道理,她还是不能想象和仅仅认识两个月的人脱衣服亲热。 怎么做到呢? 根本不可能的呀。 心不在焉地离开白家,路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本《孙成康绘素女经》。 画面栩栩如生,叫人脸红心跳。 冯菁不免心生疑惑,到底是书上骗人,还是他技术不好? 这问题找不到答案,当然她有大把的时间,因为自打回来,端贤始终不曾叫她过去。 不叫便不叫,冯菁也不想理他,自己乐得清闲,每日闲逛练功,躺着领银子倒也畅快。 这一日,她和谢良一道吃饭,正巧碰见观祎也来厨房。 白鸢仗着和岳如筝曾有几分交情,前几天便求她说想送嫁那天从王府出门。可惜岳如筝并没有给她这个面子。 “那岳大小姐嘴儿一抿,脸儿一沉,”观祎捏着嗓子学道:“不是我不给你脸,而是按规矩只有郡主才能从王府送嫁。你们早早做别的打算,别在我这会儿耽搁着。” 冯菁笑岔了气,刚喝进去的汤险些从鼻子里窜出去。 岳如筝说话还真就是这种风格,拿腔拿调,招人讨厌。可是听起来又句句在理,谁也捏不出错。 “我有个好办法,”谢良拿起一只梨子咔嚓啃下一大口,“让白鸢认殿下当干爹,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 “那不行,”冯菁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岳如筝和她同年,没法给她当娘亲。” 越说越跑偏,观祎被这二位清奇的思路打败,“谢大人真会说笑话。我就是觉得,这孙家人巴结咱们王府的吃相也太难看,见好就收就得了。他一个国子监司业,芝麻大的小官。现在娶了白大人,勉强和咱们王爷沾上些关系,已经足够他受用啦。再这么着急赤白脸的,小心弄巧成拙。” 望着马屁精离去的背影,冯菁突然在想一个问题:这孙乙颢娶白鸢,有多少是因为她曾是成王殿下的亲信呢? 恐怕没人知道。 可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姻亲是利益交换的重要工具,连端贤都不能随心所欲,别人就更不要说了。 初五,白鸢正式拜别王府。 她极其工整的向上首的殿下叩上三遍大礼。又说了一些冯菁这辈子也说不出的漂亮话。 端贤命观祎赐赏。无非就是惯例里那些东西,两对金器,两对玉如意,还有其他各种寓意祝福的小摆件。 因着是喜事,大家心情都不错。观祎又开始上蹿下跳活跃气氛。 “王爷,咱们府上的姑娘,那可是出了名的玲珑剔透,清清白白。大家都知道您御下有方,治家严谨。盼着和咱们结亲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听到清白二字,冯菁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端贤做过,算不算是一个人毁掉了整个王府的名声? 别人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说的很难听。不过她暂时还是放心的,端贤不会说,她自己不会说。四舍五入,这事就算根本没发生过。 “冯大人再过几年也该相看人家了。”观祎在滔滔不绝中突然扯上她。 神游中被点名,冯菁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不用。” 气氛顿时尴尬,本来大家只是随意在开玩笑,没什么人真的注意她,这一叫倒好,引火上身。 端贤扣上茶碗盖,也抬眼看向她。他眼底的意思难以琢磨。今日华服加身,更显得他神色威严。 冯菁赶紧用眼角的余光向谢良求助。没想到观祎却率先捕捉到她的眼神,他抓住机会调笑道:“不过我看冯大人和谢大人就挺相配,要是凑成一对,仍旧给王爷办事,也是一段佳话呀。” 冯菁气炸,她和谢良那是清风明月,才没有那种龌龊心思呢!她火速酝酿出一套排山倒海的说辞,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端贤突然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再废话。冯菁跟着众人退下,表面上步履轻盈,心里恨不得像箭一样飞出去。可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端贤清冷的声线。 “冯菁留下来说几句话。” 几个字像一连串的匕首,把她扎成筛子,牢牢钉在地上。 众人走远,冯菁绝望地返回来站好。 等待她的报应。 一室安静,冯菁不停地说服自己喘气不犯法。 “打开看看。”端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里面一件银光闪闪的软甲。 冯菁倒吸一口气,这该不会是传说中风四娘留下的火棉衣吧?据说轻盈无比,穿可以上枪不入。这等宝贝,没想到竟然在他手上。 “殿下?”她抬起头,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送给你。”端贤莞尔一笑,“最近京中事多, 不方便公开赏赐,希望这个东西你喜欢。”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过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依她心意。 先前他想着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总要有个说法,糊里糊涂的不像话。面对她强烈的拒绝,他有点不理解又有点生气,当然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办。 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她骨子是个很执拗的人,认定的事不管利弊,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去做,并且完全不听劝。这一点他当年在少阳山的时候就有意识到。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注意到她别的方面。 如今看来,这样一个不贪图荣华富贵并且异常执拗的人,或许像白鸢一样才是最合适她的归处。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又救过他多次,无论如何他都她不希望她难受,所以最终还是决定随她心意。 当然她最好还是不要和谢良在一起……那样的话他接受不了,对谢良也没法交代。 冯菁没他那么细腻心思,她是个给台阶就下的人,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各归各位,他还是她的老东家主子,她仍旧给他当牛做马赚生活图温饱。 如此很好。 她欢欢喜喜收下软甲,同时不忘表达她愿意为王爷肝脑涂地的忠心。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正文 第20章 ☆、20.我和她没什么 白鸢离开后,端贤一边计划遴选提拔新人,一边把更多的任务分配到冯菁和谢良身上。休沐一过,冯菁就马不停蹄的被分配去监视庄素衣。 庄素衣本是威远侯家的大小姐,冯菁去乌奇之前还和她见过一面,那天因为她母亲塞过来的书册,她被端贤骂了一顿,所以对这个人,她印象很深。 威远侯死后被抄家。所有成年男子削去爵位、流放甘州。威远侯夫人性子刚烈,当晚在家吊死。但悲惨的是,她前脚刚死,后脚表哥就趁火打劫,把她的女儿庄素衣卖进了春满楼。 据密报说庄素衣的亲弟弟庄颂之在流放途中逃跑,很有可能会来来京城找他这个唯一的姐姐。于是庄素衣就变成了诱饵。 冯菁从抄家之后就开始监视她,已经半月有余。 这姑娘说起来也是个狠人,上吊、逃跑、绝食,每天换着花样来。春满楼的后院被她弄的鸡飞狗跳。姑娘们都知道她原是侯府大小姐,纷纷伸着脖子看热闹。 这天老鸨终于被惹怒,叫上两个黑汉子把她扔到床上。她们对不听话的雏妓自有一套办法。五花大绑两腿一分毁去清白,白天黑夜人看着不叫寻死。待她们生无可恋的时候,好言相劝,横竖处子之身都没了,和一个男人睡也是睡,和十个男人睡也是睡,乖乖听话以后穿金戴银,混的好还能挑客人,只要不是官妓日后甚至有机会从良。要是还想不通那就往死里打,三天给一顿饭,不是馊饭就是泔水。如此一番折腾之后,大多数人也就不再坚持。 在她的指挥下。一个黑汉子按住庄素衣的手,另一个扒光她的裤子就要强上。庄素衣一边疯狂踢人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别看她出身侯府,骂的还挺难听。黑汉子上去不由分说扇了她几巴掌,她顿时口角出血,眼冒金星。 冯菁默默阖上瓦片,不忍心再看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从乌奇回来后,她有点良心过剩。 等她再回去的时候庄素衣已经挂上牌子开始接客。 冯菁扮做一个书生模样,坐在堂间吃酒赏舞。 春满楼和芙蓉园风格很不一样。入夜时分,所有当日挂牌的姑娘都会出来表演一段才艺,跳舞,弹琴,唱曲,一个接一个。亮相之后,客人们就可以点人进屋一亲芳泽。要是没有相中的姑娘,可以随意打赏几个,或是留下吃酒,或者自行离开,皆是常态。 冯菁连着看了一个时辰的歌舞才等到庄素衣出场。她盛装打扮,几乎认不出来。 说实话,她的舞跳的真不怎么样,曲儿唱的也不好。但偏偏有不少人听说她是庄家大小姐,特意跑来瞧她。从前不可一世的侯府嫡女,今天只要二十两银子就能共度良宵,男人们都蠢蠢欲动,想尝尝大小姐伺候的滋味。 台上,庄素衣的眼神里充满的仇恨。 不是难过、不是可怜,是恨。 冯菁摸摸兜里的银子,想点她伺候,可是她叫价奇高,只因践踏曾经高不可攀的落魄贵女让在场的男人们兽血沸腾。 一直叫到一百两才稍有停顿。 人群交头接耳。 “二百两。”后排一个男人站起来叫出一个天价。 哄闹的众人突然沉默,皆回头去看是谁这么疯狂。 头牌也没有这个价格,这人不按规矩,定是冲着人来的。 老鸨的脸笑成一朵花,“李公子好雅兴呀。” 原来是李正益家的二公子,李钟犀。 冯菁轻哼,想不到官宦家的公子也来做这种落井下石的勾当。但转念一想,兴许他们之前认识,此番不忍看旧人落难才出此高价。既然有人英雄救美,她还是老老实实去屋顶蹲着。 寒风阵阵,她悄悄掀开那块早已松动瓦片。 庄素衣笔直的站在桌边,一言不发。 李钟犀走近她,她不可见的抖了一下,抓紧了桌沿。 “庄小姐还认得我吗?” 回答他的是庄素衣冷哼。 果然旧相识,不过好像是关系不太好的旧相识。不知他们有什么过节,但此时庄素衣就如同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欺凌。 李钟犀不怒反笑,“既然庄小姐无心叙旧,我们就直接办事吧,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冯菁以为庄素衣会哭,会求他,至少会反唇相讥几句。谁知她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的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仿佛脱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一样。 李钟犀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嫖客,他眼里没有情欲。 一直到最后一件衣服落地,始终没人说一句话。 冯菁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李钟犀的后背。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但一闪而过。他把可怜的姑娘推到桌子上,茶具全都哗啦啦摔成碎片。 桌子吱吱呀呀的摇个不停,庄素衣双眼无神地看着门外。 冯菁再看不下去,从屋顶跳下,消失在夜色中。 ====== 京郊红烛寺。 天光正好 ,游人如织,一如既往的香火鼎盛。据说里面供奉的菩萨有求必应,来求姻缘的姑娘络绎不绝。 冯菁和谢良一边吃着素包子,一边看着来往的人群。 “这东西真的灵吗?”冯菁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树上密密麻麻的许愿牌。 “哎,你别说,我还真试过。”谢良回忆道:“小时我不喜欢念书,有一次来这里我就求菩萨让我休息几天。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腿就摔折了,在家躺了足足两个月,一天书都没念。你就说灵不灵吧。” 的确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灵验。冯菁没有什么想求菩萨的,只是上次去乌奇颇有些倒霉,不知是不是平日少烧香的缘故。 “你看那是不是佟语欢?”谢良指着远处。 冯菁顺着谢良指处看过去。在榕树后的人群中有个身穿淡粉绣花的襦裙的姑娘,眉如翠羽、面若桃花,纵是平常打扮也难掩国色天香。她明媚的笑着,身旁的路过的人频频回头,眼睛都移不开。这不是佟语欢还能是谁。 冯菁赶紧按住谢良的脑袋,“低头低头,别叫她看见我们。”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佟语欢跳起来向他们招手,欢快地跑过来:“好巧呀,两位大人也来拜菩萨么?” 她还是老样子,不由分说的上来挽住冯菁的胳膊,热情的说:“冯大人,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呀。你看你忙的都瘦了,王爷他真不知道心疼人。对了,你有没有试试许愿牌,听说很灵的。” 冯菁不想断胳膊断腿,推辞说要回去。 但佟语欢哪里肯放过,她拉着冯菁的胳膊,咯咯笑着对谢良说:“谢大人你先回去吧,今天是个求姻缘的好日子,我们两个姑娘一道去。” 谢良讨厌佟语欢,不顾冯菁哀求的眼神溜之大吉。 坊间都说小王爷对佟姑娘失去了兴趣,可是一天没有实锤,冯菁就一天不敢得罪她。 许愿树前人山人海。 佟语欢挤进去拿到两个符牌,递给她一块,“喏,正面求平安,反面求姻缘。” 小小的红色木牌上刻满了不认识的符篆。如果不是佟语欢指出来,根本分不清正反。 冯菁没有父母家人,最好的朋友是谢良,最挂念的人是师父。正要写下这两人名字的时候,一闪神的功夫被旁边的姑娘撞了一下,木牌脱手咣郎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连连道歉。 “没事。”冯菁弯腰捡起符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拿反。 再拿起笔时,她犹豫了。 刚才谢良的故事有点吓人。他刚刚重伤痊愈,禁不起折腾。师父失踪多年,她更不希望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样的话……还不如写端贤的名字。反正他一生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偶尔倒霉一下也没关系。 “冯大人,你写的是谁呀?心上人吗?”佟语欢狡黠地凑过来。 冯菁赶紧把袋子套好,遮住符牌上的字。这个佟语欢最喜欢乱开玩笑,要是让她知道她写的是端贤,保不准会跑到他面前乱讲。想到这个她不寒而栗,但很快又放下心来。这寺里的符牌都是保密的,连僧人都不能打开。没人会知道她写的什么,况且她也不过是求个平安而已。 写完许愿牌,她被佟语欢拖着东游西逛,下山回府时不想已经是深夜。 树影婆娑,蝉鸣嘒嘒。 远远看去,惠风苑的灯还亮着。 他还没睡吗? 在做什么? 冯菁左右徘徊,犹豫要不要去找端贤说庄素衣的事。 按常理来说,没什么异常动向的时候不需要汇报这么频繁,更何况现在三更半夜。要是人人都这么勤劳,端贤大概就不用睡觉了。 冯菁摇摇头,转身回住处。 那边众人都已经睡下,整个西院寂静无声。 白鸢走后,她一直是一个人住,漫漫长夜,有点无聊。 听观祎说,端贤的意思是还要再提拔一个女侍卫,主要负责行走大内,以及接替白鸢。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庄素衣的差事她大约要负责到底。 想到庄素衣,冯菁不禁感慨,凤凰落架不如鸡,那姑娘真是惨。本来以为李钟犀是个好人,没想到依旧是个禽兽。 等等。 冯菁突然坐起来。 万一李钟犀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里,她一骨碌爬起来。 “什么事?”端贤只穿了薄绸子寝衣,见她站在门口有些讶异。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这样在她面前不合适。可是转念一想,他们早已经什么都做过,现在来纠结这些虚的东西实在是多此一举。 冯菁有点后悔冲动,暗暗唾弃自己大半夜为什么不回去睡觉。可来都来了,不说点什么就太邪门,于是她就报告了一遍春满楼的情况。为了给自己的半夜来访增添合理性,她不得不罗里吧嗦。 幸好端贤今天还算耐心,他认真听完后说:“庄家出事之前和李正益并无往来,或许是两人有些私交。” “应该是私仇。您没看见他……简直是禽兽。”冯菁小声说。 端贤皱眉,“春满楼那种地方,不该看的不要乱看。” 他应该考虑这一点,冯菁一个姑娘家实在不该总是去那种地方。想起她上次在芙蓉园,穿成那个样子往客人身上蹭,简直是胡闹。 冯菁见他脸色不好,缩头缩脑没敢说更多精彩细节。 “我是说在那种地方要小心。”他见她不语,补充说。 “没事的,他们都打不过我。”要是连妓院里面那几个喽啰都搞不定,她真的不用混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他停下来,本来想说万一中了迷香之类的东西,容易被人占便宜。但一想到占了最大便宜的人是他自己,只好生生咽回。他不想提那些,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下流的混蛋。 冯菁知道他卡在什么地方,禁不住耳朵发热,赶紧低头转移话题道:“我和谢良今天在红烛寺遇到了佟姑娘。” 谁知端贤对这个话题和这个人都失去了兴趣,只淡淡地说:“她混迹京城多年,背后势力复杂,你不要和她过多接触。” “可是您——”冯菁惊讶,他居然会这么说佟姑娘。去乌奇之前他看起来还很喜欢她。况且这种天仙级别的姑娘,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呀。 “我和她没什么。”他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显得无比怪异。 冯菁讪讪的,她又没问这个。 他和佟语欢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必告诉她呢? 她又管不了。 这种事就算她是给他做了侍妾也没权利管。再说上头还有岳如筝呢,要管也是她先上,轮也轮不到自己。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人可不能有这种坏习惯。 外头野猫叫了三声,冯菁狠狠闭上眼睛,决心再不睡就掐死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困意袭来,朦朦胧胧中她还在想:佟语欢他不喜欢没关系,将来还有四位侧妃、六位夫人和无数侍妾,总有一款他能看得上的。 正文 第21章 ☆、21.你放心 大约是上天对不好好睡觉的人的惩罚,张管家一大清早就带来坏消息。 “冯大人,您这屋子按规矩应该两个人住,现在殿下还没有定下来提拔谁做一等,所以请您每个月额外付二两银子。” “什么!?”冯菁唰的一声收起练功用的长剑,“殿下找不到人住这儿,为什么要我付银子?” 什么诡异的倒反天罡!?王府差她这二两银子?能不能不要开玩笑。 “这你得去问岳姑娘,”张管家也很无奈,但他绝不背锅,“决定是她做的,我也只是跟着办事。不只是您,春嬷嬷和小红那边凑不齐人的屋子也得贴银子。” 冯菁灵机一动,“那要不我去跟小红住吧,正好我俩都省了一笔。” 她对住哪儿没有要求,反正都是睡觉,横竖只要不睡到端贤屋子里,在哪儿都一样。 “这……您还是得去问岳姑娘,她这会儿在园子里还没走。”张管家擦擦满头的汗,“只要她点头,我这边肯定没意见。” 冯菁听到要去找岳如筝有点头疼,但二两银子,每个月,那还不要人命。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试上一试。 湖心亭。 檀雪和岳如筝正在欣赏七宝阁刚送来的碧玉镯子,有说有笑。 “你说你要去跟小红一块儿住?”岳如筝放下镯子,“那不太合适吧。不合规矩。” “没关系,我不在乎。”冯菁尽量让自己显得一片赤诚,希望能打动这位祖宗。 但她遇上了不太好对付的对手。 岳如筝笑了一下,“那也不成,外人知道了,准得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你。” “我——” “小冯大人,我们姑娘等下要去陈府赴诗宴,您还是先忙去吧,别在这儿互相耽搁时间。”岳如筝给檀雪使了一个颜色,檀雪马上开始赶人。 两人重又开始讨论七宝阁的首饰,只当人已经走了,不再搭理。 冯菁气鼓鼓地出了园子,越想越恼火,可是又没有一点办法。岳如筝虽然现在还没上封号,但她的话阖府没人敢不听。 当然,除了端贤。 可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去找他,总感觉不合适。而且告状也不是她的风格,去了之后怎么说呢?说重了,那是他未来的王妃,说轻了,显得自己没事找事。 “冯大人,”观祎远远地看见她,以为她也是有事回话,连忙躬身凑上去,“殿下今日事多,上午肯定排不上您了,没有急事的话,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休息?” 惠风苑房门紧闭,好几个排队等着回话的人在门外踱步。 冯菁看见这么多人等着见端贤,突然就怂了。自己这点事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冒冒失失跑过来告状,实在是太不成熟。虽说她和他现在熟悉不少,但这种事还真说不好他会站哪一边。退一万步说,岳如筝这么干也没什么错,只是讨厌了些,可谁叫人家是未来的王妃?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端贤早晚跟她一伙,将来记仇可不好。 “你怎么了?” 就在她踟蹰的时候,谢良从里面出来,注意到她怪异的脸色。 “没什么。”冯菁急急地给他使了眼色,示意他不要再问。 她现在不想见他了,还是赶紧走比较好。 可是谢良这家伙不仅迟钝,嗓门还大。端贤大约是听见了,隔着门问:“冯菁有什么事吗?” “我……”冯菁一下子骑虎难下,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最后还是观祎推了她一把。 “去吧,殿下叫你呢。” 赶鸭子上架,冯菁一进门就开始搜肠刮肚想话题。可是偏偏昨天晚上都讲过,这才过了一夜,实在无事可报。为了不耽误他的时间,她只得快快说了一遍今天早上的事。说的时候尽量没用告状的语气,心想着万一端贤占岳如筝那一边,自己马上调转风向也来得及。 意料之中的是他没有对岳如筝的行为做任何评论,意料之外的是他简单干脆地对她说:“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几个字沉甸甸、暖呼呼的,像冬日里刚烧好的手炉。 冯菁突然没来由地想:他这么好,配岳如筝可惜了。 当夜,她再次去春满楼,发现李钟犀居然帮庄素衣赎身并把她带回了家。 春满楼的头牌酸溜溜地说:“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咱们不一样。才接了半个月的客,就有人心疼出手了。咱们也别怨别的,怨就怨没从一个好肚皮里爬出来。” 这话在理,冯菁也不得不同意。京中的生活就是这样,没人管你是谁,大伙只在乎你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岳如筝那样张扬无所顾忌,不是因为她美貌,也不是因为她聪慧,而是因为她是岳家的大小姐。 庄素衣被接走,可事情并不算完,只要她弟弟一日不出现,冯菁一日就得盯紧她,不敢掉以轻心。端贤说过,他们想拿她做诱饵,抓她逃亡在外的弟弟,不然这样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还有谁会在意呢?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老话一点不错。 凉风习习,凤尾森森。 冯菁溜进李府东南角的小偏院。 庄素衣被李钟犀安排在这里,房中只有一个叫画屏的小丫头。李钟犀的夫人肺差点气炸,哭天抢地找老太太闹了一个晚上,老太太也无法,毕竟孩子的事她不好管。 画屏不太机灵,傻乎乎地跟庄素衣说:“姑娘,你看二爷多喜欢您呀,为了您都上老太太那儿去求情了,听说大太阳底下跪了一天呢。” 这番话不但没有安慰到庄素衣,还似乎惹怒了她。 “哼,他的喜欢算什么东西。”她嗤之以鼻地说,话里话外全是仇恨和嫌弃。 冯菁知道京城贵女视清白如命根,过去和男人拉拉手都是影响议亲,如今零落风尘,接受不了也正常。她只是不理解李钟犀为什么非要赎她回家。既然不是互相喜欢,也不是前生有恩,花大把银子把人整回家里添堵,真是奇怪。 关键是庄素衣的态度真的很糟。连冯菁都知道给人做妾讲究嘴甜和伺候人,哄得男人心花怒放是最好。可庄素衣偏不,她擅长骂人和一言不发,并且在这两种状态中自由切换。 但神奇的是李钟犀丝毫不介意。 “多吃点,才有力气骂我。”他给她夹菜,日日宿在她房里。 大约是为了麻痹自己,庄素衣很快染上酒瘾,时常喝醉了仰着头咯咯的笑,看着瘆人。 “姑娘,您喝太多了。我给您弄点解酒药去。不然一会儿二爷来了非得打死我不可。”画屏扶着她,急得团团转。 庄素衣拽住她的衣服,嘻嘻笑道:“你怕他,我可不怕。这一家子人给我们庄家提鞋都不配。我们庄家——”她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她们家里这些小姐吃穿的那些,连我家丫鬟都比不了。” 是啊,她之前是威远侯家的大小姐,虽说比岳如筝低了一个等级,但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听说岳如筝之前和她有些交情,但在庄家出事之后就火速撇清了。不是岳如筝无情,而且京中人人都差不多,捧高踩低,习惯而 已。 伏在桌子上的庄素衣笑了一阵,继而红着脸眼神迷离地说:“我从小争强好胜,什么都想拿第一。你知道为、为什么吗?”她眯眼笑起来,“就因为我是女儿身。而我母亲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可偏偏生了我。我自小就不服。凡是我弟弟念过的书,我也一定要念。而且要念的比他好。他学骑马,我也要学,他学下棋,那我也不能落后。就这么卯着一股劲儿,我是琴棋书画没有一样落下的。我父亲经常夸赞我说:瓶儿要是个男子该有多好。可是除了这句,再没别的了。后来家里遭了事,我这才发现我曾经拼了命学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我和母亲一家又一家的上门求情,一个个都像见了瘟神一样。后来家被抄了,我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哥哥被带走。母亲走了。而我那个舅舅,居然来找我要钱,我父亲和弟弟还生死不明,他居然来找我算账。你知道他把我卖了多少钱吗?” 画屏摇头。 庄素衣伸手三个手指:“三千两!我一个大活人,就值这些。” 冯菁虽然同情她,但此时也必须公正地说,其实这些已经不少了。三千两是普通人家,包括冯菁,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财富。春满楼那种地方,没什么出身的姑娘最多卖一百两,那还是得是绝色清倌人。 “天哪!”算术能力异于常人的画屏惊叫,“二爷花了五千两才把您赎出来!这春满楼的妈妈凭空赚去两千呀!” 她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好像凭空失去两千两的是她本人一样。 “姑娘,您别难过。您说的那些个我不懂。可是往后您跟着二爷,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多好啊。多少人想伺候二爷还没法子呢。上回太太有意提拔我屋里的小红,月钱给她翻了一倍,还赏了两个金镯子。把她爹娘乐的差点背过气去。虽说后面事没成吧,可也着实风光了好一阵呢。再说咱们二太太没生养,您回头生个大胖小子,一辈子嚼头都有了。” 这一番话,别说庄素衣听不进去,连冯菁听了都嫌烦。 她施展轻功跳上树飞走,怕再待下去连自己也要骂人。 正文 第22章 ☆、22.他俩不对劲 没过几日,张管家突然宣布,从今往后侍卫处的大小事都归王爷和谢良直接裁决,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插手,包括但不限于报账、调配和一切日常生活事宜。 谢良摸不着头脑,底下人更是不明就里,个个一头雾水。 只有冯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在帮她,用一种还算隐晦的方式。 倘若直接和岳如筝说,一则会拂了她大小姐的面子,二则恐她心生记恨。用这种办法,既能保全各自的体面,又彻底避免了日后的一切冲突。谢良受重用是全府皆知的事,再多点责任也没什么。只是少了不少时间和冯菁一起喝酒闲逛,不免偶有抱怨。 冯菁几次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与忙成陀螺的谢良说出实情。她不想让谢良知道端贤暗中帮她,害怕解释不清。 至于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和端贤之间不可对外人道的事又多了一件。 马车粼粼穿过闹市。 “殿下?”冯菁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端贤放下手中打发时间的书。 “上次的事谢谢您。” “哦。”他把书放去一边,“忘了问你,这样处理可还满意?还生气吗?” “没有没有,我没有生气。”冯菁挠挠耳朵,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一点点不公正,但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把你气成那样?”端贤一眼看穿她的口是心非。 被揭穿之后的冯菁更加尴尬,支支吾吾地说要看看到哪儿了。 “回来。”端贤叫住她,“我问你——” “什么?”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马车突然颠簸,冯菁没抓稳栽进他怀里。 两人都是一愣,心跳陡然加快。 “殿下您没事吧?”观祎掀开帘子一角,正看见冯菁伏在端贤身上。 那个姿势可不太对劲。 观祎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自问自答道:“您没事就好。” “我不是故意的……”冯菁眼泪汪汪地爬起来,顾不上脸红,连忙解释。 “没事。”端贤假装忙着整理并没有被弄乱的衣服,心里竟然有些舍不得她起来。 回京之后两人再没亲近过,说话都是隔着至少一人距离。发生过的事很难忘记,可她是他的侍卫,并且她本人不愿意。所以他不能肆意妄为,必须谨慎自己的行为,毕竟欺男霸女的事他做不来,也不屑于做。 马车重归平稳,他闭上眼睛,掩住情绪。 冯菁以为他生气了,急道:“我刚才是真的没抓稳,您不会跟我计较吧?” 端贤失笑,“我跟你有什么好计较的?” 啊!?冯菁心一沉,这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该有的都有了,这点也不算什么,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端贤见她神色纠结,连忙补救,暗想今天真是邪门,说什么都不对劲。 “您刚才想问什么?”冯菁混乱中抓住刚才断掉的话题,希望能缓解尴尬。 “问你饿不饿。”他学她,信口胡诌。 “有一点。”冯菁坦诚,“要不我请您去个好地方吃饭吧?上次我和谢良一起去的那家酒楼菜式清淡,颇有花样,我当时就想您肯定喜欢。”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应,决定晚上的事推到半夜再做。 观祎按照吩咐在东街口停下马车,目送她俩走远,扇了自己俩巴掌确定这不是梦。 := 殿下和冯大人,在马车里那样……这是世界是不是癫了? 遇仙楼二楼。 冯菁和端贤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话题很快转到公事上。庄素衣的弟弟最近在京郊有过现身,收网的日子或许不太远了。冯菁听了挺高兴,她对李府上下的人都没什么好印象,每次去都觉得窒息。那个李钟犀对庄素衣,爱不是爱,恨不是 恨的,看着就闹心。 “哎呦,不得了,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说话间庞拂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促狭地笑,得意洋洋好像抓奸在床。 他身旁的赤炎公主翻白眼,很不赞同他地皮流氓一样的说话方式。 “一起坐吧。”端贤早就习惯庞拂余爱开玩笑的坏毛病,他十分坦然地往冯菁身边靠了靠,给他们让出两个位置。 庞拂余毫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叮叮当当又点了几个菜,对面的冯菁认真思索今天这顿到底谁来付账。 大约是她肉疼的表情过于明显,端贤很快注意到,笑着对她说:“不用担心,今天我来。” 冯菁大窘,手肘一歪,不慎碰翻茶盏,热茶汤哗啦全洒在腿上,墨绿色的裤子洇湿一片。 端贤见状立即从袖中拿出帕子想帮她擦,快碰到她腿的时候意识到不妥,改为递给她。 “哎呀!烫到没?要不要紧?”赤炎公主跳起来过去关心,不想正看见端贤缩回去的手。她愣了一下,拿出自己的帕子塞给冯菁,“快擦擦。” 冯菁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关键时刻终于吃了亏。胡乱清理完,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大约是在乌奇互相照顾的次数太多,她并没有意识到端贤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吃过饭各自打道回府。 “喂,姓庞的。”赤炎公主用胳膊肘怼了庞拂余一下,“我觉得他俩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啊?” 庞拂余虽然开玩笑张口就来,但其实愚钝的要死。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赤炎公主的意思。 “你疯了吧?还是你们那儿的人都这么疯?没事造他的谣,你小心你的脑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啊。” 赤炎公主气的七窍生烟,狠狠踩了他一脚道:“闭上你的猪嘴吧。真是多余跟你说话。” 天气逐渐转热,庄素衣那边却还是老样子,毫无进展。 冯菁严重怀疑端贤上次又画了大饼,这任务只怕无止无尽。不过端贤不急,她这个太监也没什么好急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王府也不是她的。 途径小红门买了一斤糖炒栗子,冯菁一边吃一边慢悠悠溜达回府。 “冯大人,有人想见你。”成王府守卫叫住她。 石狮子后面走出一个丰姿俊秀的蓝衣少年,可冯菁并不认得他。 少年从怀中拿出一柄灰扑扑的长剑递给她,“钟前辈坐化之前嘱托我把这柄剑交给你。” 冯菁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你是说师父?钟牧春?” 手中的栗子哗啦散落一地。 “你认得他?他人呢?” 少年遗憾道:“钟前辈已经去世了。” 冯菁仿佛被榔头敲中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止不住颤抖,“他、他什么时候死的?他回少阳山了吗?他知不知道我来京城了?为什么让你过来找我?你是他什么人?” 问到最后她情绪完全崩溃,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她知道师父这么多年不见肯定是凶多吉少,可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希望,有那点希望,生活就不至于那么艰难。 如今,全没了。 人死如灯灭,再也没有了。 “我三年前在明梁山的陀螺寺遇到他,那时候他已经剃度出家多年,化名无尘。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钟牧春,不过我后来猜出来。他不肯提任何从前的事,所以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少年坦白。 冯菁听罢心中无限凄凉。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扔下她跑去出家做和尚!?他知道他走了之后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她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可他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扔下她,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他死了,留把破剑给她,做什么呢? 她握着剑,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过去的一切,少阳山的一切,终成一梦。原来她还会偶尔幻想,万一某一天师父回来了,她还能回少阳山,还能回到过去,还能有机会问鼎一代宗师。 现在完全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在成王府卖一辈子命,就是她永远的归宿。 “他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冯菁追问。 少年摇头。 冯菁心碎之余拿起手中的剑,沉甸甸的,不是她师父的剑,仔细看去,甚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名剑。它很旧,饱经风霜,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用过它。 为什么呢?她不理解,待要问那少年,少年却已经走远,她只好在街上没头苍蝇似的寻找。一直找到傍晚,半点踪迹都没有。那少年就如同一滴水一样消失在人海中。 她垂头丧气的站在清水河边,失神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如果师父没走,她就不会被黄长老虐待,自然就不会跟随端贤来京城。不错,端贤对她很好,可是倘若留在少阳山,她毫无疑问会是出身名门的侠女,她有着无量的前途。 然而这些从她被抛弃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有了。 她自问没做错什么,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样? 微风吹过,河边的垂柳轻轻摆动。 左一下,右一下,转眼已是黄昏。 倦鸟归巢,她也该要回去。 拍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正文 第23章 ☆、23.别难过有我在 端贤隔街望着她。悬崖上生死未卜的那晚,她和他分享过她师父的事,加上守卫的转述,他猜个七七八八。 他不放心她,悄悄跟了出来,一路随她到河边。 她只顾难过,没有发现。 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她回头看见了他。 眼睛红红的。 她在哭。 他看见她这种样子突然不太能思考,也再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的原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冯菁满脸泪痕,样子十分狼狈,想说自己没事,可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咯着,怎么都说不出来。 “ 别难过,有我在。”端贤轻抚她的后背,就好像还在悬崖上一样。 那时候她也靠在他怀里,两个人互相取暖,以为会相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冯菁心里清楚,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没问题,但现在这样不合适。可是她实在太痛了,太需要一个人靠一靠,而且他的身体又是那么温暖熟悉…… 她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怀抱,心里想着就放纵这一次。 感觉到她仍在流泪,端贤摸摸她湿漉漉的脸颊,半开玩笑道:“别哭了,你再哭下去我的名声就毁了。” 冯菁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男装,倘若有人经过看见小成王抱着一个男人,那可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被他逗笑,用衣袖擦干眼泪。 其实想太多也没有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大约和少阳山没什么缘分,如此这般也好,就彻底断了念想。 从今往后,可以挂念的人少了一个,那么安安心心留在成王府也是不错的选择。端贤是个好人,对她也好,每天看见他,她是开心的。所以就这样吧,就这样生活,有端贤,有谢良,做个风光的侍卫,老死于京中。这样一生,也不错。 太阳落山。 两人并肩走回成王府,谁都没有注意到旁边有辆马车经过。 马车里的人放下帘子,阴沉着脸问身边的丫头:“檀雪,刚刚那人是不是那个姓冯的女侍卫?” “是的,听说王爷很喜欢她。” 岳如筝露出厌恶的表情。 转眼夏日炎炎,没多久便是端午。皇上在清荷园设宴,一众嫔妃、宫人、臣子皆叫随行。 园子依山傍水,凉风习习。晚间歌舞结束,人群渐散。端贤被太后叫去说话,临走前让冯菁和谢良先回去。想是园子里人手众多,不需要他们跟着。 舞蹈班子的人正在收摊。刚才跳百鸟朝凤的姑娘不小心撞到经过的谢良,连忙道歉。 冯菁见是她,笑道:“你刚刚跳的好棒,大家看得眼睛都没眨。” 说话的是冯菁,可姑娘却细声细气的对着谢良害羞道:“谢谢大人夸奖。” “这可是童子功,我们玉鸾从四岁就日夜苦练。光是最后一幕众鸟高飞就练了三年。一般人就算看过也绝对跳不下来。”舞蹈班主满脸堆笑的走过来。 有那么夸张吗?冯菁好奇的拿起铃铛戴在手腕上,示意乐师起鼓。她是练武出身,记几个动作实在是小菜一碟。 一曲舞毕,冯菁得意的问谢良:“怎么样?” 谢良惊讶道:“挺好,有点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冯菁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这家伙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人打打闹闹在岔路口分开。刚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大人,留步一下。” 冯菁回头看去,居然是大内侍卫总管领红。她们一向没有交情,领红看不上她,她也无意高攀,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借一步说话。”她把冯菁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袋裹住的木牌。 “冯大人,这个东西你认识吧?” 那是红烛寺的许愿牌。 冯菁突然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情况?该不会是她求的那个吧? 领红很满意她的表情,笑了笑说:“想不到冯大人还有这种心思,成王爷他知道吗?还是说你们早就暗通款曲?” “您不能胡说八道。”冯菁矢口否认,“私拿红烛寺的许愿牌要坐牢的,您找我就是说这个吗?” “你可以去告发我,但是上面写的东西可就藏不住了。”领红把木牌从红袋子里抽出来,冯菁看到了自己的笔迹。“虽然没有你的名字,但是字迹一对便知。” 冯菁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但定下神来一想,无非就是给端贤求个平安,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假装去看牌子上的字,同时快速整理思绪道:“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块牌,但看起来不过是给成王殿下求平安罢了,您既然这么在意,为何不去面见殿下?” “求平安?”领红笑了,“你看清楚,这一面求的是姻缘。” 冯菁的心跳几乎都停了,怎么可能呢?佟语欢明明告诉她正面是平安,反面才是姻缘。她不可能弄错的。 慌乱之间,她突然想起来那天牌子落地,拾起后她并没有仔细确认就匆匆忙忙写下了端贤的名字。 难道……是她自己弄错了? 领红见她脸色发白,轻蔑一笑,“刑部的徐佑环专验笔迹,你嘴硬也没用。”她把牌子揣好,“这个是檀雪姑娘捡到的,我看到的时候她还没跟她主子说起,我便向讨了个人情要过来。这么说你明白吗?” 檀雪是岳如筝的丫鬟。所以领红在威胁她。 见她不说话,领红继续道:“这种要是落到岳家小姐手里,你未来的日子还好不好过,未可知。” 所以的的确确是在威胁她。 “冯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各为其主,但我一向对你颇为赏识。今天我做了小人来找你,实则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个时候这么说有什么意思?冯菁又气又恨,可她不敢对她不敬,“您需要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吩咐,无需找那么多旁门左道的借口。只要不与王府利益相悖,冯菁也愿意交个朋友。” 说是这么说,但要是端贤知道她和领红暗中来往,事情可不太妙。毕竟在成王府,私底下和皇宫大内的人来往是大忌。 “下月初八,长风亭。劳烦你把庄素衣的马车赶到城外。”领红终于说明来意。 她居然知道她在监视庄素衣,看来是有备而来。 见冯菁表情凝滞,领红继续道:“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知道初八是成王爷引蛇出洞的日子,一旦庄颂之上钩,庄素衣就完成了她的任务,你也完成了你的任务。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庄素衣去哪儿。你只要趁乱护送她出城,我便把许愿牌还与你。” 庄素衣后面到底还有没有用处还未可知,端贤确实没有吩咐抓到庄颂之之后她要怎么处理。可以如果当真如领红所说她不再有用,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她护送? 领红似乎能看出冯菁的担忧,继续道:“你大可放心,救她只是私人交情,李家不想放人,我碍于身份不便出面,又想有完全的保证,这才请你出马,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都听起来像一个圈套。虽说冯菁和她无冤无仇,可是卷进这种事,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远处有人过来,她和领红必须终止谈话。领红抓着她的胳膊语速飞快道:“三日后午时我去鹊仙桥找你,你要是没有赴约我就把它转交给岳小姐。“ 冯菁陷入一种无名的恐慌。如果岳如筝闹得上下皆知,她要怎么办。人言可畏,口口相传,她会被钉在勾引端贤的耻辱柱上一辈子下不来。更何况回京之前她才和端贤信誓旦旦得说她的不愿意做他的女人,到时候只怕会变成他眼里欲擒故纵的手段。他会怎么看她? 可转念一想,她大可不必害怕,自己只是写错东西而已。老老实实去和端贤坦白,他不会介意的。 可是万一他不相信她呢?想到这里,冯菁暗自生自己的气。自己怎么那么蠢,不相信又怎么样,她问心无愧,怕什么? 两种念头在心中激战,冯菁越来越心慌意乱、神不守舍。 谢良看冯菁失魂落魄的样子,“你怎么回事?丢了魂一样。” 冯菁不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思,胡乱搪塞一通。好在谢良是个心大少年,左耳进右耳出,晚上居然跑来叫她一道去吃玫瑰鸭。 冯菁嚼着鸭子,心里还在想领红的话。 如果她选择帮领红送走庄素衣,并且庄素衣果真没有用途,又或者没人发现她的参与,她就赌赢了。这样她什么都不用损失。退一万步说,就算运气不好被端贤发现,她任他处罚就是了。这事扛过去,她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如果她拒绝,事情就会闹的沸沸扬扬,且不说别人,谢良怎么看她?白鸢怎么看她?她怎么跟端贤解释? 这种事情没有结果的。 三日后,冯菁赴约鹊仙桥,做出了她的决定。 领红仍旧是上一次的说辞,不肯透漏再多信息。她早就知道冯菁会回来找自己,原因很简单,倘若她真的问心无愧,那么大可不必那般惊慌。 冯菁心知她谎话连篇,所谓的和庄素衣的私交必定是个借口,可是她背后的人是谁呢?目的又是什么?冯菁自诩不过是个小人物,为什么这事非要找上她不可? 她想不明白,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心中一团乱麻。 正文 第24章 ☆、24.犯错 初八,阴雨绵绵。 冯菁假扮成画屏随庄素衣一起来到长风亭。保险起见,她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一切如领红所说,庄颂之果然如约现身。庄素衣见到弟弟立刻扑上去,顷刻间泪如雨下。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周围就纵身跳出大批官差,双方缠斗起来。 庄素衣趁乱夺过缰绳,驾车带着两人直奔城外炉甘寺。在庙门口,早有马夫牵了快马等候。那马夫压低着斗笠,看不清脸。 庄素衣在马夫的帮忙下翻身上马,只来得及留下“保重”二字。 冯菁看着马蹄带起的烟尘,心里是说不清的感觉,这事只怕不那么简单。庄素衣全程果断、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不决,要说没有预谋是不可能的。 但那些都不关她的事,现在要紧的是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重新钻进李府的马车,正准备换下画屏的衣服悄悄溜走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围住了马车。 “出来!” 是李钟犀的声音。 他一把掀开帘子,恶狠狠的盯着冯菁,简直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她人呢?” 冯菁攥紧了拳头,她还穿着画屏的衣服,易容也没来得及去掉,除了装作一问三不知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把她给我带走!”李钟犀像一头狂怒的公牛,咆哮着命下人把冯菁带回府关进柴房。 冯菁乖乖顺从,想着到了地方再想办法逃走,趁没人找个机会总是不难。谁知没走两步,冷不防被人敲中后脑,瞬间失去意识晕过去。 呼啦一盆水泼下去,冯菁咳嗽着睁开眼睛。她挣扎着起身,猛然发现自己躺在李府的前院,被一根拇指粗的绳子捆成粽子。 李钟犀捏住她的脸,厉声道:“说,你到底是谁!身上为什么会有成王府的腰牌?” 他手里攥着她的绿字腰牌,上面刻有她的名字,一准是从她身上搜到的。 冯菁暗暗叫苦,她现在不仅要想办法赶紧脱身,还要小心不能暴露出易骨术的秘密。 李老爷开始来软的:“画屏,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成王府的冯菁?你说出来,我们便饶了你,不然你可是有苦头吃。” 冯菁瞄了一眼李钟犀手里的鞭子,瞬间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是不好。 李钟犀见她不说话,抄起手对着她一顿乱抽。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冯菁被捆着躲闪不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正当她脑袋嗡嗡响思考对策之时,门外的小厮慌忙跑进院子,“老爷,不好了,成王爷来了!” 李家人均愣在原地。 今天的事看来是闹大了。 说话间,端贤就带着一众侍卫走进李家的前院,看到地上的伤痕累累缩成一团的冯菁,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李正益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下跪行大礼。 端贤看了他一眼,不叫起,只冷冷的说:“李大人光天化日私设刑堂,谁给你的胆子。” 李正益抖如筛糠,“卑职不敢……” 他是不敢,但他儿子很敢。一旁的李钟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指着冯菁说:“王爷,这丫头私自放走了我的爱妾。您恐怕不知道,她身上有成王府的冯侍卫腰牌。” 这话句句带刺,端贤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揣着手走近,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停在李钟犀面前不足三尺处。 “你在胡说什么?”他眉梢轻挑,十分惊讶,“本王的人参与放走了你的爱妾?不能吧?” 冯菁暗暗替李钟犀捏把汗。虽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李钟犀要是在这么作死下去,只怕要死在她前面。 “卑职不敢,只是事情似乎与冯侍卫有关,不敢含糊。”李钟犀顶不住压力,语气软下来,但仍然不肯放弃手中抓住的证据。 “成王府的人轮不到你来非议。”端贤不耐烦地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的冯菁,然后对身后的人道:“把这个丫头带回去,本王有话要问。” “王爷请留步!”李钟犀站起来上前阻拦,“王爷,她身份可疑,很可能是歹人乔装,况且涉嫌放走朝廷钦犯,您这样带走她,未免太草率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成王府也不能如此凌驾于法理之上!” 疯了疯了,冯菁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慌不择言。 一个庄素衣,他至于吗?难道说还真是个情种? “放肆!” 一声怒喝如九天惊雷炸响,端贤的耐心被李疯子无礼的行为消耗殆尽。几乎是同时,他身旁的侍卫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搭在李钟犀脖颈,血痕立现。 李家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李老爷死命地把李钟犀按在地上,“王爷恕罪,小儿无礼……” “无礼就带回去好好教导。”端贤给出一个冷漠又实用的建议,大袖一挥,径直离开。 冯菁灰溜溜跟在后面,戏看够了,现在她要赶快思考如何给自己开脱。 一路上没人敢说一句话,只有马蹄的答答声响。 冯菁在众人的沉默中被带到一间从未去过的别院。 端贤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径直走到她面前。 “庄颂之跑了,你知道吗?” 什么?跑了??冯菁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重拳在胸口,方才还狂跳的心,此刻像被塞进三九天的雪窟里,冷的发疼。 庄颂之没抓住,诱饵庄素衣又被她放走,这下她当真是闯了大祸。 “为什么这么做?”他简短干脆地问她。 能听得出来,他绝不是只发了刚才那一顿火。而且似乎已经知道是她故意放走庄素衣。不然不会这么问。 冯菁抖了一下,心里害怕极了。她知道他越是面这样无表情,越是不妙。当年杀暗卫陶宿的时候她也在场,端贤只让陶宿写了遗书,撂笔即断气,多一炷香时间都没给。 那可是曾经和谢良一样老资历的人。 她和端贤这点情分,与陶宿相比当真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里,冷汗湿透后背。 “冯菁,你和我,还有什么话是不 能说的吗?”端贤见她默不作声,不理解地追问。他不相信冯菁会乱来,于公于私,她都不会做这种事,这绝对是误会。但他需要知道原因,也需要她的解释,亲口解释。 可是冯菁能说什么呢?错已经犯下了,她要是再把许愿符的事说出来,那岂不是两头好处都没沾到吗? “我……同情她。”冯菁盯着他墨色云锦披风的下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撒谎。”端贤立即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她不是新人,怎么可能因为同情就私自放走重要人质。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掩盖事实,掩盖不能对他说的事实。而且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她居然对他撒谎。 冯菁心知自己的谎言并不高明,被揭穿之后便不再辩解。她垂下眼睛不忍心看他眼里的失望。说真的,他要是冲她嚷嚷还好些,反而是这种让人难受。 撇去那些亲近的事不说,她无论如何都不该对他说谎。进了成王府,她就是他的人,除非横着出去。 桌上的烛芯‘噼啪’一声轻炸,滚烫的烛泪缓缓垂落,在烛台上形成淡黄色的疤。 端贤走后,冯菁跌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她过去没有背叛过他,将来更不会。今天这一切完全是可笑的巧合。可千言万语,她张不了嘴。 半个时辰后,有人敲门送进来一瓶药膏和几套干净的衣服。 “殿下吩咐姑娘在此养伤,期间勿要出门。” 冯菁攥紧药瓶,指甲陷进肉里。 感激和惭愧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此后数天,端贤没再来过,也没给她带过任何话。 身上的鞭伤很快结痂,痂落了露出粉嫩的新生肌肤。 门外的守卫允许她离开时,她有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愣了一下复又嘲笑自己,想什么呢,当然是回王府去。 穿过朱红的大门,里面是熟悉的庭院。因为端贤不喜颜色艳丽的花朵,所以院子里栽的大多是凤尾竹。 “冯菁!”谢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告诉她,李正益家有个丫头犯了事,身上居然搜出她的腰牌。那丫头只说是捡到的,别的一概不知。殿下将她扭送回李家后,放出话去说是冯菁丢失腰牌没有及时上报,一定严惩。 冯菁再傻也明白其中的门道,她问谢良:“然后呢?李家如何处置那丫头?” 谢良摇头道:“不知是年纪小脸皮薄还是另有隐情,听说畏罪自尽了。” 冯菁听得心惊,错是她犯的,结果竟然要一个无辜的姑娘来当替死鬼。她简直难受的想掐死自己。 谢良以为她还在担心腰牌的事,安慰道:“我觉得殿下只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做做样子。你去认个错,这事估计就过去了。” 可冯菁一到惠风苑门口,观祎就立刻上前拦住她,有些为难的说:“冯大人,殿下吩咐过,要是您回来就自己去中庭跪两个时辰……还有,罚扣半年的月钱。” 冯菁咬下嘴唇,“还有吗?” “没了。不过我说您以后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殿下为您这事没少折腾。” 他的唠叨冯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现在只是心烦意乱,无所适从。这一众糟糕的情绪中,失落居然占了上风。 他只怕是不想见她吧。 说话间,惠风苑的门突然打开,里面出来的笑盈盈的一男一女。 “殿下同意我们搬进来啦!”姑娘对着观祎兴奋的笑道。 “哟,那可恭喜您,以后咱们可就得互相照拂着啦。” 这姑娘噔噔噔的跑开,两个蓝穗子缠着的辫子简直甩飞起来。 “这是谁呀?”冯菁讶异地问观祎。 “殿下新提拔上来的两位三等侍卫,培养着顶白大人的缺。您这几天不在,她们不认得您。回头我叫她们去拜会。” 冯菁摇头,她能在一等的位子上留多久还未可知。各人有各人的花期,她横竖这回失了他的信任,如果趁机急流勇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她老老实实的跪在中庭。本以为最近如此倒霉,老天怎么也要下场雨应个景,谁知天光晴好,大太阳照在头顶,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没来由的想起刚才那个姑娘,和她进府的时候差不多大。只是她当年远没有那么活泼。人生地不熟,每一步都是谨小慎微。端贤一开始都不正眼瞧她,经常的时候是几个月都没有一次上前说话的机会。 她自己也不争气,嘴笨不能自拔。记得第一次单独和他出门,她没话找话。 “殿下,那个……今天还挺冷的。” 端贤嗯了一声,然后沉默。 好吧,这个话题他不喜欢。冯菁咽了咽口水,又道:“殿下…您最近很忙吗?” 端贤又嗯了一声,然后沉默。 冯菁心里急的抓耳挠腮,这些话题没一个他喜欢的吗??她搜肠刮肚,然后硬着头皮又道:“殿下…您平时喜欢做什么消遣?” 端贤不知是在思考还是根本不想理她,随口敷衍道:“最近比较忙,做什么都没时间。” 哦,冯菁点点头,“那您年轻的时候呢?” 端贤扬起眉毛,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冯菁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说您现在老了……” 正文 第25章 ☆、25.圣上亲审 新来的两个侍卫是一对姓田的兄妹,男的叫羽冲,女的叫羽菱。这两人近来似乎很受重用,加上性格活络,很快和大家混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升二等只是时间问题。 冯菁听到这些传言隐隐约约觉得,这两人或许不只是想补白鸢的缺,说不定 还有自己的。 那日她在中庭跪满两个时辰,端贤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整整十天,没有任务,也没有传唤。 谢良和田家兄妹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她闲着,每日在侍卫处看着大家进进出出。 有好几次她都想去找他,可是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想听的她不能说,再废话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他要是因此而不想再用她,或者是干脆把她发配去白杨山庄,她也只好认了。 说句不好听的,等着上位的人像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他有大把的人可以用,她又算得了什么呢?非要说特别的地方,她比别人多的,就只有和他睡的那一觉。 但那种是万万不顶用的,别说是她,就算是宫里生了儿子的娘娘,犯了事一样打入冷宫。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陪睡的女人约等于喝茶的茶杯,捧的时候是杯子,松手的时候就是碎瓷碴子。 谁要是真把自己当回事,那肯定是没睡醒。 “菁菁姐,我哥今晚请客,在西尾巷子,一块儿去吧?”羽菱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传说近日来端贤单独见了她很多次,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冯菁心里烦闷,可也不至于糊涂地迁怒于她。大家同是牛马,何必相互倾轧。再说这个姑娘对她尊敬客气,她不能因为自己消化不掉的情绪去影响她。 罢了,今生怕是不能痛快。不过无所谓,来世她去峨眉山当猴子,谁过来都得挨她两巴掌。 正要随她走时,观祎突然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冯大人,殿下叫、叫您过去。” 冯菁听了心一颤,整个人高兴得要飘起来,登时把峨眉山的事抛之脑后,恨不得闪身飞到他跟前。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院。 数十个锦衣卫,在都指挥使林鹤堂的带领下持刀而立。 刀鞘鎏金错银,在阳光下十分晃眼。 端贤高高站于台阶之上,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冯菁上前行礼,被手持御令的林鹤堂拦住。 “圣上有令,冯菁涉嫌与朝廷钦犯庄颂之勾结,着押入诏狱候审。” 冯菁一头雾水,怎么也没想到庄素衣这件事居然还有后续,她下意识的去看端贤,可他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连目光接触都没有。 再看林鹤堂,明显是有备而来,目光灼灼地等着端贤表态。 端贤不说话,他便不动。 这本来非常好理解,林鹤堂虽是执行公务,但面对与他身份悬殊的端贤,问一句表示客气是该有的态度。奇怪就奇怪在,他的眼神里有诡异的期待,似乎是在等端贤说点什么护短的话。 但令他失望的是,端贤只是有些倦怠似的说:“清者自清,望林指挥使秉公办理。” 再多一句都没有,那表情已经很明显,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和本王废话。 林鹤堂只得拱手:“多谢成王殿下配合。” 如此一来,冯菁别无选择。 她被单独关进诏狱西侧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囚室。里面勉强算是干净,除了墙上隐约的血迹和空气里弥散的霉味。 送饭的狱卒告诉她,明天圣上要亲审。 看来庄素衣的事果然不简单,只怕有计中计,定是有人冲着她或者说是成王府而来。不过冯菁并不太担心,除了端贤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当时易容成画屏,现在画屏已死,她没有实在的把柄落下。至于庄颂之,她不认识他,像端贤说的,清者自清。 只是这里面她有些想不明白的事。领红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是大内侍卫总管,皇帝的心腹,按理不应该做出背叛皇帝的事,除非她真的是和庄素衣有私交,碰巧和冯菁一起做了倒霉蛋。 但那也太巧了,不是吗? 翌日中午一过,冯菁就被带去过堂受审。 黑漆漆的刑具在墙上闪着阴森的光亮,仿佛能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身穿飞鱼服的林鹤堂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左右是大批陌生的北阵抚司和三法司的官员。 圣上和端贤坐在一旁听审。端贤脸色很差,看起来像没睡好觉。 要是在平常看见他这样,冯菁准会默默离他远点免得挨骂。但今日不同,他在这里,她很高兴,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处境焦头烂额,但至少他没不管她。无论如何,好过前几日避而不见。 皇上摆手对林鹤堂道:“开始吧。” 林鹤堂接到指令,马上示意身旁的人开始记录。他问冯菁她和庄颂之是什么关系。 冯菁如实说没关系。 林鹤堂早料到她不会乖乖承认,随即叫证人上堂。 一个乱糟糟的老婆子被带上来,看了冯菁一眼,哆哆嗦嗦的说:“就是她。庄少爷以前经常和她私会,两人在房里颠鸾倒凤不知羞耻,每次都是我给守的门。不会有错。” 林鹤堂高声道:“冯菁,你有什么话说?” “我不认识庄颂之,也不知道这个嬷嬷是谁。” 冯菁本来还担心他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能证明庄素衣是她放走的。现在听到他们要诬陷她与庄颂之私通,顿时如释重负。没有的事,她才不怕问呢。 “李钟犀在丫头画屏身上发现了你的腰牌,是不是你授意她趁乱把庄素衣送出城?”林鹤堂不理她,继续推测。 其实他这次离真相很近,但一来画屏已死,二来冯菁当时有易容,他拿不出证据,再近也只是猜测。 冯菁继续摇头,“林大人,我不认识庄颂之,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画屏。腰牌丢失的确是我的倏忽。但您试想一下,如果我果真想谋划这一切,怎么可能把写有名字的腰牌交与他人,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林鹤堂似乎还算公正,他听冯菁把话说完继续道:“画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你与庄颂之的事无可否认,陈嬷嬷是人证,腰牌是物证,你说你不认识庄颂之,如何证明?” “我确实不认识这个证人,若庄颂之被捉拿归案,我愿当面对质。”冯菁说。 林鹤堂听了撇撇嘴。 冯菁知道他肯定在心里暗骂:没抓到人,找谁对质啊?不是她盲目乐观,但情形很明显,他们不能把她怎么样。虽然端贤只是不停地换坐姿,一句话也没替她说,但是她看明白了,今天不会有事。 如她所料,林鹤堂进行不下去,和后面的人小声商议。 但圣上似乎有点烦了,皱眉指着林鹤堂快速说道:“去找个人带她去验身,若是完璧,此事便与她无关。” 什么!? 刚刚放松下来的冯菁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圣上的意思很明显是想放过她,可他不知道她和端贤……完了,这下她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鹤堂得令即宣人去带经验丰富的嬷嬷。大家都以为这事即将结束,纷纷放松下来,交头接耳小声交谈。 只有堂下的冯菁绝望的想去死。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说她和谢良做过。谢良是自己人,定然能配合她一起混过去。只是她淫乱的帽子恐怕再也摘不下来。流年不利,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毒要害她。 验身嬷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时间多想了,冯菁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林大人,我——” “不用验了,她不是。”全程一直沉默的端贤突然站起来,打断她的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皇上都差点起身,“你说什么?” 林鹤堂身侧的陌生男人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冯菁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他疯了吗?这是做什么? “陛下,成王爷的意思是——”林鹤堂左右为难,小成王究竟是为了救人故意搅混水,还是真和这个女侍卫有私情? 圣上摸摸手上的扳指,看看冯菁又看向端贤,“兰卿?” 林鹤堂身侧的男人突然站出来阴恻恻的说:“陛下,臣以为成王爷的话恐怕会让外人觉得他有心包庇下属。当下最好的办法是再多寻些证据,如果冯侍卫是清白的,必然要还她一个清白。” 这人说话看似公正,实则句句狠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想借机把端贤也拖下水。 步步紧逼到如此,端贤也没心思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她胸下两寸有颗红痣,去验吧。” 冯菁腾的脸上烧红。他居然还记得。 “那也不能证明李家嬷嬷说的是假话。倘若冯侍卫与两人皆有私呢?” 查验的结果如端贤所说,可刚才那人仍不满意。 “够了,”皇上提高声音打断他,回头对林鹤堂说:“放人。” 闹剧结束。 冯菁默默的跟在端贤身后离开诏狱。 一时 间谁也没说话。 马上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她和端贤睡过,包括岳如筝。 更重要的是,她清白吗? 她不知道。 正文 第26章 ☆、26.该来的总是要来 冯菁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当时因为害怕别人知道她和端贤有什么,所以才答应领红以至犯下大错。现在反倒搞的人尽皆知名声尽毁。 马车穿过闹市。 “殿下,我想……请辞离开京城。”冯菁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您放心,不管我去哪儿,永远都是成王府的人。”那些秘密什么的,她肯定守到死。 端贤原本闭眼靠在软垫上休息,听到她的话眼皮跳动了一下,“因为今天的事?” 冯菁绞紧手指,紧张地嗯了一声。 “你怪我那么说,是不是?” “没有。”冯菁摇头,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能全身而退。他刚才能当众那么说,就是想告诉那些想弄死她的人,她是他的女人,别打她的主意。态度摆明,那些人便知道再折腾也是徒劳,所以圣上才突然中止审讯,不再浪费各自的时间。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冯菁掏心挖肺地说,“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端贤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想了想说:“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你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可。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去解释。” 解释?冯菁心下叹气,他说的轻巧,男女这种事,怎么可能解释的清楚呢?京中人视贞洁如命根,鬼才会相信她在没有私情的情况下豁出去救他。而且他本人去解释,那不是掩耳盗铃吗? “不然我去白杨山庄也行,”她退而求其次,“反正府里现在有羽菱她们。” 端贤摇头,羽菱是万家庄举荐过来的,经验不多,对京中也不熟悉。他让她接手白鸢之前做的那些事,是想看看情况再做定夺。不管是留还是不留,羽菱都不可能和冯菁相提并论。 “让我考虑一下。” 他结束谈话,再次闭上眼睛,却想起她踏着尸山血海带他一起逃出乌奇城,想起她在沙漠里替他挡下暴怒的毒蛇,想起她在悬崖边浑身是血靠在他肩膀上,想起她在他身下轻轻呻吟…… 其实现在假戏真做,他也很愿意。只是她恐怕不想,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叫他再开口,着实有些困难。 此后数日,冯菁只觉杯弓蛇影,仿佛人人都得知这件事,句句都意有所指。端贤对她的请辞仍未有决定,她沉不住气,决定先探一探岳如筝。 岳将军府在长宁街西,绵延半条街,一派尊荣显赫之气。 冯菁扮做小厮,正巧听到岳如筝在和她的大哥岳翀说话。 “姣姣,你真的不用往心里去。她这种身份,不过是男人拿来解闷的工具。没名没分的和男人在一起瞎搞,和青楼里的窑姐没什么区别。好人家的妾都不要这种淫娃荡妇,你堂堂未来的成王妃,犯得着和这种贱人一般见识吗?” 岳如筝听不进去,“可是王爷他——” 岳翀摇头,把她按回在椅子上,“你想多了,大哥告诉你,一个男人要是真心爱重一个女人,不会罔顾她的名声无媒苟合。爱和欲不一样,你还小不懂,往后便会明白。小成王外表看起来再谦谦君子,骨子里也是男人。偶尔对几个女人起兴致,玩玩风流,实属正常。前阵子不是还听说他和青楼花魁走的很近吗?” “什么花魁,就是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娼妓,他也不嫌脏!”岳如筝恨恨地说。 岳翀最是爱重自己这个妹妹,继续语重心长地安抚她:“花魁也好,冯菁也好,她们连个良妾都算不上,说好听点叫红颜知己,说不好听点就是泄欲的工具,连跟你说话都不配。你要是自降身份去找她的麻烦,反而给她们脸。记住,你是要做王妃的人,心胸不能太狭窄,他日后肯定还会有侧妃、侍妾、庶子,一大家子人。至于将来……甚至还会有无数的美人、妃、贵妃,那时候你赌气也算值了,现在这些真犯不着。” 岳翀这番话推心置腹,可岳如筝仍是气难消,用力的捏着茶杯。 “好了,快去吃东西,我晚上再来看你,”岳翀复又哄她几句:“母亲说皇后姨母想你了,得空进宫去陪她说说话,别耍小孩子脾气。” “知道了知道了。”岳如筝头疼地说,“你快走吧,让我静一静。” 岳翀拍拍她的头表示满意。 门外的冯菁听够了闪身离去,直到夜幕深沉,仍旧无法入睡。岳翀说的虽然句句难听,但句句在理,无情的把她的心扎成了筛子。等成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她和端贤的事,只怕还有更难听的。 人言可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撑得住。 几日后端午。 端贤按照惯例去宫赴宴,谢良随行。羽菱借机向端贤求来一个晚上的休假。黄昏后,府里各处做事的人便聚在一起吃酒庆祝。观祎作为端贤的近侍,被大家嬉笑围攻,灌了不少酒,开始插科打诨。管家张泓贡献出两坛好酒,临走道:“你们年轻人乐呵吧,我一把老骨头,回去休息一下是正经。” 冯菁在羽菱的劝说下,一杯又一杯的喝下肚,整个人飘飘欲仙。可惜人群越热闹,她越觉得孤单恐惧。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和端贤睡过,不会再有任何人相信她过去的努力。大家肯定以为她的一等侍卫是靠爬床得来的。这种事说不清楚,没人会相信。 她总不能站到天桥上说书,给来往的每个路人都讲讲她和端贤的那些细节。 一来她没有那种口才,二来她也没有那个胆量讲她和他在床上的那些事。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鲁莽。 也许当时在药王谷冷静一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也许当时在红烛寺小心一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也许当时 把领红的话告诉端贤,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看呐,这么多机会,她一个也没有抓住。 那天他说要她做妾,她没有接受。如今好了,连妾都不如。 真是可笑。 冯菁醉的越来越厉害,她拒绝羽菱递过的又一杯酒,离开众人。 饮酒太多头痛欲裂,她本想回去休息,却不知怎么就走错路,糊里糊涂地坐在了常山亭的石凳上。 人都去吃酒了,园子里只留婆娑树影,暗暗沉沉。常山亭里冷风一吹,酒醒大半。 这亭子她记得。是岳如筝喜欢的地方。 上次她因为月钱的事找她,她就坐在这里。 她养的那条狗——檀雪,说话不好听,可是她还是得听。打狗看主人,檀雪的主人是岳如筝,岳如筝的主人是端贤,端贤的主人是圣上。一串儿的蚂蚱,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过去在少阳山,她以为黄长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可是现在她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黄长老坏在明面上,京中的人坏在暗地里。 远处影影绰绰走来一人,光风霁月,白衣胜雪。 冯菁踉踉跄跄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琢磨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最近总是梦到他,眼前这个是真是假还真不好说。 端贤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味,伸手扶她。 “怎么喝这么多酒吹冷风?” 声音好像从很远处传来,冯菁听不清楚,可是能闻到他身上紫金香的味道,不会有错,每次他一近身就有。她盯着他的喉结,光洁的下巴,温润的唇,最后是眼尾微微优雅上翘的漂亮眼睛。 他这个样子,怎么会有人不心动呢?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爬床勾引主子的贱人,既然是这样,她何必担这个虚名呢?反正做不做都是一样,她再坚持不就太亏了吗? “回去用点热汤醒醒酒,不然明天要头疼。”他用了些力气拽她,可她却故意使坏挂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岳翀的话和岳如筝鄙夷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反复横跳。 “无媒苟合……淫娃荡妇……泄欲的工具……” 这些词在迷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终于失去理智,趁他不备,仰头含住他的唇。 又凉又软,真是不可思议。 就好像有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掉了一样,她今天要发疯。大家都说她僭越不要脸,她就干脆不要脸给他们看。 “你——” 他知道她喝醉了,更知道不能趁这个时候占她便宜。 可她趁他张嘴更进一步,舌尖探进去。 端贤下腹窜起火苗,强忍住道:“冯菁,你喝醉——” 喝醉也能对付你,冯菁蛮横地抓起他,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甚至捧起他的脸,微微提起上身,好更深的探索他柔软的唇舌。湿濡交缠中,她心底升起一股愉悦的叹息,欲望撞击胸口,气息紊乱崩溃。 胡天胡地不知过了多久,冯菁终于心满意足放开他。他的嘴被她乱啃一气,狼狈不堪。 满意,非常满意。只是令人满意的勇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推开他转身飞快逃走。 湖水微漾。 端贤再一次体会到不知所措的滋味。他在湖边站了很久,转身的时候碰的一声撞到后面的来人。 庞拂余揉着脑袋,眼泪汪汪抱怨:“叫你好几声都不应,还以为你魂被阎王爷勾走了。” “等一下,”他狐疑的眯起眼睛,“你的嘴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到。”端贤面不改色地胡说道。 /:.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5-02 关于女主的个性,不知道大家发现没,她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遇到大事容易慌张,一慌张智商就掉线,药王谷是这样,许愿牌的事也是这样。她不笨,平时做事也够机灵,但是绝对搞不了权谋。没办法,一个人不可能样样都厉害啦~最后谢谢各位小伙伴的支持,故事快要过半,敬请期待后半场。 正文 第27章 ☆、27.翻云覆雨 冯菁整夜没有合眼。她不敢再饮酒,只好抱着茶壶一杯又一杯喝到天亮。这世上有个词叫覆水难收,她总算是理解个透彻。 临近卯时,屋外狂风渐起,乌云密布。 有人轻声叩门。 冯菁一骨碌爬起来,开门一看,竟然是端贤站在外面。 大风吹得他衣袂乱飘,腰间的玉佩发出叮当的脆响。 “昨天晚上你喝多了。”他主动提起。 冯菁心一沉,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知道他早晚要来找她,但没想到这么快。快到她都还没来得及编好借口。 “你酒醒了吗?”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眼底漆黑一片,攒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冯菁瞬间脊背僵直。她在成王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如此出格的举动。他想做什么?迫不及待来找她算账吗? 那也不用起这么早吧!? 而且真要计较起来,她亲他既没犯国法也没犯家规。国法只说不让调戏良家妇女,不管她这事。家规就更没有这一条了,她抄了那么多遍,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你知道是我,是不是?”他攥紧她,又问。神色非常急切。 “是——但是我——” 听到她说是,他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下去,吞掉了她没说完的话。 只要她没认错人,其他都不重要。 等了整整一夜,幸好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抱紧她,从浅浅的试探,逐渐变成绵密的纠缠。 理论上来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是放纵的感觉实在太美妙,柔软湿润的她把所有思虑都撕成了碎片,半点都拾不起来。 他此刻什么都没办法再想,只凭着本能不断深入,越来越过分。 过分到冯菁也有了感觉。 她与他试过男欢女爱,很容易就被他挑弄起那些记忆。她知道自己如果神志清楚,此时应该立刻推开他。 可是他好温暖,让人舍不得。 而且他对她好,不是一般人的那种好,她知道。 那些偏爱、关心和袒护,明晃晃的在 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她没有办法装作看不到,更没有办法拒绝。 犹豫与热情对抗不过,万千思绪很快在唇舌交缠中燃烧殆尽。 一阵隆隆的雷声过后,他放开她,她在他怀里轻轻喘息。 上次直奔主题,真都不知道他还能是这样的。她还以为他不喜欢,或者是根本不会这个。当然她自己也不是很行,酒醒了没有昨晚那么热情,也没有昨晚那么勇敢。 她不敢再看他变得水润迷离的眼睛,扭动着想挣脱,可是后腰被他的双手结结实实的按住。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清晰的感觉到她胸前的绵软挤压在两人之间。 准备了一夜的话突然灰飞烟灭。 生平第一次,他决定抛弃三思而后行,先做再说。 “放开我……”冯菁小声要求。这样她没办法思考,很容易出事。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放,反问她。 冯菁涨红脸,他说中她的心事。她是这个意思,但是那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被酒气色相迷晕头脑。不是有意要和他那样。 况且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应该要说清楚的,可是他情生意动的样子和不太安分的手,让她很不争气的喉咙缩紧,退而求其次,“羽菱住在隔壁……她会看见的……” “我们去里面。” 他关上门,打横抱起她放到床上。 深青色的帷幔轻轻落下。 “现在可以了吗?”他俯身压下来,亲亲她的颈窝,扯开她的衣带,手探进去,解开抹胸的绳结。 冯菁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懦弱鬼,事到临头,便不敢应他的话。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想到药王谷那次,不由自主的绷紧身体。 “不会像上次一样了。”他看出她紧张,温声安慰,湿热的吻落在额头,嘴唇,锁骨,然后再往下。 到最下面,冯菁忍不住叫出声。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去遮他的眼睛,不想他看见自己深陷情欲的样子。 几次之后,她身体软下来,他亲亲她的脸颊,分开她的腿。 “菁菁……”他没有进去,而是低头吻她的肩膀,“放松一点……” 上次那样他很愧疚,那天醒来去找她,他很想问她还疼不疼,可惜没来得及说就被她狠狠拒绝。 再后来就更不好意思再问,放在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 冯菁被他这么一叫,脸是滚烫的,脑子也是。 温软的声音充满情欲,她跌进去化成一滩水,任他轻一下重一下的摆弄。 后来他说了什么话夸奖她,她没听清,只知道他的手指湿湿的,滑过她的手背,不让她遮他的眼睛。 “天……天太亮了……”她在他身下断断续续地说。 虽然杀人无数,但她一向自诩为正经人。 白昼宣淫,不好。 “没关系。”端贤心智有些沉沦,没有想很多,哄着她一点点渐入佳境。 陌生又熟悉的情欲一波又一波,她的声音变得破碎不成调,渐渐双目失焦,耳边都是他温柔的喘息。 倾盆大雨终于落下,打在油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端贤脸色微红,汗湿的发丝黏在额间。冯菁全身赤裸窝在他怀里,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两人都有话想说,可是一夜没睡,刚刚又纵情云雨,眼皮渐渐沉重,筋疲力尽地一同沉沉睡去。 ==== 城西软风堂。 铺面上的伙计聚精会神的拨弄着算盘,见冯菁进来,懒洋洋道:“姑娘买什么?” “避子药有吗?”冯菁鬼鬼祟祟地小声问。 “有有有!”伙计瞬间精神振奋,从柜中摸出三个药包,激动的指着它们介绍道:“人参避子丸,十两银子。红景天避子丸,五两银子。还有红花玉露膏,一两银子一瓶。您要哪个?” 冯菁被价格震惊,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贵? 伙计见她踟蹰,苦口婆心劝道:“姑娘,这避子药上可不能图省钱。便宜的药要么是猛药,吃了日后子嗣艰难,要么是不管用,回头再吃落胎药有的受罪。”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冯菁可不想已经稀烂的生活再横生枝节。她一边心里暗暗问候端贤全家,一边指着红景天避子丸道:“就它吧。” 伙计飞快地抽纸拉线包好药丸,眉飞色舞的嘱咐道:“药丸一天一颗,连用三天,包您满意。” 软风堂包药的纸上画的都是春宫图,冯菁看了一眼觉得眼睛要瞎掉,匆匆忙忙找了个角落把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嚼着黏糊糊的药丸,她头疼地回忆起今早。 他离去前把一块冰凉莹润的玉放在她掌心,说那是他母亲和父亲成婚之日,祖母所赠的礼物。现在既然这样,以后就是她的了。 冯菁那时候刚醒,什么都没穿缩在被子里。听到他说这些,方才欲望满足带来的快乐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东西不属于她。 她刚才也不应该那样自暴自弃。 当然此时如果他不是成王,她会迫不及待的告诉他她也喜欢他,愿意嫁给他保护他一生一世。可她没有这种机会,一旦点头接受他的感情,往后余生就是高门深宅里伏小做低的一辈子。在嫡妻眼皮底下讨生活,和一群女人争夺他零碎的爱。冯菁为人,七分执拗,三分傲骨,断做不来那些。 与此同时,端贤接到意料之中的坏消息。大清安寺的仁波络禅师在战乱中失去音信,大行皇帝如泥牛入海,再次无影无踪。 血符咒不可解,他在这位置上终究要继续煎熬。婚事上就算没有岳如筝,也会有张如筝、柳如筝。姻亲是今上牵制他的重要手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女人在后院。 想到这里心下黯然,她怎么办呢? 昨晚想了一夜想不出办法,今天早上去找她,他本来想谈谈,因为按照道理,最好是名分定下来再亲热。 但看见她就鬼使神差地不管不顾了,完全忘记讲自己想说的话。 他知道她定然不会委曲求全。即使是现今他和她都已经这样,她也从未袒露一句对他的心意。 无尽的愧疚和无奈化不开。 要是没有今天早上,他或许还能忍,但现在……睁眼闭眼全是她。 回府已经是深夜。 今日翰林院的人罗里吧嗦,说东说西。他耐着性子听完,心里只想把他们拖出去挨个打一顿。 因为谢良跟着,他不好直接去看她,只得先回惠风苑。 路过西院的时候,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羽菱的笑声,仔细听去,好像还有羽冲,但似乎没有她。 “殿下,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就寝?厨房有点心,我叫他们放在灶上一直热着呢。”观祎一边帮他更衣,一边嘘寒问暖。 可惜他今晚的马屁是注定拍不对地方。 端贤心不在焉地拒绝,“我不饿,你给谢良拿去吧。对了,去叫冯菁过来一下。” 正文 第28章 ☆、28.纸包不住火 冯菁再去惠风苑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坦荡,关门的时候颇有些鬼鬼祟祟。 端贤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怀里,“白天睡够了吗?” 她一个没站稳,啪的一声,袖子里的软风堂买的药包掉在地上。 端贤先她一步捡起来,正好看到上面的春宫。 “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起来很惊讶,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买东西送的……”冯菁不信他连春宫图都没见过,不过她们之间还远远没到能讨论这东西的地步。 端贤笑了,“你买什么东西送这个?” 他好奇地翻过来一看,上面居然写着“红景天避子丸”五个大字。他愕然,心疼和愧疚弥漫开来。她居然自己跑去买这种东西,他真是该死。 他温柔的把她拉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冯菁偎在他怀中,双颊发烫,心跳加速。好像一靠近他,她就会横生欲念。 “不要用这种东西,对身体不好。”他柔声道,“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个。” 冯菁不服气,她可不是那些娇弱的姑娘,吃个药还能怎么样。她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我下午吃过一个,没感觉有什么异常。” “什么?你吃了一个?”端贤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冯菁被他吃惊的语气弄的一头雾水,吃一个又不会死,用得着这么惊讶吗。 端贤扶额,拾起药包,指着药名下面的小字,“这个是放在里面的……” 冯菁张口结舌半天方道:“天呐……我……我说怎么那么难吃。” 她当时急急忙忙,根本没认真看。 端贤将她紧紧抱住,笑道:“药吃错了,图有没有认真看?” “没有。”冯菁矢口否认。 看着一向沉稳的她慌乱的样子,他忍不住低头吻她。冯菁不喝酒的时候相当害羞,每次都不由自主的向后躲。他不得不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从辗转爱怜的轻柔逐渐变成火热的纠缠,她找不到喘息的空隙,悄悄的回应他。 她是他的,至少现在是。 趁她晕头晕脑的时候,他的手向下滑游走,从领口探进去。 她的身体比她的人听话,在他的轻轻拨弄下微微颤动,很快起了反应。 上衣滑落到肩头,冯菁呼吸急促,面孔发热。排山倒海的欲望中,她终于还是投降。 事已至此,一次还是两次有什么区别呢? 端贤抱起衣衫不整的她倒进床榻,三下两下把她剥干净,伸手探入腿间。柔软的嫩肉紧紧的包裹着他的手指,他略微用力弄进去,转着圈反复揉捏。冯菁再撑不住,快感随着他的指尖一波又一波不断累积,心底的渴求被一点点的吊起,越攀越高。 黑暗中她蜷缩着,听觉异常敏感,那声音让人羞耻,可也让人心底生出隐秘的欢喜。身体被潮水般的情欲狠狠抬起,又重重抛下。随着他动作越来越快,她感觉脑内有如烟花绽放,绷紧的身体随即变得水一样绵软。 “喜欢吗?”他抽出手,轻轻亲吻她。 她不回答他,只咻咻的喘气。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喜欢了。”端贤舔咬着她的耳朵,声音黏腻沙哑,沾满情欲的味道。 她意识迷糊说不出话,羞耻的感觉漫上心头。 好人家的姑娘不会这样,不过无所谓,她不是什么好人。 跟着他换了个姿势,她想抓他的肩膀,够不到,两只胳膊软软的、无助的滑落。 他把她抬高了一些,双手从身后抄过去托起她的腰,潮湿的吻顺着脖子绵延到胸口,她放弃作为正经人的坚持,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 快乐与满足铺天盖地袭来,他紧紧抱住她,简直要把她揉碎在身体里。 ==== 纸包不住火,冯菁和端贤的事很快传到各处。 庞拂余消息最快,他炸毛鸡一样拦住端贤。 “兰卿,我要审你,你和冯菁是怎么回事?” 端贤失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庞拂余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所以……所以是真的?你真的和她睡了?小冯菁那身段,很销魂吧?” 端贤皱眉,“把你的脑子清一清,别口无遮拦。” “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庞拂余把他问住了。 真要说起来,他似乎也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年纪小,不爱说话,他几乎没有注意过她。后来她慢慢升上来,打败东海一刀,又学会易骨术,他用的越来越顺手,可也没往男女那方面想。 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家的时候还是在芙蓉园,他被她那身装束撩拨的身体起了反应,尴尬的推开她。后来共赴乌奇,经历那一切生生死死,她那样强劲能干又心怀忠诚,任谁都会欣赏并且另眼相待。 但他仍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她是他的侍卫,那么想不合适。 直到药王谷的那天,他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此“恩情”要如何去还。思来想去,还是应该给她一个说法。不只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她。她招人喜欢,干净利落,用起剑来风姿过人,偶尔露出一点调皮可爱,嘴上不说,脑子里一套一套的。在一起共度余生,一定很畅快。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能为他去死,能用世人视作珍宝的处子之身去救他,却不愿意做他的女人,哪怕那个位置是无数女人的梦想、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让他再一次不知所措。 当然后来他想通了,既是欣赏,何苦困她于笼中?一入侯门深似海,她那样的人,应该要自由。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从前。他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办法再把她当做一个谢良、白鸢一样的属下。每次看见她,他就会控制不住想起过去的事。 他甚至看着她和谢良热络的聊天都会不太高兴。他想捧起她的脸,吮吸她柔软的嘴唇,想抱她,想疯狂的要她……他被自己吓到,他一定是疯了。 以至于诏狱中他最终做下蠢事,走向她的那一步如山崩,如海啸,所有的理智土崩瓦解。 另一边成王府中,春嬷嬷首先发现异常,她在端贤的枕下看到冯菁的帕子。可冯菁是什么人,煮熟的鸭子浑身只剩下嘴硬,梗着脖子拒不承认。春嬷嬷只有无奈摇头,本来想劝诫几句,可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只是可惜这小姑娘光明前途。 城西,白鸢听到相公带回来的消息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菁怎么会和殿下有私情呢?她这人一向有点视荣华富贵如粪土的清高劲儿,别说攀高枝了,说两句漂亮话都费劲,那可是宁可吃糠咽菜不愿意屈尊的人。 再说她在府里这么多年,殿下要是看上她早就看上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白鸢摇头,这事指不定还是和庄素衣的案子有关,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掩人耳目。 岳将军府,岳如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们这样恬不知耻的无媒苟合简直是不要脸至极,难怪母亲常说:越下贱的女人越难对付,她们不懂礼义廉耻,为了勾引主子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可岳翀仍然不以为意,他安慰她道:“姣姣无需烦恼, 天家血脉虽只剩他一人,但终究不是今上的亲生子。今上生性多疑,自然要牢牢的牵制他,而这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姻亲。咱们家自从龙潜时期就世代追随今上,忠心耿耿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父亲迄今仍手握重兵。定国公张忠年老体衰,儿子们都不争气,早就不问朝中事。昌义侯博子南倒是野心勃勃,可惜有胆无谋,成不了气候。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放眼朝中,根本没人能与咱们家抗衡。他小成王不敢、也不能有任何不臣之心。莫说现在,就算是他将来继位,做汉武帝还是汉昭帝,也未可知。” 话是这么说,可岳如筝心里仍是不安,端贤虽是沉稳自持之人,可万一老房子着火,冲冠一怒为红颜,她可就成了笑话。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现在没有动作,保不齐日后会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陈阿娇。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芙蓉园,佟语欢听到传闻后轻笑,小王爷这人也是挺有意思。 她费尽心思讨好他,他也只是欣赏她的琴技,她给他暗示,他装作看不懂。浸淫欢场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哪怕是为了套话而亲近,顺带的便宜为何不占呢?多少达官贵人在她身上找乐子,玩些闺阁贵女不愿意的花样,偏他一副断绝七情六欲的样子。 那时她还当他真的是洛神,暗暗佩服许久,现在看来不过是有些挑嘴罢了。 和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男欢女爱,他这事做的不地道。两个人地位不平等,冯菁早晚会吃亏没处诉苦,最后落得个身心俱失。 老话说的好,男人可以用来睡,可以用来索取荣华富贵,但千万不能爱。冯菁究竟是嫩点,居然能栽在这个上面。 正文 第29章 ☆、29.谁跟你是夫妻 皮鼓响四声,铜锣响四声,四更天了。 端贤在她身后睡的很沉,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两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散落遍地。 对于冯菁来说,欢快是真,后悔也是真。世人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端贤是那种对下属既严格管辖又尊重善待的人,换句话说就是让你挨着板子的同时还想继续给他掏心挖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很难不喜欢他。可是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细想。 去年冯菁跟着他和城阳郡主的小侄女一同出游。中途有个小官求见,不知道说什么啰嗦许久。小姑娘百无聊赖和冯菁搭话。字里行间好奇端贤是怎样一个人。冯菁趁机夹带了一些怨言,比如说月钱抠抠搜搜,比如说王府多如牛毛的规矩。小姑娘听得咯咯笑。 冯菁摆摆手,“他这个人不好相处,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无趣、老套、特别没意思。” 正眉飞色舞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说我吗?” 冯菁仿佛被一道炸雷劈翻在地,此刻她只想知道重新投胎是否来得及。她咽了咽口水,徒劳的试图挽回:“殿下您误会了,我……我……不是说你。” 说话间,他抬起手,冯菁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的往后躲,头梆的一声撞到柱子。 她捂着后脑勺,眼泪汪汪。倒霉到家了真是。 “触柱自戕倒也不必。”他凉飕飕地说。 冯菁脸上讪讪的,他总是这样,又像是认真又像是讽刺,阴阳怪气的,总之让人没法接话。 “回去把谨言慎行多抄几遍。” “就这四个字吗?”冯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嫌少?”端贤挑眉。 “不是不是。”冯菁连忙摇头。 那天晚上她抄到深夜,然而他太忙并没有想起来检查。冯菁气愤自己一腔热血喂了狗,打那以后每次都偷工减料。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抄的那些家规,只有前后几页有认真书写,中间全是用鬼画符充的数。 他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 望着他熟睡的样子,冯菁又开始发愁。 虽说她和他有染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但她仍然没办法放下自尊当暖床丫头。一个掩耳盗铃的办法是夜深人静偷偷来找他,这样那样之后再趁他睡着偷偷溜走。 但问题是他不愿意,他不喜欢亲热之后她一个人回去,怎么说都不肯听。要是说的再多,他就会转到她不太想听的话题——名分问题。 按照他的意思,还是要先正名,不能这样胡乱在一起。可是她不想要给他做妾,所以总是回避。每次他提,她就转移话题,或者干脆装作听不见。 有时候冯菁也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因为自尊不肯做妾,但又忍不住和他这样胡来。真是一塌糊涂。 在外人眼里,她大约就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典型,可是没人知道,她哪个都不想,她想回到过去,她为他做事,他护她周全,那样的生活单纯又惬意,她最是怀念。 令人惋惜的是,如今到了现在这个程度,那些已经不可能了,感情这种事只有往前,没有往后。她和他也不可能再退回去到原来的关系。 人在无计可施时很容易破罐破摔,冯菁最近就是如此。 她小心翼翼的移开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掀开深蓝缎子床帐,天还没亮。 “你去哪儿?”端贤抓住她的手腕。 “你的床太软了,我睡不着……”她随口胡诌道。 端贤知道她的心思,这个掩耳盗铃的鹌鹑想趁着半夜溜回去。 “睡不着我们找点事做?” 他从背后抱住她,亲吻她的脖颈。趁她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向下按她的肩膀,让她跪着趴在床上。 “腿分开一点。” “不要……” 这个姿势太羞耻,冯菁不愿意,她扭着想挣脱,可是他压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你想干什么?”她想到那些春宫册子画的图,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我不——” “就试一下,不会伤到你,别害怕。”他一个深吻截住她后面的话,然后又俯身亲亲她的后背,一直吻到腰间曲线起伏的地方。 “不要……”冯菁连连摇头,她不喜欢这样,太像岳翀口中的玩物了。 岳翀对岳如筝说的那些话,她始终忘不掉。当时李钟犀这么对庄素衣,庄素衣反抗到底,因为作为一个曾经的大家闺秀,她不能受这种侮辱。她对画屏说过这 样一句话:妾是男人在床上享乐的工具,就算再亲密也和感情无关。人一旦自轻自贱到以妾的身份爱男人,就完了。 想到这些,冯菁心里更加难受。她没有庄素衣曾经那般高贵的身份,似乎也没有庄素衣后来那般不屈的灵魂。 端贤发现她绷紧抵抗,以为她是害怕。 “菁菁,让我进去好不好,听话。”他按低她的腰哄她。 冯菁再次摇头,挣扎着想起身。 端贤松开她的腰,她以为他要放过她了,谁知他突然把她拉到床边,不再听她哼哼唧唧的废话。 从后面做这种事不那么无师自通,他花了点时间,找到门道之后才重又耐心起来。 冯菁撑着床沿,脑子摇晃成一团浆糊,说不清是愉快还是难过。 云收雨歇,她缩成一团背对着他,懊恼自己刚才为什么叫那么大声。 端贤把枕头摆回去,在她肩膀上吻了吻,“生气了?” 冯菁不想理他,闭眼装睡。 他没有揭穿她,摸了摸她红透的耳朵,安慰道:“菁菁,夫妻恩爱就是这样,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冯菁没接他的话,心下却想反驳:谁跟你是夫妻? 湖心亭。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要娶她当王妃。”庞拂余开玩笑道。 “暂时不会。” 看他满足的样子就知道晚上过的很精彩,庞拂余皱眉道:“什么叫暂时不会?” “我的婚事身不由己,你知道的。可一旦找到血符咒的解药,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端贤看着远处的湖水,难掩声音中的疲惫。 “别开玩笑了,你的婚事,皇上皇后那边不点头,谁也没办法名正言顺的坐上成王妃的位置。” 庞拂余眼皮狂跳,他开心担心端贤是不是过于投入,要开始胡闹。 端贤摇头,“只要血符咒一解,大梁后继有人,我就是自由之身。” “呸,”庞拂余放下茶杯,“你要休了岳如筝,你看岳家答不答应。” “长恩,鱼死网破的另一面是无欲则刚。我若是只求她一人,这事便容易许多。” 庞拂余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半晌方道:“倘若血符咒无解呢?” “那皇后的位置便是她的,至少最终会是她的。”端贤看着远处,坚定的说。 这人肯定是疯了,庞拂余捏捏自己的大腿,没在做梦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他舔了舔嘴唇,无奈道:“这些话你都和她说过了?你们商量好了?” “那倒是还没有……”端贤方才的自信消散的无影无踪,无奈地承认:“她有点不愿意……” 庞拂余简直受不了他这样子,苦口婆心的劝道:“兰卿,天下这么大,咱们也不用一颗树上吊死。等我给你再找几个极品,多试试总没有坏处嘛。你不喜欢岳如筝那种一板一眼的,我给你找几个活泼的,保证个个清白,身娇体软。这玩意儿我比你有经验,头一次总是觉得不得了天下无双,人就容易钻牛角尖。可谁规定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呢?等下一个,再下一个,你就琢磨出味道来了。” 端贤皱眉,“你这胡说的毛病可得治一治。” 庞拂余彻底无语,得了,让他冷静几天再说。 此时另外一边,白鸢终于找上冯菁。这家伙听风就是雨,好奇心极重,能忍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 “菁菁,你和殿下是怎么回事?”白鸢又着急又兴奋,满面红光地问道。 冯菁只得告诉她端贤在药王谷中毒,她为了给他解毒才和他做了那事。她没提许愿牌,也没说她和他近日花样繁多的胡来。 隐隐约约的,她似乎也是希望自己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光明磊落。她害怕,害怕剥开层层外皮,看到自己的一颗心全都为他变了颜色。 白鸢将信将疑道:“居然是这样……可是贞洁这么宝贵的东西,你怎么能……” 冯菁急忙打断她:“人命关天,换做你也会那样做的,不是吗?” 白鸢愣住,“是这个道理,可是——” 说实话,她若是愿意救他,那肯定是因为按端贤的性子,事后必有交代。不然她才不干呢,又不是活佛转世,冒充什么观世音。她眼珠一转,半开完笑道:“如果是张管家,你也愿意吗?” 冯菁一口茶水喷出来。 噗,张管家五十多岁了,做她爹都嫌大。 “呸,”冯菁抬手去打她,“亏你说的出口。” 白鸢嘴上嬉笑,心下却摇头,她对殿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不是求荣华富贵,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想到这里,白鸢不由的心惊。冯菁大概是疯了。 可这无论如何不关她的事。倘若冯菁真的能挣个名分,于她而言肯定是益处更多。她甚至隐约的希望是这样。可这事还真说不准,她若是明晃晃的贸然站在冯菁这边倒会得罪岳家和未来的主母。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按兵不动隔岸观火。于是她话锋一转,调皮八卦道:“哎,菁菁,殿下他在床上什么样子?是斯文那种还是狂野那种?他平常怪严肃冷淡的,还真难挺难想象。” 正文 第30章 ☆、30.色字头上一把刀 事情很快陷入僵局。 端贤想谈一谈,冯菁不愿意。每次他开口,她都要想办法绕过去。 不是她不想谈,而是她知道这事不会有结果。 做妾,她不愿意。 还做侍卫,她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她和端贤的关系,想自欺欺人都没用。尤其是观祎,他伺候端贤饮食起居,肯定知道她晚上去过。毕竟他一个人不可能把床上弄出那些痕迹。 更让她难受的是,几天之内,成王府从上到下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很诡异。 大家都在等看好戏,端贤若是给了她名分,那他们感慨 她命好,从此不敢说三道四,若是没给,她就会变成众人口中的淫娃荡妇、与男人无媒苟合的可怜虫。 冯菁试过躲他,可是越躲越想见,天越黑,这个想法就越厉害。像小孩子捅马蜂窝,又害怕又跃跃欲试。 端午过后,昌义侯博子南回京,第一站便是成王府。他们的谈话冯菁在房顶听的真真切切。她本来倒没想偷听,毕竟朝堂上的事和她无关,只是这人啰嗦太久,她来了几次都不见他告辞,索性坐在房顶听起来。 他从缅西战事聊到河口饥荒,从节后税收聊到吏部考核,简直是滔滔不绝口沫横飞。最后话题一转,竟然说起他小女儿这次也一同回京,希望有时间来拜会。 冯菁心下鄙夷,看着道貌岸然的,原来也是上赶着给端贤送女人。那个博小姐她多年以前见过几次,比她年纪还小一些,叽叽喳喳的没一刻安静,好像嘴是借来的。 那时候她刚刚升一等,奉命去给博子南送口信,博子南顺手让她给端贤带幅画。 冯菁抱着卷轴,徘徊着不敢进惠风苑。 谢良路过看见她缩头缩脑的,“你怎么不进去?” “我……害怕。”冯菁实话实说。 “怕什么的,殿下又不咬人。”谢良热心地帮她敲门,“快进去吧。” 冯菁在心里感谢了谢良全家,忐忑不安地把画卷呈成端贤,端贤展开画卷,好像在欣赏。 半天没人说话,非常尴尬。冯菁脑子一热,“殿下,这个画真好看。” “哦?”端贤把画扔到桌子的一边,“你觉得哪里好?” 冯菁呆住,想不到随手拍个马屁还要说出个之乎者也,她支支吾吾半天方道:“啊……那个……那个鸭子画的挺像……” “那是鸳鸯。”端贤纠正。 冯菁非常下不来台,因此灰头土脸了两个月,过了很久才又敢跟他说话。 月上中天,博子南终于走了。 冯菁轻巧地跳下来。 “什么时候来的?”端贤把桌子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拉过她坐在腿上。 冯菁认真想了一下说:“缅西王下第一道军令的时候。” 端贤无奈地摇头,“这家伙就是话太多,绕来绕去捡不到重点。” 重点就不就是他闺女么?冯菁陪着他装傻。她随手拿起桌子上一对葫芦,“这是什么?博大人送的吗?” “他从缅西弄来的,说是挂在门口能辟邪。”端贤常年收到各种送礼,对什么都见怪不怪。 冯菁听了暗笑,这个博子南,溜须拍马简直是登峰造极。明早她就吊死在惠风苑门口,看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辟邪。 “你若是喜欢就拿走。”端贤以为她看中了这对葫芦,笑道:“反正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不用了。”冯菁摇头,有点不太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 她后背顶着桌子,可坐着并不稳当,少不得扭来扭去免得滑下去。 “你乱动什么?”他箍住她的腰,眼神逐渐变得不清明。 冯菁读得懂他的意思,可是天地良心,他的衣服那么滑,她不动就掉下去了。 烛火晃动,夜深了。 他迎着她责备的眼神,手悄悄探进她的衣襟,熟练地解开系带。 “别在这儿……”冯菁抗议。 “你想去哪儿?”他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倾身亲上她的微微张开的嘴唇,辗转反复的吮吸舔咬。 她的理智丢盔弃甲,撑着桌子挺胸把自己递给他。他坏心眼地用力一掐那上面,她立即痛苦的仰起头,说不清的又疼又愉快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 “衣服脱了,我带你去榻上。” 他嘴上哄骗她,暗戳戳的却自己动手,扯掉她身下仅剩的衣衫,抱起她坐在桌上。 书房比别处更亮些,他看得清清楚楚。 心爱的人无处不好,端贤瞳孔不自觉的收缩,情丝越涨越高。 冯菁想不到一向说一不二的人也会食言,当场恨不得挖掉他的眼睛,抬腿想去踢他,谁知被他抓住脚踝,腿被分的更开。桌子上就那么大点地方,挣扎间只听咣当一声,桌子上的黑金砚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这声音在夜里显然格外骇人。隔间的观祎一骨碌爬起来,“殿下?” 端贤不疾不徐地说:“没事,不用进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冯菁当即老老实实任他揉弄,猫一样乖顺,只是坚决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见她嘴唇咬的发白,心疼的伸手去摸。冯菁正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一口咬住他的手指。他也不恼,深一下浅一下的逗她,弄的她舌头无处安放,想叫也叫不出来。 后来他终于玩够了松开她的腿,叫她翻身趴在桌子上,她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了,他假装听不见,反而变本加厉。 最后两个人都有点失控,好半天才回过神。 端贤捡起自己的衣服裹了她抱回榻上,“京西汤山的温泉下个月修完成,到时候我们去试试。没有别人,就我跟你。”他亲亲她的脸颊,嗓音里有种纵欲过后的慵懒沙哑。 冯菁怕水,对温泉可没什么好印象。她趴着不说话。 “万家庄那个也不错,只是简陋了些。”端贤自言自语。 “什么万家庄温泉?”冯菁捂着胸口翻身回头。 端贤知道她在装傻,轻笑道:“你不是躲在假山后面,还把我的裤子拽下来了。怎么,不记得了?” 冯菁大窘,“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那天你不在房里,那姑娘的动作神态又不像是村姑。后来我们在药王谷,我看到你胸下的红痣,就想起来那天温泉的姑娘,方才确认是你。”端贤认真地说。 冯菁搜肠刮肚找不到更好的词来谴责他,只好严词道:“你怎么能乱看,要真是村里子的姑娘肯定要找你负责。” “我是要负责。”他莞尔一笑,“你知道的。” 话题转向不好的方向,无法继续,冯菁佯装疲劳闭上眼睛。 端贤摸摸她泛红的耳朵,只当她是真的累了。他系上里衣的带子起身,“你休息一下,我去写封信给朱轼问一下滁州的事。” “不能明天再写吗?”冯菁现在只想睡觉,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听说宫里的娘娘侍寝完要休息一整天,她过去还觉得太夸张,现在想想,一群身娇体弱的贵女,下不了床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此看来,多娶几个倒也没坏处,不然可着一个人薅,早晚薅秃。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端贤收拾妥当,绕过屏风坐去桌前。 张管家说的没错,端贤的精力和事务繁杂都异于常人,要是按照他的标准,她们侍卫处这些人都该拉出去砍了。 过了一会儿,冯菁也穿好衣服,走过去把他的外衫还给他,“我回去睡。” “怎么了?”端贤放下笔,“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冯菁心下叹气,当然是因为快活劲儿过了,她的清醒头脑又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有今天没明天,再继续下去,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色字上头一把刀,她担心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端贤叹了口气,拉过她,“菁菁,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冯菁执拗地摇头。 她非常清楚端贤想说什么,也非常清楚自己没兴趣听。 和他这一段公案,除非她离开京城另谋生路,不然无法可解。 然而她现在说不出口,因为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京中。 成王府已经像家一样熟悉了,离开这里,要去什么地方呢? ====== 乐天酒楼,几个侍卫处的人一起吃酒。 羽冲表示今天有他请客,大家尽兴。觥筹交错中,只有谢良显得有些兴致寥寥。他这个人不端架子,平时最是活跃,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 “谢大人您怎么啦?有心事吗?”羽菱笑嘻嘻地问他。 “啊?你叫我?”谢良突然回过神,“啥事?” “没有没有,”羽菱咯咯笑,“万寿节要到了,咱们是不是要忙起来了?听说要从侍卫处借好几个人,我还没见过皇上呢,想想好激动哦!” “怎么着,你还想做皇妃不成?”羽冲打趣他妹妹。 “什么呀!我就是好奇嘛!”羽菱笑,“咱们平头老百姓可不敢攀皇亲国戚,要掉脑袋的。” 谢良咕咚一大口喝下手中的酒,转去和羽冲聊万寿节的随行安排。 正文 第31章 ☆、31.看不见光明 七月一过,京中大小官员就开始为万寿节做准备。今年参与祝寿的除了在京朝臣、地方官率僚属,还有缅西、赤炎以及瀛洲诸岛远道而来的一众使臣。按照老例,皇帝在御殿接受朝拜,然后在西山行宫大宴三天。为此,整个京城从上到下全都忙的一塌糊涂。成王府侍卫处几乎所有能喘气的都被借去做事。 冯菁被安排到皇后和贵妃们下榻的山海云都。对她而言,和后宫这些女人打交道不难,关键在于她不理你,你别理她。像冯菁一样临时调派的侍卫通常由大内侍卫总管直接授令,没有什么紧急要命的事,娘娘们并不会召上前去使唤。 只是新来的礼部王大人头一次操办这种大宴,难免有些神经兮兮。天不亮就挨个检查仪容仪表,各级负责人轮番来讲规矩。说来说去又是一大套听不太懂的之乎者也,几乎从要从秦汉开始讲起。本来不困的那些侍卫都被讲得昏昏欲睡。 冯菁偷偷打着哈欠,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一身绛紫色的奇装异服。设计这衣服的人大概是既想它华丽好看又想它便于行走打斗,结果弄的不伦不类。 到第四盏御酒时,百戏入场,气氛活跃起来,大家也不拘于自己的座位,纷纷起身走动。 上首处,端贤略微倾身和皇帝不知在说些什么。深蓝盘云纹大礼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有些清俊风流的味道。看来礼部王大人只是间歇性的审美失常。 皇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刘贵妃的恭维话,显得兴致不高。直到岳将军一家上前祝寿,整个人突然打起精神了一般。她招手叫岳如筝坐在身旁,笑道:“如筝的孝期下个月就满了。等万寿节一过大伙腾出手来,叫人挑个日子,把婚事热热闹闹的办一办。” 岳将军一贯的大嗓门,爽朗的哈哈大笑道:“咱们一切就听从娘娘安排。” 皇帝听到也颔首笑道:“十年了,燕衡等闺女出嫁可是等的辛苦。传朕的话,就按亲王规制办,决不能委屈了小夫妻两个。” 岳如筝锦衣华服,步摇轻垂,温柔的瞥一眼端贤后微笑着谢恩。 冯菁垂下头,竭尽全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也不用装,这种场合根本没人在意她。宫人们忙着看热闹,地方官忙着溜须拍马,教坊艺人忙着按令轮番登场。这一切都像皮影戏一样吵闹却不真实。 七月盛夏的晚上,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皇后离开时,冯菁发现自己的肩膀和脖颈已经变得僵硬,她握紧手中的剑,缓缓喘出一口气。回到山海云都点卯下值,皇后打发大宫女青桔赏给她们每人十两银子,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冯菁攥着绣着精致花纹的钱袋,强迫自己脸上呈现出感恩戴德的表情。实际上她也确实应该感谢皇后,若不是她们先行离开,她还会听到岳如筝和端贤的成婚的细节,最后还要目送他们相携离席。 “冯菁?冯菁?冯菁?” 谢良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连叫了她三声。 “你叫我?” 谢良皱眉道:“我说你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比老太监总管还耳背——等一下,你的剑怎么拿反了?” 冯菁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翻过来敷衍道:“新的用不习惯……小事……你叫我做什么?” “当然是去看焰火。快点,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谢良连拉带拽,火急火燎地催她快走。 像今天这样的盛典,许多宫人都会有恩典,不当值的可以破例随意走动,所以哪哪儿都人满为患。 谢良把袍子掖进裤腰,抓着她狂奔至河边。但仍然为时已晚,河边是普通人观赏焰火的最佳位置,早就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无奈之下谢良趁别人不注意寻到一颗老树,和冯菁一起跃上树枝。 良辰美景尽收眼底,可惜冯菁无心欣赏。 “殿下那边你不用跟着了吗?”冯菁靠着树干,随口问他。 她不想打听他的事,可是嘴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 “我和羽冲换班,我——我饿了。”说着他在袖中一阵摸索,最后成功掏出一把果干。 “啊对了,你有没有发现羽冲他们俩很能干,”冯菁接过他分享的果干,“再这样下去,我好担心殿下要嫌弃咱俩不够积极。” “哎,有可能吧。能者多劳,管它呢。”谢良心不在焉,“我说你——” 嘭!巨大的焰火拔地而起,像喷泉一样涌向高空。 “唔,快看!是葡萄花!”冯菁兴奋地指着远处,和树下众人一道鼓掌喝彩。 这天的焰火足足放了半个时辰,洋菊、金丝柳、松竹梅、大金钱……凡是叫得出名字都轮番上阵。 虽然看不见,但冯菁知道端贤此刻一定就在河对岸的山高水长楼。那是皇亲国戚及重臣观赏烟花的地方,楼上是王公大臣、朝政外藩、各国陪臣的座次,楼下是皇帝御座。楼前的空地就用来燃放今天的烟花。 皇家讲究隐私,隔着这样一条河,就算人站得再高,也不可能窥见天颜。 最后一场万国乐春台结束,冯菁和谢良一道去用饭。像今日这种大宴,当值不允许吃喝,他们除了早上喝的参汤以外,一整日都水米未进。不过好在万寿节的膳食非常丰富,并且供应到深夜,偶尔还会有上头赏下来的剩余膳食,总不会饿着任何人。 管膳房的人膀大腰圆,非常热情地挨个介绍。可是冯菁实在没什么胃口,破天荒地只要了一点清粥咸菜。 谢良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闲聊散步,在羽鹊台应该要分开,可谢良却停住脚步,他终于憋不住了,“冯菁,我有话跟你说。” 冯菁笑道:“明天再说吧,当牛做马一整天,我得赶紧回去睡一觉。”她自己乱糟糟的,一句话也不想说,抬脚就要走。 谁知谢良坚定地拦住她的去路,欲言又止,看上 去很不对劲。 冯菁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家伙向来有话直说。 “太晚了,明天再——” “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谢良知道这事不该他来说,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朋友往火坑里跳。 “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他什么情况你只怕比我更清楚。岳如筝之后还有至少一打女人排队等着进王府。” “所以你真的要在她们面下讨生活吗?”他见她低头不语,不由得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 “我不会……”冯菁条件反射式地脱口而出,可这话在谢良看来简直是轻飘飘的敷衍。他更急了,口不择言道:“那你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这么跟着他吗!?” 冯菁被问的哑口无言。事到如今,究竟是命运的裹挟还是自己的失误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是步步都错。她终究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清醒。到底是鞠躬尽瘁顺带着以身相许,还是掉进情网不自知,恐怕只有天知道。 谢良叹了口气,“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冯菁,我见的太多了,今日他图新鲜什么都给你,往后呢?人生那么长,你后面的日子你想过没有?我从小就跟着他,比你更了解他。他这个人是绝不会耽于儿女私情的。” 冯菁急道:“你误会了,我没有,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三言两语说不清,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总之万寿节一过我就去和他辞行。” “你要去哪儿?” 这回倒是轮到谢良惊讶。 “天下这么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冯菁攥紧手中的剑。她就不信离开成王府自己活不下去。横竖她物欲不高,左右不过填饱肚子。 谢良沉默半晌后突然道:“殿下有意将我外放肃州做官,你和我一起去吧。” 见冯菁迟疑,他继续道:“还没定下来,但是大差不差,你先不要外传。等我们到了肃州,你可以慢慢再做打算。” 话是这样说,谢良也是光明磊落的人,可她要是真的跟谢良走,端贤少不得要怀疑她和他有私情,到时候要是连累了他可就糟糕。再说谢良自己也是有前程的人,和她搅在一起,尤其是她现在这样的名声,只怕也会影响他将来成家立业。 凉风吹过。 冯菁艰难地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当然不是。”谢良不假思索地说。 无条件的信任让冯菁倍感愧疚。她没办法告诉他,她大概没有他想的那么好,不管是情欲还是爱,她都没有那么干净。 几个宫女路过,喜滋滋的在数今天拿到的赏银,叽叽喳喳的议论今晚的焰火。可冯菁竟然已经忘记刚才看了些什么。 明明是那样绚丽的烟火,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在女侍卫逼仄的房间里,她瞪着眼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刚才她看不见焰火,现在她看不见黑暗,想必到了明天早上她也看不见光明。 正文 第32章 ☆、32.是你一厢情愿 端贤送走缅西使臣已经是三更。焰火早已结束,整个西山行宫一片寂静。 皇后在今晚当众把婚事提上日程,不管是偶然还是故意,都让他没有办法再继续回避这个问题。好巧不巧冯菁今日当值,一字不落的都听了去。无力感浮上心头,他想见她,立刻马上,可理智告诉他不行。她住的院子人员混杂,加上她和他的关系早就不是秘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三更半夜跑过去闹出动静,只会害死她。皇上目前没把她放在眼里,他更不能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以他的身份,有多少女人都无妨,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万万存不得。 他眼睛有些充血,强迫自己饮下半盏浓茶,然后提起笔在信笺上快快的写了几行字,叫来观祎,折好让他给冯菁送过去。 “尽量避开人,还有——”他顿了一下,“看完必须烧掉。” “是。” 观祎正要去拿信,端贤突然手缩回来,把信揉成一团。他快快的又写下一封递给他。 “快去快回。” 观祎暗暗摇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真是前世冤孽。 不一会儿,他带着信回来。 “殿下,冯大人的房门紧闭,想必是已经睡下。深更半夜我没敢大声敲门,您看这怎么办?” 端贤把信拿回来在蜡烛上烧成灰烬。他觉得她睡着也好,明天傍晚她的借调就会结束,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见到她。想到她喜欢贴在墙边缩成一团的睡姿,他不由得嘴角上扬。他问过她为什么喜欢贴墙睡。她居然很认真的说是因为小时候在少阳山,孩子们都挤在一张炕上,她铺位靠墙,为着省点地方只好贴在墙上。他当时还逗她,说要把床摆在中间,她以后只好靠他身上睡。 “殿下,时候不早,您也休息吧?”观祎小心翼翼地劝道。 端贤点点头,只是几个时辰而已,转眼就会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度劳累,皇后早起时犯了头痛的旧疾,用过早饭仍不见好。圣上让她先回宫去静养,横竖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几个不大受宠的妃嫔见状,也纷纷找了理由一同回去。于是冯菁还没出门就接到通知,山海云都那边不必再过去。 突如其来的休假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她脱下难看的茄子皮,叠好还给管事的嬷嬷,漫无目的的从东门走出行宫。行宫外重重守卫,连最外围扫地的小厮恐怕都是练家子装扮而成。 冯菁依稀记得着这附近有个西鞍马市集,或许走上半个时辰可以吃上一份牛肉碎面。那家店,她刚来京城那几年经常去光顾,牛肉给的量足,一点不小气。她当时长身体又穷,一个人能吃两份。 可面端上来时,她吃了两口竟然吃不下了。不是不饿,而是吃起来似乎也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你们换厨子了吗?”她拦住伙计。 伙计咧嘴笑道:“咱家厨子是掌柜的二大爷,换谁也不敢换他呀。” 冯菁不信邪又尝了一口,确实不如记忆中的那般美味。难道真的跟着端贤山珍海味吃惯了吗?想到这里再也吃不下去,她 悄悄留下饭钱,趁伙计不注意起身离开。 街上张灯结彩,因为万寿节,一派热闹繁华。不远处敲锣打鼓,人群渐渐围城一圈。正中间是一对男女在上下翻飞卖艺表演。他们年纪不小了,配合默契,都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外行热闹,内行看门道,冯菁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有些玄春门派的招式。不过都是些皮毛,而且他俩为了博人眼球,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在里面。 一场过后,女人解下头巾擦擦脸上的汗,从包袱里拿出烧饼狼吞虎咽吃起来。那男人跑去给她从隔壁摊子买茶,自己则为了省钱只肯喝白水。 冯菁看着他们,挪不开眼睛。如果没有端贤,今天她会不会也是卖艺为生?会不会也只能干噎烧饼? 大概会是吧,可又怎么样呢?有什么不好呢?同是为生活折腰,谁也不比谁高贵。她勤学苦练,也不过就挣得一份伺候权贵的机会。倘若真的能和心上人一起共赏人间,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昂首下群山,白马醉春风。披上铠甲走江湖,任我逍遥游。”这是她儿时在少阳山经常唱的歌谣,如今物是人非,不知当年的同门如何。 转眼间,又一场表演结束。这两人简直使出浑身解数,在喝彩声中不断尝试危险的动作。外人看不出来,可冯菁替她们捏把汗。 皇后给的赏赐仍在袖中,二两银子,不够岳如筝买一个钗子,可在她袖子里沉甸甸的。她把银子从绣囊中全部拿出,悄悄放进她们收钱的铜盘。 “谢谢贵人!” 女人追过来感谢她,满头大汗。 冯菁悠然笑了笑,心中总算有些畅快。 浪荡一日,回到端贤住的知春苑已经是日落时分。 冯菁知道自己有些拖泥带水,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走回头路。 她回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可真到了他面前,张嘴突然又变得十分困难。 “你去哪儿了?怎么一整天不见人?”端贤显然有些担心她。 冯菁心一横,捏紧拳头,答非所问道:“我要和谢良一起去肃州。” 端贤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一瞬间竟理不出头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为什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冯菁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太慌张,选了一个不太好的开场白,赶紧补救道:“没有,和他没关系,是我想去。” “昨天皇后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是不是?”他低下头轻声说。 “没有。”冯菁不肯承认。 他抓住她的手腕,却被挣脱,无奈叹了口气道:“菁菁,我身上流着端家的血,于国于家,这安排是我无可抛弃的责任。赤炎人虎视眈眈,倘若大梁后继无人,会出现什么情况?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届时神州萧条,生灵涂炭。乌奇的样子你见过,我不能做那种家国罪人。” 他这番掏心挖肺的话在冯菁身上没有起到丝毫的效果,她退后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殿下您忠智兼备,是大梁的幸运。” 端贤压下心中痛苦,刻意的不理会她冷冰冰的话,继续说:“我知道现在情况是很艰难,可是这不代表未来不会破解。我已经重新派人去找寻大行皇帝的踪迹,朱轼也很快就会带人深入缅西,只要血符咒有解,今上有后,我的情况就会缓解。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做夫妻。” 冯菁笑了,他要是失去现在这个内定“太子”的身份,还能反抗的过岳家吗?岳将军爱女如命,断不可能看着女儿无端被休。皇帝和岳将军一同施压,他有几个脑袋够砍?不被去父留子已经算是捡一条命。 “退一万步说,就算血符咒无解,我们也不是走投无路。说句不该说的话……”端贤的声音变得更低,“他日江山易主,皇后的位置总是你的。” 冯菁心中冷笑,这当真是卖布不用剪刀全靠胡扯。且不说他初登大宝,面对这些手握兵权的重臣如何令立新后,就看当今皇帝这身体,她都未必能熬的过。 “殿下,”冯菁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道:“诸多误会和巧合把我推到今天的境地,可是如果能让我重新选一个,我是不愿意的。在药王谷救你是我的职责,在成王府听命于你也是我的职责。你毁坏我的名声,让我和你做那些事,都是你一厢情愿。如果你不是小成王,我就可以有拒绝的权利。” 拒绝这种事开口是很难,可是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容易许多。 端贤听了她的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把他形容成那种欺男霸女的恶人。 冯菁不答,只坚定地说:“您放过我吧。” 既是无奈,又是哀求。事已至此,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再继续。 端贤知道她心里难过,他不相信她的话,一个字也不信。他知道她这个人全身上下嘴最硬,经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如果真的像她说的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又怎么会因为皇后提起婚事而变的如此反常。他不能被她的冲动带偏,思考片刻后,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道:“菁菁,我和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孩子只会从你的肚子里出来。” “这不是我想要的。”冯菁比谁都清楚,倘若骨头一软,将来老死在后宅就是她的宿命。 端贤无法,只好继续试图和她讲道理。 “菁菁,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很多事需要忍耐和坚持。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互相扶持,总有能云开月明的那天。唐高宗用十几年把武氏从他父皇的才人变成他的皇后,我们没那么困难,不会那么久。你的委屈我都知道,相信我,我和你一样难受。”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所求。”冯菁今天吃了秤砣铁了心,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知道这次必须坚持,不然下一次自己不一定还有这样的勇气。师父曾经说过,人生虽然很长,但关键点往往就那么几个。该坚持的一定不要轻易放弃。 “别这样……我对你的心思,你都知道的。”他重又去拉她像冰块一样的手,十指收紧,攥在掌心。 “可我如果我对你不是男女之情呢?”冯菁扬起头倔强地说。 端贤摇头,她当真是知道说什么会让他最难受。可他不能和她计较,因为如果他也放手,他们两个就完了。他抱住她,温热的身体稍微缓解一些令人窒息的心绞。 “为了我受一时的委屈也不行吗?” 冯菁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摇头。 端贤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撑住稳定的情绪,他放开她,柔声道:“算了,你累了,先睡一觉好不好?我们提早一天回去,明天早上就走。” 正文 第33章 ☆、33.领红之死 京中成王府。 看端贤如此消沉,庞拂余少不得宽慰他。 “你俩不是一条河里的王八,她要走你也拦不住。” “要我说,你就放她走,强扭的瓜不甜。她是不是情种我不知道,但一定是个犟种。你拗不过她。” “她这性子不改,往后的日子肯定是越来越闹心。再说了,你俩一共也没好几天,别整的跟许仙白娘子似的。” “你就当成全她,大爱无疆嘛。” “找个风流少侠,快活一生多好。” 端贤先前仿佛吃了哑药,一声不发,听到“风流少侠”四个字终于受不住,咣当一声盖上茶盅,“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庞拂余跺脚,“罢了罢了,你既然铁了心,明天就去上表皇上,直接给她个名分不就完事了有了王府内眷的名头,她连京城都出不去。你加把劲儿让她多生几个孩子,她不服还能怎么样?横竖女人有了孩子就老实了。” 庞拂余虽然不靠谱,但这些都是可行的建议。端贤不是没想过这些,可他不能那么做。她是冯菁,他不能那么对她。但他有的时候真的恨,她为什么油盐不进,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他的话?他是不是要把心挖出来她才愿意相信他?他怎么对别人的,又是怎么对她的,她当真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或许庞拂余说的对,相忘江湖是最好的办法。 深夜。 “你还需要再来一次吗?不需要的话我回去睡了。” 冯菁赤裸着身子抱着被子坐起来,面色潮红,声音却不带情欲。 之前的要求得不到反馈,她一反常态,走上庄素衣的老路——随着他做任何事。以前她小心翼翼,怕东怕西,现在她无所谓,他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想什么怎么弄就怎么弄。 时间久了他就会觉得无趣,情意自然也会不了了之。 端贤知道她在和他置气,在无声的反抗,可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能接受他,只要还能天天看着她,困难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更何况她身体比人诚实,他愿意戴她给他扣的那顶禽兽的帽子。 他去亲她的耳朵,她忍不住轻喘,“你喜欢做这种事,干脆多叫几个姑娘,一个晚上保你玩的痛快。” 端贤被她逗笑,拍她叫她翻身蜷起腿,“你体力好,还是你陪我。” 冯菁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喜欢这个姿势,尽管她并不喜欢。刚开始那次他进不去,后来无师自通,找到窍门一发不可收拾。 “菁菁……你也喜欢,对不对?”他咬住她的耳朵,含糊不清地问她。 冯菁嘴犟说没有,但禁不住他折腾,恍惚中绷紧了身子,很快第二次到达顶点。 他没有折腾她很久,完事后从背后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肩膀。 其实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不坏,可他还不如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殿下……” “你又想说什么?你不愿意?你是被迫的?”他声音里有一点纵欲之后的疲懒。 “嗯,你知道就好。” 端贤笑了,“你怎么不干脆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没人相信我。” “睡吧,除非你还想再来一次。”他抱紧她。 她筋疲力尽,不敢想象别人发现他们两个死在床上的样子。 “殿下,你睡着了吗?” “嗯。”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嗯。” “那你放我走吧。” “不行。” 一个坚持要走,一个坚决不同意。冯菁和端贤一直僵持到谢良接到调任令。 十里亭外,谢良翻身上马。 “冯菁,如果你想好了,来肃州找我。据说羊肉很不错,你来了管够。” 冯菁用力点头,挥手告别昔日的伙伴。 风扬起沙尘,谢良的背影渐行渐远。 冯菁心里落寞又孤独,怅然若失。她没有顺着官道回城,而是往东偏了一些,沿着十渡口的小路走走停停。 当年来京城为了省钱走的是水路,十渡口是她下船的地方。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可心境竟然有些相似,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她都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前路如何。 她在空荡无人的码头呆坐了一会儿后继续往京城方向走。 突然,远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痛苦的呻吟声。 冯菁握紧手中的剑,顺着声音探上前去。拨开重重野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居然是领红! 她浑身是血,四肢不停的抽搐,显然是受了重伤。 冯菁赶紧把半人高的染血的草拨去一边,蹲下去本想扶起她,可离近了一看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全身上下几十个血窟窿,皮肤溃烂发黄,显然是活不成了。 听见有人过来,领红挣扎着睁开眼睛——那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两个血窟窿。 “是……是你。” 她呼吸更加急促。 “真没想到……最后……看见的……居然是你……” 她每说一个字,就有大股的粘稠的血从嘴里涌出。 冯菁这些年也算是杀人无数,可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死法。她快速点了她几大要穴,撕下衣角想帮她止血,可试了几次实在是找不到地方下手。 人已经成了血葫芦,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能把她一个身居高位的顶尖高手弄成这样? 冯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面只怕不简单。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在她犹豫要怎么办的时候,领红颤抖着掏出一块血乎乎的挂坠,摇摇晃晃的想递给她。可她显然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瞪着眼睛,咳出一大块黑血,头一歪,死了。 挂坠从她手中掉落,轱辘了两圈,停在冯菁脚边。 冯菁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可是不敢替她收尸,这地方不能久留,她只好只对着她拜了一拜算是送别,随即飞速离开。 回府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这事必须马上告诉端贤。冷战归冷战,万一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承担不住。 她匆忙跑过去刑部找他,解下腰牌递给守卫。 “冯菁求见,麻烦您通传一声。” 守卫迟疑,里面正在议事,刚交代了任何人不要打扰。可这位是王爷亲信,看情形也是有急事。 冯菁见他犹豫,只道:“你去吧,回头要是问责算我的。” 很快,端贤单独从里面出来。 冯菁把刚才所见告诉他。谁知他并不十分惊讶。虽然是仍然耐心的听她把话说完,但完全只是听,仿佛和他没什么关系。 大内侍卫总管在京郊被杀,他却无动于衷。这只有一种可能。 “你早就知道?” 端贤万万没想到她会看到了那一幕,是事有凑巧还是有人故意引她过去?按理说她去送谢良,十渡口并不是必经之路。 冯菁见他如此,不由得退后半步,不敢置信地说:“难道你有参与?” “不是。”端贤立刻否认,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以后再跟你细说。” 冯菁心下了然,再问下去已然没有意义,她惶然摇头笑道:“不用了,我怕我知道太多也容易短寿。” “冯菁,放弃一个人如果能带来各方面的平衡和稳定,这实际上是不得已而为之。” 冯菁冷笑道:“如果这个人是你自己呢?” “我当仁不让。” 他声音很轻,但却坚定。 可冯菁的心却无声地冷下来。领红骗她利用她,她是生气,可如今兔死狐悲,未免太过凄惨。可悲的是人命如草芥,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们是提线的木偶、是棋子、说不定还是玩物。往日里看别人生生死死,她毫不在乎,只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办事拿银子。可亲眼看到绝顶高手,又在那样的位置,最后落得这样的 结果。冯菁心里有些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端贤当夜没有回府,听观祎说是有急事连夜去了京郊北大营。羽菱兄妹大概是和他一起,因为隔壁静悄悄的,没有往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冯菁拿出那块染血的挂坠,小小的一块动物骨牌,上面有一个人字形的骨缝纹理。她左看右看,琢磨不出是什么东西。 “冯大人。”观祎敲门,“殿下托人带话让您早些休息。” “知道了。”冯菁把挂坠扔进柜子,悄悄易容换装出了王府。 天色已经不早,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店铺还没关门。 领红在京中没有置宅子,不当值的时候一直是住在她舅舅家。冯菁找到地方,从后墙偷偷溜进去。 南宫府里看起来一切如常,孩子们有下人带着睡下,南宫大人和夫人在后院乘凉,谈论着一些家庭琐事。 冯菁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没有人提到领红,一句也没有。 非常奇怪,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没人知道。 冯菁从树上跳下,离开南宫府,直奔宫禁外的希和堂。那里是夜班侍卫下值休息的地方,家不住内城的侍卫通常会在铺上眯到天亮再走。 “总管大人今天有来点卯吗?”冯菁扮成一个她过去相熟的小官,拉住希和堂外的一个年轻的小侍卫问。 年轻人摇头,“胡大人今天不舒服,没来。” “胡大人?” “对呀,新上任的胡绪天大人。” 冯菁心下了然。 世间已经再没有领红了,曾经风光一时的大内侍卫总管消失的干干净净。 正文 第34章 ☆、34.挥剑斩情丝 冯菁此时内心如困兽一般,在无助和痛苦中挣扎,希望能找到一丝出路。可她不得不承认,谢良说的一点没错。端贤这人永远是理智大于感情,在他心中没有什么能排在家国利益之前。且不说世人皆是他手中棋子,生死不由身,就连他自己的人生他也不在乎。 婚姻算什么?儿女私情算什么?他根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当时在乌奇城,生死一线间,他竟然还想等到最后一刻去探求血符咒的秘密。而此时此刻,她在他的眼里又能有多大分量? 冯菁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沉睡很久的人突然睁眼看这世界。说来可笑,在去乌奇之前,那么多年,她一直清醒。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吃瓜看戏,好奇过端贤和谁睡过、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拒绝过哪些求而不得的贵女。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他纠缠不清。认识这么多年,一次僭越的想法都没有。现在看来,乌奇之行简直是命运的捉弄,她的赤胆忠心居然就换来深陷泥沼的如今。 冥冥之中似乎有双看不见的手把她往那个倒霉的位置上推,可她不想再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快刀斩乱麻。 羽菱和冯菁住的很近,她能听见她在收拾东西。 没多久端贤就推门而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都没来得及换身常服。 剑谱和一些趁手的兵器都被从柜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的放在桌子上。 “你要做什么?” 端贤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今天上午人人都看出他心不在焉,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冯菁把师父留给她的剑、多年收集的剑谱、夜行衣,甚至是白鸢送给她的小玩意儿都小心翼翼的包好。 偏偏他给她的玉丢在桌子上。 “这个我不能收。” 她果然有办法让他痛不欲生。 “你要去找谢良?” 他原本不想提起这个,因为一直以来都不想把自己往拈酸吃醋的路子上引。谢良是他最倚重的人,如果冯菁和他有什么,他接受不了。 冯菁知道他脸色难看至极,可她如今不在乎。她关上箱子,转身道:“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的事。” 她不会去找谢良,可他要是误会就让他误会去,横竖她只要能跳出这泥潭,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如果我不同意呢?” 冯菁唰的一声抽出长剑,走近,递给他。 “那你杀了我。” 端贤摇头,伸手拨开剑锋。 “你只是仗着我喜欢你,为所欲为。” 冯菁的怒气被他这句话瞬间点燃。他以为他是什么?他施舍给她一点感情,她就要跪地感激涕零吗?他既然这样说,那她也无所谓了。她扬起头回敬道:“你利用我对你的忠心,对我不是也为所欲为吗?” 端贤见状,知道今天恐怕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叹了口气道:“别这样,我们……找个时间再谈谈好不好?” 冯菁知道他又要来老一套,他那些话她背的比他还熟。其中真真假假,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想离开,你拦不住我。”冯菁硬气地说。 端贤面色不变,可是心中已经开始慌乱,他知道她不是吹牛,她有易骨术,就算没有户帖,从京中逃走也是轻而易举。 “好聚好散,我不会恨你。” 听到她这句,他更是心底发冷,他最后就落得一个“不恨他”的结果吗? 门外响起观祎呼哧带喘的声音。 “殿下,岳将军和夫人来找您商量……商量点事。” 是商量过大礼的事,但观祎可不敢在这档口上直说,里头闹成这样,万一把火撒他身上,他找谁说理去。可是前头岳将军他也得罪不起,害,今天真是倒霉。 冯菁扬起下巴轻笑,今天迈出去这一步,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伤害到她。 “殿下,前头还在等着……您好歹露个脸……”观祎壮着胆子劝道。 端贤提高声音,冷冷地说:“你要是连送客都不会,就给我滚出成王府。” 真是无妄之灾,观祎摇着头离开。可还没走几步,羽菱从院子外跑过来对着他耳语几句。他哭丧着脸又转身回去。 “殿下,皇后娘娘也来了,您真得过去一趟。” 千头万绪,无法可解。 端贤平生第一次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指着门外的羽菱道:“你去把侍卫处的人 都叫来,看着她,不准出房间一步。” 冯菁望着他深蓝色盘云锦重绣的衣服下摆风一样飘起,又风一样消失在门口。 端贤一边快速走去前厅,一边吩咐观祎不要忘记叫厨房给冯菁送晚饭。 而另一边,岳家人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他们走后,他把自己关在惠风苑的书房。桌子上他已经写好要上表给冯菁请侧妃封号的文书。博古架后面的暗格里还有缅西人制作的化功散,她只要吃下去就会失去所有的内力,再也无法催动易骨术。 就像庞拂余说的,不管是爱是恨,总要先留住人才有未来可言。 可若真是那样,她一定会恨死他。 往日他不愿意去想,今天却不得不想。她留下来,他看她痛苦,心里也不会快活。她离开,转身就能有海阔天空的一生,痛苦的无非是他一人。而他的人生早就是注定是这样,和她在一起之前的那二十几年他怎么过的,往后仍旧怎么过。短短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恨人生,种种因果,在其中身不由己。 烛影晃动,桌子上的文书字越发模糊。 端贤把它揉成一团,打开,又撕碎。 “观祎,拿点酒来。” 他带着一壶能醉死人的秋鹤飞和两只杯子,再次敲响冯菁的房门。 冯菁自然是没睡,兔子一样跳起来。本来想再战,但见他从沉沉夜色中走来,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突然没了那般拼命的锐气。 “我们说说话吧。”他嗓音喑哑,不复往日的低沉温润。 冯菁冷静了几个时辰之后也失去了方才的战斗力,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闻到一股甜果的香味。 “我酒量不好。”她低头闷闷的说。 端贤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上次喝醉了在湖边亲我,我没你力气大,只好从了你。” 常山亭那晚,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可真要算起来也仅仅才过去两个月。 冯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万般悔恨地说:“我真不应该那样做。” 端贤也饮下一杯,摇头道:“你不应该做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酒劲上来,冯菁双颊绯红,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如果我没跟你去乌奇,现在不知道有多快活。” “为什么去过乌奇就不快活了?” 冯菁眨眨眼睛,摇晃着身体道:“因为——”她卡主了,说不下去。 她再次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我和你。” 端贤上身向前微倾,抚上她的胳膊。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冯菁咯咯笑起来,“你说。” “在你亲我之前我就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端贤被她问住了,想了想道:“在乌奇城外牧民小屋的时候。”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王婆婆还说咱俩是……是……” 她说不出夫妇这个词,咳嗽了一下另起一句道:“说我不像你的丫头。我懒得和她争辩,天天都想着快点回天门关。” “可是那个叫阿郑的人就是迟迟不来。”端贤也陷入回忆,“叫我们等了那么许多天。” 冯菁连连点头,嘻嘻笑道:“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端贤歪着身子,单手撑着额角,眨眨眼睛,“你说。” “芙蓉园,牡丹厅,张明温和乔三都在的那次。给你送酒的姑娘,是我。” “这算什么秘密?我早就知道。” 冯菁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端贤又凑近些,“你习武,手掌握剑的地方有薄茧。” 冯菁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解,“那你摸我手之前怀疑我了吗?” “有一点。”端贤实话实说,“你的眼神,和芙蓉园的姑娘不太一样。而且……你身上是香的。” “你胡说,我没有。”冯菁拉起衣领嗅了嗅自己,“我从来不用香粉,被人抓住会倒霉的。” 端贤把她拉进怀里,眉目里春情荡漾,“你这秘密不行,得挨罚。” 酒劲上头,冯菁眨眨眼睛,“怎么罚?” 端贤抬起她的下巴,欺身吻她,很轻,很轻,却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冯菁被他弄的气息混乱。她用尽力气推开他,摸着湿润的嘴唇道:“你这个不算是惩罚。”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喜欢。”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知道冯菁说的是喜欢他的吻,可偏故意这样说。 冯菁脑力不支,中了他的计,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再喝一杯,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端贤已有三分醉,为了听秘密,只好又饮下一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走庄素衣吗?” 端贤摇头。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因为我在红烛寺写错了许愿牌,把我和你的名字写到求姻缘那一面去了,谁知道倒霉被领红看到,她就让我去做那些事。” 冯菁双手捧着自己红润的脸颊,一边傻笑一边抱怨:“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我怎么就被她骗了呢?” “没事,至少你的姻缘求到了。”他安慰她。 冯菁扁扁嘴,委屈地抱怨:“唉,红烛寺的菩萨可真是认真负责啊。” 端贤把她圈在怀中,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离开京城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明梁山的陀螺寺,看看我师父最后住的地方。然后去少阳山看看当年的同门,再然后……可能得找个谋生的路子,毕竟人总要吃饭嘛。”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给你准备好。” 冯菁摇头,“不用不用,像我这样的高手,怎么会缺钱呢?” 端贤被她逗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去找谢良。” “你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冯菁搂住他的脖子,“我不是那样人。” 端贤放下心来,装作不经意似的问她:“菁菁,你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以后。” 冯菁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是像我师父那样的江湖豪侠。” “你呢?”她仰起头,鼻尖扫过他的下巴,轻柔的呼吸弄的他心神荡漾。 “我不知道。” “嘿,我知道。”冯菁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又聪明又漂亮的。” 端贤看着她的眼睛,点头说是。 “不过你还是先和岳如筝多生几个孩子吧,毕竟你们端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她看起来是个能生儿子的……不过,就算不能生也没关系,你还可以找别人。” 端贤又饮下一杯酒。 他用脸颊贴上她热乎乎的额头,轻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冯菁已经醉的不成样子,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我没和别人做过那种事。” “什么事?” 他再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紧紧压住她的唇瓣,急切又贪婪的吮吸交缠。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5-16 虽然谢良真的很可爱,但是王爷是唯一男主哦,HE放心食用。 正文 第35章 ☆、35.惊变十里亭外 冯菁被吻的透不过气,呼吸之间全是酒里带的果子香。 她推开他,醉眼朦胧的说:“照你这么说,我着实是吃亏。你从我身上学到经验,我还没问你要报酬。” “你想要什么报酬?”他手伸到她后腰,解开她衣服的暗扣。 冯菁开始有点自顾自的说话。“你和岳小姐洞房的时候都用的上……但你第一次得温柔点。” “不对,”她突然摇头,“你们从来都没有过吗?” “没有。”端贤成功剥掉她淡青色的外衫扔在地上。 “为什么?”冯菁抓住他一侧的衣领,没控制住力道,他整个人突然失去平衡压在她身上。 不等他说话,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我知道了,岳小姐是大家闺秀,成亲前你不能乱来,至于佟姑娘嘛……你嫌弃她是娼妓出身,对不对?”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她们。”说完,他柔软的唇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 “嗯……” 冯菁受不了这个,情不自禁地呻吟。端贤听不得这种声音,一瞬间呼吸渐重,眼底欲色更浓。他脱掉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翻身压上去。 冯菁只觉得下身一片清凉,她突然有点想哭,可及时止住了眼泪,因为喝醉的人不该哭。 他拨开落在她白嫩滚圆的胸前的发丝,一寸寸地进去,很慢,好像在仔细的感受她美好的身体,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你和别人亲热的时候会想起我吗?”端贤轻轻抚摸她的身体,最后停在她纤细却有力的腰间。 冯菁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肩膀,压了压情绪,故意说:“怎么,你怕技术比不过别人?” 这叫什么话,他被她气的不轻,掐着她用力撞进去,“……有时候真想杀了你,叫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冯菁被他突然粗暴对待,惊呼一声,生气地掰开他的手指咬他,“你说的那叫阴魂不散……” “无所谓,我不在乎……”他意乱情迷,跟着她胡说八道。 结束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他抱着她,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缓缓滑进鬓发,顺着耳朵淌到脖颈。 “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冯菁装睡,没有回答他。 惠风苑内,两人皆穿戴整齐,人都已经清醒,再没什么话说。 端贤从桌子上拿起户帖递给她,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说了保重二字。 冯菁心痛如绞,别过脸不敢再看他。只怕再看一眼,自己就真的走不成。 端贤也怕自己随时会后悔,隔着桌子在距离三尺的地方停住,桌角硌得人生疼,可他不敢再往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对她说:“菁菁,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冯菁终于眼泪如山崩,滴滴落在前襟,哽咽着说:“来世我要做公主,招你做驸马。” 端贤也笑了,轻声道:“好,我等你。”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一段故事就这样结束。 双安门外,凉风阵阵,野花绽放。 冯菁背着行囊,轻夹马腹,扬鞭出城。 回望渐渐远去的京城,一时间说不清楚高兴还是难过。临走前她给画屏的爹娘悄悄留下五十两银子,算是了结一切恩怨。自此江湖路远,再不与京中任何相干。 师父曾经说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世上美好千千万,不是每一样都必须要拥有。 如今看来,甚有道理。 转眼夕阳西下。 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鸿升客栈门前竟然挤满了马车。 冯菁背着包袱艰难的挤进去,眼疾手快抓住一个店小二。小二面露难色的告诉她刚来了一群人,把上房都要走了,现在就只剩一间柴房空着。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如今她离开端贤,食宿自然无需那般讲究,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投宿。 马车上的人卸完货一拥而进,纷纷坐下吃酒。 小二端上杯碟连并一碗清汤面。冯菁耐不住好奇叫住他,“这些是什么人?” “京城里头那位小王爷要大婚,这会儿各地绣庄布店都一股脑儿的赶着上京送货备选。都知道皇宫那头花钱如流水,家家都想趁机大赚一笔。回头再趁着这机会把王妃穿过的样式卖给各家小姐,哎哟哟,银子得跟雪花片似的往怀里钻。” 冯菁点点头,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可是很快又释怀。他的事,再与她无关,刚才真是多嘴去瞎打听。她不顾形象的吃的飞快,可旁边人吹牛说话的声音还是飘进耳中。 “……王妃的吉服你见过没?啧啧,有机会给你开开眼,也算你小子没白活。我就跟你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精致的绣样……江南第一绣的老板盛三娘亲自操刀,当年封皇后都没这个待遇。我家婆娘想偷偷试一下,我都没敢同意。不是我怂,这玩意儿要是整坏一点,别说掉脑袋,就算让你赔你也赔不起。可她真生气,埋怨我说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有机会穿一下王妃的吉服,偏让她把机会错过去了。” 众人哈哈大笑。冯菁一边吃面一边暗想:王妃的吉服她没穿过,可王妃的男人她睡过。说起来也算不亏。 夜深人静。 窗外虫鸣唧唧,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鼾声。 冯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爱别离这种事,白天忙忙碌碌容易熬,晚上夜深人静最是难过。 睁开眼睛睡不着,闭上眼睛又会控住不住的乱想。好不容易睡着,以为能一觉到天亮,谁知醒来仍是黑夜。 睡睡醒醒,如此反复,白天总是不来,黑夜好像没有尽头。 她困倦地盯着破旧的屋顶,忍不住去想他此时在做什么。但同时她又唾弃自己,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和岳小姐一觉睡到天亮,她管得着吗? 约摸寅卯交界的时候,她再也躺不住,穿上衣服就跑下去打拳练功。用早饭的时候店小二交给她一封信,说有人一大早送过来,指明要交给她。 冯菁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跟踪她。难道是他派的人吗? 她有点生气又有点期待地拆开信,里面果不其然是端贤的笔迹,纸也是他惯用的信笺。 他约她今晚人定时分在十里亭见面,说有要事相告。落款是他的印信,不会有错。 冯菁知道成王府的确养了不少轻功厉害的人,他们很少露面,暗中跟踪人是常事。只是他这样做也太过分了,说好了一别两宽,现在搞这么一出是做什么? 按理说买定离手,没有再犹犹豫豫的道理。 可是……会不会他真的有事要和她说? 很重要的那种,不能写在信里的事? 她走的这样突然,说不定真的还有什么没想到事呢? 踟蹰一整天坐立不安,本来赶路的计划也搁置了,到了下午,冯菁一咬牙一跺脚:不管了,就这一次,以后她再不会靠近京城。 有了这个堕落的期待,她浑身都暖和轻快起来,一扫夜里睡不安稳的颓唐。 十里亭外,凉月如眉。 冯菁早早赴约,可是等了许久仍不见端贤踪影。 小路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一瘸一拐的走来。她颤颤巍巍的掏出一张羊皮,恳求道:“好心的姑娘,我老 了,天一黑眼睛就不好使,能不能劳烦您帮我看一下上面写的什么?” 冯菁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羊皮,还没来得及展开,老婆子就迅速用羊皮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她力气惊人,显然是练家子。 羊皮上熏了药,冯菁发现自己丹田虚空,竟然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老婆子一脚把她踢倒在地上,麻利的拿绳子捆紧。 岳如筝缓缓从树丛后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殿下今天不会来了。” 冯菁震惊的甚至停止了扭动挣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是你?” 岳如筝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是夫妻,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不是很正常么。” 这不对劲。 冯菁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脱身,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想做什么?” “没人跟你讲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吗?你知道那么多秘密,殿下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离开。” 呼吸越来越困难,冯菁攥紧拳头艰难道:“不关你的事,我和殿下谈过的。” “你不信我,那这东西你总认识吧?”岳如筝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枚小巧的双龙令牌,在冯菁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吗?” 冯菁心下一紧,她当然知道双龙令牌是端贤的贴身之物,能调动所有为王府效忠的人听令,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她手上。岳如筝从不参与内宅以外的任何事,就算端贤真的要把她怎么样,也不可能叫她一个千金小姐来动手,这太荒谬了。 像是看穿了冯菁的想法一样,岳如筝收起令牌,缓声道:“我也是无聊,三更半夜来看你的下场。其实你走之前我就同殿下说过,倘若你安分守己做个通房,我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你伺候过他,我们夫妇也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虽说你们这种出身的人不在乎名节,但成王府总是要脸面。可是殿下他有自己的考量,他的意思是叫人夜里动手给你个痛快。但我想着还是要让你死个明白,别走得糊里糊涂的。” “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冯菁一个字也不信,“他的为人我知道,你少胡说八道。” 岳如筝连连摇头,弯腰伸手拍她的脸,鄙夷地说:“男人逢场作戏的话你也信,真是个可怜的傻子。京中王孙公子玩女人自有一套话术,不管是捧娼妓,还是和丫鬟仆妇厮混,哪个嘴上不是海誓山盟?可你见过有谁三媒六聘把人娶回家的吗?我告诉你吧,没有,一个都没有。我原以为你在王府好些年,就算没读过书,道理总该是懂的,没想到你不仅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连头脑都这般不清醒。” 这话全都实打实的扎到痛处,没有一箭虚发。 冯菁血脉翻涌,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简直要把绳子挣断。 乌云飘过遮住仅剩的一点月光。 岳如筝给老婆子使了个眼色。老婆子心领神会,从冯菁前胸、背心连击数掌,又拉起双手双脚反向一折,只听咔嚓四声,冯菁瞬间经脉俱断,痛的在地上打滚,竟是喊都喊不出来。 岳如筝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踉跄着后退两步,强自镇定道:“这是殿下的意思,你也休要怪我,来生投个好胎吧。” 她匆匆走后,老婆子唤来一个矮胖男人,给冯菁灌进一碗药,装进麻袋扔上马车。马车行至渡口,矮胖男人扛起来咚的一声丢入河中。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冯菁最后一丝神志也逐渐消散,缓慢地闭上眼睛。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5-20 上半部到此结束,有兴趣的小伙伴欢迎继续看下半部。下半部的内容梗概不在简介里,主要讲冯菁如何醒悟自己过去的愚蠢,如何重回巅峰,如何报仇雪恨,如何与小王爷重修旧好。 正文 第36章 ☆、36.重返京城 破庙里穿堂风一阵又一阵,萧让好不容易生的火眼看着又要熄灭。 冯菁裹着他捡来的毯子蜷缩在观音像下,抬头望那观音,油漆斑驳的脸上仍万年不变的可笑的悲天悯人。 毯子不知道被多少来来往往的乞丐盖过,稍微动一下就传来阵阵恶臭。 冯菁思来想去,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回京城。她不相信端贤会如此对她,完全不相信。 “不行。”萧让拒绝的干脆利落,“我不能进京师,就算冒险过去,若真是小王爷的意思,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人自称曾是殿司制使,原本负责训练士兵,后来奉命押运粮草。没想到在河上遇到了风浪,船被打翻,粮草也丢了七七八八。两个管事的半夜偷偷商量要把责任全推卸到他身上,正巧被他偷听到,一气之下杀了两人,四处流亡。 起初冯菁一句话都不肯说,萧让以为她是哑巴。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还是哑巴,他为数不多的同情心泛滥。趁着月黑风高,他跑去村子里绑架了一个郎中给她接上折断的四肢,好歹算是能拄着拐杖凑合走路。毕竟她一个大姑娘,他总是抱她来来回回的也不像话。 能走路之后,冯菁马上迫不及待地潜引内息,可一切都是徒劳,真气无法贯注,强行催动除了让人呕出大口鲜血以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真相就是这么残忍,她的手脚和身体仍有着动武的记忆,却失去了动武的能力。 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勤修苦练,化为乌有。 萧让自以为生下来便是铁石心肠,可看到她绝望的挣扎也忍不住唏嘘。 折腾了半月后,冯菁瘦的不成人形,却始终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萧让抱着胳膊劝道:“你就别白费功夫了。这世上没人能把断掉的经脉接回去,失去内功辅助你那几招跟小孩过家家没差别。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 冯菁当没听见,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萧让赶紧冲过去拦住她。 “滚开。”冯菁声音嘶哑地喊。 “你会说话!?”萧让大吃一惊,紧接着怒道:“那你还看我比划这么多天,耍猴很好玩吗!?” 冯菁绕开他,蹒跚着行至河边。 河水里倒映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原来她的噩运远远没有结束。失去内力后,易骨术迅速反噬,已经完全改变了她的样貌。她发疯了一样用手搅 动河水,失声尖叫。 萧让把她从河里重新捞回去,又多嘴劝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倒霉,你看开些罢。” 冯菁不理他。 萧让不耐烦了,“要不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虽是个浪人,但也有些道上的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冯菁沉默数日后,终于肯说出事情的经过,但刻意没有提她和端贤之间的感情。 萧让本就厌恶权贵,听完她的遭遇更是义愤填膺。 “他们那些人仗着自己权势滔天,做尽恶贯满盈之事。我呸!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不是这样的人。”冯菁嘶哑着为端贤辩驳。 萧让啐了一口在地上,怒其不争道:“你有没有脸?人家弄死你像弄死一条狗一样,你还摇着尾巴替他说话。这世上当真有当奴才上瘾的人。你觉得自己挺忠诚?是你主子的左膀右臂?狗屁吧!你充其量也就算个趁手的工具,还是用完就扔的那种。” 他的话难听的要命,但冯菁不在乎,她吃了秤砣铁了心,现在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去京城。端贤这人萧让不了解,可她自己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她完全可以拿命打赌,十里亭一定不是他本人授意。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萧让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执念,冷笑着说:“行,要送死你自己去,别带上我。” 三日后,京城双安门。 大理寺卿苏敏站在门内大街,漫不经心的扫视着来往行人。 冯菁和萧让扮做年迈的夫妇,互相搀扶着缓慢行走。 “等等。”苏敏突然叫住他们。 “这么晚进城做什么?” “媳妇病了,俺们上京瞧大夫。”萧让赔笑道。 “抬头。”苏敏命令。 冯菁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了很久的路不免双脚发软,有些站不住,强忍不适拉着萧让说:“三郎,不成咱们等明早,别让官爷们为难。” 萧让没说什么,悄悄握紧了藏在身侧的刀。 一辆马车停下,里面下来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 “苏大人,好久不见呀。”佟语欢风姿绰约,笑语盈盈地看着他。 “佟姑娘。”苏敏瞥了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但他显然不了解佟语欢一贯的风格,这姑娘不管你是冷是热都能搭上话。她快快扫了一眼众人,笑道:“大人,您这么晚还忙公事么?” 苏敏不想搭理她,但是她背后靠山很多,他得罪不起,只得继续敷衍。 佟语欢说话之间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冯菁和萧让,指了指侍女手里的瓶子,“苏大人,我今天得了一瓶好酒,您要是赏光咱们一同品尝一下怎么样?” “苏某这边还有事……”苏敏拒绝。 “没关系,我等着,反正我不忙。”佟语欢明媚一笑,两个红玉耳坠轻轻摇晃。 苏敏一脸晦气的表情,草草盘问了萧让几句便不耐烦的挥挥手,“走吧走吧。” 冯菁没心思琢磨佟语欢究竟有没有认出她,她的身体不知道能撑多久,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端贤。 她拉着萧让直奔成王府。门口的侍卫扫了他们两个一眼,傲慢地说没有拜帖一律不给通报。无论冯菁怎么央求都不改说辞。第二天换了一批人,态度更差,直接撵他们走,嘴里念念叨叨的,“哪儿来的臭要饭的,得了失心疯来王府撒泼,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冯菁望着近在眼前的成王府,万万想不到,没有往日的身份,想见端贤一面居然比登天还难。 “我说你别白费力气了——”萧让翻着白眼说风凉话。 “等等,有人来了。”冯菁打断他,指着正在打开的朱红色大门。 门缝隙里钻出一个明眸皓齿的漂亮姑娘,打扮的素雅整洁。那姑娘有点紧张的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跳下马车,满脸堆笑的凑上前,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羞涩道:“嗯。” 妇人笑得花枝乱颤,拿着帕子给她整理额头的碎发,满意的说:“小秋果然是妈的好闺女,昨儿庞大人找上门,我就知道你的运数来了。来,妈问你,王爷跟你说什么了没?赏东西了吗?” 姑娘小声道:“没有,他……他没说什么。哎呀,您别问了,怪不好意思的。” 妇人复又笑道:“姑娘家都有开脸这一天,有什么不意思的。你听妈的,咱们得趁他热乎劲儿还在狠狠捞一笔。他是什么人,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够你享用半辈子不止。” 姑娘慌忙打住妇人的话茬:“妈,其实……他……他对我没什么兴趣。” “胡说,庞大人找了多少姑娘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偏偏要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咱有这个命。你得打起精神来,把这尊大佛给我伺候好了。” 姑娘低头不说话。 “他最后落在里面没有?”妇人压低声音问。 姑娘一双大眼睛迷茫的看着妇人。妇人只好明说道:“我是问你他那精水有没有留在你里面?” 姑娘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不知如何作答。 妇人只当她是害羞,自顾自的充满希望的遐想道:“秋儿,你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可就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妈,快走吧。”姑娘低着头抓着妇人的胳膊央求道。妇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姑娘,满面红光,连连点头:“好,好,你头回伺候男人,现在身子肯定不爽利,回去让瑞儿伺候你好好洗个澡。” 萧让不屑地笑道:“这瘦马看着不错,小王爷是有点艳福的。” 冯菁愣愣的看着她俩消失的方向,无尽的酸楚从心底溢出。虽然知道他肯定会有别的女人,可亲眼看见还是心如刀绞。慌乱如麻之间,她脑海中冒出一个让她早该想到的问题:有没有可能……他的爱意没有她以为的那般深刻?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个房里人解决那方面的需求,而她正好主动送上门?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不是他第一个爱过的姑娘,极有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现在怎么办?”萧让扬起眉毛问她。 冯菁捏紧拳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和她之间不止是男女之情,就算另寻新欢,也不可能对她下那般狠手。 “去城西城永安巷,我们去拜访孙夫人。”冯菁压下心底的失望和痛苦,十分坚定的说。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一个真相。 正文 第37章 ☆、37.阴差阳错 城西孙府。 孙夫人白鸢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身子越发沉重。因着胃口不好,早膳勉强吃了些东西,小丫头进来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看话本子。 “夫人,外头来了一个乡下女人想见您。”她慢慢回忆道,“说是什么给成王府冯菁传个话。” 白鸢放下话本子,懒洋洋地说:“让她进来吧。” 冯菁按照萧让的嘱咐,对所有事皆闭口不谈,只说想面见小王爷,有要事禀报。白鸢何等精明,自然是不肯,虚应几句便要打发丫头送客。 如今谢良远在肃州,佟语欢算不上自己人,朱轼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白鸢这边几乎是冯菁全部的希望。她情急之下便把萧让的嘱托抛到九霄云外,抓住白鸢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全倒了出来。 白鸢震惊地站起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相信眼前的人。易骨术的事她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可眼前的人说话的声音、语气还有对从前细节的描述,是千真万确的,不会有错。 好吧,就算、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事要是殿下的意思,她把她送过去,不是死路一条吗?她们两个过去也算交情匪浅,如今她既然死里逃生,她又何必去做这个杀孽? 况且倘若这事是岳小姐的意思,她把冯菁送回去,不是摆明了要和岳家对着干吗?殿下对冯菁有多少感情她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冯菁出身寒微,不可能在成王府翻出什么风浪。孙家在夹缝中生存已是不易,她断不能因为冯菁而得罪京中各处势力,远的不说,博子南家的姑娘还等着去嫁过去当侧妃呢。说一千道一万,端贤这人没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潜质,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白鸢打定了主意,不管冯菁如何恳求,她一口咬定不相信她的话。 “姑娘,我劝你莫要再装神弄鬼的四处行骗。”白鸢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小包正色道:“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去干些正经营生。”说罢便叫丫头送客。 冯菁原本自尊极强的,做不来忍辱负重的事,见她如此拒绝,心中悲凉之余转身便出了孙府。 萧让见她灰头土脸,就知道又碰了一鼻子灰。 “我说你别不撞南墙不回头了,适可而止吧。”他实在不忍心再讽刺她,但天生不会说好话,两下夹攻弄得怪模怪样。 冯菁摇头,把银子交给他,闷声道:“今晚找个客栈住,我再想想办法。” 萧让不知道她心里的苦处,不解道:“不是,你就非得听他亲口说要你死吗?你要是活够了现在就可以从城门楼子上跳下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必在这儿磨蹭,耽误轮回的路哪。” 冯菁脸色灰败,没说话。 在客栈休息两天之后,她心里很快又有了新的计划。 初冬暖阳,汤面铺子前面像往常一样又聚集了一群闲人。 “你听说了没?南街龙家,当年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丫头片子,如今长大竟然被小王爷看上了。哎哟哟,不得了真是。” “真的假的?” “害,那还能有假,听说赏了家传的宝贝,过不了几天就接人进王府享福去啦。” 这些话飘进正在吃面的冯菁的耳朵,她的心被拧了一下,痛得几乎死去。 原来他每睡完一个女人都用同样的说辞。 她过去当真是瞎子,居然以为他和那些权贵纨绔不一样,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以为他不是只图与她宽衣解带。想到此处,胃中突然控制不住的翻江倒海,她蹲在地上吐的昏天黑地,眼泪鼻涕齐下,直把黄胆水都吐出来才算停。 萧让一边给她递水,一边若有所思的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和小王爷……不只是主仆关系吧?” 成王府,惠风苑。 “怎么样,这回的小姑娘不错吧?全京城头号瘦马,极品中的极品。”庞拂余贼兮兮的笑道。 端贤烦躁的不行,正要去骂他,可巧他居然自己送上门。 “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庞拂余以为他真的相中了龙小秋,得意的笑道:“你看嘛,我早说过,旧爱忘不掉一定是新欢不够好。” 端贤气极反笑,“她跑出去满大街的宣扬说自己是我的人,这也是你授意的吗?” 庞拂余张大嘴,无辜的嚷道:“哪儿能啊,你可别冤枉我!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跟了你,你该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吧。” “没有的事。”端贤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现在撕烂那女人的嘴,“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在外面胡说八道!” 庞拂余吃了一惊,据观祎说姑娘走后他衣服都散落在地上,就这还什么都没发生吗?端贤莫不是准备出家念佛? 端贤解释道:“我那天醉的很厉害,睡了一觉见她还跪在地上就让她出去。她临走前端茶过来,不小心洒在我衣服上,我头晕的厉害没与她计较,等她离开之后回床上继续睡。湿衣服不舒服,我大概在睡梦中就自己脱掉了。” “会不会是你喝醉了之后把人家怎么样了?”庞拂余心下仍然犹疑,“毕竟姑娘家总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龙小秋是她妈悉心栽培十几年的顶级货,破身可是会大打折扣的。” 端贤此时脸上表情已经像是要杀人,冷冷的说:“人喝醉了做不了那种事,所谓借酒疯行不轨之事不过是好色之徒的借口。我回头叫人去管管那姑娘的嘴。另外,你也管管你自己,以后再敢往成王府带女人,小心你的脑袋。” 这话说的活像是谁玷污了他的清白似的。庞拂余叹口气,冤孽真是。他回家和家里的野蛮女人形容一番。那赤炎公主不禁慨叹道:“想不到小王爷是这么痴情的人。” 庞拂余鼻子里哼了一声,“痴情的人多啦,这玩意儿又不是他发明的。” “哼,这么多都没让我碰上一个,我可真是倒霉。”她摇头晃脑,甚是可惜的样子。 庞拂余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转移话题捞回面子,“咳咳,我想去趟茅房。” 赤炎公主没好气的说:“想去就去呗,要不要写份折子让皇上给你批下来?” 庞拂余气的直跺脚,骂道:“人家说过慧早夭,你这婆娘应该能活很久。” 初七这天黄昏,端贤的马车经过南街口,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观祎停车并吩咐道:“你去南街,找龙家的姑娘龙小秋,警告她再敢胡说八道,小心她的脑袋。” 观祎跳下车一溜小跑着就跑进巷子。可没一会儿居然带着那姑娘返回来。他十分为难的隔着马车的帘子对里头说:“殿下,龙姑娘非要来见您,我拼死了也拦不住……您看这?” 端贤脸色沉下来,用两只手指掀开帘子,愠怒道:“仙人跳玩到本王身上,你好大的胆子!” “成王殿下。”龙小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小秋和朱方巷的卢锦芳情投意合,早有白首之约。可是芳郎他只是个穷秀才,倘若我跟了他,我娘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银子便打了水漂,万万不会同意。小秋有自知之明,知道蒲柳之姿入不了王爷的眼,只求王爷高抬贵手就让这事糊弄过去。娘知道我跟过您,断不会再把我送与他人。过个三年五载,您不点我的卯,我年纪大些又不是处子留在家里也没用,到时候我再让芳郎来求娶,这事说不定就成了。” 她这番话倒是出乎意料。 龙小秋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眼泪顺着粉白的脸颊一直淌到前襟,可 怜巴巴的说:“成王殿下,求您发发慈悲,成全我们吧。” 要是以往,端贤一定不会轻饶她,可今天不知为何,这个女人情深义重的样子让他不忍苛责。他甚至有些酸涩的想:倘若冯菁也能这样对他,他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朱轼回来了吗?”端贤进府的时候环顾四周问道。 众人皆是摇头。 他没再说什么,一个人顺着石板小路走去弘芜轩。 羽菱和羽冲早就在他的要求下搬去别处。现在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剩满院的香兰越星草随风轻摇。 一连数月没有消息,她在做什么呢? 朱轼并不知道易骨术的秘密,如果她大部分时间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怕是难寻踪迹。 他知道自己在犯傻,偷偷派人去寻她没有任何意义。知道了又怎样呢?除了徒增痛苦,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鬼使神差的把朱轼从外地调回来,巴巴的让他去探消息。算起来他也有半月未归,冯菁十有八九是去了南方。 她年纪还小,一入江湖前程万里,说不定已经忘了他。想到这里他的心揪起来,拧的生疼。 罢了,等朱轼回来就到此为止,端贤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他翻箱倒柜找出几张她用过的旧帕子,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身离去。 正文 第38章 ☆、38.终成一梦 冯菁在客栈躺了两天。她不能再躺下去了,白鸢给的银子禁不起这么浪费,她还要用这些钱去见端贤。她爬起来,只觉得头重脚轻。萧让知道劝她没用,现在也懒得再多一句嘴。对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说什么都是废话。他搀扶着她再次来到成王府门前。 冯菁递给守卫一锭银子,说是想见羽菱侍卫。守卫琢磨一番,把银子收进袖中,让她靠一边等着。没多久,羽菱就跟着守卫从门内走了出来,一身蓝衣,远远的看着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待走近些,冯菁才发现她面色似乎并不友善。她嫌弃的看着她和萧让破烂的衣衫,扬起下巴,有些不耐烦的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见王爷。求您给个通融。” 羽菱一脸不屑道:“你是什么东西,王爷是你想见就见吗?赶紧走开。” 冯菁身上开始冒虚汗,靠着萧让勉强才站得住,她没有与羽菱计较的心情和体力。但幸运的是今天她做了两手准备。她从袖中摸出最后两锭银子,连并一封信递给羽菱,“此信与府上一位叫做冯菁的侍卫有关。劳烦您把这个转交给他。我保证殿下一定会给您嘉奖。” 羽菱脸色变得不大好,她接过信,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打开,看到落款的那一刻她瞬间惨白了脸,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冯菁居然没死!? 她攥紧信纸,二话不说拔腿就去找羽冲。 “哥,怎么办?”她急的满头汗,当日哥哥做那些事她就不赞成,如今弄成这样,万一殿下追究起来,岂不是没有活路了吗? 羽冲比她冷静许多,看完当机立断把信纸撕碎揉成一团,悄悄扔进湖里。“这信咱们不能送。殿下知道冯菁没死,肯定会彻查是谁下的手。他未必能把岳小姐怎么样,但绝不会饶过你和我。” “可是……”羽菱仍然害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她活着,殿下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到时候肯定不会放过咱们。” “那倒也不一定。”羽冲自信道,“当日有阳山老母动手,又灌下七绝散,她不死也是废人。现如今她托人在王府门口送信,说明已经是穷途末路。你想想,但凡她能找到过去熟悉的人来帮忙,怎么也不至于在王府守卫那里碰运气。若这封信拿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你猜她会怎样?” 羽菱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哆嗦半天说不出话。羽冲拍拍她的肩膀,“我教你怎么回复那两个送信人。你按我说的做就好。” “哥,咱们这么做真的不会出事吗?”羽菱听罢仍然不放心,可她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做个善人。好不容易盼走冯菁和谢良,得来一个二等侍卫的头衔,她们正有着无量的前途,要是被这事毁掉就太可惜了。况且这事都是岳小姐的主意,她和哥哥从头到尾也不过就是听令。真要论起来,他俩最多就是从犯。 羽冲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最后推了她一把道:“妹子,这事一旦被揭穿,岳小姐肯定死不承认要拿咱俩顶罪。你想想,阳山老母是我找的,令牌是你偷的,咱俩谁也脱不了干系。你说岳小姐授意,可她要是反咬咱们一口,咱们怎么办?” 几句话点醒羽菱,果真是那样的话,假传殿下命令的人就会变成她和哥哥。毫无疑问,她俩会下地狱替岳小姐做冤死鬼。 那难道公平吗? 她收拾情绪,快步返回大门口。 “王爷说了,要是再有人来冒充冯大人就直接送去见官,不用回禀他。”说完她就叫侍卫赶人。 羽菱的话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劈头浇下,冯菁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被熄灭。是啊,已经被他杀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出现?他根本连见都不必见就知道是假的。已经试过那么多次,无数的证据摆在面前,她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快走快走!再磨蹭我可就报官了。”羽菱催促道。 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心头,冯菁无声地倒在萧让身边。 “好!好!好!打得好!不愧是我钟牧春的徒弟!哈哈哈哈哈哈……” “钟牧春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教你的徒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七岁孩子你都打不过,你还有脸说,师祖的颜面都被你丢光啦!” “来来来,冯菁,为师再教你两招,你拿着这个剑……哎,对对,就是 这样……哎呀,不用使那么大劲儿,收着点,哎哎,对了……” “大长老,冯菁她年纪太小了,不能代表少阳山参加武林大会。” “放你的狗屁!年纪小怎么啦,比你牛逼就行,我说能去就能去。谁再废话我就拿酒葫芦砸烂他的头。” “这招一定要狠……错过先机你就再没有机会发力……不错不错,你再练练,为师去喝点酒再回来……” “哇,你看猪头肉好香啊,快来吃两口,吃完再练嘛……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剑放在那儿自己又不会跑掉,猪头肉冷了可就不好吃啦。” “韩又山我告诉你,等冯菁长到十八岁,我就去云游四海,到时候少阳山就归她。你要是能找到比她更厉害的人,我就把头拧下来给你当板凳!” “什么?别的徒弟?不不不,我有冯菁就够了,其他人都是饭桶,我相不中。” “冯菁啊,你想不想当天下第一?什么?不敢想?哎,你也太没有出息了……” 深夜客栈。 冯菁从梦中醒来,木然坐在床上。 萧让还在唠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花,这京城温柔富贵乡里没一个好东西,信不信由你。你就当走路不慎被狗咬了,咱们养好伤是一条好汉。不过话说回来,我特别闹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究竟是看中了他的好模样,还是看中了他的权势?他勾勾手指头你就连盆带花的都搬给人家了?青楼的姑娘接客是生活所迫,你图个啥?千万不要告诉我是图他对你好。男人的心说变就变,他今天可以对你好,明天就可以对别人好,人心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这些话说尽了冯菁心中的委屈和羞愧,她无言以对。且不说那些缱绻温情,单说她跟他这些年,居然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把头埋进膝盖,有泪无声的哭。她真的不懂,他骗她感情就算了,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她对他向来忠心耿耿,甚至都忠心到了床上,他竟然还要杀她灭口。想到领红,想到她自己,越想越恨,泪被怒火截住,她想狂喊,把心中的血全喷出来才痛快!她恨他、恨岳如筝,恨不得扭断他们的全身每一寸骨头,恨不得毒烂他们全身的皮肉,恨不得用利剑在他们身上捅上一万个窟窿!她死后宁愿不入轮回,也一定要变成最厉害的鬼,让这两个虚伪王孙贵女也尝尝失去一切、生不如死的滋味! 萧让有点被她的样子吓到,缩着脖子闭上嘴躲去一边。 黄昏的时候他出去弄吃的,回来就见冯菁在试图练功。 他叹了口气,把吃食撂在桌子上,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我说你还是想开点吧。” 冯菁擦擦嘴角的血,“那是我十年来日日夜夜的勤学苦练,现在一夜之间就全部失去。你让我如何想开?” 萧让耸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你从前所有,不过是命运给你的馈赠。不要提什么勤学苦练,没有你师父,你不过就是小羊村的农妇;没有小王爷,你何来的易骨术?又何来的显贵风光?你所得是你的命,失去也是你的命。” 冯菁咔吧一声掰断筷子,“可我不服,我不信我的命就这样不好。” “爱信不信。”萧让撕下一只油滋滋的鸡腿塞进嘴里,“我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是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折腾出什么来呢?冯菁也不得不同意过去像一场冗长的噩梦,无论她如何挣脱醒来都还是在梦中。她有时候想: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再想。有时候又想:如此苟活还不如早死早超生,毕竟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随着精神上的不断摇摆,她的身体逐渐恢复,虽不能动武,但行走做事已经不受限制。而她和萧让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萧让即将南下赴友人之约,她亦决定离开京郊。 “你要去哪儿?”萧让问她。 事到如今,冯菁没必要再为端贤保守任何秘密。她对萧让描述了她和端贤探寻往生石的过往。她的思路是,那东西既然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说不定也能恢复她的经脉。只是乌奇陷落,老国主消失无踪。往生石要么落在赤炎人手中,要么还在那老国主身上。不管怎么样,这是她此生翻身的唯一希望,她要重返乌奇,一探究竟。 萧让觉得她有点疯入心魔,可转念向来也没什么不好。人总需要什么东西支撑着活下去,要么是爱,要么是恨。说到底又有什么差别。他挥挥衣袖,“保重,咱们有缘再见!” 此时已是初冬,落日余晖中处处萧瑟。 冯菁揣上最后一点碎银子,盖上火盆,踏着夕阳向西行去。 正文 第39章 ☆、39.风雪黑驼岭 从京城到天门关路途遥远。上一次冯菁和端贤一路上快马直道、银两充足,赶路十分容易。可今时不同往日,一则她兜里没钱,只怕要一路做些零工才能果腹,二则入冬后涂州殷川一带只怕大雪要封山。多方打听之后,冯菁决定先往南走,沿着不孤山走上一段,绕过殷川后再北上天门关。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转眼便到了冬至。 冯菁走进一个家小酒馆,要了些牛肉,吃到一半时,有几个客人走到门前看雪。冯菁叫来店小二,问他不孤山还有多远。店小二说沿着官道最多十里路就能看见山头,只是最近山里闹匪贼,最好还是不要靠近。 冯菁谢过他后继续埋头吃饭。她还记得初到王府那年冬至,她和谢良白鸢一同去皮货胡同吃羊肉汤锅,热气腾腾,好不热闹。那天傍晚落了雪,谢良牵头带大伙打雪仗。几个回合下来,冯菁浑身都是雪,开始她还小心翼翼不敢用全劲儿,后来玩疯了,团起雪球逮着人就打。 但那天运气着实不好,她本来瞄准站在门口的白鸢,谁知端贤突然进来,被雪球正正打在脸上。 他生气地拂去眉毛上的碎雪,“谁干的!?” 大伙耸头耷脑,没人敢说话。 “是我……”冯菁可怜巴巴地站出来。她觉得自己的死期大概到了,刚才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劲儿,没把他鼻子打歪算他运气好。 “你既然这么有力气,不做点什么可惜了。”端贤冷着脸,回头吩咐观祎:“告诉下面人,这个月劈柴的活都给她。” 命令一出,冯菁只好每日挥汗如雨,劈柴如切菜。谢良劝她去认个错,本来也不是什么 大事,殿下气消了肯定不会和她计较。冯菁深以为然,可是几次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于是只好白天办事,夜晚劈柴,搞得柴房附近的人全都睡不好觉。 有一天下值,端贤突然问她柴劈得怎么样了。 冯菁缩了缩脖子,言不由衷地说:“挺好。” “那再劈一个月。” “啊!?”冯菁目瞪口呆,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应答。 那时她还很不熟悉他独树一帜的说话风格,经常被搞得下不来台,加上对他又敬又怕,于是每次都是灾难现场。 雪下的更大了。 冯菁又要了半壶酒,想到他的温柔细语,想到他的赶尽杀绝,越喝越伤感。 不一会儿,外面又来了一个客人,店家连忙把他请进来,寒暄道:“廖三爷,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廖三摇头,“快别提了。咱们府里的二小姐之前被山匪绑架,当时交了赎金放了人,可她一到家就说母亲给她的镯子丢在匪窝,非要让人回去找。老爷被闹的没办法,只能派人去和山匪头子谈。可那山匪一口咬定他们没看见,准是二小姐落在了别处,掉在进山的路上也说不准。老爷本想算了,可二小姐不干呀,作天作地的非要派人去山里寻。” 店家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找得到。” 廖三叹口气道:“老爷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限我们三日之内找齐十个人进山去寻,寻到的人赏银五十两。” 店家被这笔不小的数目震惊到,可转念一想,黑驼岭那种地方,有命进去,未必有命出来。山匪对那里熟悉自然是不怕,普通人十个得有九个死在里面,这钱还真不一定有人想挣。 这番话被冯菁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五十两银子应该够她用到乌奇,如此机会不妨冒险一试。山匪她不怕,劫财她没有,劫色随他们去,最糟无非就是丧命。说到底,山匪不会比端贤更残忍。而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不如赌这一把。 她走到廖三面前,“我愿意进山去寻。” 廖三连并店家都愣了,盯着眼前瘦弱的年轻人,犹疑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没听说过黑驼岭吧?” 冯菁颇有些豪迈的笑道:“无需多言,冯某生死自负。您就告诉我镯子长得什么样子,还有二小姐家住何处。等我寻到自会登门。” 第二天一早,冯菁租了一套棉衣,带上干粮,沿着小路向黑驼岭腹地走去。越往山里走,路上的冰雪越重。寒冷的山风呼啸而过,带起雪花纷飞,简直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冯菁手指冻得发麻,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的脚趾仿佛被冰块挤压着一样,疼痛难忍。一不留神,她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跌入雪洞。只听嘭的一声,她落在洞底铺满经年的落叶枯枝上,连着翻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洞内漆黑不见五指,抬头不见天光。 冯菁抖抖身上的落叶,小心翼翼的向四周探去。 在她身后似乎有一个天然通道,可是又低又矮,她须得匍匐在地上才能钻进去。爬了约摸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地道突然变窄,她只好脱掉租来的棉衣,将其藏于一块石下。可恨钱还没赚到,倒搭进去一件衣服。 这地方空气潮湿腐臭,冯菁累的头晕眼花,汗珠顺着脸颊淌进脖子,又黏又痒。正当她快要筋疲力尽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光亮。她兴奋的加快速度,简直像一个飞奔的小狗。 尽头是一块木板,透过缝隙,能看到下面是一个破旧不堪的方形石屋。原来她竟然是在这间石屋的顶上。 这东西显示是人工所造,难道是山匪的老窝吗?她不能冒失下去,还是等上一等。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铁链的哗啦声,有人打开了石屋的门。 “老不死的,吃饭了!” 冯菁这才发现那团破布一样的东西居然是个蜷缩起来的人。那人没有头发,全身黑漆漆,双手双脚都被墙上的铁链锁着,嘴里骂骂咧咧。 送饭的人放下碗,捏着鼻子转身离开。 冯菁没有心思研究这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地牢里。毕竟她还有五十两银子要赚。于是她转身往回爬。可走没几步,只听轰隆一阵巨响,前面的通道轰然倒塌。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她无奈又爬回地牢上方。 “谁在那儿?”一个阴惨惨的声音从下面那堆破布中传来。 冯菁头发根根竖起,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可那人的耳朵相当灵,朝着着冯菁所在的方向叫到:“我知道你在那边!出来!” 见冯菁仍不出声,那人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外面的人全喊进来剁了你!” 冯菁无路可走,只好跳下来。 那人——原来是个很老的女人,双眼翻白不能视,满脸的皱纹,说话呼哧带喘,但显然暂时还不是疯子。 “你怎么进来的?” “我掉进雪洞,沿着洞中隧道一直走到这里。” “真的!?快!快!快去帮我送个口信!”老人的声音兴奋地抬高,招手叫她,“快点呀,愣着干什么。” 冯菁苦笑一声,道:“塌了,那条通道刚刚塌了。” 老人重又跌坐回去,垂头丧气,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抱怨,一会儿破口大骂,总之看起来十分不正常。 半晌。 “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九。” “现在外头是什么年月?” “弘安十九年。” “敢孤身上黑驼岭……你是什么来头?” 冯菁默不作声。 老人半天听不到回话,没耐心地大骂道:“难道是个连家门都不敢报的废物吗?” 冯菁听到废物两个字一点都不生气,只是不想与她废话,于是胡乱敷衍道:“我的事说来话长。” 老人最烦别人说话说一半,跺脚烦躁道:“年纪轻轻怎么如此不爽快,话长话短的,你先说来我听听再说。” 冯菁摇头。她的过去都是血做的,窝在心底最深处。要想把那些血变成简单的字,谈何容易。之前对萧让吐露部分实情是不得已需要他的帮忙,可她毕竟不需要每一个人的同情。 老人哼了一声,不再理她,继续喃喃自语。 冯菁也没兴趣和她再聊,道不同不相为谋,她默默爬回去,徒手清理来时的通道。 可是洞塌的很彻底,别说是人,现在连蚂蚁都过不去。冯菁刨了一会儿,完全是徒劳,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喘粗气。 老人咧嘴,幸灾乐祸道:“明天一早送饭人一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我在这儿,还跟我说了话。” 冯菁暗哼一声,这个老太太显然十分难缠。不过她此时想着死便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希望。 她缩在角落闭眼休息,不知不觉竟然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一束微弱的阳光从墙壁的缝隙中射进来。 咣郎,铁门打开的声音。 冯菁噌的一下坐起来。 “快去我身后躲起来!”老人低声道。 冯菁拿不准老人阴晴不定的脾气,但是还是照她着的话做,一直等到送饭的人走远才重新出来。 老人从碗里捞出半个馒头扔给她,“赏你的。” 冯菁没接,“你何必救我呢?他们要杀我就杀,反正我也活够了。” “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四年了,不知道还要待上多久。留个人说话总好过对着老鼠自言自语。倒是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张口闭口就是活够了?” 冯菁不说话。 老太太哼哧哼哧咬下一大口馒头,“不想活的人都是傻子,活着才能看见每一个人的报应。” 狂风卷起石子,打在铁门上当当响。 冯菁想到在京中享尽荣华富贵的那两个人,笑了一下,“报应?这世界上真的有报应吗?” 正文 第40章 ☆、40.江湖旧闻 冯菁在墙角坐下,把她如何在少阳山长大,如何去的成王府,如何和端贤纠缠不清,又如何被断手脚废掉武功,总之所有的事,一一道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故事明明那么长,可是讲出来却仅仅只用了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她曾经以为自己跌宕起伏的半生也不过就是这样。 老人见她神色忧伤,怒其不争道:“莫非你还是放不下他?” 冯菁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哪里骗你了?” “他——”冯菁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般亲热,分别的时候又那样不舍,口口声声说只喜欢她一个人,最后却痛下杀手,难道不是骗了她的感情吗? 老人到底见多识广,马上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登时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真是蠢得不可救药,他对你的感情当然是真的,可那并不耽误他杀你。按你所说,他有他口中所谓的家国责任要承担,为了那些,他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那么小小一个你,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了死人没人能永守秘密。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你脱离掌控?” “可是我不会乱说的,他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冯菁急急辩解。 老人又笑,“不会乱说?你这不就告诉我了吗?” 冯菁哑口无言,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灭口也就罢了,可他为什么偏偏要用那般残忍的手段……” 震断经脉、折断手脚、灌下猛药、抛入河中。好像生怕她不死。 老人不假思索地摇头,“不用想了,那些折磨你的花招绝对出自他那个王妃之手,你们两个搞得人尽皆知,你想想,她能不恨你吗?她要是不恨你,何必三更半夜跑去看你的下场?” 几句话说中要害,冯菁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你来自少阳山,那你师父是谁?” “钟牧春,平江剑客钟牧春。” 老人听了哈哈大笑:“原来你是钟牧春那小子的徒弟!” 冯菁大惊,“你认得我师父?” 老人兴奋的手舞足蹈,大笑道:“我成名的时候他还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呢,当年那些事,说起来有二十来年了,不对,要是从姜令音入道门算起,应该是三十来年。” “姜令音?” 老人见她一脸迷茫,不禁一声叹息:“鼎鼎大名的女魔头姜令音居然也有被人们遗忘的那天。当真是人死如灯灭,功过一笔销。” 冯菁见她唏嘘感慨,捶胸顿足,愈发好奇。 老人继续道:“姜令音你不知道,但她那姘头你一定听说过。” “谁?” “你们少阳宗派的创立者、曾经的掌教——黎风阳。” 师祖!? 冯菁当然知道他,少阳山谁不知道他呢。他的排位供奉在大殿,他抄过的真经锁在藏宝阁,在少阳山他可是不允许被连名带姓直接叫的人。 就在冯菁还是苦苦思考有关师祖的一切的时候,老人突然猛拍大腿,大叫:“啊哈!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坐下,我从头讲给你听。” 冯菁愈发觉得她有些疯疯癫癫,可她认识师父,说的话想必不会全是疯话,她姑且听上一听再说。 “少阳宗派的前身是玄真教,这你知道吧?”老人满面红光地问她,语速飞快。 冯菁点头道:“没错。” “当年的掌教是名震天下的黎风阳,俊秀非凡、武功卓绝,虽然从未自诩过天下第一,但江湖中完全找不到他的对手。无数的人不远万里去拜师学艺。在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名叫姜令音,女扮男装入了道门。” 她说的没错,玄真教不收女徒,冯菁一个女师叔都没有。 “这个姜令音是个武学奇才,在玄真教很快崭露头角,被黎风阳亲自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十年后,她尽得黎风阳真传,甚至青出于蓝。可任谁也想不到,她少女怀春居然对她师父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黎风阳年长于她甚多,与她十年来亦师亦父,况且还是道袍披身严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苟且之事。于是这姜令音一气之下背叛师门,下山创立了西海阴山派,带领一群人无恶不作。自那时起,江湖被她搅合的没有片刻安宁。后来黎风阳作为武林正派的代表,联合各大门派亲手杀了她,算是为玄真教清理门户。姜令音死之前说她和黎风阳有个女儿寄养在山下农家,可还没来得及说是哪一家就咽了气。天下人皆以为黎风阳清风朗月,白璧无瑕,却不曾想他和女徒弟早有不伦。玄真教为了挽回颜面,一口咬定是姜令音强迫所为,可黎风阳本人却从未给过任何解释。不久之后,他改玄真教为少阳宗派,不再要求教中人独身禁欲。他本人亦自杀于姜令音坟前,并要求大徒弟钟牧春把他和姜令音合葬。” 冯菁听得简直都忘了呼吸,真让人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一段历史,难怪少阳山只有黎风阳的衣冠冢。 “然后呢?”她迫不及待地问。 老妇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了,世人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不过——”她话锋一转,咧嘴笑道:“我还知道一些秘密,比如说钟牧春这小子对姜令音有些不俗的感情,不管是同门情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姜令音死了,他伤心的跟什么似的。黎风阳离世之后,少阳山本来想让他做掌教,但他死活不干,整个人变得跳脱散漫。于是一向资质平平的韩又山就被推到了前面,做了继任者。” 冯菁艰难的消化着这些话,莫名的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她瞪着眼睛盯着老人,老人也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后面的事没人知道,可是有没有可能,黎风阳临终托孤,委托钟牧春下山寻回女儿悉心抚养呢?” 这……这不可能。冯菁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她怎么可能是师祖的女儿呢?她宁愿相信自己是女娲后人转世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这老太婆说不定在地牢里待疯了,编出这么一个滑稽故事来。何况她清楚的记得她在上少阳山之前有父母,父母受灾饿死,她才变成孤儿被师父捡回去。 还有一点对不上的就是黎风阳有南方游牧人血统,琵琶骨位置与纯种中原人不同,按理说他的子孙后代都会有这种特征,可冯菁并没有。 “怎么可能呢?”老人不解,“你不是姜令音的女儿,那钟牧春为什么捡你回去?” “不知道,这 问题我也问过好多次,师父只说是一时兴起。”冯菁觉得托孤的事完全就是老妇人的推理,她被师父收养不过是一个完美的巧合。此外,还有更说不通的地方,倘若她真的是姜令音的女儿,师父受师祖所托照顾她,怎么会半路丢下她一个人独自离开呢? 这里面解释不通的地方太多,冯菁也不想与老妇人再辩解。老妇人似乎也并不介意,她手一挥道:“不过是好奇闲聊罢了,英雄不问出处,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 古往今来,世家子弟习武者确实不少,可是集大成者却并不一定出身大族。说到底,练武这种事,有真本事藏不住,锥子装在裤兜里——迟早要出头。至于草包,哪怕你出身世家,不行就是不行,几招之内见分晓,想瞒也瞒不住。 冯菁听够故事,现在轮到她提问了,“那么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老妇人哼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你这毛丫头连姜令音都没听过,想必也不会知道我是谁。好吧,我刚刚听了你的故事,现在也讲一个我的故事回馈你。” 她靠墙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将过去缓缓道来。 “我阿爹本是神鹰教教主,和阿娘青梅竹马,是一对神仙眷侣。只可惜阿娘短命,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留下我和阿爹相依为命。阿爹对我极尽宠爱,他执意要为我选一个天下最出色的夫婿,可是总是没有满意的人选,寻来寻去,他觉得谁都配不上我这个神鹰教的大小姐。那时候世人都仰慕黎风阳,可就是那样惊才绝伦的武林至圣,我阿爹都看不上。在我三十二岁那年,我下山去处理一些教中琐事,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重伤的年轻人。” 说到往昔,老人的脸庞上展现出一些凄凉的神色,“所有的不幸都从那时开始……唉,真是冤孽……”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年轻人白净面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讲话斯文,完全不像江湖中人。我把他带回教中养伤,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原来他叫陈雁非,出身书香门第,只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我央求阿爹留下他,阿爹同意了,只是不肯传他武功。他也不甚介意,平时做些写写算算的杂事,闲了就来找我聊天散步。他那时候行事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自小骄纵,脾气不好,每次火冒三丈的去找他,他都有办法平息我的怒气和焦虑。于是你可以想象,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可阿爹还是老样子挑三拣四,只是这次我不再依他。他无法,只好让步。于是陈雁非被招赘为婿,我阿爹也渐渐的开始传他一招半式,毕竟女婿是个软脚虾对他来说面上也无光。说来神奇,陈雁非开始习武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可进步却非常快,没多久就赶上了我和教中一众弟子。我对他有如此慧根颇为得意,甚至大言不惭的对我阿爹说:今生能嫁给阿非,我真是幸运。” “我们过了几年如胶似漆的日子,直到阿爹去世。在我的推举下,陈雁非坐上了教主的位置。我那时无暇顾及任何事,因为我有了身孕。我那时候年纪已经不轻,一度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谁知道上天眷顾,给我们一份如此豪礼,我们都高兴的不得了。可随着身子一天天沉重,我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陈雁非逐渐掌握教中全部事项,而我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他的理由是我需要养身体,不宜操劳。我一开始还深信不疑,直到那天夜里他带了个叫唐寒雪的女人回来,两人不知羞耻的在客房亲热。我的世界崩塌了。我幼时何曾受过这种气,自然是大吵大闹起来。此时的陈雁非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把我关了起来,要我交出神鹰教的秘术。” 老人浑浊的眼睛虚望着铁窗,竟有些说不下去。 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天下何其多,开头大多一样,结局却各有各的悲惨。冯菁想到自己的遭遇,对老人不免心生同情。 “您要是难受就不必讲了……就当我没问过。” “不,我要说!我要说!”老人疯了一样跳起来挣扎,带动墙上铁链发出骇人的响声。 正文 第41章 ☆、41.神鹰秘术 老人喘了一会儿,平息之后又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那时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他只是一时糊涂,等孩子出生,他看到孩子,肯定会心软。然而我错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女儿一出生就被他当做人质来要挟我。他声称如果我不交出秘术,他就把孩子扔到山下去喂狼。整整三年,我被他千般毒打,每天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只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秘术。我跑不掉,神鹰教里几乎全是他的人,过去效忠我父亲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后一个师弟离开的时候偷偷告诉我,阿爹之前被他下了慢性毒药,所以才会脑疾发作去世。” 老人露出狰狞的表情。 “如果这种人也配叫人的话,那么地狱里没有一个魂魄能称得上鬼!我恨不得抓烂他的皮,咬碎他的肉,把他剁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他就一直将您囚禁在此吗?您都没有试过逃出去吗?”冯菁被老人的愤怒感染,她不敢想象什么样的畜生会连亲生子的性命都不屑一顾。 老人解开上衣,露出横穿琵琶骨的铁线,“手脚早就被他折断了,再加上这千年玄铁打造的穿仙绳,我纵有通天的本领也踏不出去这里一步。” 听到这里,冯菁一怔,脊背发凉。原来这老太太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男人祸害至此,成了废人。 “你想报仇吗?”老人突然阴恻恻地问她,目光灼灼,似有熊熊火焰。 冯菁心中一动,往日风光竞相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想到端贤和岳如筝身居高位享受无上的权力与富贵,想到自己如今孤单凄凉的下场,心中无尽的恨意和怨毒炸开,“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我勤学苦练十几年,对他豁出性命毫无保留,凭什么就是这样的结果!凭什么!” 老人哼了一声道:“你勤学苦练又怎样,这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勤劳而更加公道。人行于世,只有一个道理,就是要强,只要你足够强,白也是黑,黑也是白。乱臣贼子又如何?上岸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一个真正强大的人需要什么?勇气,智慧和力量。你过去空有勤劳和执念,可不就是连个边都没沾上么?” 冯菁有如醍醐灌顶,喃喃道:“对,我过去是傻……我竟然相信他的话,白白送上门去。” 老人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目光灼灼道:“过去的后悔多说无益,眼下我有个解决的办法。那个叫老贼垂涎十几年的神鹰教秘术,不在别的地方,就在我心里。倘若我们能参透其中奥秘,说不定能一起逃出去。这样吧,你拜我为师,我便背与你听。” 冯菁连忙摇头:“那不行,我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师父。” 当然她心里没说出来的心里话是——咱俩一个经脉尽断,一个被玄铁束缚奄奄一息,要那绝世武功秘籍有何用? 老人勃然大怒:“你就是因为这个狗脾气才混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顽石一块,不可救药!滚开,坐远一点!” 冯菁扭过头去不服她,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谁还怕谁。再说这人嘴硬心软,她早已经摸清,故而并不怕她。 一连数日,两人谁也不跟谁说话。老人气的要命,可是又拿冯菁没办法。这牢里就她一个大活人,再糟糕也比同老鼠说话好些。最后她少不得服软投降,将秘术悉数背出。 冯菁自小在少阳山没少修习心法,在武学上面悟性颇高,只听了一段就发现这功夫有些邪门。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经脉全断,不管是邪门还是正统她都练不了。牢里面的日子不分日月,她和老人一起瞎琢磨,只当做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冬去春来,两人逐渐摸出一些门道。原来这秘术是教人如何借助别人的内力来增进自己的武功,一共分为十三段,每一段都自成体系。 这东西邪门,冯菁自诩出身正统,起初不愿意尝试,可禁不住老人撺掇和无聊漫长的时日,于是试了第一招就想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就想试第三招……不知不觉竟然练到第十二层。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冯菁在老人的帮助下,完整的打了一套通体拳。她不禁一呆,倏地收回掌力,激动之情在心中滚了几转。 此时距离十里亭那夜,已经是三年了。 做了三年的废人,如今好像终于活过来。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 老人似乎比她还激动,几乎跳起来连连拍手道:“好!好!” 冯菁也兴奋的面色泛红,“郭前辈,看来我们昨天的想法是对的!”可随即她又疑惑,“可是我想不通,明明您也经脉尽毁,又被穿仙绳束缚,我获取的力量从何而来?” 秘术上说以力借力,重点在一个“借”字,可老人与她都是半点内力都无的废人,谁也不可能借给谁。 冯菁想不明白,老人似乎也不得其解,只一味地催她继续。尝到甜头的冯菁就像嗅到血腥的猛虎,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秘术最后一层。 与此同时,老人的身体愈发糟糕,咳疾复发,时不时就要喘上好一阵。 一日,冯菁帮她顺气,眼见她行将就木的身体,突然好像被闪电击中。 她知道答案了。 原来这秘术最后一层就是——以命换命,借魂重生。 难怪啊……难怪她能从老人身上“借”到源源不断内力,难怪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难怪神鹰教不允许任何人碰这秘术。 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武功,如此邪典,简直是违背人伦。 冯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她距离冲破最后一关还有一步之遥,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郭前辈!我们不能再练了!”她赶紧与奄奄一息的老人说,以为她之前并不知道。 可老人却并不惊讶,只摆手道:“我老了……且不说这千年玄铁挣不脱,我现在的身体,就算是黎风阳把他一甲子的内力都给我,也是无济于事。不过——”她顿了顿,眯起眼睛道:“我有一个想法。” 聪慧如冯菁怎么会不知道她想什么,她不等她说出来就严词拒绝。“前辈,您不要说了,我不愿意。” “你怕什么?”老人呼哧带喘,“你把我的阳寿拿了去,至少能快活十年。到时候再找个人续命,以你的本事,那不是易如反掌吗?” 易如反掌?冯菁惊骇,拿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生祭自己续命,怎么能叫易如反掌!? 不错,她是想恢复武功,不想做个废人,日想夜想,想得心都要剜出一个大洞。可是若要她用这种办法,万万不可能。这一步走下去,她就会彻底沦落,再也做不成出身少阳山的侠客。 借魂术是邪术,不是武功,武功用的是自己修炼的内力,借魂术用的是别人的命, 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十年寿数她不在乎,但她绝不能走这种邪门道路。 因此无论老人如何苦苦哀求,冯菁都不肯点头再继续。 老人又喘了一阵,气定之后猛的咆哮道:“蠢货!蠢货!想想你被夺去的人生!想想你要狠狠报复的人吧!” 冯菁闭上眼睛,“不要再说了!” 老人从地上一跃而起,要不是铁链的束缚,简直要掐到冯菁的脖子。 “你要是现在放弃,你和我都会死在这个地方,而那些魔鬼一样的人将在外面继续快活!”她气的声音发抖,指着她骂道:“你这个做事不靠理智全靠感情的蠢蛋!活该你落到这步田地!” 冯菁抱着打发日子的心态修习秘术,可老人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心中有所盘算。她觉得这简直是上天的旨意,给她送来一个如此聪慧的丫头,助她手刃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是她全部的希望,她绝不会放弃。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过去了。无论老人如何劝说,冯菁都不改心意。巨大的希望连着巨大的失望,老人的身体迅速垮掉,在疾病的折磨下很快变得奄奄一息。她挣扎着抬起身子,以最绝望的嗓音道:“等我死了……他们来替我收尸,你就趁乱跑出去吧……不要像我一样烂在这里……” 冯菁浑身颤抖,心中阵阵绞痛,愧疚不能自拔。前辈对她这样好,她却没办法为她做什么…… “只可惜……不能杀了姓陈的老贼,我死了也不会闭上眼睛……还有我女儿,如今也有十九岁了,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说着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冯菁牙齿打战,血涌上头顶,冲动之下哭着决心道:“您说吧,我按您说的做。” 老人的眼中突然闪出了光亮,这光仿佛把潮湿黑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她抓住冯菁的手,激动的说:“我这条命不白给你,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您说。”冯菁早已眼泪婆娑。 “你要去神鹰教杀掉陈雁非……重整河山……还有……还有就是找到我女儿……好生照顾她……你能答应我吗?” 冯菁攥紧拳头,指甲都陷进肉里,“必不负所托。” 老人松了口气,再次与她手掌相抵,直至油尽灯枯,倒在地上,闭眼前嘴里最后两个字仍是“报仇”。 冯菁坐于黑暗中,全身上下气血翻涌。一个魂魄的全部力量化作她体内的股股真气,这力量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全力以赴与之搏斗。 正文 第42章 ☆、42.借魂重生 太阳微弱的光线涌进地牢,照在老人灰败的脸上。 哐当!送饭的人打开牢门。 冯菁迅速从背后扣住他的喉咙,十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这人还没来得及呼救就断了气,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她扛起这人往草席上一扔,做成和老人曾经打斗的假象,然后步履坚定地走出牢门。 天终于亮了。 牢门外,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傻愣愣地看着她。 原来今天送饭人还带了个跟班。 冯菁正犹豫要不要杀她时,她突然跪下求饶。 “我……我……我是……我是被他们抓……抓来的。别杀我,我……我……我跟你走。”丫头结结巴巴的说。 这丫头看起来脑子好像有点问题,不过倒是可以帮忙了解神鹰教的情况。冯菁收起手问她:“你会武功吗?” “一点点轻……轻功。” “那你为什么不逃跑?” 丫头指指自己的脚链,“动、动不了。” “你在神鹰教做些什么?”冯菁又问。 “烧火,做饭,倒…倒恭桶……” 原来是个打杂的。 冯菁点点头,一掌劈开她脚链,“你是天生结巴吗?” 丫头扁扁嘴,哭丧着脸点头。 “好吧,那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便不杀你。” 丫头好像反应有点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感激涕零的又磕了一个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傻丫。” 冯菁突然有点后悔,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傻子,用处只怕有限。可说出的话又不好收回,她想了一下对她说:“你改个名字吧,以后就叫——”她想了一下道:“叫传风。” 根据传风所说,神鹰教这些年掠了许多少女上山,教与房中术,不仅伺候教主陈雁非,还伺候来访宾客。陈雁非有很多怪癖,比如说他喜欢看女人被轮奸虐待,叫得越惨他越兴奋。碰到合适胃口的姑娘,他还会呼朋唤友一同享用。当年唐寒雪得宠的时候就被至少三个男人一同在床上玩弄过。教中有专门用来调教姑娘的地方,里面各种器具一应俱全,还有经验丰富的男男女女。只因陈雁非近些年偏爱技术熟练又胆大的姑娘,最低的要求都得是嘴上活儿好、腰上有劲、身上各处都能伺候得男人欲仙欲死。这地方害羞的姑娘是待不下去的,要么被打死直接扔后山,要么在一次又一次男欢女爱中解脱自己。 冯菁打了个寒噤,她一直以为过去端贤对自己已经是很过分了,没想到和这个魔鬼相比简直是毛毛雨。一时间她简直有点分不清自己过去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改去问郭前辈女儿的下落。可惜传风对这个并不清楚,只是听说很多年前就送与山下一户农家,具体在哪儿无人知晓。 冯菁急于报恩,片刻也不能等,她和传风寻遍山下村庄,依着踪迹遍处打听,最后才知道这姑娘辗转各处最后被卖去灵水镇,给一个开豆腐铺子的人家做童养媳。 只要人在便有办法,冯菁翻身上马,“走,我们去灵水镇。” ===== 灵水镇南街口的豆腐铺子像往常一样。一个十八九岁面目清秀的姑娘照顾摊子,后头一对老夫妻热火朝天地忙碌。两三个食客坐在棚子下面一边聊天一边喝豆子汁。 “两位来点什么?新做的豆腐尝尝不?”姑娘见冯菁与传风走近,热情地招呼。眉眼之间和郭前辈确有相似。 冯菁挑了最边上的一张桌子坐下,“姑娘,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 “行啊,没问题,”姑娘问她们要了两枚铜钱,喜滋滋地别进腰间,“说吧,你们想打听什么?” “街坊说你是这家夫妇买来的童养媳,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父母是谁,家住何处?” “啊,你要问这个啊,”姑娘满脸失望,“我还以为你要打听丘员外家的事儿呢。你都不知道,最近可多人打听他啦。” 说话间她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利落地加上葱蒜,递给隔壁桌的客人,然后用腰间的布擦了擦手,回来对冯菁说:“我有记忆以来就被卖来卖去的,哪里知道父母是谁?你们打听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们对你好吗?”冯菁指着里面做豆腐的两个人问她。隔着窗户,她还能看见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衣着干净整齐,害怕的躲在门后。 “哎,什么好不好的,凑合过呗,横竖做豆腐这活儿不讨厌。”姑娘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见冯菁总看自己,姑娘不禁嬉笑道:“这位公子,我说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冯菁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穿的男装,一时间好不尴尬,连忙摇头。 “怎么着?我不好看吗?”姑娘很不喜欢她的态度,不乐意地叉着腰,凶狠地瞪着她。难缠的样子和她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冯菁自知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姑娘,赶紧付了银钱溜走。她决定不向她解释她父母的事。上一代的恩怨,她知道只会徒增痛苦,江湖险恶,想必郭前辈也不会希望女儿去报仇。不如她想个办法保她一世平安顺遂,也算报了郭前辈的大恩。 只是眼下她要去杀陈雁非,之后还要去京城找端贤和岳如筝报仇,前路凶险,她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尤其是京城那边,她早已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姑娘跟着她就太危险了。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让姑娘暂时留在豆腐铺。 打烊时分,她和传风再次来到豆腐铺,这回她没再和姑娘说话,而是直接找到老夫妻两个,给了他们四十两银子,告诉他们好生照看姑娘,她会回来接她。临走不放心,她还露了些功夫唬人,确保两夫妻不敢乱来。 安排妥当后,她和传风告别老夫妻。 走到巷子口,那姑娘突然追出来,挥手冲她喊道:“喂!小少侠!你可千万得来呀!我等你!” ===== 京城。 春风徐徐,岳如筝头上的金步摇发出叮当的脆响。她刚在皇后宫中吃了几杯酒,此时双颊泛热,可心中却是冰凉。她和哥哥、父亲都抱怨过,可是任谁也无法撼动端贤不冷不热的态度。 端贤在九仙门前停住脚步,对岳如筝说:“我和杜恒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吧。”他不喜欢羽菱,事实上自从冯菁走后,他不再提拔任何女侍卫近身,只从万家庄要了杜恒做随身侍卫。 岳如筝不情不愿的在羽菱的陪同下坐进马车。坐上成王妃的位置已经三年,她是王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王府没再纳新人,外人都说她好命独宠。可她知道,端贤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十有八九还在惦记那个贱人。可那又怎么样呢,人死如灯灭,他就是翻遍全天下也 不可能找到她一块残骸。她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碰女人,真敢让端家绝了后。 端贤和杜恒去到西街,他从袖中拿出一张药方,指着不远处的保济堂对杜恒说:“去照这上面抓一副药。” “殿下,您不舒服吗?”杜恒惊讶道。 端贤微微一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远处灯火阑珊,食肆酒铺都还没打烊。 “万公子?” 一个老婆子叫道。 见端贤没有反应,她裂开嘴上前笑道:“您不记得啦,天门关外,你和你家小娘子在我们那儿住过几晚。你看我说的没错,看您这穿衣打扮,果然是贵人哪。” 端贤好久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乌奇城外救了他们的王婆婆。如今情景再见故人,颇有些物是人非。凡是和她沾着点边的东西,对他而言皆是难得,他不由的笑了笑,温声道:“王婆婆,好久不见。” 王婆婆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了许多琐碎之事,他没有一丝不耐烦,认认真真听着。末了,她还问他:“你家娘子还好吧?” 端贤点头嗯了一声。 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 王婆婆不知他的心中所苦,继续唠叨道:“你家小娘子干活麻利,怪招人喜欢的。我家老汉明儿要走,不然准得去看看她哩。我跟他说过好多遍,好不容易上京一次看儿子,怎么也多待几天,可他就是不听哪,非担心家里头那几头小马驹。我都跟他说好多遍了,有阿郑在,甭担心这些。人家阿郑当年是出家人,跟着仁波络禅师修行好多年呢,还能贪下你那几个牲口不成?” “你说什么!?”端贤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心头澎湃乍起,低声道:“阿郑认识仁波络禅师?” 王婆婆点头,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右手还有残疾。当年为了娶了那个寡妇才从庙里面还俗的。” 端贤这才明白,原来大行皇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和冯菁当年在天门关外与他擦肩而过,当真是天意弄人。 王婆婆走后没多久,杜恒提着药包迈着轻快的脚步从保济堂出来,“殿下,药抓好了。” 只见远处灯火照在端贤清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上,那上面居然有一些许久不见的欢喜的踪迹。 正文 第43章 ☆、43.又见朱轼 深夜客栈,一灯如豆。 冯菁起身喝水,突然间体内脏腑翻搅,痛得她不得不蹲下身。 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她不得不紧紧攥住桌脚才能避免叫出声。 借魂术的股力量她并不能完全驯服,反噬三五不时便会发作一次,痛彻心扉。世间没人练过借魂术,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究竟会如何。 只怕不得善终。 清晨,太阳照样升起。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门口来来往往的客人。在他的卖力吆喝下,一个其貌不扬的青衣男人驻足,“牛肉有吗?” “有的有的,新做的五色牛肉,客官快里面请。”小二掸掸板凳上的灰,“您坐,我给您上壶热茶。” “茶不用,来点酒。”男人放下斗笠和包袱,漫不经心地看着店门口的牌子,似乎是在琢磨加点什么菜。 冯菁本来和传风一同用饭,并未留心四周。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不免看了一眼。 这一看将她下了一跳,原来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端贤的侍卫朱轼——白鸢曾经的倾心对象。 虽然他黏着胡须,做了不少乔装打扮,但那动作和声音错不了,绝对是他。 他在的话,那么端贤—— 冯菁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赶紧掩面环顾四周。 两位官差大吃大喝,卖油郎挑着扁担缓缓经过,几个走镖的师傅在拴马。 一切如常,并没有端贤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心中涟漪暂平。端贤和岳如筝她要留到最后,可是倘若他现在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要怪她不客气。 血债血偿,他给她的滋味,她无论如何都要还回去。 只是到那个时候,她与谢良和朱轼之流就是敌人了。 谢良是彻头彻尾端贤的人,虽然和她关系匪浅,但绝不可能在她和端贤的恩怨中站她这一队。自古忠义两难全,她不怪他。当日事发突然,他远在肃州,极大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端贤对她做了什么。况且端贤那个人满肚子心机,知道她与谢良要好,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于他。 只是谢良说不定还在肃州等她,等她一起练武过招,一起吃煮羊肉,一起在戈壁滩骑马驰骋,说不定还要抱怨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去找他。 想到这里,冯菁心下黯然。 那些都再也不可能了。 至于朱轼,所有人里面,冯菁和他最不相熟。他这人来去神秘,没人知道他为端贤做什么。只知道端贤偶尔召他入京,每次都是屏退左右。 上一次她和端贤去天门关,朱轼就是应召同白鸢一起留守京城。 想到往事,冯菁不禁唏嘘,倘若那次她留在京城,或许落到今日地步的就是白鸢。 她曾经问过端贤,倘若是白鸢在药王谷救了他,他要如何。端贤不假思索地说会给她一大笔银子。冯菁当即气鼓鼓地质问他:“那我的银子呢?” 当时他在床上,什么衣服都没穿,隔着被子亲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人都是你的,还要银子做什么。” 她以为他说笑话,可现在看来大约自己才是笑话。 那时她年纪小,初尝人事,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全然不知自己未来的悲惨境地。 郭前辈曾经说过,就算她肯留下做妾,也不会有好下场。深宅大院,岳如筝有的是办法折磨她,一次两次告状端贤愿意袒护她,时间久了他也会厌倦,届时失了宠爱, 自有她生不如死的境地。 往事不堪回首,冯菁放下手中杯盏叫来传风,吩咐她去看一下朱轼到底在灵水镇做什么。 作为成王府最高级别的侍卫,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小镇,一定有特别的任务。 现在杀不了端贤,但若是能给他的日子添点堵也不错。 传风领了命,可是很快发现这个叫朱轼的人非常谨慎,无论她怎样隐蔽,都没办法知道他的全部行踪。她能知道的就只有他住在小柳巷子的聚福客栈,听店小二说他经常游山玩水,偶尔出城。但具体去的什么地方,打听不出来,跟着他也不行,他非常善于甩开跟踪的人,狡猾得像狐狸一样。 冯菁这边只好作罢,她不想自己在对付陈雁非之前暴露。当时郭前辈所背诵的借魂术缺了三段,内容全靠她俩的猜测。她成功了,武功更胜从前,样貌也逐渐恢复,可是嗅觉变得很不灵敏,易骨术仍无法使用。所以总是有一颗心悬着,无论如何,她要抓紧时间,为郭前辈,也为自己。 郭妙英死的蹊跷,陈雁非显然已经注意到。神鹰教最近有些风声鹤唳,对上山的人检查极其严格,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 冯菁和和传风在灵水镇等了半个月,仍然想不到办法靠近。陈雁非武功高强,教中又全是他的心腹,贸然行动丢了小命不要紧,完不成郭前辈的嘱托,她黄泉路上没脸见她。 一日复一日焦灼的等待,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神鹰教的人会定期下山买些丫头仆妇,对外面只说是富贵人家帮佣。其中面貌较好、身材玲珑的被叫做“圣女”,有专门的人教习房中术,学成之后用来伺候教中一众男人。其他的人则直接被安排打杂,日夜做苦工不止,往往不到三十岁就会病亡。 要想接近陈雁非,做圣女是个好办法,可是他们对圣女要求很严。根据传风所说,圣女要能伺候各种不同喜好的男人,交欢的时候还会有经验丰富的人、甚至是教主亲自观摩指点。 陈雁非尤其喜欢经验丰富、能玩各种游戏的女人,要想被他看上,总要有些非凡技艺在身。曾经最得宠的一位夫人精通房中术,在被折磨死之前几乎伺候过整个神鹰教的男人。 冯菁想到要在众人面前脱光了和一群男人交合,有些头皮发麻。她问传风粗使丫头行不行,会不会有机会接近。传风遗憾摇头。陈雁非为人非常小心谨慎,除了圣女,一概不准近身。 “先等一等,让我想想。”冯菁望着远处人牙子身后的两个年轻姑娘,暗暗觉得这挑战未免太大。 ===== 京城。 朱轼送信回来确定了阿郑的踪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 端贤连夜进宫面圣,鸡叫时分方归。 “圣上怎么说?”庞拂余也是一夜未睡,焦灼地在惠风苑一圈又一圈踱步,活像找不到地方下单的母鸡。 “让我扮做京城派去地方的督查使,先私下见一面,然后见机行事。”端贤换下衣服,神色疲惫。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大行皇帝,圣上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且看他的态度吧。不管怎么样,二十二年了,是该有个结果。”今夜讨论了诸多可能,但端贤仍然不确定大行皇帝愿不愿意见他。时过境迁,但愿他能放下仇恨,给出解药。 “唉。”庞拂余也忍不住叹气,这些年被血符咒困住的,又何止圣上一人。远的不说,就成王府里面这几个,没谁真正过得舒心。 端贤身居高位,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可偏偏搜不到半点冯菁的消息。当年冯菁分得果断,走的干净,看样子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岳如筝是如愿以偿做了成王妃,可是其中冷暖一言难尽,似乎除了名头以外,什么都没有拿到。 羽菱铆足了劲儿想升一等,可端贤迟迟不给答复,最后干脆说府里不再收女一等。羽冲不服气跑去找岳如筝说情,端贤愠怒,直接从外面提拔了杜恒做近身随侍。杜恒头一次来京城,战战兢兢,每天都如临大敌,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脑袋搬家。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檀雪轻轻敲门,“殿下,王妃请您过去前头用膳。” 观祎拦她不住,悄悄摇头表示不赞同。这丫头忠心护主是好事,但有时候太拿自己当回事,就有点招人讨厌。 果然端贤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和长恩还有话说,叫她不必等我。” 庞拂余被当了挡箭牌,无奈坐回来,“我说你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怎么样?”端贤明知故问。 “好歹是一家人,别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她也没做错什么。说句不好听的,倘若你和冯菁没那么一档子事,这会儿和她孩子都生好几个了。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能给的我都给了,至于其他的……我没有那种兴致。”端贤草草吃了两口之后卸磨杀驴,“你吃完就快点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庞拂余只好打道回府。 他蹑手蹑脚推开门。 里面静悄悄的。 就在他沾沾自喜自己无敌运气的时候,突然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昨晚去哪儿鬼混了!” 他吓了一跳扑通摔倒在地,“哎哟,你怎么突然窜出来,活人都得让你吓成鬼。” 赤炎公主捧着隆起的肚子,照着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你吓成这样,干坏事去了吧?” “没有没有,”庞拂余揉着屁股,“成王府那边有事,我一晚上都待在那儿,不信你去问他。” 赤炎公主对小王爷印象不坏,气消了大半,想起坊间的传言,忍不住问庞拂余,“你说他不会是真有什么毛病吧?” 庞拂余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觉得祠堂祭祀用的猪头是假的,因为真的在你脖子上。” 正文 第44章 ☆、44.梦中身 传风虽然年纪小,但在神鹰教耳濡目染,对男女之事知识十分丰富。她打心眼里觉得冯菁看起来过于一身正气,就算假扮圣女进了神鹰教,也不可能获得接近陈雁非的机会。 但冯菁现在满心都是报恩和报仇,血冲上脑,顾不得这些。她叫传风上街去买春宫册子,越多越好。横竖不过那点事,学一学总不会太差。 然而她想错了,隔行如隔山,这东西还真另有门道。上次和端贤亲热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况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是她主动。以她那点和男人睡觉的经验,混在圣女堆里肯定出不了头。 说到底,这种事纸上谈兵不行,她必须找个人真刀真枪的练一练。 “等一下,”冯菁拦住又要去买春宫册子的传风,“今天别买书了,你去抓个男人来。我得练习一下。” 传风是个急性子,听了二话不说,抬腿就要出门。冯菁一个箭步把她捞回来,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递给她,里面是从缅西人那里买来的仙灵粉,人吃了会产生幻觉,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更妙的是两个时辰之后全都忘的干干净净,简直是欺男霸女的神药。 冯菁叮嘱传风一定要给人先服下仙灵粉然后再带回房间,一来免得引起麻烦,二来她比较容易操作。到时候她只要把灯吹灭,按照书上说的先这样再那样,这事准不会太难。 半日时光飞过,传风半夜方归,肩膀上扛着一个身量略高的人。 “怎么这么久?”冯菁摸着黑,低声问她。 传风把人丢到床上,放下床帘,“这个,好看。” 冯菁简直要被这丫头的孝心感动,这黑灯瞎火的,能用就行了,谁管他好不好看。她摸到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定了定心神,对传风说:“你去把他衣服脱了。” 传风猛的摇头,连退三步,好像床上的男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有、有、有阴影,不、不、不喜欢碰、碰男人。” 说完她捣住耳朵,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临走还不忘掩上房门。 一室安静。 冯菁颇有些束手无策,按照男人逛青楼的习惯,上来应该先聊聊风花雪月或者他身不由己的凄惨过去。可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再说也没兴趣了解他。 无非是个工具人,只要该有的都有,谁在乎他别的什么。 心思既定,冯菁在床沿坐下,咬了咬牙,开始脱他的衣服。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家伙居然是个有钱人,里三层外三层,布料很是讲究,和端贤当年所用不相上下。 很快男人的衣服就被脱的只剩一条里裤,冯菁深吸一口气,探去他腰间。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十分用力。 “放心,银子会给足你的。”冯菁一边宽慰他,一边轻松掰开他修长冰凉的手指。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放松下来,不再抗拒。 冯菁褪下自己的衣衫,按照书上说的,先俯身亲吻他的耳朵,再伸出舌尖轻轻的舔。见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她犹豫了一下伏下身子,将胸前软绵绵的两团陆续擦过他的锁骨,胸膛,然后一路向下。 那人轻轻颤抖,继而呼吸变乱,身上变得热乎乎的。 冯菁信心大增,双手握住那处,照着书上说的含入口中。 一切都还好,只是顶到喉咙很不舒服,像溺水一样令人窒息。 她弄了几下退出来,心中免不了嫌恶泛滥。可机会难得,必须抓紧时间继续。 不幸中的万幸,身下的人十分乖巧,被她弄得快活也不乱动,只是低声轻喘。 声音听起来压抑又撩人,很像是达官贵人养的娈童。 或许换了旁人,怎么也要好奇看看他的样貌,若是好看春风一度也确实不亏。 不过冯菁实在没兴致,因为她忙的不可开交,主要是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书上说的容易,可是做起来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一会儿好像越来越好,一会儿好像又不太对劲。浑身的力气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用才好。 一波又一波,总算是到最后,冯菁经验不足没及时躲开,弄得脸上、脖子上都是。 她狼狈地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叫传风把男人快点送走。 到第四天晚上,传风绑架已经是轻车熟路,时间一到把人往床上一扔,关上门就去灶上烧水。 冯菁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把该来的都来一遍,最后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打定了主意就要这样做,可是换了各种角度,总是不得法,进不去还疼的厉害。她知道自己不太湿润,可这不能怪她,对着陌生人她很难动情。她倒是不怕疼,只是不知硬来会不会伤到他,万一把他弄的后半生不举,总是过意不去。 就在这时,那人双手扶住她光滑纤细的腰肢,轻轻揉捏,趁她不注意,突然双手一齐稍微用力向下压,事情就成了。 冯菁被突然的侵入弄得愣了一下,莫名地想到端贤。世人常说女人吹了灯都一样,想不到男人也是如此。 过去的痛苦和绝望涌上心头,冯菁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种时候还想他做什么呢?若不是他,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居然要和陌生男人做这种事。 她重又专心起来,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主动掌控着将欢爱推到巅峰。 他身体绷紧,猝不及防的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想吻她的嘴唇,但没成功,因为她不喜欢他这样。这样更会让她想起端贤。端贤平时并不喜欢太过深入的亲吻,但情到浓时会克制不住探进一点点舌尖与她纠缠亲热。 过去她很吃这一套,每次都迷失在欲望中没有还手之力。因为她爱他,高兴和他分享自己的身体,也高兴他用他喜欢的方式。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不可能让工具随心所欲,更不肯能让工具拿她作乐。她毫不客气地按住他,照着自己想做的方式继续。 “你给我老实点。”她恶狠狠地警告他,“不然弄死你。” 此言一出,那人想必料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顷刻间乖乖听了话。 情潮退后,冯菁嫌弃地推开他,下床捡起衣服和事先准备的湿帕子,一股脑儿地扔给他。“自己清理一下穿好衣服,我叫人送你回去。” 那人大概是意犹未尽,又或者是得了失心疯,趁她不注意从后面把她圈入怀中,双手交叠于她浑圆的胸前,在她光裸的肩膀上落下一串细密柔软的吻。 冯菁哪里容得他胡来,不由分说的用武力震开他,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摸出一两银子放在床边,冷冷的说:“今天辛苦你了。” 人走后,冯菁问传风在哪儿找的人。传风比比划划道:“县、县衙。” 这地方的县太爷看起来至少五十岁,而这个人细皮嫩肉,手指修长没有老茧,身体……也还不错,十有八九是县太爷的儿子。 冯菁皱眉,传风这丫头居然偷人偷到县衙去,她怎么不上天呢? ===== 县衙后院。 端贤一身素白衣衫,静静的凝视着远处的群山。 风微凉,衣袂飘飘。 他轻轻揉着额角,不知为何头有些疼,整个人精神都不太好。 以前常常听人说,倘若梦见心心念念的人,一定不要说话,这样梦才会长。他从前不信,现在是无法不信。只是他居然会做这样荒唐的梦,简直难以启齿,倘若她知道必定会笑话他。 他强压下心中荡漾高涨的情丝,冷静下来想,此行如果真能见到先皇,解决血咒,他就算翻遍四海也要找回她。可转身又想,倘若她已经与他人共结百年之好,他又当如何?想到这里不禁万念俱灰,人海茫茫,孑然一身,余生似乎再无生趣。 他自从生身以来享尽人间权力富贵,偏求一人不可得。长恩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她。他竟答不上来。论样貌,京中美女如云,面貌相似或更胜的大有人在。论品性,她的温柔顺从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敏感又固执。论琴棋书画、端庄得体,她更是半点不通。武学上确有所成,可是是小孩心性,有勇无谋。 想来这事没有道理可言,倘若他真能说得清为什么喜欢她,便不难找按照那个方向去找一个相同甚至更好的人。可见情之所累,即是不可说。 不可说,不可说……可那个认真的、顽皮的、偏执的、勇敢的、胆小又喜欢自嘲的小姑娘是他的心中所爱,穷尽人生,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 杜恒见他神色疲倦,以为是县衙住不习惯。“殿下,是不是房间临街有点吵?要不要让崔大人给您换个安静点的房间?” 端贤摇头,“无妨。” 他和杜恒不想引人注意,自称是京城来的督查使,品级比县令崔文低了两级,故而崔文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随随便便安排了个住处。杜恒哼哼唧唧非常不满,但端贤只想快点见到大行皇帝,毕竟他和圣上都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正文 第45章 ☆、45.新教主夫人 “菁菁,我好想你。”端贤走近,伸手摸她的脸,“怎么,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你躲什么?”他又近了一些,十指变成利刃,生生把她的脸刮下一层皮,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滴滑落。 “给我。”他吐气如兰,慢条斯理地撕开她的衣服交欢。 几乎把她要弄死,可还是不尽兴。 他掐住她的脖子,“菁菁,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离开我?” 冯菁痛苦摇头。 “为什么?”他收紧十指,“说啊,为什么?” “我对你不够好吗?”他分开她的腿虐待她,不用身体,仅用手里的东西。 尖的,全是刺。 她被他按住膝盖,无可躲避。 “疼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艰难喘息,语气满意至极,“疼就对了,像你这样不听话,就活该被罚。” 黏腻的血水从她腿间蜿蜒到膝盖,像条细细的红色小蛇。 冯菁疼的厉害,无声地尖叫,浑身是汗地惊醒。 天还没亮,衣服也在身上,原来只是个晦气的梦。 她重新躺下,可翻了几个身,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传风见她神色疲惫,以为她病了,问她要不要休息一天。毕竟睡男人这种事又不是读书习武,不必那样刻苦。 冯菁想着也好,昨晚的噩梦搞的她对那种事彻底失去兴致,那县太爷的公子想必身娇肉贵,万一被累死就糟糕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两个走镖的喝酒闲聊。 “这一趟真他娘的不顺,没完没了的下雨,误了时辰赔钱不说,还要挨骂,真是倒霉。” “要我说还是走老鹰峡,至少能快上半日。” “不成,”瘦镖师将酒一饮而尽,“那是神鹰教的地盘,真要遇上了命都得搭进去。” “那怎么办?”胖镖师叹气,“我听说青牛洲上有卜卦人,最是灵验,要不咱们兄弟俩去算上一卦。是凶是吉也好过做没头苍蝇。” “今日初五下雨,想必青牛洲上人满为患啊。” “管它呢,先去了再说。” 两人撂下银钱结账。 冯菁往日对卜卦算命之流并不感兴趣,但昨晚的梦实在太过晦气,梦见他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干那种事,干那种事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被他用那种东西玩弄。再不找个人画符辟邪,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就杀去京城。 方才两人口中所说的青牛洲她也有所耳闻,灵水镇的人对那里敬若神明,问前程、辩凶吉,每逢初一、十五,求访的人络绎不绝。 相传遇上下雨更是灵验,所以今日格外人多。 江上烟雾缭绕。 冯菁和传风脱下湿漉漉的蓑衣上船,寻得船尾人少处坐定。 隔着桐油木箱,几个相熟的村民在唉声叹气。 “听说昨天神鹰教的人去丘家送喜服,几个人全都带着刀,有个不听话的小厮,当场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天哪,要我说丘员外的姑娘也是真命苦,叫那个活阎王看中,嫁到那种地方,和万花楼的婊子有啥区别。” “婊子还强一点,至少不叫人折磨死。我听说那个教主是个禽兽,专门折磨人的。” “丘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叫他们看上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有人和丘员外结仇,偷偷把他闺女说给那个魔头,那魔头一听是绝色,当即就动了歹念。” “不能逃跑吗?怎么就非得眼睁睁等死?” “跑?全家老小几十口人,能跑到哪儿去?魔头杀人不眨眼,动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跑不跑都是个死。” “那报官呢?官府也不管吗?” “官府那边早就被收买了,睁只眼闭只眼,告也没用。要我说,这就是命,谁碰上就是谁。没处说理。” “柳家也是软骨头,之前巴巴地上门求亲,最近听说丘小姐被魔头看中,连夜要回庚帖,一天都没耽搁。” “可怜的姑娘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顾忌这些话叫冯菁全听了去。冯菁斜倚在栏杆上,望着烟波浩渺的对岸,心中生出一个不错的想法。 与此同时,青牛洲渡口的另一艘船开拔,缓缓驶向江心。 “云笙昨日来信,说已经到了江堰,那边一切都好,叫咱们放心。” 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相貌不俗,称得上丰神俊朗。他旁边的女人有点瘸腿,年纪与他相近,柔声道:“那就好。这孩子是个机灵鬼,总归像她母亲多一些。” “阿蓉……”男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 “咱们那个孩子……倘若生下来,如今也有云笙这么大了。” “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叫阿蓉的女人轻笑,明显已经不在意了。 “我当时叫天师帮忙请了一块灵牌给她,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阿蓉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并不在意那个孩子……” “所以你恨我很多年——” “也没有很多年……”女人打断他,“后来颠沛流离那些日子,早都想不起来你了。” “阿蓉,”男人顿了顿,温柔一笑,“不如我们留在灵水镇。” “怎么了,你不想回天门关了吗?还是你怕——” “没有,你别担心,我方才和兰卿谈过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往后的日子是我和你的。仁波洛禅师已经圆寂,我在天门关再无牵挂。你要是喜欢这里,咱们就留下。” 阿蓉想了想道:“也好。云笙平安长大,我总算对令音有所交代,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错。” “时间过得真快,”男人感叹,“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我走的时候兰卿还不到十岁,小小的人,跟着屁股后面叫叔叔。如今竟然也是当爹的年纪了。” “天师说他红鸾星动,好事将近。我看他是到了纳妾 的年纪。”阿蓉调笑,“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这些姓端的,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 ====== 一个月后。 “听说了吗?神鹰教的事?” “怎么了?” “教主陈雁非被杀了,头被割下来挂在山下老树上,脸上的肉被老鹰啄的稀烂。” “嚯!谁干的?” “据说是教主夫人,新娶的,成亲才一个月。” “呸,那家伙是个淫棍,死了也活该。” “不单是他,还有教中上上下下百十来个男人,全被那女人杀的干干净净。现在大伙儿都传言说是早年的神鹰教大小姐郭妙英附在新夫人身上,回来报仇雪恨。” “不能吧,还有这种事?” “新夫人年纪不大,武功路数和郭大小姐特别像,对神鹰教的过去了如指掌,你说邪门不?” “你这么说是有点吓人……” 这些话被坐在一边饮茶的冯菁一字不落听了去。她摸摸手中的剑,流言也太夸张了些,她不过杀了几个祸害女人的禽兽,怎么传来传去就变成百十来个男人。 当日她假扮新夫人在新婚之夜杀掉陈雁非,现在回想起来,是有很多运气在身上。陈雁非那日喝了不少酒,根本没有料到新夫人会武功,盖头一揭便失了先机。冯菁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外头全是神鹰教的人,一旦占了下风,惊动众人,必定身首异处。苍天有眼,三招之内让她抓住了机会,将一把淬毒的匕首插进陈雁非的胸膛。外头人听见动静,只当是闺房之乐,并无人在意。等到次日清晨,冯菁一身大红喜服拎着陈雁非的头颅出现在聚义堂,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几个陈雁非的亲信打着为主报仇的旗号和冯菁缠斗起来,可他们哪里是冯菁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开膛破肚,血溅当场。江湖中自古以来胜者为王,其余的人见她如阎王一般杀红了眼睛,连忙跪地磕头求道:“夫人开恩!” 见冯菁占了上风,众女子围将上来,哭声甚是哀伤。冯菁本想将她们遣散回家,可她们已经失了贞洁,家人不要、世人不容,无处可去,竟没人愿意离开。冯菁想到郭前辈重振神鹰教的嘱托,于是将她们全部留下。 自此,冯菁做了神鹰教的新主人,所有人皆言出法随,一如所命。其中有一个叫绿戎的姑娘,虽然不会武功,但能读会写,颇为伶俐,被冯菁收为己用。 “夫人,咱们的马好了。”绿戎和传风牵着三匹马走过来,“姚老大说张督头带人闹事,想必是知道了陈雁非的死讯,想趁乱捞上一笔。” 神鹰教过去与官府中人暗中沆瀣一气、鱼肉乡里。冯菁接手后本想撇干净,但很快发现行不通,不结盟就是为敌,没有中间路可以选。 助纣为虐她不愿意,那么只好杀鸡儆猴。 张督头做了那只鸡,光天化日,死状十分凄惨。冯菁亲自出手,在尸体上留下神鹰记号。江湖上于是传言愈演愈烈,都说神鹰教主夫人是个女魔头,喝人血、抽人筋、杀人不眨眼。 冯菁听了不以为意,正邪在她心里早就没有了意义,郭前辈临终嘱托重振神鹰教,那么与神鹰教为敌的人就是她的敌人,管你是官是贼,遇人杀人遇佛杀佛罢了。 不孤山脚下曾有位游方道士对她说,借魂重生违背天理伦常,只怕不得善终。 冯菁定住脚,大笑。 “善终?早在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如今每活一天都是赚,你若闲来无事不如去阎王那边对账,看看生死簿上到底缺了谁的名字。” 正文 第46章 ☆、46.京城拿命来见 京城一切照旧。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清水河畔杨柳依依,东街口酒楼林立,芙蓉园满楼红袖招。 冯菁走在街上,看着熟悉的景色,想起从前的生活。 刚来京城的时候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年纪小话不多,人生地不熟,总想着拿了月钱去东街口吃顿好的。后来她变成冯大人,替端贤办事,出入宫禁,一时间风光无两。再后来东窗事发,她与端贤的私情被公布于众,颜面扫地,走的时候万念俱灰。 过去的种种,是美梦也是噩梦。有时候她依旧控制不住的想如果她没和端贤去天门关,就不会和他纠缠不清,那么她就不会离开王府,更不会被灭口。她一向胸无大志,从没想过扬名立万、天下第一,所有不过只是对武学的一点赤诚的痴迷热爱而已。横竖没从皇后娘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给谁当牛做马不是干呢?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依着邪术苟活于世,难道说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夫人,您坐这儿。” 绿戎找到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酒楼,领着冯菁在二楼人少处坐定。她指着街盘问来往路人商贩的官差问冯菁:“夫人,那些是什么人?” 冯菁瞟了一眼淡淡道:“他们是锦衣卫,不归任何官员调遣,只直接听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啊,听起来好厉害,你看他们的行头,真漂亮。夫人你快看,那边那个当官的跟他们说话都点头哈腰的。” 冯菁轻笑:“这几个只是小喽啰,真正管事的不会在大街上溜达,尤其是镇抚使以上的那些人,普通老百姓根本见不到。” 说话间,远远走来一个乌丝垂肩、身穿上好绸缎的女人,她走路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两个锦衣卫官差拦住她,她下巴一扬,露出不屑的表情,接着掏出一张腰牌亮了亮。两人见那牌子宛如变脸一般,连忙作揖赔笑,让她过去。 绿戎按捺不住好奇悄声问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怎么如此牛气冲天?” “羽菱。”冯菁喃喃道。 “什么?”绿戎一头雾水,啥 玩意儿?官名还是人名? 冯菁没有告诉绿戎,那是她的过去,也是她曾经以为的未来。 “绿戎,”冯菁回头道:“你是不是对奇权贵的生活有点好奇?” 绿戎老实的点头,谁不好奇自己不知道的事呢。 “很多年前,有个天仙一样的姑娘告诉我一句话,如今站在天上看地狱,总算是颇有些理解。” “什么话?” 冯菁露出一丝好久不见的顽皮微笑:“上流社会多是下流人,下流社会多是清高人。” “确实是这个道理。”机敏的绿戎噗嗤一笑,收回目光。 冯菁背向窗户而坐,她非常清楚此间酒楼外邻长宁街,往西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成王府。 那里是她真正熟悉的地方,不过今天她不会去。 算算时间,传风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只需再过半日,她和姚老大就会依约到达青江桥西街。那里有各种达官贵人们青睐的铺子,其中的兰彩记近日声名鹊起,不知何故,似乎一夜之间,它家的钗簪、步摇、耳坠、手环尽皆成了抢手之物。京城中的贵女名媛们纷纷慕名而至,络绎不绝。 岳如筝如今身份尊贵非凡,平日里自然不会亲自登门挑选,通常是派人叫伙计送些精致到王府过目。 这晚路过青江桥,她突然想起来陈家三小姐生辰礼还没准备,于是掀开马车的帘子,吩咐檀雪去兰彩记买对金钗。陈家三小姐和她的交情不算深厚,不至于劳烦她亲自费神挑选,兰彩记的首饰足够打发。 只是前几天皇后说的那些话让人很不舒服,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叫她放宽心,成王府进新人是早晚的事,既然拦不住,该有的态度要有。岳翀说这是在给她们提醒,子嗣上要抓紧。虽然现在王妃位置是她的,但乾坤未定,将来的事谁也不好说。倘若博家小姐真的生下一儿半女,她们这边就会非常被动。母亲也是这个意思,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寻个出身低微的绝色女人往端贤前面送,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养在她膝下,和亲生的没有差别。 此计乍一听有些荒唐,但细想其实可行。大家都知道端贤并非清心寡欲之人,他曾经和名妓佟语欢交往甚密,后来又和那个女侍卫有过私情,甚至连瘦马龙小秋都上过他的床。大千世界这么多人,只要认真去找,不怕他不折腰。至于女人,钱给足了,又是和端贤春风一度,没有傻子会不同意。便是不同意也无妨,哥哥叫人寻个由头施压,不怕她不从。 岳如筝轻摇团扇,头上珠翠跟着摇曳晃动。 突然,一个身材壮硕的蒙面人钻进马车,电光火石之间将一把锋利的尖刀横在她脖颈。 “不许出声!” 尖刀的利刃闪着银光,岳如筝一动也不敢动。她内心甚至震惊多过恐惧,居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乱来。她们准是不知道她是谁。 “何人如此大胆?我可是成王妃——” 她装腔作势试图吓走来人,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粗鲁打断,“闭嘴,抓的就是你。” 刀刃紧紧的贴在她细嫩的肉皮上,随着马车颠簸,顺着边缘渗出一颗颗血珠子。 岳如筝知道这人是来真的,惊恐不敢再多言语。 马车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行驶。岳如筝紧紧的抓着车厢侧面的扶手,牙齿不受控制的格格打战。她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一座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感觉似乎要撞上。但马车拐了个弯,擦着它的边缘继续前行。 这是在往城外走。 她想起了一些关于流匪的可怕传说,不禁打了个寒战。倘若他们真的强逼于她……那她就算不死也没有活路了。成王府不可能容忍一个失去贞洁的王妃,就算和离回家京城也再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地,此生唯一归宿就只能是青灯古佛。 想到这里,她更加慌张,很快满身是汗。 不一会儿,月亮升上来了。 马车在一片乱草丛中,缓缓停下。 “下去!”蒙面人推搡命令道。 岳如筝立即下车,她知道自己没法反抗,王妃的身份此时不起丝毫作用。 她和蒙面人在车夫的带领下走进草丛深处。 路面起伏不平,布满碎石,金丝绣鞋很快磨破。刀尖抵在身后,她不敢掉队也不敢吭声。 约莫走了一炷香,他们到了一个山洞口。 “夫人,人给您带到了。”蒙面人摘下面巾,冲里面大喊。 岳如筝被蒙面人和车夫围在中间,满脸惊慌失措,看上去已经吓得毫无血色,原本就不漂亮的脸蛋变得更加丑陋。 “你们放了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成王府可以给你们很多银子,要多少都可以。”她终于放下面子求饶,王妃的威仪消失的无影无踪。 蒙面人和车夫仿佛没听见一样,都不理她。 须臾,里面走出两个女人,一前一后。 为首的那个往前踏上一步,抬起头。 “王妃娘娘,好久不见。你还认识我吗?” 月光洒在说话人的脸上,让人刚好能看清她的五官轮廓。 岳如筝的脸上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她跌倒在地,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你、你——” “别这么紧张,咱们是老相识了。”冯菁冷笑,声音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岳如筝拼命摇头,金钗玉搔头落了一地。她现在简直不知道她是人是鬼。她准是在做梦,一场可怕的噩梦! 绿戎打发走姚老大,仔细打量岳如筝后不屑道:“这就是京城贵女?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 “你说的那是哪吒。”冯菁好心提醒,“这位是成王妃,去掉皇宫里的皇后娘娘,全京城最值钱的女人就是她。” “能值多少?”绿戎好奇。 “那要看成王府和岳家愿意出多少了。”冯菁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袖,森冷的月光之下,袖口的神鹰绣像闪着银光。 传风从山洞中拿出一捆粗麻绳,利落的将岳如筝捆成粽子。岳如筝终于反应过劲来,开始拼命的尖叫挣扎,杀猪一样。 “别鬼哭狼嚎的,”冯菁嫌弃地踢了她一脚,把破布团塞狠狠进她嘴里,“你还有用,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 檀雪从兰彩记出来就发现王妃的马车不见踪影。因为天色已晚,街上人不多,拉着哪个问都说没看见。她急忙跑回王府,却发现王妃并没有回来。 观祎路过见她急的掉眼泪,打趣道:“哟,怎么了这是?” “快!快去跟王爷说,王妃不见了!” “你在胡说什么?”观祎皱眉,他一向看不上她一丁点事就大惊小怪的样子,他伺候王爷,她伺候王妃,谁是大小王还分不清么。 檀雪此刻火烧屁股,顾不上许多往日仇怨,快快的把事情一一道来。 没想到观祎却没当回事,慢悠悠地说:“会不会是她遇到岳家的人,回岳家去了?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回头殿下责怪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你先打发人去岳家问一问,十有八九在那边。” 檀雪是知道她家小姐的矫情劲儿的,白天她乏了,这会儿是用茉莉瑞脑香沐浴的时辰,断没可能跑出去瞎逛。可观祎是王爷身边的老人,鼻孔看人不把她放在眼里。没办法,她只好先打发人去岳府。 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时辰。 果然,岳如筝并不在岳府。 “殿下,王妃不见了!”檀雪扑通一声跪倒在惠风苑门前。 端贤十分惊诧,岳如筝今日坐的是成王府的马车,究竟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对成王府的人下手。 天子脚下,得了失心疯不成? 他叫来杜恒,“你去通知九门提督江波,立刻关闭城门,严查进出。再叫人到顺天府跑一趟,问一下京中最近可有绑架行凶的劫匪出没。倘若他们问起,你只说王府走失了婢女,务必不要声张。” 正说话间,大门守卫仇征跑进来,“殿下,有人送了封信给您。” “送信人呢?”端贤问道。 仇征哭丧着脸道:“那人把信交到我手上,然后就一股烟一样的消失了,简直、简直像鬼一样。” 端贤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真如仇征所说,那送信人必定是个顶尖高手。 信封用的是随处可见的劣质纸,被塞得鼓鼓囊囊。 仇征在端贤的授意下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只金钗和半截血淋淋的小手指。他“啊”的一声大叫,手一抖,两样东西连同一张字条全落在地上。手指骨碌骨碌的滚到檀雪脚边,她无声无息的晕了过去。 端贤蹲下捡起字条,上面写着: 三日后正午,京郊十里亭,拿命来见。 正文 第47章 ☆、47.故地重游 岳家上下乱成一团,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惊动官府和宫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妃不过是个诱饵,歹徒不求财也不图色,真正的目标是端贤。 圣上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交给锦衣卫和兵马司,端贤不必涉险。岳家人自然是不满意,可他们咬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吞,毕竟王妃的位置有大把的人能坐,岳如筝的命远远不值端贤去冒险。 到第二日傍晚时分,人们已经开始暗暗讨论下一任成王妃的人选。 绿戎也听到一些风声,她悄声问冯菁,“夫人,小王爷明天要是不来怎么办?” “那我们也不必露面,杀掉岳如筝,回教中再做打算。”冯菁清楚端贤的冷血,若真是不来也在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愿意赌一下,赌岳家不想放弃岳如筝。 但事情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好。今晚一过,明日能不能万人之中取他首级,皆是未知。他不出现便罢,一旦现身,她要面对的就是众多高手,凭她一人之力,真的能稳操胜券吗? 传风和绿戎都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暗中杀掉端贤,虽然他身边高手不少,但总是能找到漏洞,至少胜算多些。可冯菁很清楚,她想要的不只是他和岳如筝的性命那么简单,她还要让他们在众人面前跪地求饶,揭开他们隐藏在道貌岸然身后的伪善,甚至……毁掉他想守住的一切秘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可给他这一刀,她一定要捅到最深。借魂术不得善终,她唯愿与他同归于尽。 冯菁叫来店小二结账,指着不远处的官兵,假意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小二见她梳着妇人发髻,举手投足颇有气度,弯腰恭敬道:“夫人还不知道吧,这两天京城不太平,成王府丢了王妃,闹得满城不安生。” “哦,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事。”冯菁显得兴趣寥寥,摸着手腕上翠绿的镯子开玩笑道,“堂堂王妃都能丢,下次可别把皇帝都丢了才好。” 小二嘿嘿一笑,悄声道:“大家都说成王府最近风水出了些问题,净走背运。我老舅在王妃娘家那边当差,听说——”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小王爷那方面有问题。” 冯菁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被茶水呛死,他在胡说什么!?说端贤不是人她同意,说他不是男人这有点夸张。 小二得意地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千真万确,这事儿宫里头都知道,就是都瞒着不让说。之前京中大小姑娘头挤着脑袋想进王府,现在都一股脑儿改进宫啦。毕竟再怎么说皇上那方面没毛病,说不定运气好就生了儿子一飞冲天呢。” 好家伙,不让说你还在这儿宣传。冯菁嘴上配合他敷衍着,心里却对这套流言持保留态度。一来她知道他过去肯定没问题,动不动就把她折腾到天亮,她一个练武的人都被他弄的腰酸腿软。二来哪个男人不好面子,如果是真的他才不会搞得人尽皆知,依他的个性,杀光知情的太医倒是有可能。 大行皇帝的诅咒没解,皇上对端贤既倚重又忌惮。如此想来,端贤假装不能人道、无子,十有八九是为了让皇上放心,相信他会专心去寻访血咒之解,也让其他蠢蠢欲动的人,比如说岳家那一批,暂且收收心思。 不过,她转念恨恨的想,倘若他真的不能人道,也算是他的报应。 京郊山林。 姚老大在洞口踱步,见到冯菁和绿戎回来非常激动,“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那个女人醒了,又哭又嚎,嚷嚷着要见你。我跟她说你不在,她一听更来劲儿了,没完没了的跟我废话,差点没把我烦死。” “她跟你说什么?”冯菁皱眉,“你俩一个天上跑的,一个水里游的,难道还有什么共同爱好不成?” “那不能,满脑子酸文烂曲的娇小姐我可没兴趣。”姚老大掰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她说她家有黄金万两,只要我放了她,要多少给多少。还叫我别告诉你。” “不得了,多年不见,想不到她变得如此大方。”冯菁揭下人皮面具,笑道:“当年她在成王府管家,给侍卫的二两银子月钱都要斤斤计较,如今万两黄金都许予你,果然还是成王府的风水养人啊。” 姚老大咕哝,“信她的话,死了都穿不上裤子……” 绿戎拍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你还挺机智,总算夫人没白疼你。” “你个小丫头片子。”姚老大吹胡子笑骂,“以前教主在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嘴快。” “彼此彼此。”绿戎嘴上不肯认输。她从小就被抓来神鹰教,起初打杂烧火,后来做圣女伺候男人,床上技术不算出众,但因为能写会算,得以时常出入教主左右。冯菁混进神鹰教那晚,正是她巡值。陈雁非死后的混乱之中,也是她急中生智大叫,“郭大小姐生身显灵,谁敢不从!”配合冯菁手起刀落,杀了一众恶人,剩下的顺水推舟就都不再反抗。 冯菁刚接手神鹰教的时候无人可用,绿戎便给她举荐看地牢的姚老大。姚老大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路子、武功不俗,曾经也是神鹰教数一数二的人物,陈雁非的左膀右臂。和教中那些男人不同,他有个感情极好的妻子,所以从不参与淫乱之事。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陈雁非有天一时兴起,强暴了他身怀六甲的夫人。夫人当夜跳崖自尽,一尸两命。姚老大气恨交加,蛰伏伺机报仇,发誓与陈雁非不共戴天。 三日之约转眼便到。 十里亭外明里暗里挤满了各路人马。兵马司和巡城御史加派大量人手在前,锦衣卫在都指挥使林鹤堂的带领下埋伏在后。禁中派的高手和成王府的侍卫混在一起,伺机听令。岳将军不顾皇上劝阻,硬是带着一群岳家旧部也跟了来。 众人之中,唯有端贤面色沉静如常,看不出情绪。其他人要么是心急如焚,比如说岳将军,要么是神情紧张生怕端贤有个什么闪失自己要被问罪,比如说脸上汗涔涔的兵马司指挥使。 庞拂余抱着胳膊,扫了一眼端贤身后的朱轼和羽菱兄妹,嘟囔道:“今天倒是聚的齐全。好多年没见这么大阵仗了,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心里有数没有?” “暂时还没有。”端贤摸了摸手里的扇子,满不在乎地说,“与我有仇的人太多,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谁会有这么大怨气。” “绑了你的王妃威胁 你,该不会是什么爱而不得的人吧?”庞拂余嘻笑,“老实招来,你是不是欠过什么风流债?” 端贤轻笑,摇头不搭理他。这些年庞拂余被赤炎公主管的死死的,一改往日浪荡作风,也就剩个嘴瘾可以过过。 “殿下!” 说话间,杜恒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他跳下马,低声附在端贤耳边道:“属下查到一些东西。” 端贤和庞拂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随杜恒走去一旁背人处。 “西市有个吹糖人的见过那个送信的女人,我找刑部的徐佑环按照他和仇征的描述分别作画,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同一个人。那个女人说话不太利索,南方口音,手背上刺着一只鹰。我猜她是神鹰教的人。” 杜恒从接到任务起几乎没合眼,为了查出这些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要是端贤还不满意,他下一步只能是回去给自己订副好点的棺材板。 端贤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张字条,神鹰教是远在大梁缅西边境的江湖帮派,虽然素有邪教之名,但并不曾与朝廷公开为敌。如今此举,还真是让人困惑。 庞拂余听到神鹰教这三个字惊讶的合不上嘴,他把杜恒赶去一边,悄声道:“我听说那个神鹰教淫邪的厉害,玩的很花。你的王妃落在他们手里会不会——” 他偷瞄了端贤一眼,不敢继续说下去。 是男人都要面子,庞拂余再糊涂也不敢什么话都乱说。 但端贤好像并不在意,他把纸条放进袖中,用一种让人后颈生寒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会不会,她的丧仪都能按亲王妃的规制来办。” 庞拂余瞬间什么都懂了,端贤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真的救岳如筝,他今天亲自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做个姿态,为岳家、为圣上、也为他自己。血符咒已解,宫中娘娘们的肚子虽然暂时还没有动静,但形势和从前大不相同。他抓住这个契机,既能打破过去的局面又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可谓是不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皆噤了声,一齐往声音来处看去。 三匹黑马并行疾驰,越来越近。 端贤突然愣住,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在往心头上涌,然后又从心头升到喉咙,流向脸颊,最后化作眼前水雾。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最前面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的,是冯菁。 正文 第48章 ☆、48.复仇的滋味 一阵低语声席卷而过,人们皆惊愕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绑匪居然是小王爷过去的女侍卫。这里大多数人都听过他们的传言,尤其是林鹤堂,更是亲耳听到他承认两人有过云雨。 事情变得耐人寻味,虽是剑拔弩张,但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本神色自若的端贤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苍白,六神无主地看着她梳成妇人样式的发髻,全然忘记自己今天来这里要做什么,他移不开眼睛,心中只有一件事:她嫁人了,嫁给了别人。 冯菁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仰望过、效忠过、深深爱过的人。她轻扬嘴角,只觉得复仇的滋味如想象中一样美妙。当年他们夫妇在这里夺走她的一切,今天她就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绿戎把灰头土脸的岳如筝从马上解下扔到地上,“夫人,她醒了。” 夫人两个字好像一把尖刀插在端贤心头,他再也压不住心中思念,凄然问道:“你去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么?” 他还有脸问她过得好不好吗?冯菁怒火上升,冷笑道:“成王殿下不记得这个地方了吗?让我来提醒你一下吧,弘安十八年八月二十六,你和你的王妃派阳山老母在此地废我武功,断我手脚,把我抛入河中杀人灭口。今天我且问你,我当日究竟所犯何错?可有罪名?可有证据?可有国法可依?” 一连串的质问有如万箭齐发,她是恨毒了他。手中血红的剑绦在风中猎猎作响,冯菁语气变得更加阴森,“可怜我十四岁就跟着你出生入死,替你杀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清,最后竟然落得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这沾血的荣华和白骨堆成的权势,你和你的王妃昧着良心享用的就那般心安理得吗?” 端贤如坠冰窖,脑子混乱的像要发疯,冷静理智全都弃他而去,他下意识的急急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 冯菁仰头大笑,“怎么?不敢承认了么?要不要让你的王妃娘娘提醒几句?”说罢她拽住岳如筝的发髻强迫她抬起头,“说,弘安十八年八月二十六的晚上,你做了什么?” 岳如筝深知此时若是承认自己做的那些事,端贤不会放过她,自己将必死无疑。横竖田家兄妹不敢揭穿她,咬紧牙关不承认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岳家人和锦衣卫,心一横喊道:“殿下!她在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相信她!我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更不认识什么阳山老母,不信你去问府里的下人,我那一年根本就没出过城。” 端贤这才想起来面前还有个岳如筝,他冷静下来,一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肯定是岳如筝背着他对冯菁暗下毒手,其中或许还有岳家人的参与,不然岳如筝一个闺阁小姐,如何知道阳山老母?他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强迫自己快速想出个办法。岳 如筝该千刀万剐,但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死在冯菁手下。真要的那样的话,他和冯菁就再也不可能了。 他定了定心神对冯菁说:“这里面有误会,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咱们换个时间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没做过??冯菁听得这两人一唱一和,如同火上浇油,登时大怒:“她说她没做过,你说也你也没做过,好一对敢做不敢当、颠倒黑白是非的小人夫妇!” “不是这样的,我——” 冯菁不待他说完,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双眼赤红道:“成王殿下,我今天可不是来断案的。” 她握紧剑柄,将利刃抵在岳如筝的咽喉。 “孽障,你休要乱来!”岳将军急忙大喝。 林鹤堂也忍不住道:“杀人者偿命,冯菁你可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端贤知道她要做什么,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尽。倘若今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掉岳如筝,那么他和她就会彻底变成敌人。想到这里他再顾不得其他,口不择言急道:“菁菁,别杀她……求你……求你……算我求你……” 冯菁手上颤抖,心中悲戚,他们到底是一起的。她扭过头不再看他,将手中的剑再次对准抖如筛糠的岳如筝。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怎样一种恐怖的笑容。只见岳如筝张了张嘴,惊慌失措道:“我、我祖父是开平王,我父亲是今上肱骨,你敢动我——” 血液冲的耳膜轰隆隆的响,冯菁抬手,一片冷森寒光过去,岳如筝便断了气,汩汩的鲜血从喉咙处喷涌而出。 岳将军和岳翀见状狂怒大叫,其他人却一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敢出声,捂着嘴纷纷倒抽冷气。 冯菁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慢走向端贤。 杜恒和朱轼见状纷纷拔出刀,将端贤护在身后。尤其是杜恒,他不知道冯菁和端贤的过去,只当她是杀人女魔头,刚杀了王妃,现在还要取王爷的性命。 “冯菁,你冷静一点!”朱轼喊道,“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滚开。”冯菁见到昔日的同侪也没有丝毫心软,她不想再多说废话,快速出手连刺三剑。第一剑被杜恒挡回,第二剑擦破朱轼的右肩,第三剑从端贤身侧贴肉掠过。 众人见冯菁招招皆下狠手,毫无保留,立即调整状态全力迎战。 冯菁的武功原本就在朱轼之上,如今拼尽全力,再加上郭妙英赐予的借魂术,更是没有敌手。但人越来越多,她逐渐有点寡不敌众,端贤在说些什么,她疲于迎战,完全没心思听。 传风见她逐渐落了下风,看准时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南海神箫放在唇边。萧声一出,所有会武功的人顿觉头痛,就在他们分神之际,冯菁寻得破绽,一剑直插进端贤的右肩。 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他的墨色的衣衫。 “兰卿!”一直躲在后面的庞拂余挤过去扶住端贤,怒喝道:“冯菁!你今天要是杀了他,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其余众人眼见端贤受伤,情势危机,便不再等号令,一拥而上。可冯菁不在乎,无论她今天是否能成功脱身,她都赢了,因为那剑上有毒,端贤他活不过三日。黄泉路上有他相陪,她死的不亏。 朱轼知道南海神箫的厉害,趁冯菁无暇顾及传风,抓住机会一脚踢掉了传风手中的箫。林鹤堂的人缓过劲来,和岳家人乘胜追击。没有了箫声,冯菁逐渐体力不支,混乱中被击中一掌,瞬间引发借魂术反噬,痛得弯下腰。杜恒趁机扣住她的命门,轻巧的结束混战。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局,谁料端贤突然恢复了一些神识,他捂着肩膀颤抖着说:“放了她……” 岳将军还沉浸在痛失爱女的悲痛中,怎么可能同意。他站出来大怒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当偿命。殿下以公谋私,恕岳某不敢从命!” 林鹤堂也上前道:“殿下,冯菁犯错在前,臣等也是秉公行事。臣知道殿下与她有旧,但如今之事,殿下若要徇私,只怕难以服众。” 双方僵持不下,端贤只觉得剧痛难忍,头越来越晕,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的滑落。他咬紧牙,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金牌颤抖着举过头顶。 “圣祖金牌在此……尔等叩首听令……” 在场所有人,甚至庞拂余都惊愕的说不出话。传闻圣祖曾赐予老王爷一枚金牌令箭,此牌一出有如他本人亲临,持此牌下的命令,所有大梁臣民必须遵从,有异议的可以立即斩于马前。没想到传闻是真的,金牌居然就在端贤手上。 “岳岭安、林鹤堂……”端贤举着金牌,身体不停的往下滑,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庞拂余身上。可他必须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抓住冯菁,他怕自己万一死了,没人能救得了她。 想到这里,他强打起精神,咽下涌上喉咙的血沫,“本王以圣祖皇帝的名义命令你们放人。” 林鹤堂见到金牌连忙跪下,俯首听令。 岳将军前半生戎马倥偬,后半生横行霸道,但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圣祖皇帝,更何况端贤是君。他是臣。他想替女儿报仇,他不服端贤如此袒护那个女侍卫,可岳家上下还有百十口人,岳翀、夫人、老太太……想到这里,他突然泄了气,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不甘心地跟着一同跪下。 大局已定,其他人见状纷纷收刀回鞘,原本抓住冯菁和传风的人也跟着收手。 这一切都出乎意料,又发生的太快。冯菁根本没有力气和时间细想,她被借魂术反噬,气血翻涌,耳边蜂鸣呼啸,胸口巨痛,有如万箭穿心。传风担心有变,和绿戎一起拉着意识模糊的冯菁迅速上马离开。 直到她们走远,端贤才松了一口气,一大口鲜血喷出来,再也撑不住,软绵绵的倒下去。 正文 第49章 ☆、49.送药者龙小秋 圣上震怒,端贤昏迷不醒,成王府一片愁云惨淡。 “什么?中毒?你们是说剑上有毒?”庞拂余瞪着满屋子的太医院医官和京城名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冯菁下这样的狠手,当真是铁了心要他死啊。 “可有解药?”朱轼问道。 “回朱大人,此毒名叫千虫百草膏,顾名思义是用多种毒虫和毒草制成的混合毒膏,只要下毒人愿意提供配方,解起来便容易。” 庞拂余心一沉,岳如筝死无对证,端贤昏睡不醒,这中间的误会解释不清,冯菁那边只怕不愿配合。他无奈道:“如果不愿意呢?” “最……最多能撑三日……”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医官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被迁怒全家脑袋搬家。 庞拂余泄气的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天要塌了。神鹰教在黑鹰岭腹地,从京城出发来回最快也要十天,一切顺利的话回来正好赶上端贤的头七。 和前院忧心忡忡的众人不同,侍卫处 的羽冲听到端贤中毒的消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一般的幸运。 岳如筝死前没来得及把他供出来,冯菁也没有提起那封给端贤的信。眼下只要端贤撒手人寰,再也不会有人去纠结过去的事。况且他不过是悄悄给岳如筝传过一些话,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只是如实描述她看到的罢了。冯菁和端贤不干不净是事实,他并没有瞎说。至于后来去偷双龙玉佩和寻阳山老母对付冯菁,那都是岳如筝的主意,与他无关。 羽冲在心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重又放松下来,反复安慰羽菱不要担心,眼下岳如筝死无对证,没人能把他们两个怎么样。 思路很好,可他们谁没想到第二天夜里,转机突现。 瘦马龙小秋听闻小王爷中毒,带着药找上门,说是相公家里的祖传秘方,可以解百毒。 庞拂余当年给她和端贤拉过皮条,一眼就认出来,当即就要哄她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添乱。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晃悠。” 龙小秋不走,反而扑通一声跪下,“庞大人,小秋不敢乱来。您就让我试一下吧!” 她一边说一边哭,弄的庞拂余直叫晦气。 这时朱轼走上前,蹲下来郑重地对她说:“龙姑娘,殿下若是不吃你的药,无论生死,都与你无关。但是倘若吃了你的药,没有起死回生,那么你难逃一死,你懂吗?” 龙小秋坚定地点头,“小秋和芳郎能在一起,全靠殿下心慈成全。殿下的大恩,小秋无以为报。朱大人您放心,不管结果如何,小秋都心甘情愿。” 原来这龙小秋靠着和端贤的虚名,还真的不曾被老鸨送与他人。可巧卢锦芳去年中了举人,带着官职上门求亲。老鸨对龙小秋这个吃白饭的早就厌烦至极,趁机要了一大笔钱,把龙小秋给了他。两人梦想成真,当即结为连理,恩爱有加。 见她如此坚持,庞拂余也不再阻拦。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另一边侍卫处的羽冲听见前院闹哄哄的,随手抓来一个小丫头,问她前面发生什么事。听得丫头说有人送药,他大吃一惊,控制不住的惊慌失措道:“殿下的毒解了?” 小丫头并没注意到他奇怪的表情,摇头说:“没有,医官只说是可以暂时压得住千虫百草膏。” 望着跑开的小丫头,羽冲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没有一刻犹豫,当即叫上羽菱收拾细软连夜逃跑,两人走到长宁街时遇到了佟语欢。 这个花魁娘子近两年和王府并无来往,这个时候跳出来凑热闹,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两位大人,好久不见呀!这么晚了,出门么?”佟语欢笑盈盈的看着神色狼狈的两兄妹。 “对,有急事,下次再和姑娘叙旧。”羽冲没心思和她废话,寒暄了几句就仓皇向城外走去。佟语欢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另一边,龙小秋带来的药有些效果,端贤用下后脉象平稳了许多。她擦了擦满头的汗珠对众人道:“灵心丹是我相公家祖传的宝贝,只有这一颗,约莫能吊他半月性命。你们还是要快去找解药。”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还有一线希望,庞拂余和朱轼当即决定去神鹰教找冯菁。 外头乱哄哄的,观祎突然敲门,“芙蓉园的佟姑娘想见朱大人一面。” 众人摸不着头脑。 朱轼起身跟着她到了一处僻静所在,“姑娘有话请说。” 佟语欢嫣然一笑,“朱大人,十里亭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朝堂江湖,京中现在恐怕没有人能坐得住。我也不和您装糊涂,我来是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朱轼对这姑娘有些耳闻,自是不敢小觑,他谦逊有礼地说:“姑娘请问。” “当年十里亭,到底是不是王爷的意思?”佟语欢抛出一个直中要害的问题。 “不是,”朱轼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跟随殿下十几年,相信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至于殿下和冯菁……那是他们的私事,你我都不应多做评论。” 果然没有猜错,佟语欢抬头望望月亮,转身道:“三年前在双安门,我曾遇到过一对上京看病的夫妇。那个妇人面容憔悴,声音却有些耳熟。而那男人,”她微微一笑,“居然是曾经做过殿司制使、后来因为犯错流亡在外的萧让。” 朱轼恍然大悟,此时终于明白她的来意。 佟语欢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继续说:“当时大理寺的苏大人揪着他们盘问,我顺水推舟就帮了他们一把。我当时想着,冯大人可能在做些王爷吩咐的任务,咱们一个外人不好过问,便没放在心上。直到昨天听说了十里亭的事,我才想起来那天应该是冯大人遇害之后重返京城。只是奇怪为什么她明明回到了京城,却为何没见到殿下?” 说到这里,佟语欢话锋一转,“岳如筝一个闺阁贵女,倘若没有人帮忙,怎么会想到去请阳山老母呢?” 短短几句话,直插要害,朱轼心下顿时有数。 “我刚来的路上,遇到了田大人兄妹两个,他们三更半夜慌慌张张的背着包袱,好像是要出远门,不知道要做什么去。”佟语欢顿了顿,“语欢真心希望王爷能快点好起来,倘若有什么用的到的地方,大人千万不要客气。” 美人盈盈一拜,带着香风离开。 朱轼飞身返回惠风苑,对庞拂余说:“你先去黑驼岭,我办点事,随后就到。咱们神鹰教见。” ===== 传风自打从京城回来就心神不宁,总是欲言又止。绿戎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的又不不肯说。 “夫,夫人,怎么样?” 绿戎叹口气道:“身体还好,只是好像心事重重的,总是一个人坐在后山发呆。” 她示意传风附耳过来,悄声道:“其实我觉得小王爷不是那样坏……那些传言,你有听过没有?” 传风不敢接话,夫人最忌讳别人提起她和小王爷的事,她才不要触霉头。 绿戎托着下巴叹气,“今天是第六天了,你说小王爷死了吗?” 传风摇头,“不知道。” “怪可惜的,他那天还放了咱们呢,”绿戎放下手中的活,自言自语道:“夫人杀了他的王妃也没见他心疼,弄那么大阵仗,一句重话都没说。他看咱们夫人的眼神,不像是有仇。这里面说不定有点什么误会呢。” 传风皱眉,“你,你只是,看,看,看他好看。” 绿戎耸耸肩,嘟囔道:“这会儿好看也没用了,只能去阎王殿当面首了。” 说话间,外头来人说有个叫庞拂余的人想见教主。绿戎听了连忙跑去问冯菁。 冯菁这几日也是不好过,本以为大仇得报应该痛快的,可不知为何如此彷徨空虚。他说不是他做的,可她如何能相信呢?当日岳如筝怀揣双龙玉佩,不会有假,她去王府找他,羽菱答案也是信誓旦旦不可能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自然是不肯承认,可摆出那副样子又是何必呢。 “夫人,有个叫庞拂余的人在外面,说有话跟您说。”绿戎报告。 冯菁愣住,他来做什么?他这样跑过来,那端贤是死了还是没死?她害怕知道答案,更害怕面对自己知道答案之后的反应。 她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冷汗顺着鬓角徐徐流下,强自镇定道:“不认识,让他滚。” 三天早过了,她在想什么呢,他肯定死了。 绿戎一溜烟的跑走,很快又回来,面露难色道:“夫人,他说……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把您过去和王爷之间的事儿说给所有人听。” 冯菁气的七窍生烟,本来混乱的心绪瞬间化作熊熊怒火,她冲出去指着庞拂余骂道:“你不在京城给你的好友守灵,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庞拂余着实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突然意识到冯菁已经不 是过去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了。相反的,她现在是手起刀落的江湖浪人,是黑驼岭令人闻风丧胆的神鹰教主,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他咽了咽口水说:“冯菁,你对兰卿有误会。求你把解药给我,回头我们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他竟然没死么……冯菁心头一颤,竟然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欣喜。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些感情,心乱如麻中木然道:“传风,把他剁碎扔到后山去喂狗。” “哎哎哎,别别别。”庞拂余嚷道:“有话好好说。” “你走不走?”冯菁威胁他。 “不走不走。”庞拂余一边梗着脖子硬抗,一边暗骂朱轼为什么还不来。 冯菁不想杀他,可也不想看见他,既然他铁了心赖着不走,她只好吩咐传风先把他绑起来扔到后山柴房,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没过半个时辰,绿戎又跑来敲门。 “夫人,外面又有一个叫朱轼的人想见您。” 冯菁叹了口气,看来不做点什么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她抽出剑,三步两步走出房门。 出乎意料的,朱轼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有个人被绳子捆着,耸头耷脑。 是羽冲。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6-16 忘记龙小秋是谁的,请复习36和37章哦。小秋是个勇敢的女孩子,值得被记住。 正文 第50章 ☆、50.真相大白 “庞公子还没到吗?”朱轼环顾四周,有点惊讶。庞拂余和他同时出发,他路上去拦截田氏兄妹,耽搁了至少两天,怎么可能还走在庞拂余前面? 冯菁不想和他废话,径直走去后山打开柴房门,指着里面的人漠然道:“你们把他带走吧,不要在我这里白费力气。” 庞拂余看见朱轼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朱轼顾不上安慰他,不太客气地把羽冲推向前,他踉跄了一下,露出被铁链锁住的双手。 冯菁讶异,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怎么还有唱红脸的和唱白脸的? “你把昨夜对我说的话现在再重复一遍,”朱轼命令羽冲道,“若有半句虚言,殿下和夫人都不会饶过你。” 他这样把她和端贤的称呼掐头去尾放到一起,让人听了很容易误会。冯菁听着不舒服,可特意指出来又难免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无奈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羽冲眼见冯菁脸色阴沉,又想起江湖上流传的有关神鹰教的恐怖传说,不禁打了个寒战。冯菁如今杀人不眨眼,连岳如筝都和王爷都敢动,他的小命可是说没就没。想到这里,他再不顾上许多,老老实实跪下,一五一十的将他如何偷盗双龙玉佩,又如何重金收买阳山老母的事全部说了出来。言语之间反复强调一切都是岳如筝的主意。 “照你这么说,他倒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了?”冯菁眯起眼睛,反手用剑柄挑起他的下巴,恶狠狠的说:“你的鬼话漏洞百出,别的不说,我且问你,当日我递信求见,为何羽菱一口咬定是骗子?” 羽冲神色躲闪,开始胡乱搪塞,一会儿说自己不知道什么信,一会儿又说是岳如筝把信拦下来不让送给殿下。朱轼敏锐的察觉出异常,厉声道:“田羽冲,就像我昨夜说的,殿下只要一醒,真相自然大白,你若今日坦诚,尚有活路,若是执迷不悟,谁也保不了你。” 羽冲想到逃走的妹妹,心一横,终于还是认下所有的罪,“是我叫羽菱故意那样说的,好叫你死心。” 冯菁收起剑,扬起头对朱轼说:“这就是你来的目的?” “是。”朱轼承认。他不提解药的事,只说:“我来把真相带给你。” “好啊。”冯菁背过身去,“我听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庞拂余见冯菁不为所动,急道:“冯菁,兰卿对你如何,你当真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冯菁不理他,抬腿要走,却被庞拂余张开双臂螳螂一样拦住。 “你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拿酒当饭吃,一个人坐在你的房间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看不下去,跟他说实在不行派人去找你回来。他不愿意,说那是逼你,会让你一辈子不快乐。我哪里在意他这些屁话,偷偷派人去找你,可是一无所获,你消失的彻彻底底。” “我们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当时并不知道啊。你有易骨术又身怀绝技,一定是故意抹掉了踪迹。不然没有办法解释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的干干净净。我本来不想告诉他,怕他听了不好受。可我为他不值,因为你人潇洒,走的更潇洒,完全可以不用看别人为你做的牺牲和忍让。所有人的生活都有难处,怎么偏你的尊严那么值钱?” “后来有一天他喝醉酒,无意中说出来,原来他早派朱轼去找过你,结果自然是和我一样一无所获。他拉着我又哭又笑,几乎是疯了。再后来他终于不喝酒,但人一天比一天沉默,除了处理公务和发呆,不做任何事。至于他和岳家的婚事,你知道他有多可笑吗?迎亲那天他一个人跑去白马寺喝的烂醉,府里这头岳如筝一个人拜堂。岳家人差点气疯,岳将军直接拔剑去找皇上,足足闹了半月才收场。” “你知道皇上、太后都在等他有所出。他呢,他派人到处散布谣言说自己身体有恙、不能人道。宫里给他施压,他就真的服药糟蹋自己,如今也不怕说出来,岳如筝到死都是囫囵身子!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不在的这三年,不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你为了一个不是他的错误,把罪责归到他身上,你问问你自己, 究竟有没有心!” 庞拂余情绪激动,胸脯上下剧烈起伏,仿佛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才畅快。 可这些掏心挖肺的言辞似乎并没有打动冯菁,她是冷静的,至少现在还是。她指着远处微红的夕阳,奋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们、你们给我滚出黑驼岭!” 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声音也不再平稳。 朱轼见状赶紧把情绪激动的庞拂余赶去一边,问冯菁可否单独说几句话。 冯菁过去对朱轼多有敬重,对他多少还是比庞拂余客气些,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后,她对他说:“当年的事,到底是岳如筝的主意,还是你们王爷的主意,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或许羽冲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武功没有了,我的人生也没有了。若不是因缘巧合,我一辈子都是个废人。我也是人,虽然我出身卑微,但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梦想,凭什么就这样被毁了去?我要找谁去说理?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王爷一点都不知道,但他用人不察,任他的妻子和侍卫做出如此卑劣之事,难道不值得挨我一刀吗?朱大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已经决心不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你还是走吧。” 朱轼半晌不语,过了一会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多年前有个年轻人,他自幼才思敏捷,三岁识字,七岁成诗,十四岁乡试一举夺魁,大家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早晚出将入相。那时候他每写一篇文章,都有无数的人争相传阅,甚至连当朝大员都读他的诗,赞不绝口。他不懂十年寒窗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轻而易举扬名天下,此生成就唾手可得。”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二十二岁那年,他没能参加会试,因为一句所谓的“反诗”,他永远失去了参加科考的资格。仕途没有了,惊世之才,亦无人在意。而那些当年被他看不起的笨蛋却一个个都拿了功名,陆续混的如鱼得水。他去求往日相交好的达官贵人,没人理他,个个把他拒之门外,连平日最称赞他文章的恩师也劝他回乡自谋生路。” “然后他开始自暴自弃,烧掉四书五经,从此夜夜笙歌,纵情声色。连父亲去世他都没有回去看一眼,因为他不敢,不敢回到自己少年得志的地方,不敢面对过去的乡亲父老。过去的一切,是痛苦,是嘲讽,是让他夜夜不能入眠的不甘心。他那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可是好像已经把这一生都过完了。” “后来他遇到了一位贵人,那人知道他的遭遇,特意找到他,问他要不要习武。他听了非常惊讶,二十二岁开始练武?这不是儿戏吗?寻常人十岁开始都算晚,他这个年纪,就算是老天爷赏饭也不可能来得及。更何况他一心求功名,想的是天下民生、经国济世,就算练成武林高手又怎么样呢?武林高手又不能做官。那位那位贵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质问他,人生到底是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因为断了一条腿摔倒在地上,是不是就要永远瘫着不起来?他被问的哑口无言,思虑一夜,然后跟贵人去了白杨山庄,从此改名换姓,又是一番新天地了。” 冯菁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怔住,她从来都不知道朱轼的过去是这样的,大家都以为他为人潇洒风流,做事举重若轻,肯定是出身不凡,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不知人间疾苦。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冯菁,”朱轼见她表情放缓,继续语重心长道:“我说这些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说,失去一切的痛苦,我理解。重新站起来有多难,我也理解。所以你今天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但殿下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还是想替他说几句话。” “他生来就在那个位置上,考虑事情必须权衡利弊,很多时候他身不由己。但我相信他绝不是那种没有感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对你一直很欣赏,当年带你回来的时候就对我们说过,有意栽培你成为下一个谢良。你和他之间的感情,那是你们的私事,我作为外人不便过问。但十里亭一事,绝不是他的意思。实际上你刚走没多久,他就派我去找你,一直到上个月,他还在问我有没有进展。冯菁,他惦记你,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冯菁久久无言。 朱轼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言尽于此,冯菁本性并不心狠手辣,等她想明白就会有结果。于是他叫上庞拂余,带着羽冲离开神鹰教。 三日后,官道驿站。 朱轼勒马,从门框上取下一支箭,那箭头下带着一张纸,里面正是解药的药方。 他松了一口气,庆幸冯菁到底还是舍不得。 正文 第51章 ☆、51.她能活着就很好 城西孙府。 白鸢听闻十里亭的事,坐立不安。王爷昏迷不醒,她和众人一样焦心,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冯菁。 结合目前事实来看,三年前找上门来的那个女人,就是冯菁本人。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不知什么原因。 白鸢连想了两日,还是不能理解,冯菁这家伙怎么时隔多年,还是这般莽撞。就算深仇大恨,也别当众杀掉岳如筝啊。这样做是解气,可是公开与朝廷为敌,殿下要怎么保她?况且她既然已经恢复了武功,为什么不去找殿下说清楚? 如果消息是真,那么殿下对她肯定有感情。弄清楚真相,殿下自会为她做主,说不定还能娶她。现在被她这么一闹,全变成死结了,真是急死个人。 相公孙乙灏抱着孩子进来,“怎么了?还在想成王府的事吗?” 白鸢叹了口气,叫下人把孩子带出去玩,掩上门把三年前的事对孙乙灏讲了一遍。孙乙灏听完忧心忡忡,半晌方道:“小王爷要是醒了,该不会追责追到咱们头上吧?” “那不能。”白鸢直觉否认,“冯菁当时的样子肯定有易容,我没有认出来是人之常情。再说她肯定不止找过咱们一家,其他人没有帮她,凭什么只问责咱们?” “也对。”孙乙灏换下官服,呷了一口浓茶,“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冯菁会不会找咱们寻仇?”孙乙灏压低声音,“万一她杀红眼睛,回来找当年的人一一报复,咱们该如何是好?玉儿还小,咱们也比不得岳家家大业大。以她现在的本事,弄死咱们简直易如反掌。” “冯菁不是那种滥杀 无辜的人。”白鸢宽慰他,“要我说那岳如筝也是蠢,冯菁出身低微,又主动退出离开,她王妃的位置坐的稳稳的,何必多此一举害人?倘若她当时没有胡来,熬得几年生下一儿半女,殿下绝不会亏待她。现在好了,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孙乙灏点头附和,心里却想:倘若小王爷真的撒手人寰,这后面这烂摊子可不好收拾。 惠风苑外。 观祎端着药碗,等了半个时辰里头也不叫进去。他低声咕哝:人刚醒就这样,药也顾不上喝,哪有这么急的,真是疯了。 “殿下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回事?”杜恒眼见端贤被捅一刀还难痴心不改,心里暗暗咂舌,实在忍不住好奇。 “嘘!”观祎赶紧示意他小点声,“你到殿下面前可别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仔细脑袋。” 观祎一向近身伺候端贤的饮食起居,早在三年前就发现他们有问题。冯菁夜夜宿在端贤房中,两人常常深更半夜弄出动静。早上收拾床铺,被子、床单,甚至枕头上都是那种痕迹,没眼看。本来以为都到这个份上了,早晚是要有个说法,谁知后来竟一拍两散,再见又变成这样。 当真让人看不懂。 杜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这几日听了不少流言蜚语,结合眼前景象,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咱们王爷一厢情愿?你看嘛,当年王爷主动承认他们的关系,冯姑娘可什么都没说。按理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俩睡过了,为何不过个明路纳进门呢?肯定是人家不愿意呀。我敢打赌,要不是出了意外,她早逍遥快活去了,根本不会回来找咱们王爷。” 观祎大惊失色,“杜大人啊,你推理的挺好,以后可别推理了。” 说话间,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朱轼走出来,把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羽冲交给杜恒,“殿下叫打断他的腿,送去万家庄水牢。转告万庄主,务必叫他至死都烂在牢里。” 按照端贤的意思,羽冲肯定是死一万次都不够。但是朱轼坚持留羽冲一命,因为他曾经答应过羽冲只要说出真相便保他不死。当时那种情况,倘若羽冲咬死不说,谁也没办法证明端贤的清白。既然承诺在先,还是践行比较好。 观祎不知内情,只看得心惊肉跳。 昨天还好好的人上人,今日就成阶下囚。 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古如此。 朱轼处理完羽冲,返回去讲他这几日收集到的有关冯菁的消息。现已确认冯菁就是神鹰教主的夫人,那么来龙去脉便不难得知。 只是那些话,不那么好听。 端贤披着衣服靠在床边,听到冯菁嫁给神鹰教教主的时候肩膀猛的一抖,心口抽痛,好似又被刺中一剑。 那天她手下那两个丫头叫她夫人,他就猜到了。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夫人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这么多年,他一直害怕,害怕他给不了她的东西,总有一天别人会给她。 如今噩梦成真,叫人唏嘘。 不过那个陈雁非又老又脏,冯菁委身于他,必是因为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想到这里,悲伤之余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她不爱他,便没有什么。 其实就算爱他又如何,人死如灯灭,过去的也都不算数。 “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冯菁究竟是如何恢复武功。”朱轼没有端贤那么多情绪,例行公事一样继续道:“江湖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传言,但依属下来看,每一个都不可能,一个经脉尽断的人不可能有她那一身武功修为。现在只能猜测是和神鹰教有关,具体还需要继续调查。” 一室安静,谁也不敢说话。 香炉中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庞拂余示意朱轼先出去。 “还有一件事……”他欲言又止。 “说吧。”端贤疲惫的看着他,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那个神鹰教教主素有淫邪之名……”他偷瞄了端贤一眼,壮着胆子继续道,“咳……就是……唔……他有些不太好的房中癖好……那个……呃……你知道的……聚众淫乱,一女多男,前后都上那种……还常常用房中器具虐待女人请人观赏……据说上一任妻子被十几个人轮流凌虐致死……” 庞拂余声音越来越小,更细节的他真的说不出口。总之那是个比青楼还可怕的淫窝。冯菁嫁过去一个月后教主的死讯才传开,中间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却也不难猜。 他暗暗叹气,这种事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很难接受,兰卿要是心里过不去,当真不怪他。 可端贤却出乎意料的,只淡淡的说:“她能活着就很好,那些事算不得什么。” 本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人,在重新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恨他也罢,是面目全非也罢,是嗜血杀人的魔头也罢,他都不在乎。只是满心的后悔无处安放,当年如果强硬一点留下她,至少不会受那样的罪。他不愿意强迫她,想给她自由,可却偏偏让她失去了最宝贵的一切。 这不是天意弄人,还能是什么呢? ==== 黑驼岭腹地。 神鹰教重归平静。 可冯菁却一点都不快乐。 她发现自己吃东西品不出味道,睡觉越睡越累,甚至练功都无法专心。师父以前常说人不能有心魔,不然一世活不痛快。她如今方有理解。 牵一发动全身,可笑人生阴差阳错。 她饮下杯中的清花酒,歪着头躺在榻上,望着窗外一山明月,发现自己好像再也不会高兴了。 记得小时候觉得一两银子是特别多的钱,桂花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一生很长,生活很甜。后来跟着他去京城,发现一百两银子都算不了什么,山珍海味也是司空见惯。如今才知一生很短,却异常苦涩。 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什么需要后悔的。在成王府后院窝囊的活着,靠他的宠爱度日,尔虞我诈的夹缝里求生存,即使是重来一次,她也不会做那样的选择。 其实如果不是天意弄人,她早就忘掉他了,就像他忘记第一次动心的少女一样。 人生海海,谁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最后一个。 更何况她如今连自己能走到哪一天都不知道。没人试过借魂术,更没人试过缺损的借魂术,她既有幸苟活于世,必要痛痛快快的才值得。 想到这里,她叫来传风。 “横竖顶着邪教的名声,不做点什么简直是血亏。你下山去找个好看的男人回来,我要好好乐一乐。不要上次在灵水镇的那种,不好,没意思。” 冯菁的话提醒了传风,她很想告诉她上次绑来的那个人是小王爷,但是犹豫再三,没敢说出口。她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小王爷好端端的不在京城里待着,跑去灵水镇做什么。 听得传风掩上门,冯菁再次闭上眼睛,半睡半醒间,她满脑子都想着百花齐放才是春的道理。 过了不知多久,姚老大跑过来挥着拳头咚咚敲门,激动地喊道:“夫人,外面有人想见您!” “谁呀?”冯菁懒洋洋地坐起来,严重怀疑传风这么快找回来的男人到底靠不靠谱。 “是——”姚老大要通报,可还没来得及张嘴,绿戎就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姚老大唉哟一声,看着绿戎的手势,赶紧改口道:“不、不认识。您快去看看吧。”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6-21 下章见面。 正文 第52章 ☆、52.相聚有时 熟悉的身影,不用走近,冯菁就知道是他。 此时此景,许多不同的感情拧成一团,又忽然裂开,都要往外跑,让她说不出话。 “以前远远的望过不孤山,没想到里面别有天地。”他温软沉静的语气一如既往,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有当年挥剑斩情丝,没有岳如筝十里亭痛下杀手,也没有冯菁故地重游、报仇雪恨。 就好像……他和她还在过去,还在成王府。 “你来做什么?”冯菁不自然的别开脸。 她给他当牛做马的好多年,又胡乱厮混过,如今仇恨消散,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态度。 “过去的事——” 她不想听他讲过去,连忙打断他道:“朱轼已经和我说过了,不然你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接着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她飞快地说,“不过羽冲是你的手下,你有不察之责,那日十里亭你挨我一剑,算是扯平了,咱们从此两不相欠。” 端贤凝望着她,轻声说道:“菁菁,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冯菁望着一山晚霞,终于鼓足勇气抬头正视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我注定不同路,何必勉强呢?” 他当然知道注定不同路是什么意思,可他是不能放手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慌乱、有痛苦、有悲伤,并不是风平浪静。 冯菁一向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他面前。如今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的注视下没办法回避,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心里话倒个干净。 “有些人,是命中注定只要做错一件事就得毁掉整个人生的。在京城,我拼了命替你做事,杀人放火、风里雨里,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和白鸢羽菱不一样,我是个既没贼心也没贼胆的人,我想要的,只是靠自己的武艺混碗饭吃而已。在药王谷,你误食了黄莺的药,我救你的时候没有任何私心,也没希求过任何好处。可一切都因那件事而起,是不是?如果那天什么都没发生,我根本不会掺和到你和岳如筝之间,更不会被废掉一身武功,落入神鹰教,靠邪术度日。岳如筝曾在十里亭骂我是爬床的贱人,没错,我是,我糊里糊涂的一步一步往下滑,我拒绝的太晚。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救你还是会救,可我再也……再也不会贪图你别的东西。”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情绪激动,眼圈泛红地说完这些心里话。 端贤舍不得她这样,上前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喃喃地说:“不要这样讲……事情不能这样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是什么人。说到底,乌奇那次,本来是不该我去的,而你,也不是属于我的那个人。”她推开他,越说越激动,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这所有的一切,本来就不该是属于我的命运!” 她几乎是用喊的,声嘶力竭,用尽全身的力气。 端贤伸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说道:“我承认,如果没有乌奇之行,我们很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感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你认识我很多年,你知道我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从前圣上让岳如筝做王妃,我没什么意见,因为在我看来,合适的人坐合适的位置,向来如此。我们之间,是乌奇之行带来的改变没错,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对你再也放不下是事实,心里再容不下别人也是事实。你说这一切本来不该发生,可我却觉得它本来就该是这样,我和你命中注定要相遇、要相爱、要结为夫妇、要携手一生同去同归。” 他眼眸中的深情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额头。 冯菁被他这番言语弄乱了逻辑,恍惚之间他就吻上她的唇。 他的手掌滑过她的脊背,停在腰间,没有再往下。 和从前情动之时循序渐进的亲吻不一样,他这次整个是乱来的,一时热情缠绵的深入,一时小心翼翼吮吸,反反复复不得章法。 温热的唇舌,混乱交叠的喘息。 不断的深入,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 那种念头排山倒海而来,因为她们什么都做过,因为她知道他让人销魂的地方。 可这不是好兆头,顾头不顾尾的沉迷是优柔寡断的前序。 “菁菁,”他贴着她,“我很想你。这些年,每一天,每个晚上,全都在想你。” 冯菁笑了,想她做什么呢?她如今是声名狼籍的神鹰教教主,是杀掉岳将军爱女的要犯,别说是给他做妾,就算是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也再无可能。他还不如直截了当的说他想要和她做,她说不定会同意。至于其他的,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有什么区别呢? 人就不该先把欲望放一边去想天长地久,想了就无解了。 她压下心中躁动,再次推开他,退后一步,异常坚定地说:“殿下,我既有幸死里逃生、借魂归来,就断没有重走旧路的道理。” “可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身量奇高的年轻人从山坡那边飞奔过来,咧着嘴兴奋的喊道,“殿下!殿下!” 见到端贤能激动的如此老泪纵横的人,除了谢良,不用做第二个人想。 “我去京城找您,可他们跟我说您在这里,”谢良摸摸后脑勺,看看端贤,又看看冯菁,傻笑道:“他们说您在这儿,和冯菁在一起。” 谢良没有参与这一切,冯菁面对他要轻松许多。况且旧友重逢,好像一万匹欢快的野马奔腾而过,拨云见日,烦恼暂时一扫而空。 冯菁不着痕迹地把手从端贤掌中抽走,对谢良揶揄笑道:“三年不见,你怎么胖成这样?” 谢良当然看见他们俩刚才拉着手抱在一起,也听说了京城的事,但他不想提,只当自己是瞎了。“哎呀,肃州的美食真是不饶人,你和殿下一定要找时间过来大吃一顿。对了,我这儿还有两个人。” 冯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之前被落在后面、现在正缓缓走来的两个姑娘,一个是郭前辈的女儿双双,另一个居然是佟语欢。 岁月从不败美人,佟语欢还是老样子。 “语欢见过成王殿下。”佟语欢对着端贤盈盈一笑,解释道:“我在京中遇到谢大人,听说他要来找你们,正好我和冯姑娘也算是故交,好些年不见,就不请自来了。殿下不会怪我吧?” 她话是对着端贤说的,可目光却落在冯菁身上。 冯菁当做没看见,扭过头去。佟语欢这个人无利不起早,千里迢迢追到神鹰教,说不定又要搞什么鬼。论聪敏心思,冯菁可不是她的对手。 谢良对佟语欢也没什么好感,如果不是她死缠着要跟来,他才不会带她呢。他直接无视佟语欢,指着双双对冯菁说:“我在山下的时候遇到她,她说要上山找你,迷路了正好被我们遇到。” 原来传风前日奉命下山去接双双上山,对姑娘说出当日寻她的人其实是神鹰教教主,并非男子。双双听了很是郁闷,拒绝随传风上山,好说歹说都不听。冯菁的意思是先不要逼她,慢慢来。传风于是奉命回 山。不想前几天天双双自己想通了,天下这么大,好男人多的是,她要上山去告诉冯菁,自己要找个更好的。谁知山路不好走,她在没走出多远就迷了路,幸好遇到谢良,才同行到此。 一路上,双双听谢良讲了一些关于王爷的事,但她做梦都没想到王爷生的这般好看,简直是画上的神仙。她简直有点不好意思看他,低头按照谢良教的给端贤行大礼。 端贤微微一笑道:“起来吧,你既然是和菁菁有缘,和我也是一样。” 冯菁因为郭妙英和陈雁非的事对双双始终心有愧疚,顾不上计较端贤过于暧昧的言语,扶起双双,左看看,右看看,关心道:“我走之后,那家人有没有为难你?” 双双嘻笑道:“谁能为难我呢,不可能的事。”她眼睛咕噜一转,还是落在端贤身上,“王爷,我做饭很好吃的,要不你把我和夫人都娶回家吧。” 众人个个低头憋笑,只有端贤认真地说:“我和菁菁两情相悦,姑娘还请另择良缘。” 冯菁脸上挂不住,很想知道他这张口就来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得的。 傍晚,黑驼岭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热闹快活。 绿戎轻快地指挥厨娘们准备晚饭酒菜,传风犹豫她的秘密要不要说出来,不停地帮着倒忙。双双跟在传风屁股后面,趁机和绿戎打听王爷和夫人的故事。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后山练武场,冯菁和谢良切磋武艺,晚风中两人衣衫翻飞,几招过得酣畅淋漓。佟语欢和端贤立于亭中,倦鸟归巢的落日余晖中远远的看着他们。 “殿下,语欢能问问您有什么打算吗?关于京中,关于……冯姑娘。” 端贤早猜到她别有目的,这女人是个投机者,从不做没用的事。三年前她就猜到事情的大概,可直到十里亭岳如筝身死之后才跳出来揭发羽冲,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温柔的看着不远处的冯菁。 佟语欢纵横欢场多年,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男女之情,如今见得他这样子,心中动容,感慨万千。 红尘万丈,有人美丽,有人聪敏,有人生而富贵,有人汲汲营营,芸芸众生各式各样,可偏偏少有他们两个这样。一个面对唾手可得的天下,拱手相让,一个面对荣华富贵,不为所动。 真是可叹可笑。 她转身从袖中拿出一块小小的、红色的木牌,递给端贤,微笑道:“我和谢大人一样,明日便走。相识一场,语欢送个薄礼与您。” 木牌正是冯菁在红烛寺错写成求姻缘的那块。 佟语欢满意地看着端贤惊讶的表情,笑道:“当年她不肯说,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您。” 一块弄错的许愿牌,要是心里没鬼,为何要藏着掖着,不肯大大方方坦白呢? 为了这个还被领红利用,搞得自己声名狼藉,最后坠入深渊。 冯菁怎么就这么傻呢? 正文 第53章 ☆、53.红绡帐底 酒足饭饱,大家非常自觉,不约而同地找借口离席。 绿戎说要看账本,姚老大说头疼必须回去吃药,杜恒想起来王爷的房间还没收拾,双双和传风迫不及待去后山看星星。佟语欢见谢良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桌子下面偷偷拽他的衣袖,“谢大人,你还没吃饱啊?” 言下之意,别留着碍事,吃没吃饱都别吃了。 谢良正和端贤聊的火热,被她这么一提醒,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多余。他挠挠头,借口肚子不舒服和佟语欢一起溜之大吉。 偌大的房间,顷刻变得安静。适才的轻松欢快消失的无影无踪,冯菁觉得手脚都有些多余,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她咳嗽两声拿起酒壶。 端贤伸手盖住她的酒杯,“你刚才已经喝了不少了。” 冯菁皱眉,“你不好好吃饭,盯着我喝多少酒做什么?” “怕你喝醉。”他从她手里抢走酒壶放去一边,衣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冯菁拎着无处安放的酒杯,猛然想到自己喝醉的那两次。 第一次在成王府湖边,她亲了他,还用了点强。第二次是离开京城的前夜,她和他在床上告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遍。 心虚的感觉漫上心头,她真心希望他不是意有所指。 “要不要去后山走走?”端贤本来没有别的意思,但见她神色不自然,一下子也想到过去,好多话反而不好意思说了。 “黑灯瞎火的,我不去。”冯菁想也没想就拒绝,“要去你自己去。不过我们这儿有野兽,你要是回来缺胳膊少腿,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你想做什么?” 他并非意有所指,但这话确实让人容易想歪。 冯菁今天被他嘴上占尽了便宜,终于不忿道:“你说话别不清不楚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反应过来,言不由衷地说。 冯菁见他面似清风明月,好像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暗骂他太能装。世人都说她是爬他床的贱人,背后的逻辑就是端贤看起来周正守礼,做不得那种事,那么一定是她妖媚惑主。 背黑锅这么久,她打心眼里觉得应该找个时间出去宣传一波他在床上有多野,不然对不起自己的名声。 端贤回到客房,杜恒正在悠闲的铺床,看见他难掩惊讶道:“殿下,您怎么还回来睡?” 憋了三年,久旱逢甘霖,居然没有大战一整夜,简直不合理。 端贤扬起眉毛,语气不善道:“那依你看我应该睡哪儿?” 杜恒赶紧心虚地转移话题,“山里晚上冷,我去给您拿床厚被子。” “等等,”端贤叫住他,“你先去给朱轼写封信,让他去查一下那个双双是怎么回事。” 冯菁对她异常关心,这里面肯定有缘由。 ====== 夜色溶溶。 冯菁换上寝衣钻进被里,睡意全无。 双双那孩子对习武没有半点兴致,这叫她有些担心。姑娘家身在江湖,多少还是要有些武功傍身,不然遇到坏人只好任人宰割。冯菁觉得还是要想办法说服她,不然总是 对不住郭前辈的托付。不说成名成家,关键时刻至少要能自保。 至于端贤,他迟早要回京城。那么多烂摊子等着收拾,他不可能没完没了的在神鹰教胡混。岳家不会善罢甘休,但冯菁并不畏惧,一则神鹰教地处大梁缅西边境,本来就是有理讲不清的法外之地,二则以她现在的功夫,就算找上门也没人打的赢她。 冯菁理清思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声音一听就不是绿戎,也不是传风,更不可能是姚老大。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还跑来做什么?”她跳下床,气急败坏地打开门。 四下无人,就他一个站在门口。 “想你了。” 如此坦荡噎得她无话可接,愣神之际下意识的去拉紧身上松垮垮的寝衣。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软纱衣,薄薄的、半透明,该遮的不该遮的全都遮不住。 冯菁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恼怒道:“再乱看小心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很漂亮,”端贤知道她是虚张声势,浅浅笑了一下,“以前不常见你穿这种。” 这语气不带轻佻,好像真是在讨论衣服。他心里当然是有想法的,可不会蠢到这时候表现出来。 冯菁毫无意外的掉进陷阱,嘟囔解释道:“神鹰教仓库里的衣服都是这样,绿戎说不穿也是浪费。” 原先教中那些女人全身赤裸只穿这种纱衣,和众人饮酒作乐,朦朦胧胧叫人兴奋不能自持。 冯菁不会傻到什么都说,但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端贤好像看穿了这种衣服的用途。 京城是个风流富贵窝,王孙公子个个都是玩女人的高手,他见多识广也不是不可能。 远处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冯菁吓了一跳,推他,“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为什么?”端贤揣着明白装糊涂。 冯菁皱眉,“三更半夜的,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们只是说话,又没做什么。”端贤不肯乖乖听话。 脚步声更近了。 冯菁没空多想,急忙把他拽进房间,“去躲起来,不许出声,不然打死你。” 端贤刚进去,转角就闪出绿戎和传风的身影。 传风有些心事重重,绿戎推了她一把,差点把她摔死在门槛。 “夫人,她有话跟你说。” 传风本来就有口吃的毛病,这一紧张更是茶壶煮饺子倒不岀来。绿戎看不得她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干脆替她说道:“夫人,几个月前在灵水镇的时候您派传风绑架过一个男人,传风说那个男人就是小王爷。不过夫人您放心,传风用了仙灵粉,王爷他肯定不记得了。” 绿戎在神鹰教浸淫多年,并不避讳谈论男女之事,况且在她看来这里也并没有外人。 冯菁听得欲哭无泪,一则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二则这俩货偏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她一个头两个大,不由分说地轰走她俩,祈祷端贤听不见或者听不懂。 可这事注定无法如愿,端贤记忆不多,但联系绿戎的话,猜到真相简直是轻而易举。 冯菁忐忑地关上门,说到底这事她不占理,按照端贤的性子,不知要怎样想她。 神鹰教的事说来话长,里面的缘由涉及到她和郭前辈的约定和双双的身世,告诉端贤是不合适的,他这个人心思深,又有着和她完全不一样的立场,知道了总是麻烦。 就在她思绪混乱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 “我说那几天怎么做了怪梦,原来是你在捣鬼。” 她被他抵在门上,动弹不得。 “我那是——” 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俯身亲她,拉开衣领,敏感的位置一个都不放过。 冯菁双腿发软,直至绿戎去而复返,隔着门说:“夫人,门口这灯笼有一个不亮了,我帮您换一个。” 冯菁再不敢动作,慌乱间抹胸带子被他解开,轻轻一扯,灰色的绸布无声的落在地上,两团雪腻落入他掌中。他弯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间满是情欲。 她瞪大眼睛。 他要干什么!? 屋外绿戎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够高。她把蜡烛放在地上,咕哝道:“还是得拿个梯子来。” 端贤小心地亲她的锁骨和脖颈,手顺着柔软的小腹一路向下,轻轻抚摸她双腿之间,极尽所能。 冯菁被他的手指弄的情难自抑。 绿戎很快去而复返,扛着一个木梯。 门这边冯菁眼泪都要出来了,无助地摇头。 端贤眸色暗沉,紧紧捂住她的嘴。 冯菁不敢动又不敢叫,猛烈的快感自下而上炸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飘上云端。 两人都尽力压抑自己的喘息和怦怦狂跳的心。 他找到她柔软的唇印了上去。 冯菁恨不得揍他一顿。 他怎么敢! 这个流氓! 绿戎终于换好灯笼离开。 冯菁衣不蔽体,靠在他怀里,口不择言讥讽道:“听说你不能人道,难怪手艺如此精进。” 端贤温柔一笑,打横抱起她。 “你从哪儿听说的?” 他把她放到床上,好整以暇的问她。 冯菁脸上还是高潮带来的红晕,她不想给他瞧了去,转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谁知端贤比她快一步,抢走被子扔去一边。 “你这样说,我无论如何都得证明一下。”他翻身压上她。 他那里顶着她,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可嘴上不肯认输,“你这种人诡计多端,我被你骗也是正常。” 他摇头喊冤,“我何时骗过你?” 如此倒问住了她,他确实不曾。 他趁她绞尽脑汁,分开她的双腿挺身进去,缓缓进到最深处。 她忍不住蹙眉低叫出声,“你出去,我不要跟你做这种事……” 他从善如流的退出来,带出一股晶亮湿滑的液体,顺着她的身体流到床上。 “你不想要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腿间。 冯菁被看的羞耻不已,莹白的身子覆上一层薄薄的红,说不尽的香艳动人。 身体比嘴诚实,她很生自己的气。想到岳如筝和岳翀骂她的那些话,心情突然变得很糟。 端贤看她不对劲,赶紧俯身把她抱起来安慰说:“是我,是我想要。都怪我,好不好?” 他哄着她翻过身,轻吻她光裸洁白的后背。 “我不要再跟你这样了……”冯菁抗议,绷紧身体不让他动。 “那你想怎么样?我按你说的来,好不好?”他几乎要疯了,嘴上这样说,可暗地里却使尽手段,叫人招架不住。 冯菁荤话说不过他,只好把脸埋在被子里,盖住自己的喘息。 最后他终于餍足,把脸埋在她颈窝,闭上眼睛。 正文 第54章 ☆、54.戏弄 昨晚真是不应该,冯菁心里一万个后悔。她翻过身,被子从端贤的肩膀滑落,露出一道暗红的伤疤。 因为这个,昨夜冯菁还是带了些小心,再怎么抓他也没碰那里。说到底他没做错什么,去乌奇之前那些年,他待她就不错,提拔重用护犊子,白鸢谢良有的,她一样不少。就算没有后面那些事,她至少也会像谢良一样对他心存爱敬。 从主仆的角度来说,她要感谢他,可是从男女的角度来说,他又是活该。冯菁拢了拢头发,鬼使神差摸上他肩膀的伤疤。 端贤自小身娇肉贵,全身上下就这么一处。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 往日她不好意思看他,可来来回回那么多次,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适时,端贤醒过来,在她的香暖的身体旁边。 四目相对。 床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人的衣服全在地上,避无可避。 冯菁缩回手,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其实我是个随便的人。” 端贤笑了,拨开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说了一句她觉得他永远不会说的瞎话:“没事,我就喜欢随便的人。” 说完手还不老实的在她腰间摩挲,就在继续往下滑上她圆乎乎的屁股的时候,她拦住他。 “今天谢良回肃州,你和他一起走吧。” 这是要赶人。 端贤反抓住她的手,把两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然后实话实说道:“京中那边确实棘手,可并非无法可解。大行皇帝已经把血符咒的解药方交出,现在的形势和过去不一样。” “你找到他了?”冯菁惊叫,被子从她身上滑落,被她及时拽住。 那是他豁出命都要知道的真相,真的就这样得到了吗? 端贤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肌肤相贴,一五一十的把他如何寻到大行皇帝说与她听。 冯菁闻言震惊,原来竟然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那皇宫那边,已经有皇子了吗?” 端贤捏捏她的鼻子,失笑道:“哪有那么快的。” “有那么多女人呢,人多力量大嘛……”冯菁小声嘟囔。 “你以为一个晚上能做多少次?” 冯菁脸唰的一红,谁要听他说这个。 她躺在他怀中,陷入沉思。 一旦皇帝有了亲生子,端贤如何自处,且得看圣上和他的情分。到时候京中势力重新洗牌,还真不好预测。可这事毕竟八字没一撇,皇帝年纪不小了,还能活几年没人知道。倘若幼主继位,拿权的还不是端贤么?他没有狼子野心,但依附于他的那些人可不一定,筹码都下了,到时候由不得他。说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来必有一场纷争。他在这旋涡中心,又怎么逃得掉身不由己的命运? 果然这世上有千般好,置身事外、不据为己有是最好。 和他再跳火坑是不可能了,就算没有郭前辈的托孤,冯菁也宁愿黑驼岭度过余生,自由自在,不愿再涉足京中权力中心尔虞我诈。 端贤见她不语,心知她犹豫,遂开完笑道:“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不能人道,前头的王妃又被你当众杀了,放眼京中,谁还敢不要命了嫁我?你堂堂神鹰教主,多少要负点责任吧?” “你——”冯菁被他的歪理深深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见她上钩,端贤从善如流笑道:“不然还是你嫁给我,反正咱俩都睡过了。” 冯菁刀他一眼,当即冷哼道:“跟你睡一觉就要嫁给你?那你以后走夜路可要小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冯菁不再是城王府的侍卫,无需惯着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端贤早就知道她的性子,故而每每被她挖苦嘲讽都不回嘴。 谢良和佟语欢相继离开,走的时候有些老大不情愿。他始终无法接受冯菁和殿下,总觉得这中间差着辈分。佟语欢笑他傻,更加弄得他火冒三丈。幸好后辈杜恒相当贴心,给他带了不少干粮,勉为其难缓解心中郁闷。 与此同时,无时无刻不在勤劳的朱轼挖地三尺,终于有了些眉目。 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到神鹰教。 端贤怔怔的攥着信笺,指节发白。 真相比他想象中的更残忍,他的菁菁,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练武场上,冯菁苦口婆心地说服双双练习一些基础招式,绿戎、传风和几个女孩子坐在一旁悠闲的看热闹。 端贤顾不上其他人,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来。” 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做什么。冯菁不情不愿的跟着他来到前厅后面的小屋。 “郭妙英教你的借魂术,对不对?”他看着她,心都要滴出血。 原来是要说这个,冯菁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练借魂术的人活不过十年,你知道么?”他颤抖地说。 冯菁凄然,“十年,那可太久了。” 她从匣中拿出一只青釉盖罐,指着里面的铜钱道:“每次被借魂术反噬我就扔一枚进去,如今已经有二十四枚。” 她放下罐子,看着他。 “郭妙英传给我的借魂术,是缺了三页的。” 话音没落,端贤就抱住她,非常紧,好像是害怕她现在就扔下他独自下黄泉似的。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她偏不。 她这样,他不意外,可是心里难受,痛的说不出话。 半晌,他低声道:“菁菁,我们一定有办法。” 既然是神鹰教的传世秘术,遍寻教中,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不管怎么样,他不想放弃。 冯菁不太认同他的做法,因为郭妙英的借魂术是老教主亲自教的,这说明老教主也没有看过全本。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传,那三页肯定是失传了。他如今这般疯魔,完全没有意义。 “咳咳……你别找了,这里面不能有。” 端贤推开一扇灰扑扑的门,呛得冯菁连连咳嗽。 陈雁非死后留下不少淫书和房中用具。当时顾不上烧掉,绿戎说先收起来,没想到给收到这里。 墙壁上的小油灯发出幽暗惨淡的光。 冯菁冷眼瞧着他忙碌,无聊之际起了些坏心眼。 她用食指戳起一个圆环,在他面前晃了晃,憋着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端贤一时间竟拿不准怎么答,说认识好像显得有点下流,说不认识,又怕她瞎说乱来。 冯菁见他耳尖泛红就知道他准是又在装正经。 “拿回去研究一下。”她假意要把东西放入袖中。 端贤赶紧拦住她,“别胡闹。” 他夺走圆环扔去一边。 冯菁抱着胳膊看着他掏出帕子擦手,故意道:“你不想试试?” 他意识到她在捉弄他,放下帕子,看着她微微一笑,“怕你受不住。” 冯菁张口结舌,想不到他说起荤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入夜。 绿戎照例多准备了些帕子放在床角。连日来端贤都睡在夫人房中,教中上下人尽皆知,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冯菁本人也装聋作哑。 当年陈雁非养那么多女人,她才养这一 个,算不得过分。 和过去在京城的时候不同,他们有时候只是说说话,相拥而眠。 但今天显然不是。 她刚躺下他就欺身过来,一点一点的吻她的耳朵。 没有衣服的阻隔,手蔓延到她身上。 他从枕下面摸出一条红绸布,覆上她的眼睛。 “你……你干什么?” 她回过神来,伸手去摘,却被他拦住。 温软的唇雨点一样落在她的锁骨,胸乳,小腹,一路向下。 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夹上充血变硬的胸前。她瞬间绷直了身子,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混着疼痛的感觉缓慢爆开。 她难受的扭着腰肢闪躲,夹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不见是什么,可猜也猜到了。 “你……你怎么有这种东西……” 他不答,伸手一只手指轻轻拨动一边的夹子。玫瑰色的小东西随着扯动,颤抖着又变大了一些。 冯菁仰起头,十指紧紧抓住床单才忍住尖叫。 他过去没兴趣搞这些把戏,如今食髓知味,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个中好手。 随着身后一声声的撞击,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越来越急。 冯菁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软绵绵的倒在被子里。 他松开夹子,轻轻亲吻安抚那两个硬硬的小东西。 “还敢不敢乱说话了?” 她眼角还带着泪,说不出话,红着脸连连摇头。 晕晕乎乎的又不知道被他弄了多久,总之最后她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招惹他。 今天真是疯了,弄的到处都是。 稍微动一下就有他的东西流出来。 她背对着他,显然没睡着,但也不说话。 “不高兴了?”端贤试探性的问道。 “……” “刚刚弄疼你了?” “……” “不满意?” 冯菁瞪大眼睛,腾的坐起来。 他在说什么!?这人怎么突然变如此轻浮。 不料端贤眼角带笑,明显是在戏弄她。 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计上心来,她没好气的说:“对,伺候的不好。劝你认真学学。” 他笑意更深,拉过她的手背亲了一口。 “行,我一定好好学。” 正文 第55章 ☆、55.世间始终你好 双双无聊的拨弄着手中的棋子,对着绿戎若有所思道:“你说男女之情是什么感觉?” 绿戎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对这种东西抱太多幻想。要我说,感情是穿肠毒药,无欲无求才是人生上策。你看咱们夫人,从前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是小王爷这么搅合,早就富贵权利在手,想干什么干什么了。小王爷呢,也是倒霉,原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现在可倒好,冲冠一怒为红颜,得罪一大票人不说,光是私藏圣祖皇帝的印信就够他跟皇帝佬儿离心的。反正我是理解不了,他放着锦衣玉食不要,跑咱们这儿吃糠咽菜,还得看夫人脸色,究竟图的什么?” 双双完全没听进去她那一大番话,她年纪尚小,阅历也浅,这几日都沉浸在端贤的盛世美貌中不能自拔。 “哎,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嘛。我是要是夫人,高低先啃两口再说。” “你怎么知道夫人没啃?”绿戎吃吃地笑道。 双双两眼冒出兴奋的光芒,激动地说:“怎么啃的,快说来听听!” 绿戎叫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说:“夫人一早就起来去浴房泡着,小王爷也在里面,两人到快中午才出来。我进去收拾的时候发现水弄的到处都是,连窗边的美人塌上都湿漉漉的。我也不敢多看,赶紧拿了新的垫子给换上才出来。” “哎呀,不得了,好刺激!”双双手捧着脸扭来扭去,发出阵阵怪叫,好像浴房作乐的是她本人。 绿戎赶紧叫她小点声,仔细叫小王爷听了去,回头找她们麻烦。双双脑子不装事,但她可不是傻子,小王爷因为夫人的缘故看似平易近人,但心里头却不一定是那般。他骨子里带着天家威严,只要稍微略沉下脸色,都不用发怒,便叫人心生敬畏。 这样的人,还是小心为妙。 ===== 后山。 冯菁躺在端贤腿上,仰面透过稀疏的树叶看着天上的云。 山间鸟鸣啾啾,有好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早上着实玩的太疯了。 她水性不好,在池子里少不得受制于他。 浴房以前是陈雁非和众女作乐的地方,雪白的墙上四处都是铜镜,说话声、水声、喘息声都被放的极大。 她本来老老实实待在中间,可没多久就被弄的浑身乏力,没个支撑,只能一点点的后退,最后被他逼到边缘的石壁上。 感觉到他手指进去,她忍不住收缩了一下,两人都是神魂颠倒。 水波荡漾,他把她按在石壁上,试了几次都进不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声音小,又不是很坚定,莫名带了点欲迎还拒的味道。 端贤犹豫了一下,还是去盘中拿了东西。 小小一瓶,用手指蘸满,送进去。 冯菁躲不开他的手,疯狂之间,她见镜中的自己,半分羞耻都不见。 衣衫全都湿透了,穿了和没穿一样。她闭上眼睛,身下却再也忍不住,放弃忍耐喉中的呻吟,任他施为。 男女之情终究还是放开了才能得趣,冯菁往日只当他一本正经惯了,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多手段。 真是小看了他。 端贤摸摸她的脸,“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冯菁回过神来,连忙说没什么。要是他知道她在想早上的事,以后只怕没脸做人。她发现端贤这人很怪, 做的时候很专心,花样百出,但衣服一穿上就能立即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刚才完全不是他似的。 “菁菁,”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我明日返京处理一些小事,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冯菁神色黯下来,她至少想得出一千个卡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每一个都不可逾越。他是小王爷,不是山里的贩夫走卒,扯一块红布,说拜堂就能拜堂。 “你还是留在京中吧。”冯菁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坐起来,“山高路远,何必呢?这几日我很高兴,咱们到此为止行吗?” 端贤摇头,“我们还有一生一世要走。” 冯菁不由地笑了,一生一世?那是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到那时候,她还在吗?谁能说得出? 端贤知道她在想什么,反射性地攥紧她的手,“你能活一天,我们便做一日夫妻,能活两天,我们便做两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都在一起。” 冯菁闭上眼睛,心知这些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不姓端,不做这个王爷。 果真是那样……所有的坚持都放弃,不管明日洪水滔天了,是不是?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她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两个在一起,互相都不划算,你这么好,还会有很多人真心喜欢你的。” 那年在悬崖上命悬一线,她用同样的话安慰他,一字不差。 命运的捉弄,言犹在耳,心境却大不相同。 那时她以为他还惦记曾经喜欢过的小丫头,想着即将命丧黄泉,积点口德也算是行善。说白了,三分真心,七分糊弄人,再多一点都没有。 端贤当时看破没说破,不想和她计较,想着毕竟是女下属,就算生死之际也不该乱开玩笑。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抱了抱她,笑道:“我哪里好?你说说看?” 哪里好?冯菁瞪着眼睛,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鬼话。她跟他掏心挖肺说正经的,他倒好,存心思调戏她。 真是一片痴心喂了狗。 冯菁当即没好气的说:“端贤,我往后余生都要留在神鹰教,你好与不好,都和我没关系。” 相识近十年,她第一次直接叫他名字。 说出口的那一刻,无比的畅快。 三个月后。 明梁山,陀螺寺。 冯菁恭恭敬敬在她师父的墓前拜了三拜。 墓碑简陋又随意,仿佛是他潦草不羁的一生。 寺里面人不多,香火也不旺,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方丈和三个小僧。 方丈不很热情,只顾扫地,一问三不知。听得冯菁说要去祭拜师父,态度才略略稍缓,“施主,无尘死前曾经叫我们把一把剑交给你,你可有收到?” 冯菁愣了一下,惭愧道:“剑有收到,只可惜三年前在十里亭又遗失了。如今下落不明,愧对先师。” “万般皆是缘,不必挂心。” 方丈扔下她,独自缓缓走回禅房。 没有人知道那把剑的原主人是姜令音。 鼎鼎大名的女魔头。 很多年以前,年仅十五岁的姜令音第一次在武林大会拔得头筹,黎风阳亲自把自己的佩剑传与她,代表着玄真教掌门对弟子的最高认可和期望。 其时很多弟子心生不满,但黎风阳力排众议,始终坚持。 后来姜令音背叛师门,和黎风阳反目成仇,那把剑下落不明。 姜令音死后,师兄钟牧春带着她的嘱托下山去寻她和黎风阳女儿。可偏偏村子里遭了水灾,流民遍地,那户人家不知所踪。 正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机缘巧合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女娃,身边包袱里藏着那把剑。 女娃娃口齿不伶俐,问她家人,只摇头掉眼泪。 钟牧春激动之余根本没有多想,以为是姜令音的女儿,二话不说就把人带了回去。可回去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弄错了人,女娃娃已经五岁了,不可能是姜令音的女儿。 但孩子的父母不不知所踪,无奈只好留在少阳山混饭。 时光匆匆,小冯菁很快长大。 她不是姜令音和黎风阳的孩子,但根骨奇佳,天赋上乘,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 钟牧春很喜欢她,全心全意倾囊相授。有时候他看着她练武的样子,甚至会弄不清到底是冯菁还是师妹姜令音。 明明她们两个那么不一样,冯菁老实话少,师妹野心勃勃,可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的影子经常会重叠起来,分不清你我。 每每喝醉,情况更甚,他会忍不住想起师妹的那个孩子,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若是吃苦,那就是他的罪责。 想的多了,最后完全不能自拔。 一个雨夜,他不辞而别,去了陀螺寺。在那里,他一年又一年的修习。 弥留之际,他对着方丈吐露一切,说他这一生求而不得,只愿自己那个徒弟不要怨他。 方丈接过他的剑,交给蓝衣少年。少年生性懒散,辗转去少阳山打听了冯菁的去处,磨蹭一年才把剑送去京城。 那时候钟牧春的坟头已经长满青青的野草。 ==== 一年后,远在黑驼岭的端贤被削去所有封号,贬为庶人。 又过了几年,博贵妃诞下麟儿,同年西南部的昆善国宣布归顺大梁。圣上大赦天下,重封端贤为昆善王,命他镇守昆善。 同年,绿戎接手神鹰教,成为新任教主。 自那以后,冯菁和端贤就在昆善生儿育女,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完) 作者的话 子不语我不语 作者 06-29 感谢所有支持的小伙伴。后续可能会写一下女魔头姜令音和她师父玄真教掌教的故事,因为是悲剧,而且女主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所以大概率会是双女主。另外一个女主也在春归里面有过出场,现在暂且保密。至于庞拂余和公主,他俩顺风顺水没啥波澜,可能会出个番外。菁菁和小王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所以不再赘述,两人在番外会重新出场,但都是对过去的补充,不再往未来延伸。 正文 第56章 ☆、56.番外朱轼篇 朱轼掀开竹帘,走进人声鼎沸的小酒馆。 酒馆不算有名,但因为过了午夜酒钱减半,所以人比白天还要多,吵得人脑仁疼。 “我们在这里!”谢良远远地瞧见他,跳起来笑盈盈地向他招手。 他身旁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姑娘,粉白的圆脸,打扮的却像个小厮。听说殿下从外头新收了一个侍卫,想必就是这位。 小姑娘话不多,有问必答,插不上嘴的时候就埋头苦吃。 谢良显然很喜欢她。 侍卫处年年有新人,没见他待别人这般殷勤。 “殿下去京郊上香了,你还没回上话吧?”谢良叫人给朱轼添上碗筷。 “还没。”朱轼饮下杯中酒,“怎么不是你当值?” “都是女眷,白鸢去更方便。我正好告一天假,和冯菁一起去铁匠铺逛逛。” 说到冯菁,朱轼 的注意力又回到小姑娘身上。 “王府的生活可还适应?”他问她。 冯菁连忙点头,违心地说:“还行。” “她怕殿下。”谢良笑着插嘴,“老鼠见了猫一样。” 被戳中心事,冯菁涨红脸。 朱轼当做没看见,微笑道:“不要紧,时间长你就能摸清他的脾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主子都不好伺候,尤其是殿下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新人小心谨慎一点是对的。不然很容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年后。 朱轼结束任务,重返京城。 这时冯菁大败东海一刀的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端贤破格给她升了一等。全京城都知道成王府出了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武功绝伦。 “从今以后,我就和菁菁一块儿住啦。”白鸢也举起酒盏,一改平日不咸不淡的态度。 冯菁能出头获得赏识,他一点都不意外。两年前他和她交手过,当时他就发现她功夫扎实,非寻常人可比。像这样的人,小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大的,那要看机遇。 机遇就是来京城挑衅的东海一刀。 比武场上东海一刀屡战屡胜,口出狂言。 本来轮不上冯菁应战,但偏巧东海一刀和大内侍卫秦风比试的时候,杀红了眼睛准备下狠手。 两人翻滚到距离端贤很近的地方,冯菁本能地觉得不妙,伸手挡了一下。 东海一刀是练家子,当即像嗅到血腥的野兽,放弃秦风,引冯菁上比武场。 招招致命,冯菁哪还顾得了思考,当即放开手脚全力应战。 蛰伏了这么久,这一战真是畅快淋漓。 谢良当时不在场,不然准要拍手叫好。 “从今以后,我就和菁菁一块儿住啦。”白鸢也举起酒盏,一改平日不咸不淡的态度。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轼再看冯菁,只觉得小姑娘长大许多,有了些姑娘家的样子。不过到底是习武之人,脸上更多的是英气勃勃。 此后每次相见,她都有成长。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两年。 谢良受伤,朱轼接到命令连夜返京。 出乎意料的,端贤决定和冯菁一起去乌奇。 按理该是白鸢去。她是跟随殿下多年的老人,出行的经验丰富,也会伺候人。虽说她主动要求留守京城,但殿下的决定绝不会取决于她的意愿。 只有一种可能,殿下选择带冯菁一起走。 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不好猜。 不过殿下总有他自己的原因,朱轼也没多想。 京中的几个月比想象中的更加安宁,几乎无事发生。 朱轼偶尔听听庞拂余唠叨,日子不算无聊。 直到殿下孤身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想必是事情办的不顺,可是两个人出去,怎么一个人回来?天门关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殿下给的说法是:冯菁有事耽搁,不日就会返京。 明眼人都知道这说了等于没说,但借个胆子也没人敢再问。 殿下瘦了很多,但没有休息,很快把各种工作安排下来。 朱轼接到任务后再次离京。这回是涂州的事,不算远,调查起来也不难。结束得干净利落,他返回京城,不期望却听到一些不对劲的流言。 有关殿下和冯菁的。 传言有鼻子有眼,充满细节。 本来他不信,直到那天夜里,他路过惠风苑,发现屋顶的守卫不在。 按理说殿下住的地方,夜里要轮值,至少两个人,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 如此情形,当真奇怪。 就在他打算去侍卫处问一下怎么回事的时候,里面传出了那种声音。 朱轼从小耳力就好,习武之后听力更加灵敏。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顷刻间恍然大悟。 难怪不叫人在外面守着,连观祎都不在。 他加快脚步飞奔离开。 如此情景,再听下去真是不合适。 侍卫处。 谢良不要命地嚷嚷。 “他这么做不合适!” “合不合适也轮不到你来管。” 朱轼给他泼冷水。 “我——”谢良语塞,憋的脸红脖子粗。 “谢良,你清醒一点。”朱轼警告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良瞪大眼睛,“我只是觉得殿下不该那样,他会毁了冯菁的。” “该不该的,也都做了。”朱轼查过侍卫处的当值记录,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算起来也有一段日子。“除非冯菁自己主动反抗,不然谁也不能说什么。” “她心里肯定不愿意。”谢良不假思索地说,“之前这么多年都好好的,去一趟乌奇就变成这样了?不可能。” 朱轼沉默,他不相信殿下会强迫冯菁,更不相信冯菁会主动屈就另有所图。这两个人都不是会乱来的人,如今这般出格,要么是有隐情,要么是…… “其实我觉得殿下一直都挺喜欢她。”朱轼抛出一个大胆的揣测。 “什么!?” 这回轮到谢良傻眼。 “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朱轼摇头,表示难以预测。殿下这人并不沉溺儿女情长,会动身边的人,已经是出乎意料,若是给了位份,往后怎么算呢? 听起来就十分滑稽。 他离开京城之前嘱咐谢良不要乱来。不管殿下如何安置,冯菁已经是他的人,别人再染指肯定会死的很难看。 尤其是谢良和殿下之间的关系,若真撕开,只怕难以收场。 心事放在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弘安十九年,小成王大婚前夜,朱轼再一次被召回。此时谢良早已调任肃州,冯菁也离开了,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 满眼红绸,描金龙凤,喜气洋洋却又死一样的安静。 端贤状态不太好,哑着嗓子叫他去查查冯菁在做什么,不叫打扰,只说去查。 朱轼接下任务,拼了命地挖地三尺,从京郊到少阳山,从涂州到天门关,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没放过。可是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踪迹。冯菁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 打那以后,他就怕了汇报这事。每次殿下说完正事之后陷入沉默,他就知道又要问这个。 再后来他自己自顾不暇,日子很快就过去。 直到十里亭外波澜再起,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轼再次忙成陀螺。 彻查神鹰教前因后果,追捕羽菱羽冲,亲上黑鹰岭求解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他已经没工夫琢磨殿下的心思了,现在保住自己不要过度操劳死掉才是正经。 终于等到殿下见过冯菁后返京,谁知带来的却是惊天消息——他要和圣上谈判。 庞拂余扼腕跺脚,表示神鹰教的上门女婿不好当,此事应该从长计议。但殿下或许是成竹在胸,或许是完全疯了,总之他当一刻钟也没再等。 事情在他的推动下进展的不慢,但最终完成仍然是一年之后。具体殿下和圣上如何谈的,外人不得而知。结果就是冯菁没做成王妃,端贤也不再是成王。成王府受恩原封不动,所有人的俸禄月钱仍按旧制。 朱轼有些私事告假,再回来已经是年末。庞拂余叫他到庞府花园赏雪,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冯菁怀了孩子,算起来大概有三个月。端贤本来计划冬至返 京祭祖,临行前知道这事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这消息不算意外。但在这档口,不免让人多想。朱轼有理由怀疑当日殿下和圣上之间有过某种约定。不然以冯菁的身体状态,完全没必要弄出个孩子。冯菁不会答应他拿孩子换自由之身,但是借魂术只有十年寿数,后面的事由不得她。 庞拂余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叹道:“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且走且看吧。” 是啊,朱轼转身即想,这世上没有人能长生不老,总归是要死,夫妇之间除非殉情,不然总要有个先后。如此看开,倒也没什么。 至于孩子,无论男女,都是端家血脉,该有的责任逃不掉。不过殿下作为父亲,自然会为之打算。 有个孩子总是多些念想。朱轼看着远处带着三个孩子嬉戏玩耍的赤炎公主,心生感慨。 正文 第57章 ☆、57.番外杜恒篇 杜恒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幸运。 别人进王府,都是从三等侍卫做起,一点点的熬资历。他不一样,他一进门就是二等,近身跟着王爷,从不叫做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 旁人偷偷告诉他,眼下府里缺人缺的紧。先头的几个一等侍卫,一位嫁人了,一位高升了,还有一位不知道去哪儿了。羽菱和羽冲勉强算得老人,但王爷貌似并不很欣赏这二位。两人顶着二等的头衔,迟迟不见动静。 杜恒小时候听过不少戏文,私以为王府一定是妻妾成群,女人们争风吃醋,高兴的时候互相攀比,不高兴的时候打成一锅粥。就像乡下老家的郝财主家那样,十几个婆娘斗来斗去,日日都有新故事。 但来了之后他惊奇地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王爷年纪不算大,日子过得十分寡淡,吃穿用度是顶级,但莺莺燕燕没有,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也没有。 据杜恒观察,他家王爷不是在处理公事,就是在处理公事的路上。惠风苑的灯火,永远亮到后半夜。偶尔得闲,王爷也不出门,只差人叫庞公子来下棋聊天。当然庞公子也不是每次都能来,听说他家里婆娘很凶,经常把他打的下不了床。 庞公子不幸来不了的时候,王爷就一个人在湖心亭喝茶,冬天赏雪、夏天赏花,没人知道他想什么。 观祎吩咐大伙别去打扰,但架不住有不听劝的。 有一次王妃的丫头,叫檀雪的,得了失心疯不听劝,非要去叫王爷,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王爷大怒。 茶盏摔碎一地,最后王妃出面求情才算作罢,改了责罚,留下一条性命。 全府都知道,王爷不爱和王妃在一处,但该给的脸面从来都是给到。 不幸那天开了先河,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 杜恒瞧着跪倒在地的檀雪主仆,一头雾水,搞不懂檀雪到底是触动了王爷哪一块逆鳞,引得他那样生气。 王爷拂袖离开,杜恒赶紧跟上,檀雪主仆被踢到手,丝毫不敢动。 所谓生杀大权,就是这样。 匆忙中杜恒瞧出端倪,王爷看王妃的眼神,冷冰冰,什么感情都没有。 很快他发现,这种冷冰冰的眼神不只是针对王妃。王爷其实是对所有女人都没感觉。 事情有些蹊跷,杜恒严重怀疑王爷是不是另有所好。京中王孙公子的玩的花,他要是有那方便的想法也不奇怪。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 王爷对男人也不感兴趣。 一日王爷从宫宴回来,不知怎的有些醉酒,观祎伺候着躺下,折腾了许多才安生。 丫头们不做这事,听说是王爷不让。 “杜恒?”纱帐里伸手一只细白的手,“杜恒?” “属下在。”杜恒赶紧上前,半跪在塌侧。 “我睡一下,你在这儿守着。” “是。”杜恒口中应着,心里却理解不了一点。睡觉就睡觉,怎么还叫人守着?难道还怕人把他怎么着不成? 炉中香尽,帐里的人又开始动来动去、自言自语,说些叫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杜恒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什么事值得殿下这般伤神?普天之下,难道还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吗? 这问题在他脑中盘旋许久,没有答案,也不敢问别人,怕影响王爷的名声。次日庞公子一瘸一拐地跑来,听闻他守了王爷一宿,拍着其中一条好腿哈哈大笑道:“他准是被龙小秋给吓怕了,我该送个贞节牌坊与他。” 一夜没睡的杜恒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实在笑不出来。 许久以后,黑驼岭腹地,神鹰教所在。 四处张灯结彩。 大伙忙了一整天,终于把一双新人送进洞房。 “杜大人也来一起喝两杯呀。”双双笑眯眯地把准备溜走的杜恒拖上桌。 一杯又一杯酒递过来,杜恒很快昏昏沉沉。 “杜大人,你今年多大了呀?”绿戎笑着问他。 “十、十九……”杜恒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不知是因为喝多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群女人靠得太近的缘故。 “我、我不能喝了,我得去、去守着殿下……” 杜恒挣扎着要起来。 双双一把将他推回座位,“今晚是王爷和夫人的洞房花烛夜,你去干啥?表演耍猴助兴吗?” 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敢进去闹洞房,但戏弄王爷的人还是可以的。杜恒本来就对女人有很深的恐惧,这样情形之下很快寡不敌众。 “杜大人,听说京城美女如云,你有没有相好的?”绿戎故作神秘地给了双双一个眼神。双双立刻会意,嘻笑附和道:“你告诉我们,我们肯定不告诉别人。” 杜恒连连摇头。 “啊,杜大人,你该不会还是童男吧?”绿戎惊叫,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奇迹。 “唔。”双双眼珠骨碌一转,坏笑道:“不得了,咱们神鹰教可是最缺童男了。” “下回祭神咱们别用鸡鸭,把杜大人洗干净放上去,我看比什么都强。”绿戎一本正经地说。 过去神鹰教祭神要用童男童女,自从冯菁接手之后则改用鸡鸭。她的意思是鸡鸭比人实用,祭完还能一锅炖了当晚膳。 “你们几个别戏弄人家啦。”姚老大假模假样地劝阻,“仔细王爷找你们算账。” “王爷今晚还得伺候咱们夫人呢,可没空管他。”双双嗦了一口手中的鸭掌,感慨自己的厨艺真是日渐攀升。 杜恒听到伺候两个字,又想起教主夫人平日凌厉冷淡的样子,不免有些同情自家王爷。他知道冯菁过去是王爷的侍卫,据说 十分乖巧听话。但那些他都没见过。他只记得十里亭那日她杀红了眼睛,招招皆下狠手。神鹰教中就更不必提,一干众人对她俯首听耳,莫敢不从。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看都是自家王爷占下风。 “杜大人,”绿戎夺走他手中的酒杯倒满还给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笑道:“你放心,我们夫人下手有轻重,不会把你们王爷弄的下不了床的。” “是呀是呀。”双双凑上来附和,“你们王爷长得那样美貌,谁看谁心疼,夫人舍不得的啦。” “我……”杜恒有嘴不好使,仿佛掉进蜘蛛精老窝的唐僧,七手八脚,躲过一个,还有一个。 夜色渐浓,他终于不胜酒力倒在酒桌上。 倒下之前他还在想,女人好可怕,他这辈子都不要讨婆娘。